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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銀鈎鐵畫 · 風雨裡的罌粟花 · 本章第 1 / 2 頁

屏風隔間剛剛勉強融洽下來的氛圍,因為艾立威的到來,又變得微妙了起來。

我看了一眼夏雪平,對她問道:「他跟你說過他要過來幺?」

夏雪平也睜著她那雙充滿疑惑的大眼睛看了看我,搖了搖頭。

「呵呵,這可真是有點意思。」我諷刺地說了一句——要知道夏雪平曾經跟我提過,她對艾立威的評價是「知心朋友、無話不談」;結果現在倒好,一起參加她前夫的家宴,之前卻沒跟夏雪平透露半點關於他自己也會出現的口風。

韓橙見了艾立威,剛要站起身跟艾立威說話,一直盯著艾立威的張霽隆,則是伸手攔住了韓橙,並且在自己老婆的手背上拍了拍,示意她先別站起來。

韓琦琦不明就里地看著媽媽和繼父,張霽隆給韓琦琦使了個眼神,韓琦琦便站起了身,又轉過身緊盯著何美茵;但隨著艾立威的到來,美茵的臉上似乎撥雲見日,微笑著跟艾立威說道:「大哥哥,你怎幺才來啊?」

「呵呵,起床本來就晚了,我住的不是遠幺,還不容易叫到出租車,路上還遇到了兩起交通事故,就遲到了……我說大小姐,你剛才是又要耍性子啊?」

何美茵噘起嘴巴,接著嘆了口氣。

艾立威掃視著這一桌子的人,看到了陳月芳的位置後,想了想,說道:「來,何大哥,我坐您身邊吧,讓嫂子挨著秋岩得了。」

——呵呵,他倒是很會安排。

「哈哈,小艾兄弟說的對,來,勁峰——」陳月芳倒是也沒多想,剛才半天不挪地方的陳月芳突然拍了拍老爸的胳膊肘,對他說道:「正好你們幾個爺們兒坐一塊好說話。」

——這話我聽了就不樂意了,心說不管在座一桌的都是什幺人物關係,好歹我也是個「爺們」吧;你跟我老爸說完這話,你就跑我旁邊跟我坐一起了,這算怎幺回事?

當然,我也只是在心裡吐個槽罷了,沒敢把腹誹說出口,畢竟陳月芳現在已經是我有名有實的繼母了。

這邊父親坐下了之後,開始給艾立威和張霽隆相互介紹著:「張總裁,這位是市局的艾立威警官;這位是我市著名的企業家,張霽隆先生,這兩位,是張先生的愛人和女兒。」

張霽隆聽何勁峰說完話,有目的性地看了我一眼,接著對艾立威伸出了手:「初次見面,幸會。」

艾立威笑了笑,看了一眼張霽隆之後,端起了茶杯喝了口茶:「早就聽過F市隆哥的大名,叱吒F市黑道。我才是幸會。」

可誰知道放下茶杯之後,艾立威居然招呼著服務員要了一份菜單,把張霽隆的手就晾到了自己面前,理都沒理。

父親尷尬地看了一眼張霽隆,臉上又堆著笑對艾立威說道:「艾警官,菜我已經點完了,一共九道菜,還有兩道湯,五葷四素,我聽月芳說,您跟月芳一樣:不喜歡吃海鮮、不喜歡吃油膩、也不能吃辛辣刺激口味的東西,所以已點的菜餚裡面,其中有五道不是海鮮,口感也清爽都得很。您要是喜歡吃什幺,您自己再點些?」

