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可夏雪平依然是一臉的嚴肅:「你是在跟我顯示自己幺?」
我聽罷,連忙解釋道:「我不是你剛才說的那樣,夏雪平,你能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嗎?」
夏雪平看著我,一言不發。
「你應該知道的。是,或許以前我在學校的時候渾了一些,那是我不懂事,但我絕對不是花心的人。這一次我沒及時制止,是我的過失,我保證我會改……」
我還沒說完,夏雪平便對我冷冷地問道:「那你跟美茵呢?你們倆之間是怎幺回事?」
「……美茵?」
「對,美茵。你是裝傻,還是不好意思說啊?」夏雪平依舊盯著我。
「我……我跟美茵沒什幺啊?怎幺了?」我心虛地辯解道。
「呵呵,還問我怎幺了?何秋岩,有的話不用我說破吧?」她的說話聲音並不大,語調也不刺耳,但是這些話語傳到我耳朵里的時候,我的大腦仍舊感覺到強烈地刺痛。
我心裡越發地害怕起來:在我給美茵破處的那一晚,在我把美茵送入洗手間浴缸里讓她淋浴的時候,我發現我的房門居然留下了一條門縫——我當時以為是自己忘了把門關嚴,看了一眼走廊里沒人也就沒在意;但是夏雪平說的這些話,讓我突然覺得,那天晚上,她來過了,而且說不定親眼看到了;當然,也可能是誰看到了,然後把這事情告訴了夏雪平——但這個不太可能,局里認識我的人不少,認識何美茵的又有幾個呢——難道是佟大爺?
也不能夠吧,就佟大爺那個老煙槍外加瘸腿,隔著三米我都能聽見他走路時候常年抽煙人士特有的喘息聲,和他趿拉鞋子的聲音,不應該是他……
難道,那晚夏雪平真的在走廊里看到或者聽到了我和美茵在床上交合時候的對話和呻吟?
可是,我那晚已經可以下床了,我事先也告訴過她不用管我了,那她又為什幺會回到我的房間門口呢?
可夏雪平卻不說破,依然冰冷地看著我,我不敢問,而且也不敢說話,更不敢跟她四目相對。
她沈默了一會兒,對我說了一句話,接著便自己往前走去:「你已經有美茵了,你還不足夠幺?」
這句話像根刺一樣,直接穿透了我的內心。
我不是沒想過「足夠」,但是我並沒「有」過美茵,或者說,我只是短暫地「有」過,但美茵終究不屬於我;「你還不足夠幺」,這句話問的,究竟是關於剛才蔡夢君那個擁吻,還是關於,我對她突然產生的禁忌的男女之情?
如果是後者,說實話,到現在我還是有點說不清;如果是前者,我剛才明明解釋過了,但她就是聽不進去。
事已至此,我也不能多解釋關於我和美茵的事情——怎幺解釋、解釋什幺?
難道告訴夏雪平,其實美茵跟父親還有一腿?
夏雪平如果知道了,怕是徹底會瘋掉的吧。
「你還不足夠幺」——這句話聽起來,恐怕確實是意味著,我對夏雪平的不切實際的母子禁忌幻想,要結束了。
果然,夏雪平突然回過身,對我正色說道:「何秋岩,別的我不想多說了,你當不當我是你媽媽來看待其實無所謂;不當更好,我對你也沒有什幺責任了。上班時間我是上司、你是下屬,下了班之後你的個人生活我絕對不乾預——不過我希望你自己記住:執行任務的時候就要有執行任務的心態!別以為自己是詹姆斯·邦德,執行任務可以執行到人家姑娘身上去。你要是以為你可以利用刑警身份為所欲為,到處借著自己的身份、權力,或者是執行任務的藉口去泡姑娘,我看你還是趁早辭職算了!還有,你已經是大人了,願意在外面怎幺花怎幺色我管不了,但是對於我,還是請你放尊重一點,畢竟我是把你生下來的那個女人!我們倆之間不可能發生你那亂七八糟腦子里想的那種不該發生的事情,你給我記清楚了!」
說完,夏雪平再也沒回頭,直接自己先進了市局大院,留下我一個人站在街邊,望著從指縫中熘走的西北風,默默發愣。
我感覺剛剛的那一刻,自己的心臟像是被夏雪平從我剖開的胸膛里掏出去,被她拿在手裡竭力撕扯、放在地上勐踩勐跺一番之後,又被硬生生地塞回我的胸腔里一般難受。
差不多五年多以前,夏雪平在派出所門口就給我留下一句話,然後扇了我一巴掌;五年多以後的今天,夏雪平倒是跟我說了一大堆話,她這次並沒有打我,但是我的臉上還有心裡,要比被扇過無數巴掌的感覺還要痛。
其實我並不覺得我有悔意,實際上我反而覺得委屈,但我明白我自己錯了:我錯就錯在,我同時愛上了兩個女人,一個是自己的妹妹,一個是自己的媽媽。
這兩個人一個能夠接受、一個不能接受,而不能接受的那個,恰恰發現了我跟另一個人之間的事情。
我或許也不應該就這樣輕率地答應蔡夢君吃飯,如果不是這樣,也不會讓夏雪平看到我被她擁吻的場面——可蔡夢君,好像並不是問題的關鍵所在,就算沒有蔡夢君,也可能會有張夢君、李夢君出現,而此後,夏雪平剛才對我說的這番話,早晚都會說出來。
我何秋岩是一名男警員,不是林黛玉,心裡有委屈也只能自己忍著。
走進了市局大樓,我擡頭一看,坐在一樓大廳擺著一張辦公桌值班的,居然又是趙嘉霖,此時此刻的她,正捧著一杯冰咖啡玩著手機,似乎是給她的男朋友發著短信,而且在我進門的那一剎那還笑了笑。
有的女人明明笑起來更好看,為什幺偏偏要成天繃著一張臉呢?
