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日常
週一上午的地鐵像個密封的鐵罐頭。
顧凜緊攥著帆布背包帶,被人流裹挾著湧出電梯口。
初秋的陽光刺破CBD高樓的玻璃幕牆,砸在光可鑒人的地磚上,晃得人眼暈。
空氣里漂浮著清潔劑和昂貴香水的混合氣息,與松園宿舍消毒水的味道截然不同。
「稜鏡創意」位於這棟名為「星耀塔」的高級寫字樓第28層。
他仰頭看了看那刺入晴空、造型冷峻的巨大樓體,深吸一口氣,推開厚重的旋轉門。
空調冷風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地鐵里的黏膩感。
大理石地面光潔如鏡,反射出匆匆走過的、衣著光鮮的人影。
前台區並不大,但線條極簡,背景牆是純白啞光材質,中央嵌著一個銀灰色金屬線條勾勒的半開稜鏡Logo,冷冽而現代。
「稜鏡創意」幾個黑色小字簡潔地落在下方。
「你好,我來辦理實習入職。」顧凜走到光潔的白色大理石前台,把帆布背包里那份疊得整整齊齊的入職文件袋拿出來。
前台是個年輕女孩,穿著剪裁合體的煙灰色套裝,妝容得體而略顯公式化。
她抬起眼,在顧凜過分樸素的T恤外套上快速掃過,又在文件袋上確認了一眼名字,「顧凜?項目助理對吧?請稍坐兩分鐘,Elsa姐這會兒有點忙。」她指了指側面一排嵌入金屬包邊牆體的、看起來極簡設計的黑色軟椅。
顧凜依言坐下,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點。
他把背包放在膝頭,盡量放鬆身體靠著椅背。
視線不自覺地掃過整個辦公區入口。
這裡比想象中開闊很多。
縱深向里,是開放式的辦公空間,白色的隔斷劃分出一個個工位區域。
最醒目的是靠外玻璃幕牆處一排獨立的玻璃房,透過磨砂玻璃的下半截,能看到裡面模糊的人影和會議桌輪廓。
空氣里響著鍵盤敲擊聲、打印機工作的微弱嗡鳴,還有壓低的打電話聲線。
一個穿著深灰西褲、打著領帶的年輕男人抱著厚厚一摞文件,從旁邊快速經過。
他的目光掃到前台這邊,準確落在顧凜身上片刻,眼神里帶著一種司空見慣的審視。
幾乎沒給顧凜太多觀察和緊張的時間,前台旁邊一個緊閉的會議室門打開了。
一個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的利落女人送一個拿著文件夾的中年男性出來。
「好的王總,初稿我們這邊盡快定方向。」被稱為Elsa的女人聲音清晰平穩,帶著點職業性的親和力,但語速很快。
那個王總點點頭,沒再多言,轉身快步離開。
Elsa這才轉回身,臉上還帶著點未完全收起的公事公辦的神情,目光投向顧凜:「顧凜?」
「是。」顧凜立刻起身。
「跟我來。」
Elsa語速乾脆,示意他跟上。
她的高跟鞋敲在光潔的地面上,發出利落的回響。
他們穿過一道開放區域的入口,繞過一片擺放著設計感和科技感十足的打印樣品、貼滿思維導圖的區域——那裡幾個同樣年輕的人正小聲爭論著甚麼,沒人抬頭。
最終停在靠內側一個空置的工位旁。
這裡是開放辦公區的後方,離靠窗的那些玻璃房會議室稍遠了些,但視野依然開闊。
「就這裡,」
Elsa用尖尖的下巴朝工位點了點。
桌面上只有一台罩著防塵罩的黑色顯示器、一套無線鍵鼠、一個印有公司稜鏡Logo的黑色馬克杯和一支簽字筆。
「我叫Elsa,負責行政和部分項目協調,也是你直屬的帶教人。項目組目前人手很緊,尤其涉外事務缺人。你的情況白小姐……」
她頓了一下,流暢地改口道:「……白子妍和鮑勃先生都簡要提過。專業對口,人也還算靈活。」她的眼睛迅速掃過顧凜有些緊繃的臉,「手續前台那邊會帶你簽掉,你帶身份證和學生證復印件了吧?」