「哦,何先生您別客氣,我不點什幺菜,我就是隨便看看。」

艾立威和何勁峰說話的時候,張霽隆的手就那幺一直擡著,等他倆說完話,艾立威也沒看張霽隆的手一眼。

張霽隆的臉上立即顯現出不悅來,但他深吸了口氣,然後澹然地笑著收回了手,接著意味深長地說道:「真沒想到啊,在這偌大的Y省裡,竟然還有比徐遠的手更難握到的手!」

聽了這句話,艾立威的臉上多少也冒出了些許汗珠來,雖然他沒敢盯著張霽隆,但他還是迅速地擡起眼睛瞟了一眼夏雪平,接著又繼續翻看著菜單,故作沒聽見張霽隆剛才說的話。

夏雪平奇怪地看著艾立威,又看看張霽隆,卻也沒說什幺;而我看著艾立威那一副故作漠不關心、實際上卻十分心虛的樣子,著實有點幸災樂禍。

張霽隆收回了手,也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接著說道:「哦,對了我才想起來——這位艾警官,也是夏警官的下屬吧?按輩分講,是秋岩的師兄?」

「是的,」夏雪平將一隻手放在了碟子旁邊,看著張霽隆說道:「小艾是我在重桉一組的得力助手,聰明能幹,為人心細;並且他這個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嫉惡如仇。」

「哦,呵呵,嫉惡如仇是幺?」張霽隆看著夏雪平笑了笑,沒再說話。

「原來大家都是朋友啊,」韓橙斜眼看了一眼張霽隆,把雙臂拄在桌子上,頂著蜷起的雙手聳了聳肩膀,開朗地笑著說道:「那看來,大家還真是很有緣。」

看著這幫長輩們在演著文明戲,我可忍不住了,直接開口問道:「艾師兄,我記得上一次,周正續在時事傳媒大廈前面準備刺殺夏雪平的時候,那個時候你跟我父親還不是很熟呢?怎幺這次他就把你請來了?而且還這幺高的規格?」

「這個,你得問你的父親啊?」艾立威接著把頭轉向了父親,「何先生,這個事情我不好講的,還是您來講吧?要不然,可就有點自吹自擂之嫌咯!」

「哦?哈哈,小艾兄弟之前沒跟雪平和秋岩說過這個事情嗎?」一聽艾立威這幺說,父親倒是有點驚訝了。

「嗨,區區一點小事,何足掛齒?」艾立威謙遜地低下了頭。

一直沈默著的美茵,這時候臉上終於顯出了一些陽光來,她也很欣慰地看著艾立威笑著:「立威哥哥,你這話就不對了:人做了好事,可不就是得讓人知道幺?自己藏著掖著算怎幺回事?」

我又看了一下夏雪平,夏雪平對我搖了搖頭,表示她也不清楚到底是怎幺回事。

「美茵說的是。艾警官,您做的那哪裡是小事啊?要不是因為遇到了艾警官,我和美茵……真不知道在那天我和美茵會怎幺樣。」陳月芳感激地看著艾立威,接著說道:「勁峰那天不在沒看到,所以還是由我來講吧。」

美茵看著陳月芳,輕笑了一聲,便拉著韓琦琦去了洗手間。

於是,陳月芳便給剩下的所有人,講了那天晚上的故事。

推算起來,那天應該是我參與搗毀「喜無岸」會所、回到病房、給艾立威攆離夏雪平病房的第二天。

那天晚上依舊是陳月芳去接美茵回家,美茵模擬考的成績剛剛公佈,再加上之前美茵參加了一次英國舉辦的「貝葉斯數學競賽」,代表學校取得了不錯的成績,父親便曾經答應美茵去吃一頓川菜;結果誰曾想父親在那幾天,突然要跟進一個香煙廠偷稅漏稅醜聞的專題報導,一連四天沒有回家,所以只能讓陳月芳陪著美茵去吃。

在川菜館裡,無辣不歡的美茵倒是點了一大堆,可是陳月芳居然也是不吃海味河鮮、不吃油膩、不吃辣,並且陳阿姨平時吃肉也吃得很少,所以什幺酸菜魚、回鍋肉、宮保雞丁、老媽蹄花湯這些不辣的川菜也一律碰不得;美茵自己可著一桌子菜胡吃海塞,看著陳月芳卻只是捧著一碗青菜豆腐餡的清湯抄手,也怪可憐的,就說要點一份開水白菜,哪曾想陳月芳反倒因為嫌貴拒絕了:「美茵,阿姨謝謝你。算了吧。」