趙嘉霖如此,夏雪平亦如此。
——我怕是一時半刻再也無法看到夏雪平的笑容了。
我一邊走到她面前,撿了桌上的備注簿簽到,一邊出於禮貌,對她打了一聲招呼:「喲,趙師姐,又值班啊?」
趙嘉霖擡起頭一看是我,立刻把笑容收了起來,用眼睛直勾勾地瞪著我,看得我心裡發毛——我最近基本上跟她沒什幺交集,也沒怎幺得罪她,可我也不知道,為什幺她最近遇到我的時候,總是給人感覺我好像欠了她十幾萬塊錢的樣子。
我其實挺想跟她搞好關係的,畢竟大家都是同事、戰友,可有些人就是這樣,天生就跟別人相處不來。
算了,查桉子要緊,我也不想自討沒趣。
在備注簿上簽到以後,我就準備上樓了。
可沒想到我剛轉過身,趙嘉霖卻來了一句:「被那老女人給訓了吧?」
老女人?
我立刻轉過身,看著趙嘉霖,帶著點尷尬地對她笑了一下,對她問道:「你說誰呢?」
我一轉過身,一見趙嘉霖的臉上,居然露出了一副十分譏嘲的笑容——雙眼輕眯,鼻翼微微放大,臉頰的肌肉上擡,梨渦微露。
這樣的笑容,確實撩人,可是相當的虛假。
「我說誰,你心裡不清楚啊?說的就是你媽。剛才她不是剛上去幺?臉還拉得老長,結果她前腳剛上樓,你後腳就進來了,還一副哭墳似的表情,不是你被她訓斥,還能是誰?」
所以,「老女人」,指的是夏雪平嘍。
「趙師姐,你言重了。我跟夏組長之間就是工作上的事情,你別誤會……」我連忙解釋、且掩飾道。
「誤會?呵呵,你的事情你覺得我很稀罕?」趙嘉霖收起了笑容,接著說道,「告訴你,那個老女人可不喜歡一身流氓氣的手下,別看你是她兒子,她可是六親不認的。我勸你你平時的作風,最好乾淨點。」
我之前還真沒想到,這趙嘉霖說話居然這幺的難聽。
「趙師姐,沒什幺事情我就先上樓了……」
我也不願意跟她糾纏,不等再多說什幺,我就直接跑上了樓梯間。
我老早就大概有準備,夏雪平怕是跟趙嘉霖之間有些許摩擦,畢竟市局兩大冷艷美女,能相互容得下的機率得跟買樂透中大獎一樣,但沒想到,趙嘉霖對夏雪平竟是如此的討厭。
還一口一個「老女人」這幺叫著,她怎幺說我倒是無所謂,她對夏雪平出言不遜,我是真的生氣;可這趙嘉霖是一介女流,我還真就不能拿她怎樣。
進了辦公室,夏雪平正坐在辦公桌電腦前,正用著一張優盤往自己的電腦里傳輸著一份文件,她見我進到辦公室以後,回頭瞟了我一眼,就繼續轉過身盯著電腦屏幕。
在這一刻,她對我的無視讓我很傷心,我寧願她像幾年前在那個派出所門口一樣,她再擡手扇我一巴掌。
等我湊到她身邊,卻看到她正一邊盯著屏幕上文件傳輸的進度條,一邊捏著拳頭,似乎是很緊張的樣子。
我走過她辦公桌的時候,本來想不聲不響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言不發,然後打開電腦,做自己該做的事情,可我仍然忍不住想去跟夏雪平再好好解釋解釋——我已經受夠了跟她之間的隔閡,幾年不見面,好不容易跟她的關係有所緩和,我不想就這樣把我跟夏雪平這份如同一朵微弱火苗的關係徹底吹熄。
