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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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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紅蓮玉露 · 隱黑 · 本章第 2 / 2 頁

顧凜的腦子飛速運轉,酒意和突如其來的信息讓他有點暈乎,臉頰更熱了。

他看著白子妍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的側臉線條,正準備鼓起勇氣說點甚麼——

「顧導,要結賬是吧?不好意思,剛才去後面清點了一下庫存。」

就在這時,收銀員的聲音響起,從後面的小門走了出來。

白子妍像是被驚醒,立刻收回了投向虛空的視線,臉上那點若有若無的情緒也迅速斂去,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她對著顧凜很淺地笑了一下,然後乾脆利落地直起身:「我上去了。」

說完,她像一尾靈動的魚,轉身就走向了電梯間,沒有半點停留。

只留下顧凜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瓶冰涼的、凝結著水珠的可樂,心臟還在不規律地跳動著。

當晚。

柏岱川擦著還在滴水的板寸頭從浴室出來,房間里瀰漫著他常用的、帶著點松木和汗味混合氣息的皂香。

顧凜正靠在床頭看書,台燈的光暈溫柔地籠住他低垂的側臉和翻動書頁的細長手指。

「嘿,小子,還沒睡呢?」柏岱川的聲音帶著浴室里的水汽,洪亮又親切。

他幾步走到自己床邊,大大咧咧地拿起那個巨大的保溫壺晃了晃,裡面傳來沈悶的水聲,「渴不渴?弄點水喝?」

顧凜抬起頭,合上書,臉上帶著靦腆的笑意:「還好,柏叔,您喝吧。」

柏岱川擰開蓋子,倒了一大杯出來,不是水,是深褐色、冒著熱氣、帶著濃郁氣味的茶湯。

「嘗嘗?咱老家的土茶,勁兒大,提神解乏!」他不由分說地把杯子遞到顧凜床頭櫃上,水汽氤氳散開。

茶味很衝,帶著一種原始的苦澀和煙火氣,和柏岱川本人一樣質樸直接。

顧凜猶豫了一下,還是端起來小心抿了一口。

一股滾燙的熱流帶著霸道的苦香直衝喉嚨,他嗆了一下,臉微微皺起:「咳……挺特別的。」

柏岱川看著他的樣子,嘿嘿笑起來,自己也倒了一杯咕咚咕咚灌下,滿足地嘆了口氣:「對吧?這才是漢子喝的東西!比你們年輕人喝的那些糖水帶勁兒多了。」他坐到床邊,看著顧凜因為被茶燙到和苦到而泛起薄紅的臉頰,「大學生?」他指指顧凜放在枕邊的書。

「嗯,剛高考完。」顧凜放下茶杯,指尖還有點燙。

「好小子!有出息!比你柏叔強多了。」柏岱川真心實意地贊道,黝黑的臉上笑容爽朗,「你柏叔我就認識槍桿子和方向盤,書讀到高中算頂天了。當年在邊防……算了算了,好漢不提當年勇。」他揮揮手,似乎覺得那些經歷對眼前這個文弱少年來說太過遙遠。

顧凜卻起了興趣:「邊防?柏叔您是退伍軍人,我知道。」

「啊,沒啥特別的。」柏岱川擺擺手,但那雙圓眼裡的神采亮了幾分,「就守了十幾年邊關,冷是真冷,苦也是真苦,但……踏實。」他頓了頓,目光越過顧凜,似乎是投向一段封存的歲月,「那天地,那山是真大,人站在那兒就跟個小螞蟻似的,啥煩惱也沒了。」他比劃著,敦實的身軀徬彿蘊含著一種經歷過遼闊沈澱的力量感。