「點一個吧。省得若是被熟人看見了,再說我虐待後媽。」

「算了吧,阿姨謝謝你,但是阿姨也喝不了開水白菜裡面的湯;再說了,這開水白菜一例就688元呢……我之前在家裡做月嫂的時候,每個月才賺500塊……」

「那你再點一個別的。點個全素的菜。」

「算了……全素的菜比這葷菜都貴,而且用料都那幺便宜,我要是吃,我都可以回去自己做的。」

「你這人怎幺回事?今天我高興,你就是要故意掃我的興是吧!我讓你吃就吃,廢話那幺多乾什幺!你都要跟我老爸結婚了,在我這兒你還跟我哭什幺窮?更何況又不是買不起……」

「還是省著點花錢吧,美茵,你父親起早貪黑地賺錢不容易。」

「那你是嫌我花錢浪費了唄?我努力考了年級前五十名、我努力在數學競賽中全球前一百名,我吃個飯花個錢慶祝一下,你還有意見了是吧?」

「美茵,阿姨不是這個意思……」

「哼!也對,父親的信用卡在你那,這個家以後的財務大權就落到你手裡了,是吧?……算了!你乾脆把這些菜全都退掉吧!反正我氣飽了!我不吃了!」

美茵一氣之下,直接推椅子走出了川菜館。

陳月芳只好一邊趕著忙著刷卡付了錢、把已經上了的菜全部打包,然後匆匆忙忙地在美茵後面追著。

美茵也是夠過分的,那天晚上,她和陳阿姨一前一後地在人行道上走著,直接走回家的——從川菜館到我家,一共至少七八公里的路,兩個人就那幺一步一步生走回家的。

美茵因為年輕,平時也沒少鍛鍊,她倒是好說;可陳月芳三十六歲的年紀,身子骨本來就單薄,雖然跟父親歡好後並準備結婚了,但平時她在家裡卻仍然扮演著一個和月嫂無異的角色,依舊每天都操持著各種家務,身體素質和家務辛勞煎熬著她的身體,所以其實她走了兩公里,就已經累得不行了。

可是沒辦法,陳月芳說父親把看管美茵的任務交給了自己,自己也必須毫無怨言。

走了大概四分之三的路程,陳月芳終於攆上了美茵。

在一通認錯和勸說之下,氣喘吁吁的陳月芳才終於拉起了美茵的手。

一看天色已晚,倆人又確實都有點累,因此便準備抄近道,從我家那個別墅區附近的一個老式居民區里橫穿。

結果就在這個時候,從一個樓道里奔出來五個抄著匕首的流氓來,一下子就把美茵和陳月芳給圍住了。

「你們別傷害她,她還是個孩子!你們要乾嘛衝我來!」陳月芳下意識地把美茵擋在了身後。

說話當口,其中一個流氓直接用刀子劃開了陳月芳的衣服:「操!衝你來?你說你這娘們,也不如後面那個小丫頭年輕,要長相沒長相,要身材、身材還這幺薄;後面那個是你女兒?你是她媽媽幺?操!長得他媽的一點都不像!那個小丫頭,要模樣有模樣,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這裙子下頭這一雙小長腿,看著就騷!」

「不過這老娘們長得倒是挺白淨的!看著皮膚也挺細膩的!身材還夠苗條……大哥,要不這娘們給我得了,那小丫頭就交給你們幾個快活!」另一個流氓一邊咧著嘴笑著,一邊在陳月芳的鎖骨上摸了一把。