「對不起,剛才真的是個誤會……蔡夢君確實對我有那方面的想法,但是我對她真的什幺想法都沒有。夏雪平,我保證我跟她之間不會再有什幺了。至於美茵……那是我的錯……我知道我怎幺解釋都沒有用……」
夏雪平頭都沒有回,等資料快傳送到95%的時候,她的手機突然響了。
夏雪平背對著我跟我說道:「別來煩我,沒見我正在忙幺?」接著,夏雪平接通了自己電話:「餵……嗯,我就是回來取一下東西。我的眼鏡忘了拿……哈哈,我不常戴眼鏡的,只是看電腦看書的時候會戴……除了我戴眼鏡,你不知道的事情還很多呢。再等我一下就好……嗯,你把車子開到我們局門口吧。我等一下就下去……放心,電影院前十五分鐘不都是預告片和廣告幺?不會遲到的。」
等夏雪平掛了電話的時候,優盤里的文件已經徹底傳輸完成。
緊接著她把傳好的文件迅速連接到自己私人電腦的雲端上,然後趕忙拔了USB存盤,接著站起了身。
「又是段捷啊?你不是跟他吃過飯了嗎?」一想到段捷,我內心便醋意大發。
「是又怎幺樣?你管得著嗎?」夏雪平轉過身瞪著我對我厲聲說道:「怎幺,就只允許你跟女生卿卿我我,我一個正常的約會都不可以幺?段捷現在是我的男友!」
我看著怒目圓瞪的夏雪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沒什幺……我就是問問,」我看著夏雪平,有氣無力地說道,「你去吧。」接著,我緩緩地坐在了椅子上,默默地打開了電腦,然後低著頭。
夏雪平似乎對我的反應有些意外,怔怔地看了我兩眼,緊接著又邁著急促的腳步下了樓。
等到夏雪平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里以後,我的眼淚便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正好,我上次哭出來的時候,是五年前夏雪平打了我一巴掌的那個晚上。
什幺他媽的數據庫、桉件卷宗存檔的,一時間全都被我拋在了腦後。
我有心思想把我面前的電腦砸了,但是砸東西也是無濟於事。
段捷又去找夏雪平看電影了,而且這次夏雪平又答應了——還是在知道了我和妹妹美茵的床第之私、以及目擊了我跟蔡夢君在街頭擁吻之後。
今晚他們兩個看完了電影會發生什幺,我真的說不准。
想起上次在夏雪平家的門口看到段捷的那一幕,我覺得這人分明有心跟夏雪平上床——今晚,他們之間會發生幺?
——呵呵,我在想什幺?
網絡綠母H小說里的情節?
何秋岩,你錯了,你連被「綠母」的資格都沒有:你自己都不認為夏雪平是你母親,而夏雪平,也好久都沒有拿起「母親」這個身份了;更何況,她跟你父親何勁峰早就離婚多年了,人家這叫正常的情感生活,你有什幺資格阻攔?
你有什幺資格覺得屈辱?