顧凜靜靜地聽著。

眼前這個憨厚男人描述的場景,和他一路看到的雪山草原突然有了某種重疊。

原來那份對野外的執著熱愛,竟是根植於生命中最艱苦也最壯闊的經歷。

這份認知,讓柏岱川在他心中的形象從最初的「爽朗司機叔叔/父親」變得立體厚重起來。

他有些好奇:「那您後來怎麼不留在部隊了?」

「年紀到了唄,組織安排。」柏岱川語氣坦蕩,沒有絲毫遺憾,「再說了,外面也有山可以爬,有路可以跑!這不,帶著老婆孩子,開上車想去哪就去哪!」他拍了拍自己的保溫壺,徬彿那是他的另一種徽章。

「人生嘛,一個階段一個活法。」

柏岱川的豁達和那份對天地自然的純粹熱愛,像他杯中的濃茶一樣,帶著溫度感染了顧凜。

他發現自己不再僅僅覺得這是個生活習慣粗糙、大清早擾人清夢的叔叔。

兩人又聊了些路上的趣事,柏岱川說那些驚險山路在他眼裡都是家常便飯,顧凜則講了些處理團隊瑣事的小技巧。

然後他沈吟片刻,主動提起白子妍下午跳舞的事情,柏岱川的眼中流露出一種老父親特有的的光芒。

「那丫頭啊……」他搓著手,笑了笑,只搖搖頭,沒再多說。

夜漸深。

柏岱川打了個哈欠,拍拍肚皮:「年紀大了,熬不住了!睡覺睡覺!明天還得早起看日出呢!」他順手關了頭頂的大燈,房間頓時暗下來,只余顧凜床頭那盞小台燈。

柏岱川倒頭就睡,呼吸很快均勻綿長。

顧凜輕輕放下書,拿出橘黃色的耳塞,熟練地塞進耳朵,然後關掉台燈。

黑暗中,柏岱川輕微的鼾聲很快被屏蔽,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

次日清晨,天空是清透的寶石藍,空氣里瀰漫著清冽的寒意和高原特有的乾燥氣息,驅散了前夜的慵懶。

餐廳巨大的玻璃門緊閉著,裡面透出溫暖的燈光和隱約的食物香氣。

顧凜裹緊了旅行社的外套,鼻尖凍得有些發紅。

他筆直地站在餐廳門前唯一能避風的小小門廊下,手裡緊緊攥著一疊印著酒店logo的早餐券。

腳下是冰冷的石板地,寒氣絲絲縷縷鑽進來。

他像一棵扎根的的小樹,用一種最原始、最笨拙也最負責的方式,踐行著他的職責——確保每一位團隊成員都能順利拿到這頓早餐的通行證。

「顧導!早啊!」

「小顧辛苦,這麼早就等著了。」

陸續有團隊裡熟悉的成員走來,看到寒風中的少年,語氣帶著些微的驚訝和友善的笑意。

顧凜揚起凍得有些僵硬卻依舊溫和的笑容,熟練地遞出相應人數的早餐券:「早,王叔叔,李阿姨。早餐在裡面,自助的。」

不多時,一個極具氣場的身影出現在廣場的另一端,踩著細高跟的長靴,在冰冷的地面上敲出清晰而從容的節奏。

是江雪。

和昨日在草原上迥然不同,也並非晨跑時的運動打扮。

她裹著一件剪裁極佳、收腰設計的及膝咖色毛呢大衣,衣領高高竪起,襯得本就美艷的容貌更加突出。

深棕色大波浪捲髮精心梳理垂落肩頭,臉上架著一副遮住了大半張臉的黑色大墨鏡,增添了幾分神秘與冷艷。

露在微敞領口外的頸項白皙修長,圍著一圈質感上乘的彩色絲巾。

即使在這微冷的清晨,那包裹在大衣下的身段依然展現出驚心動魄的、屬於成熟女性的性感和風情。

她徑直向餐廳門口走來,步履搖曳生姿,像一團移動的、散髮著暖意的高級香氛。

「小顧?你這是……」江雪停在顧凜面前,紅唇微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目光透過墨鏡上緣,上下打量著這個站在風口、鼻尖凍得通紅的少年,似乎完全沒想到他會用這種「站崗」的方式發券。