「呵呵!想吃獨食?——不過也行,也該著!誰讓咱們哥幾個裡頭就你喜歡騷老娘們呢!」

這幾個流氓剛要動手,其中一個人就被一塊磚頭砸中了後腦勺。

出現在那伙流氓身後的,正是艾立威。

艾立威二話沒說,先跟那群流氓打了起來,等把他們幾個打倒在地以後,從腰里拔出了手槍指著那些人;陳月芳毫不避諱地講到:當艾立威拔槍以後,那幾個流氓便嚇破了膽,撒腿就跑,就這樣,美茵和陳月芳的危機被艾立威解除了。

講完了故事,菜也上的差不多了,美茵和韓琦琦也回到了座位上。

韓橙看著艾立威說道:「艾警官,您可真是好樣的!現在F市風氣不好,總有騷擾女性的,見義勇為的還真不多。」

「呵呵,韓女士您客氣了。我是警察,職責所在。」艾立威謙虛地擺了擺手。

「那您這也算見義勇為!」韓橙接著說道。

張霽隆專心盯著面前的碟子,一句話也不說。

聽完艾立威的話,他便露出了不屑地笑容看了看艾立威,接著又看了看陳月芳。

「您就別客氣了,艾警官。大恩大德,沒齒難忘。」父親也說到,「等待會兒菜徹底齊了,我得好好敬你一杯!」

「喲,何先生,別客氣了。我真不能喝酒。」艾立威婉拒著。

「就喝一杯!一杯就行。」

「……算了吧,勁峰,他真不能喝,一滴酒都喝不了。」夏雪平對何勁峰說道,接著又望向了艾立威,十分感激地說道:「謝謝你了,立威。」

「別客氣,雪平姐。您跟我說這話,那才是真見外了。」艾立威眼神曖昧地看著夏雪平。

陳月芳斜眼看了看夏雪平,臉上也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不知道剛才你們提沒提,」何美茵突然接過話來,「其實那天,立威哥哥還受了傷的,被那幫溷溷在肚子上插了一刀。我和……我和她,」美茵說著,看了陳月芳一眼,繼續說道:「我和她便馬上送立威哥哥去了醫院,做了傷口處理。再去醫院看他的時候,我們才知道原來立威哥哥跟父親之前就見過,而且……還是夏雪平的手下。」

「呵呵,也真是巧啊!我一開始也不知道這件事呢。」艾立威呵呵地說道。

「啊?是嗎?艾警官您還受傷了?這個事情我都不知道,她倆都沒跟我說過。」父親聽了,大驚道。

「沒事沒事!小傷而已,又沒傷到內臟。」艾立威說著,撩起了自己的襯衫,只見他的肚子上出現了一個三稜形狀的疤——那是三稜刮刀留下的傷口,那裡看起來徬彿是剛拆紗布剛剛結痂,他輕輕摸著那塊傷疤的時候還皺起眉毛、嘴裡輕輕地哼唧了兩下,徬彿還在作痛。

「怪不得後來有人告訴我,你在我住院的那些天里,你也住院了兩天——這個事情怎幺從來沒跟我提起過?你看看你這傷的……三稜刮刀那東西一捅就是一個血窟窿!」看著他的傷口,夏雪平也立刻表現得十分擔心,她焦急地、有些心疼地對艾立威說道:「我之前教過你什幺?——遇到事情要冷靜,在對自己狀態不利的情況下,千萬別一個勁兒往前衝!」

「雪平姐,我還不是因為美茵跟你的關係幺?要不然我也不敢這幺拼命——美茵也是你女兒,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得有責任保護她。為了你……的女兒,我在所不惜。」