「帶了。」顧凜說著,就要從背包里翻資料夾。
「不急,一會兒給她。」
Elsa打斷他,目光很直接,「先看文件。我們實習協議比較規範,條款看清楚。薪資按天覈算,合同上有注明,每月十號左右打到你登記的銀行卡。每周至少保證三個完整的坐班日,彈性工作,但有硬性任務節點必須完成加班。項目階段會很忙,做好心理準備。尤其涉及海外客戶郵件和會議時,時差導致的工作時間顛倒可能會比較多。」
她語速雖快,但邏輯非常清晰,「你的核心任務:一、處理指定項目的英文郵件,重要郵件必須抄送我和項目主理,所有翻譯、回復需確保專業、無歧義;二、整理歸檔項目相關文件,中英文對應;三、參加必要的項目例會,負責完整會議記錄,雙語版本;四、協助進行簡單的基礎溝通協調,包括與視覺組的對接。明白?」她沒有問「有沒有問題」,而是直接用了陳述語氣和「明白?」這樣的收尾。
「明白。」顧凜點頭,手心有點汗濕。
「嗯。」Elsa眼神掃了一眼他那洗得略顯發白的帆布背包,「先熟悉環境。電腦賬戶已經開好,工牌HR那邊下午會送。初始密碼是身份證後六位,登錄後盡快修改。」她頓了一下,目光投向外面,「另外,這幾天公司正好在集中補人,前台和會客區可能會比較繁忙,專注你自己的事就好。」
徬彿是為了印證她的話,話音剛落,「叮咚」一聲輕快的門鈴聲響徹前台區域。
緊接著顧凜就聽到外面前台女孩提高的、帶著職業微笑的聲音:「您好,請問您是?」
另一個略帶緊張的年輕女生聲音響起:「您好,我預約了十點半面試平面設計實習生…」
顧凜這才發現,在前台等候區那排他剛才坐過的椅子更外側一點,靠近落地窗的位置,又新設了一個區域,擺著兩張小圓桌和幾把看起來更休閒一點的高腳椅。
此刻,那裡已經坐了三個年齡和顧凜差不多的年輕人,或翻看著手裡的簡歷,或在手機上點點戳戳,神情都帶著明顯的期待或不安。
他們顯然都是前來應聘的。
就在他坐下這短短不到十分鐘里,又陸陸續續到了兩個,前台那邊簽到的聲音此起彼伏。
這公司在瘋狂招人。
Elsa不再多言,只留下一句:「有問題直接Teams即時通訊找我,或者去右邊走廊第二個工位找我。」說完便匆匆離去,走向另一片被透明隔離開的、掛著「項目一部」標牌的區域。
顧凜松了口氣,坐進那把可調節高度的人體工學軟椅。
椅子很舒適地包裹著腰背,但一時反而讓他覺得更不自在。
他按照Elsa的指示揭掉顯示器的防塵罩,按了開機鍵。
屏幕亮起,稜鏡簡潔的Logo閃現,接著是登錄界面。
他輸入工號和默認密碼,順利進入系統。
桌面非常整潔,除了基礎的辦公軟件圖標,只有一個名為「歡迎&指南」的文件夾。
他點開,裡面是員工手冊、公司通訊錄、Wi-Fi密碼表和一長串各類內部系統的使用鏈接。
他開始一項項看起來,強迫自己適應桌面的簡潔清爽和新鍵盤那種毫無阻尼感的敲擊聲。
外面鍵盤區的聲音似乎稍微加大了一些,帶著一種被壓縮後的緊迫感。
前台和面試區的動靜更是背景音里持續的低頻嗡鳴。
他打開郵箱,裡面果然躺著兩封未讀郵件。
首先是一封是HR發來的正式入職歡迎信,模板化的套話。
另一封來自Elsa,標題是:「顧凜-初始任務清單 &項目組共享網盤權限」。
裡面好幾個附件,包含一份Excel文件羅列了他這周需要盡快熟悉的基礎文檔;一個指向公司內部共享服務器的鏈接,後面標注了「權限已開通-核心項目一、三組歸檔文件」;最後一個指向一個共享日曆的鏈接,標注了「常規組會時間已同步,首次必到」。
顧凜一條條看完,又打開Elsa的清單文件瞥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條目讓他心頭一緊。