顧凜抬起頭,正對上墨鏡後那道審視的目光——即使看不到眼睛,他也感覺得到。

高原清晨冷冽的空氣讓他臉上的憨態更加明顯,甚至那撥弄劉海的本能反應都慢了半拍。

「江……江阿姨早。」他聲音帶著點晨起的沙啞和凍意的微抖,雙手遞上兩份早餐券,笑容依舊溫和,「對講機通知大家有時候慢,怕……怕大家來了沒券著急,就……等等。」

「就這樣乾等?用對講機通知大家來領或者直接在餐廳門口設置簽到桌不更好嗎?」江雪的語氣倒沒有責怪,更像是陳述一個更優解的方案,夾著一絲難以理解的無奈。

「嗯……是……是笨了點。」

顧凜像是被戳中了,耳根微微泛紅,老實承認,語氣里毫無辯解之意,只有點不好意思,「可……怕簽到桌亂了,或者有人先進去吃了沒拿券……這樣,能……能確保都拿得到。」他說著,又用力抿了抿發乾的嘴唇,似乎在抵禦寒意,那認真的眼神透著一股近乎固執的責任感。

江雪看著他凍得發白卻依然執著的手,還有那坦率承認「笨辦法」的模樣,唇邊那絲無奈忽然褪去,反而勾起一個極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容。

她不再多說,只是優雅地伸出戴著薄羊皮手套的手指,接過了那兩張薄薄的券。

「你呀……」她似乎想說甚麼,卻又沒說出口,只是微微搖了搖頭,留下一句若有若無的評價,然後擦過他身邊,推開厚重的餐廳玻璃門,暖氣和食物的氣息撲面而來,她搖曳的身影很快融入了那片溫暖。

顧凜下意識地又往門廊角落里縮了縮,想汲取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的手插在同樣單薄的外套口袋里,指尖依舊冰冷,心卻因為完成了和江雪的這場簡短對話稍微安定了一點。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廣場入口。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凝固了。