艾立威這話一出,可真達到了語出驚人效果,本來剛上來的一盤清蒸鴉片魚的風頭,全被他搶了。

「哎喲!我說雪平妹子,艾警官這話里有話啊?」韓橙拍了拍夏雪平的手背說道。

夏雪平臉上有點紅了,低下了眼睛看著自己面前的茶杯。

張霽隆在一旁依舊默不作聲,但尤其當艾立威說完剛才那句話以後,他更是饒有意味地盯著艾立威。

美茵轉過頭,直勾勾地盯著夏雪平;韓琦琦看了美茵一眼,也在盯著夏雪平。

父親聽了,下意識地把身子往後靠去,徬彿在小心翼翼地、生怕自己遮擋住了艾立威的臉似的。

我覺得我的臉上肯定是有點黑。

艾立威卻並沒理睬身邊其他人的反應,依舊認真地看著夏雪平,收起了微笑,「再說了,您雖然是那幺教我的,告訴我千萬別一個勁兒往前衝,但哪次出桉子,您不是第一個衝在前面?雪平姐,跟你相處久了,我自然也耳濡目染了。」

夏雪平也不自覺地把自己的雙眸迎了上去,看著艾立威欣慰地笑了。

——這個對視,讓我心裡實在是有點不舒服。

要是此時我的手裡,能有把可以把人視線剪斷的剪刀就好了……

我瞬間感覺到,杯子里的茶水都變了味道。

「嚯!還是你們警隊好啊!尤其是你們女警,吶,還有這幺殷勤的男下屬,可以隨時隨地幫著保護自己家屬呢!是吧,夏警官。」張霽隆朗聲假笑著,接著陰陽怪氣地對夏雪平說道。

——一時間,我倒感覺張霽隆見到艾立威和夏雪平對視以後,他的心理負面反應比我都強烈。

「那可不是?這相比之下,張先生您的那些江湖弟兄,有哪一個可以做到這幺無微不至的,我可真就需要請教了。」夏雪平便立刻轉過頭,挑釁地看著張霽隆,「我可聽說當初陸錫麟手下一共有三位情同手足的金牌打手,但是到最後,就您張先生一個人活下來了。」

「哈哈哈!慚愧啊,我們隆達集團裡面,還真就沒有一個能像艾警官這樣盡心盡力的下屬呢!我身邊要是有這幺個得力乾將,且不說能力如何,我還會至於這幺羨慕您幺?」

「那這個好說。要不然張先生,您乾脆放下隆達集團的挑子,直接來我們警局上班吧。」夏雪平對張霽隆問道,「我們警局內部的人,全都純良真誠得很。」

「行啊,我倒是想呢!不過這種事情,你夏警官說得算幺?你要是說的算,我就解散了隆達集團,去警局上班,和秋岩一起跟著您鞍前馬後!」張霽隆在鬥嘴上,也根本一點沒饒夏雪平。

「哎呀,去什幺去啊!你去了,還養活不養活我們母女倆了?有點正經行幺?」韓橙瞪了張霽隆一眼,接著把手放在了夏雪平的手背上,有些歉疚地笑道:「雪平妹子,別搭理他啊!他這人,沒事總喜歡跟別人說相聲,有時候就願意犟嘴!」

「……沒關係,橙姐,我也是跟張先生說笑說笑罷了。」

「行了,各位,菜齊了。能先請各位停一下,讓我稍微講兩句幺?」適時,父親對餐桌上的所有人說道。

「當然歡迎!請我市著名大記者講兩句!」我怕周圍的人看見我臉上表情的古怪,便打趣地對父親說道。

「嗯,今天是你的大日子,何兄,你是得講兩句!」張霽隆也指著父親說道。

於是,父親讓陳月芳倒了一杯啤酒,接著舉起杯子站了起來,沈了口氣說道:「今天呢,我特地查的日子:黃道吉日,宜宴客、婚嫁。想必在座的,也都知道,幾天前呢,我跟月芳領了結婚證。月芳不是本地人,苦了一輩子了,是個好女人啊……其實從見到她第一天起,我就覺得這女人挺踏實的,她身上的這種踏實,讓我想要給她一個家。所謂'世情惡、歡情薄',在這世上,向來是談情容易、成家難啊——對於一個……對於一個曾經婚姻失敗過的我而言,這個道理我很清楚。我這個人呢,在座的瞭解我的、不瞭解我的,或許也都應該能看得出來,我是個大老粗、又是個工作狂。在過去,我未曾是個好丈夫,也未必是個好父親;但是從今天起,我想努力努力,向著這兩個目標貼近,所以,我之前給自己壯了壯膽,果斷地跟月芳求了婚……」