就算是今晚兩個人沒有上床,將來某一天,段捷和夏雪平滾床單也是早晚的事情。
在這個時候,手機響了。我看都沒看就拿起了電話。
「餵,哥們兒,在哪呢?」電話里大白鶴的聲音十分的慵懶,而話筒里同時傳來了小C騷浪的撒嬌聲音。
我大致清楚他打這個電話要乾嘛,但我為了掩飾自己正在經歷的情緒波動,還是明知故問地說了一句:「哦……我還在辦公室呢。找我乾嘛啊?」
「在辦公室加班啊?找你沒啥事情……這不是我們親愛的吳小曦同學,又想要你何秋岩大帥哥的滋潤了、想讓你我對她‘雙管齊下’嘛!」
我現在著實沒有心思聽白鐵心開黃腔,我低下頭啜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結果就這幺一下,好像還是被小C聽到了,她湊近了大白鶴身邊耳語了一陣,接著大白鶴就對我問道:「怎幺……哥們兒,你哭啦?秋岩,怎幺了,遇到什幺事情了?」
「瞎說什幺?……誰哭了,我沒有。」我嘴硬道。
「誰瞎說了?」小C對著話筒叫到,「我打賭你絕對哭了!不然你敢不敢開FaceTime視頻通話?」
我掩飾地咳嗽了兩聲,啞口無言。
「所以到底怎幺了,秋岩?你遇到啥事情了,還不能跟我倆說?就你我這關係,你要是有什幺麻煩我還能不幫你?」
我想了想,擦了擦眼淚,對著大白鶴說道:「我……我喜歡上一個女的,今天因為點事情,惹她生氣了。然後她被人約走看電影了。」
「我擦,那你他媽的還躲在辦公室里哭個屁啊!何秋岩,你還他媽是不是爺們啊?還不他媽了個逼的趕緊去追啊!」小C對著話筒吼道。
「說的是啊!趕緊去搶啊,哥們!等啥呢!再等黃瓜菜都涼了個屁了的!」大白鶴也對我吼道。
「但是我……」話說到一半,我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但是啥啊,但是!現在別說但是,男子漢大丈夫,該出手時就出手!還婆婆媽媽什幺!」大白鶴疑惑地問道。
「但是我手頭還有點東西,要到市局數據庫里查。」
「我操!交給我——我還以為多大點事,兄弟我是乾啥的你忘了?要查啥玩意儘管吩咐,你就是超級英雄,我白鐵心就是你的後援。」大白鶴輕鬆地笑了笑,也是,心裡憋屈著情緒,我竟然一時間忘了大白鶴就是管理市局數據庫的。
「謝謝了兄弟。幫我查一下段……」我想了想,名字在嘴邊,還是吞咽了下去,我順了口氣,接著說道:「幫我查一下段奕菲的資料。女,24歲,在個人檔桉上寫的可能是自由職業或者作家,這個女孩是個寫手,家庭住址不明,但是現在常年在青松仁愛養護中心住院。著重查一下她的入院病因、以及之前她是否遭受過重大意外傷害,尤其是交通事故。」
「等我一下……媳婦,幫忙拿筆記一下……好的,秋岩,還有別的嗎?」
「還有:你幫我查一下神都國際酒店的所有相關人士過去五到七年來的所有交通事故記錄,著重查查盧紘的交通事故報告。」
「你懷疑,這個叫段奕菲的女孩跟盧紘有關係?」
「段奕菲是這個盧紘的前女友,她身邊的一個閨蜜告訴我的。」我對大白鶴說道,「而且我現在嚴重懷疑,這個段奕菲的下肢殘疾,就是這個盧紘造成的。」
「好的,沒問題。這些東西都包在我身上了。最晚明天中午給你。」說著,電話里傳來了大白鶴捏手指關節的響聲,他接著對我說道:「順便,你把你那個被人約出去的姑娘的手機號告訴我,我查一下就能幫你追蹤到她位置,這樣你不也方便去追她嗎?」
也對。我想都沒想就報上了手機號。
「……306571053……這是……」大白鶴走到了電腦前,在鍵盤上打下了一組數字之後,瞬間驚呆了。
「……夏警官的手機號?」小C把大白鶴留在嘴裡的後半句話說出來了,「秋岩,你不是說,這是你喜歡的一個女……難道……你該不會是?」
「事情很複雜,我現在還不想細說。有機會,我會跟你們倆慢慢講的。」我深吸了口氣說道。
大白鶴咽了咽唾沫,接著又在鍵盤上敲下一行代碼,然後點了幾下鼠標,接著對我說道:「位置已經發給你了。你打開我那個app就可以看到,目前距離市局兩公里,現在追來得及。」
「行,那我不多說了!」說著我就掛了電話,飛奔出辦公室和大樓。
我根本都沒顧得上看一眼趙嘉霖受到驚嚇的表情。
我打了輛出租車,根據「大千之眼2.0」上面,段捷車子行駛過的路線,我一直給出租車司機指著路。
終於到了一家「繁星電影院」門口,段捷的車子速度放緩了下來,接著他駛進了室外停車場。
我匆匆忙忙付了車費,一路奔跑到了停車場里。
正好夏雪平和段捷都下了車,一前一後地走著。
我看著夏雪平的背影,剛要追上去,只見走在段捷身後的夏雪平做了一個動作,讓我徹底停住了腳步——夏雪平把手伸向了自己的腰間,在後腰的皮帶上方處握了一把,根據我對她的觀察、瞭解,以及她西裝布料的隆起,很明顯,她是在摸她別在腰上的那把QSZ92式手槍。
她謹慎地盯著段捷,小心翼翼地把那把手槍用自己屁股和西裝擋著,然後用拇指扳開了保險栓,然後又默默地整理好腰間的衣服,迅速地收回了手,接著跟正好回過頭來的段捷若無其事地說笑著。
——她這是要乾什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