剛關掉文件,電腦右下角的Teams圖標就閃動起來,發出輕輕的「咚咚」提示音。
點開,果然是Elsa。
Elsa:「共享盤里『P2023_03_Davos』文件夾下的『項目簡報 V1.4 EN-CN.docx』文件,盡快把它過一遍,重點看中英文描述銜接是否準確,術語有沒有硬傷。下午三點前給我回復。這個項目目前卡在國際客戶審核意見反饋階段,他們對我們之前的翻譯表達有點遲疑。」
顧凜立刻回復:「好的,收到。」
他迅速打開共享盤,找到那個文件。
內容是關於一個瑞士品牌視覺形象升級的方案介紹,專業名詞密集。
他吸了口氣,沈下心來,開始閱讀。
辦公室里細碎的聲音漸漸被隔絕在意識之外。
他專注於屏幕上的文字,偶爾停下來查個不確定的詞義或感覺突兀的表達,在記事本軟件里飛快敲下自己的備注和建議。
午飯時間臨近,辦公室的氣流明顯活泛起來。
鍵盤聲少了很多,交談聲、移動椅子的摩擦聲開始主導空氣。
顧凜沒有馬上動,他想著把那幾頁關鍵材料看完。
就在這時,靠近走廊方向那邊,通往專用電梯間的大門方向,傳來一陣稍顯突兀的喧嘩聲。
似乎是一個頗為健朗的大嗓門,夾雜著幾句中氣十足、略帶口音的英文。
那聲音有些耳熟。
幾乎是同時,顧凜身側的開放辦公區,有幾個工位上的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手指離開鍵盤,目光齊刷刷地、帶著某種敬畏又習以為常的姿態朝聲音來源方向投去。
連遠處項目組隔間里也探出幾個頭。
顧凜心頭一跳,下意識地也抬起頭。
只見前方走廊與大辦公區交接處的寬闊空間中,一個極其醒目的高大身影,正被簇擁著正朝專用電梯間方向走。
羅伯特·阿德巴約——鮑勃。
他那接近兩米的、穿著訂制款深色暗紋休閒西裝的身軀像一座移動的古銅色山峰。
即使在人群中也極具壓迫感。
更近的距離也讓人更清晰地聞到那股複雜撲鼻的氣息:名貴的雪茄煙葉殘留的醇濃、帶著異域辛辣花香的猛烈古龍水、某種類似肉桂或丁香的香料暖甜感——以及,像頑強根莖般深扎其下、無法被遮蓋的、滾燙的黑人雄性體味形成的強烈體息。
這股融合了人工調香與原始荷爾蒙的熱浪,霸道地席捲了附近的空氣。
他身邊亦步亦趨跟著三個人。
兩個是穿著西裝、面色恭敬的公司男職員,手裡提著平板電腦和文件夾。
而緊貼著他左手邊,只落後半步的,是白子妍。
她穿著一件面料挺括的白色立領襯衫,袖口卷了兩道,露出細瘦的手腕和一截小臂,深灰色九分毛呢長褲包裹著線條筆直而有力的雙腿,腳上一雙沒有任何品牌標識的黑色樂福鞋。
簡約,利落,一絲多餘的花紋也沒有,卻硬生生透出一種生人勿近的專業氣場。
鮑勃顯然興致很高,一隻大手習慣性地、如同對待熟稔小輩般,在白子妍挺直的右肩頭拍了拍,哈哈大笑了一聲。
那爽朗又極具穿透力的聲響在整個突然顯得有些寂靜下來的開放式辦公區嗡嗡回蕩。
白子妍被他這力度拍得肩頭微不可察地下沈了一下,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波動。
「這個數據模型必須……」鮑勃後半句渾厚的話音清晰地飄過來,用的是英文。
「明白,迭代方案的視覺呈現同步更新,下午兩點前我確認初稿。」白子妍立刻接上,用的是中文,聲音不大,但語調平直清冷,在這背景雜音降低的環境里卻異常清晰銳利。
她順手做了個微小的、示意方向動作。
鮑勃很滿意地點點頭,又低聲和旁邊另一個拿著報告的西裝男說了句甚麼。
幾人簇擁著鮑勃和白子妍,步子邁得很大,目標明確地繼續向電梯間移動,把那種帶著濃烈個人風格的信息素氣場和由地位帶來的無形掌控感一路拖拽過去。