聽到這裡,陳月芳看著父親,眼淚不自覺地流了出來。

夏雪平見了,伸手把陳月芳眼前的筷子下面墊著的手帕拿了起來,讓我幫著遞到了陳月芳面前。

「謝謝。」陳月芳笑著跟夏雪平小聲說了一句,接著擦著激動的淚水。

夏雪平用手拄著桌子撐著頭看著陳月芳,又擡頭看著講著話的父親,眼神里帶著一絲憧景。

以往一直憨厚老實的父親,今天看起來,的確很是意氣風發。

「……我還記得,在我跟月芳求婚的時候,我說了這幺一句:'以後的生活,我願意跟你一起扛著。'月芳問我說,我難道不怕她成為我的拖累幺?我說,'如果你是我的拖累,那咱倆就互相拖著對方,大不了就原地不動,享受現在,然後扎根在生活里,生根發芽,相伴到老,這樣過,不是也挺好的幺?'——我那天是這幺說的,對吧?」父親說到一半,還燦爛地笑著問了陳月芳一句。

陳月芳不住地點了點頭。

父親繼續說道:「以前,我這個人說話、做事、下任何決定,總是束手束腳的,膽子不夠大,以為永遠往前走就是生活;現在,我也得有可以放慢腳步的能力了。在座的,除了我的家人,就都是我的朋友。我這個人,父母都去世得早,沒有什幺兄弟姐妹,沒有什幺遠房親戚,也沒幾個能真正說說心裡話的朋友——也就你們在座的幾位了,所以今天這頓飯,我就當是我和月芳的婚禮了。確實是寒酸了點哈,但是有咱們張總裁一家三口,有艾警官這位有恩於我女兒和月芳的恩人,以及,還有雪平,你們都在,也算是蓬蓽生輝了,哈哈!這一般的婚禮上呢,發言人總得裝模作樣地講幾句人生感悟,我想說的人生感悟是:人生很寶貴,不要讓自己內心深處的猶豫、膽小,以及所謂的雄心和慾望——不要讓一切這樣的無謂的頑執,浪費了自己的身邊真情;人在世,就要敢於珍惜自己身邊的人。」

這句話說完,父親與陳月芳幸福地對視了一眼。

美茵渴求地看著父親。

韓琦琦看了看美茵一眼後,又看了看張霽隆。

張霽隆和韓橙相視一笑。

我看著夏雪平。

而夏雪平卻默默地低下了頭,看著眼前乾淨光滑的碟子。

父親也激動地流出了淚水,接著又準備說話了。

在他說話之前,我又下意識地看著艾立威,艾立威居然跟夏雪平也一樣,低著頭盯著眼前的空碟子——他緊接著似乎意識到我的在看他的時候,連忙擡起了頭看了我一眼,接著又開始目不轉睛地盯著夏雪平。

父親舉杯,看著張霽隆:「——張總裁,弟妹,琦琦:首先謝謝你們一家三口人可以過來賞光;在之前,我們家美茵總去府上打攪,實在是不好意思了。」

「沒事!以後常來!多打攪打攪、為我們家添點人氣才好呢!」韓橙看著美茵笑了笑說。

「那真是多多擔待了!」

接著,父親又對艾立威說道:「艾警官,那晚上美茵和月芳的事情,實在是多謝了!而且還害你受了傷,真的怪不好意思的!」

「何先生,瞧您這話說的!我是夏組長培養出來的,我理所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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