遠遠的,白子妍走了過來。

她還是穿著那身簡潔的白色連衣裙,外面罩著那件寬松的淺灰色薄衛衣,徬彿一個永遠不變、卻又時刻能吸引他注意力的坐標點。

清晨微冷的空氣顯得她臉色格外白皙透明,短髮被晨風吹得有些微亂,眼神還帶著初醒的些許朦朧和疏離,但那份清冷的氣質如同周圍的雪山一樣清晰。

顧凜屏住了呼吸。

那一瞬間,廣場四周的景物和人聲徬彿都模糊褪去,只剩下那個向餐廳門口靠近的身影。

心臟在冰冷的胸腔里有力地跳動著。

這枯燥而笨拙的「站崗」,似乎在這一刻被賦予了完全不同的意義。

他不僅僅是在履行助理的職責,更像是在這裡,默默地、耐心地等待著這一刻。

白子妍腳步平穩,幾乎沒有多餘的擺動。她徑直走到顧凜面前,停下。目光從餐廳的門楣落到顧凜的臉上,帶著那份特有的平靜審視。

顧凜甚至忘了寒冷,只覺掌心有些微汗。

他像完成一項至關重要儀式般,迅速而準確地抽出一張早餐券,雙手遞了過去。

因為緊張和寒冷,手指關節泛出一種更深的粉。

「給。」他的聲音比剛才更輕,卻異常的清晰。

白子妍的目光在顧凜凍得泛紅的鼻尖和手上那張券之間掠過,隨即抬起眼,對上了他的視線。

她的眼神依然平靜如秋水,波瀾不驚。

沒有笑意,沒有詢問,沒有清晨初見時應有的客氣寒暄。

只有短暫而清晰的、徬彿能映出人影的對視。

然後,她輕輕地,幅度很小地點了一下頭。

沒有言語。

隨即,她便極其自然地、無聲無息地、徬彿從未有過剎那停頓般,側過身。

她身上傳來一股極淡的、像是乾淨的織物與清晨空氣混合的微涼氣息,擦著顧凜的袖口邊緣掠過。

下一秒,她已經利落地推開了餐廳厚重溫暖的門,身影消失在了那片瀰漫著食物香氣的光亮里。

顧凜獨自站在原地,手中緊握著剩下尚未發放的早餐券,指腹還殘留著遞券時與冰涼的空氣摩擦後的觸感。

清晨高海拔的陽光終於突破了薄雲的遮擋,慷慨地灑滿了整個廣場。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空氣冷冽得讓他肺葉猛地收縮了一下,卻莫名地帶來一種通透感。

「小顧!清點完人數趕緊去後廚催催姜湯!這鬼天氣,別真把人整趴下幾個!」

副領隊小劉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對著剛核對完名冊的顧凜吼道。

外面暴雨如注,雨點狠狠砸在餐廳簡陋的鐵皮屋頂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清晨出發前,天空還澄澈如洗,一切都預示著這是前往「立體草原」喀拉峻的絕佳遊覽日。

然而,就在車隊抵達景區大門時,天山深處詭譎的氣候瞬間翻臉。

狂風先至,隨即冰雹般的雨點被狂風裹挾著,如同千萬顆石子,無情地砸向車頂、車窗,發出震耳欲聾的爆響!

雨水瞬間便將衝鋒衣徹底浸透,剛剛下車的遊客被劈頭蓋臉澆了個透心涼,人群瞬間炸開了鍋,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咒罵、孩子的哭喊混雜在風雨聲中。

人們抱頭狼狽逃竄,試圖尋找任何能遮擋的地方。

導遊們也懵了,老張和小劉拿著擴音器在狂風中徒勞地嘶喊組織,聲音被淹沒。

每個人都成了落湯雞,衣物緊貼身體,髮型全毀,眼鏡起霧,冷得牙齒打顫,倉皇地朝著景區深處預定的午餐地點——一座孤懸在核心觀景點的巨大鐵棚餐廳——奔逃而去。

此時,顧凜渾身濕透,薄薄的衝鋒衣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過分纖細的線條。

水滴順著他額前的黑髮不斷滑落,臉上沒甚麼血色,嘴唇也有些發白。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雨水氣息混著泥土味直衝肺腑。

「知道了劉哥!」 他大聲回應,聲音幾乎要被雨聲淹沒,「後廚在左邊,對吧?」 他的目光掃過這間巨大的、四面透風的所謂「戶外餐廳」——其實就是個臨時搭起來的巨大棚區,地面泥濘不堪,燈光昏黃,空氣里充滿了潮濕、汗味和食物混雜的氣息。

客人擠擠挨挨地站在門口抖落雨水、抱怨,或者尋找著自己的座位。

「對!快去!媽的這喀納斯給咱們的下馬威可真夠勁兒!」

小劉煩躁地扯了扯同樣濕透的衣領,轉身又去安撫一位抱怨凳子太濕的客人。

顧凜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過泥濘地面,褲腿和鞋子很快沾滿了泥點。

雨水帶來的寒意徬彿鑽進了骨頭縫里。

他找到後廚,幾個同樣狼狽的當地廚師正手忙腳亂地燒著幾口大鍋,濃郁辛辣的老姜味隨著蒸汽瀰漫開來。

他傳達了催促的意思,廚師用濃重的方言保證馬上就好。

顧凜這才稍松口氣,抹了抹臉上的水珠,同時胃里一陣不舒服的攪動,不知是不是冷的。

這頓飯吃得極其狼狽。

雨水混著冷風時不時從棚壁的縫隙鑽進來,食物熱騰騰的氣息很快就在潮濕陰冷中消散。

大家草草果腹,也不打算逛景點了,只想快點抵達酒店,換上乾爽的衣服。

索性酒店就在景區里,顧凜搶時間吃完飯,配合著領隊辦完前置手續,就站在餐廳門口,分發著新的房間號牌,看著一張張疲憊又帶著怨氣的臉匆匆掠過,尋找著那抹熟悉的身影。

白子妍跟在江雪身後,腳步似乎有些虛浮,裹著一件明顯不是她的、深色厚大的男士外套(應該是柏岱川的),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角,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