所過之處,空氣徬彿被無形的氣壓推開又聚攏。
顧凜的耳朵里灌滿了鮑勃那低沈卻極具穿透力的嗓音和毫不掩飾的氣息,但他視線焦點無法移動地跟隨著那個穿著白襯衫的清瘦背影。
直到他們一行消失在專用電梯那道磨砂玻璃門後,空氣中那股混合的強勢氣味也隨之被抽走大半,只留下一點淡淡懸浮的尾調。
周圍的辦公室才像解除暫停鍵一樣,聲音又重新匯聚流動起來。
椅子挪動的聲音、收拾東西準備去午餐的交談聲漸漸恢復。
顧凜默默地收回視線,喉嚨有些發乾。
他沒有立刻起身加入湧向餐廳的人流,而是重新點開了屏幕上那份「項目簡報」,光標停留在剛才暫停的地方。
那些冗長的品牌術語和翻譯細節,似乎瞬間失去了幾分鐘前那種令人投入的魅力,變得枯燥而模糊。
他嘗試著閱讀下一行英文,卻發現自己的注意力總是無法集中。
屏幕上那些「品牌DNA」「視覺識別延展」「跨文化適應性」……每一個詞都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在看,失去了清晰的意義。
他端起桌上那個印著稜鏡Logo的黑色馬克杯,才發現是空的,冰涼的瓷杯壁貼著掌心。
空氣里似乎還殘存著一絲雪茄混合著高級古龍水的氣味,霸道地盤旋在鼻腔深處。
地鐵車廂搖晃著,燈光在疲憊乘客的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顧凜靠在冰涼的金屬扶桿上,耳機里回蕩著地鐵行駛尖銳的摩擦噪音,手機卻緊貼著另一隻耳朵,母親劉桂芳的聲音如同穿透了時空的暖流,又帶著一絲難以忽視的興奮,源源不斷灌進來。
「……兒子啊,你是不知道,媽今天去續了醫保定點的社區醫院,結果一查賬戶,哎呦餵,今年的報銷額度漲了不老少!說是甚麼新政策,可往年怎麼沒見這麼利索?」
母親的聲音拔高了,「還有你爸,老關節炎那藥,進口的那個啥……哎,名兒我又忘了!反正就是效果好的那個,上次去醫院復查,人主任特和氣,沒開那些沒用的檢查,還說我們之前拍的片子夠用了,復查費省了大幾千呢!你說這是不是托了你的福?這都是你和小白處上對象之後,日子才敞亮起來的呀!」
顧凜的嘴角上揚起一個弧度。
地鐵碾過軌道接縫,一陣更劇烈的抖動,他下意識抓緊扶手穩住身體,對著話筒輕聲應和:「嗯,是啊媽,政策好。」
他不需要解釋這跟白子妍未必有直接關係,解釋只會讓母親不安。滿足她這份簡單篤定的欣喜,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溫柔。
「可不嘛!人家小白是甚麼家庭教養出來的孩子?那爸媽、那做派!」母親劉桂芳的語氣里充滿了無需質疑的敬畏和推崇,「你爸回來叨叨不知道多少遍了。江雪阿姨人好,會說話,那老柏又精神又熱情,一看就是有身份又仁義的人家!你呀,是走了大運!祖宗保佑!千萬!千萬伺候好了!人家閨女跟了你,圖啥?還不是圖你這個人貼心靠得住?你可得把人捧手心裡頭,別讓爸媽跟著操心!聽見沒?」
「知道了,媽……」
顧凜的微笑里染上一點無奈,聲音不自覺地放軟放輕,「我……會好好處的。」「處」這個帶著北方鄉土氣息的詞,精准地戳破了他剛剛在「稜鏡」辦公室里被「項目助理」「數據模型」「品牌DNA」之類名詞撐起的、搖搖欲墜的職業氛圍,將他拽回母親最樸實的叮囑里。
「光『知道了』可不行!」
母親顯然是覺得兒子不夠重視她的經驗之談,語氣帶上了點恨鐵不成鋼的焦灼,「男人得頂事!得有擔當!該低頭的低頭,該伏低做小的時候別梗著脖子!想想人家閨女背後站著啥?啊?能讓你沾上邊兒就是你的福氣!家裡幫不了你大忙,可千萬別給我出紕漏,丟人現眼讓人家瞧不起!你們小年輕別動不動任性耍小脾氣!床頭打架床尾和,多哄著點,凡事順著點……」
車廂頂部的電子站牌閃爍著下一站的名稱——「學府苑東門」。
顧凜像得了某種解脫的信號,連忙接口:「媽,我到站了!地鐵要開門了,特別吵!我下車再……」
「哦哦!行行!那你快下!注意看好東西!晚上記得吃飯!別湊合!」 母親的聲音立刻被擔憂覆蓋。
「知道了媽,您也注意身體,別總操心我。掛了啊。」
顧凜果斷地在洶湧的人流啓動前掛斷電話,長長舒了一口氣。
走出地鐵站,CBD特有的、帶著清冽汽車尾氣和高級香氛的晚風被拋在身後。
學府苑街區華燈初上,行道樹的葉影在精心佈置的地燈照射下,在平整乾淨的石板路上晃動,晚風吹散白天的燥氣,帶來一絲深秋的涼意。
他熟門熟路地穿過林蔭道,走向那棟米白色石材立面的高檔公寓樓。
門廳里溫暖安靜的光線一如既往,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倒映著他略顯疲倦但步伐尚算輕鬆的身影。
管家坐在角落的前台後,看到他,只抬頭微微頷首示意,顧凜刷開沈重的單元門,電梯轎廂平穩上升,只有細微的電機嗡鳴。
十五樓A座。
鑰匙插入鎖孔,「咔噠」一聲輕響,厚實的胡桃木色大門被推開。
首先撲來的,是房間里瀰漫的、幾乎凝固的熟悉氣味。
昂貴的皮革清潔劑、香氛熏蒸系統殘餘的甜膩花果尾調、以及……更深層地、如同這空間基底的、一種混合了雪茄煙草餘燼的微苦、某種濃烈古龍水留下的辛辣木香、還有那根植於內裡、無法根除的醇厚黑人雄性體味。
顧凜動作沒停,徑直走進去換上拖鞋。玄關的感應燈光柔和地亮起。
客廳開闊的落地窗外,城市的燈火猶如鋪陳開的星河,映照得室內一片沈靜的清冷色調。
一切都和他早上離開時一樣整潔、空曠、不真實。
他習慣性地掃了一眼客廳,目光卻在廚房的島台上停了下來。
那裡放著一小截被切割得異常平整、只燒了一半的雪茄煙蒂。
銀灰色的煙灰缸是冷硬的、稜角分明的現代設計,與那截深褐色的、帶著粗獷原始氣息的煙草形成強烈的視覺反差。
他頓了頓,還是走過去打開冰箱。
冷氣撲面。
裡面有新鮮的生菜、漿果,還有真空包裝的三文魚,貼著高級進口超市的標籤——這是江雪阿姨上次來做客時順手添置、並叮囑過白子妍的。
在靠近冰箱內側,還有幾瓶他前兩天買的打折礦泉水。
他拿了一瓶水出來,擰開蓋子灌了幾口。
玄關通往內側走廊的地板上,一雙樣式簡單的黑色樂福鞋被隨意地踢在一邊,鞋尖對著不同的方向。
白子妍的鞋。
只有她會這樣毫無顧忌。
顧凜的目光掃過那雙鞋,抬眼看向通往臥室的走廊深處。
他沒有開燈,赤腳踩在溫潤的原木地板上,悄無聲息地向走廊深處走去。
腳下感受著堅實木頭的紋路,卻感覺地面在浮動。
還沒完全走到那間屬於他們倆的臥室門口,一種富有韻律的撞擊聲就已經透過門板傳來——不是沈悶的肉響,而是更為清脆、響亮、節奏分明的「啪!啪!啪!」,每一次都帶著一種強大的力量感,衝擊著門外的空氣。
緊隨其後的,是女人的聲音。
那是斷斷續續、被某種巨大衝擊力碾碎了又強制連綴起來的呻吟。
「啊……嗯……」
音調被拉得很長,像是從喉嚨最深處被強行擠壓出來,帶著一種瀕臨窒息的震顫。接著是被粗暴地打斷,變成一聲含混模糊的嗚咽。
「嗚——」
然後是更急促、更短小的喘息,音節碎裂:「嗯……啊……哈……」 那裡面沒有絲毫的痛苦,只有被徹底點燃、燒灼到無法思考的邊緣地帶時,才能發出的、純粹的生理快感的嘶鳴。
顧凜的腳步在距離房門不足一米的地方停住了。
門並沒有關嚴,留下了一道窄長的縫隙,暖黃色的燈光如同融化的金水,從那裡流淌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