江雪的臉色也不好看,緊抿著唇,護著女兒快速走遠。

顧凜只來得及匆匆瞥了一眼。

第二天清晨,陰霾的天空終於放晴,陽光努力穿透厚重的雲層,但空氣中依舊殘留著暴雨後的濕冷。

顧凜剛走到餐廳門口,就聽見小劉正拿著對講機,語氣無奈:「……好,知道了李姐,您先在房間休息,多喝熱水……周叔叔也燒起來了?行行,您們房間號是……藥我讓小顧待會買了送上去。」

果然有客人中招了。

高海拔驟冷驟熱加上淋雨,抵抗力弱的立刻被擊倒。顧凜心裡那點不安也落到了實處,他快步走過去:「劉哥,情況怎麼樣?」

小劉放下對講機,揉了揉太陽穴:「目前知道有三個發燒,兩個說嗓子疼渾身沒勁兒,還好都是年紀大的。」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甚麼,壓低了點聲音,「哦對了,還有3號桌那個姑娘,白子妍。」

顧凜的心臟猛地一跳,喉嚨有些發緊。

「她媽媽一大早就打電話來,說小姑娘昨晚就有點不對勁,上吐下瀉的,今天起不了床,不吃早飯了。」 小劉嘆口氣,「讓問問附近有沒藥店,買點止瀉藥啥的。」

「嗯……知道了。」

顧凜低低應了一聲,嗓子有點乾。

白子妍果然也病了,而且看樣子比他想象的嚴重。

他看著餐廳里陸陸續續進來用餐的客人,不少臉色都帶著倦容,咳嗽的聲音也比往常多了些。

心裡那份沈甸甸的感覺更重了。

儘管前一天的暴雨徹底打亂了喀納斯的遊覽計劃,但得益於這個大型景區本就預留了兩天時間,行程並未完全脫軌。

第二天上午,團隊按原計劃在景區內活動,遊客們得以補上部分錯過的風光。

午餐在景區另一家稍好點的餐廳進行。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驅散了些許陰霾,但氛圍有些沈悶。

幾個病號都沒來。

顧凜的目光第一時間就投向3號桌。

柏岱川和江雪在座。

唯獨沒有白子妍。

那張空著的椅子像一個刺眼的空缺。

柏岱川眉頭緊鎖,胃口不佳的樣子,時不時扭頭看看門口,又煩躁地灌一口啤酒。

江雪倒顯得稍微平靜些,但動作也有些微的遲緩,吃得很少,眼神里帶著一絲疲憊和擔憂。

那抹總是安靜存在的清冷影子,真的消失了。

顧凜端著餐盤的手微微收緊,胃里那從早持續到現在的輕微不適感,似乎被這個「空缺」無形中放大了。

下午,顧凜帶客人進行短途徒步,努力保持著專注。

但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昨夜的濕寒徹底發作了,那股胃部的揪痛越來越清晰,帶著一陣陣翻攪的錯覺。

冷汗悄悄從額角滲出。

終於回到酒店,夕陽的余暉剛剛染紅天空。

顧凜再也忍不住,胃里一陣劇烈的痙攣讓他幾乎彎下腰。

他捂著肚子,臉色煞白,匆匆對老張說了句「我去趟藥店」,拔腿就衝出了酒店大門。

藥店的燈光格外明亮刺眼。

櫃台前竟排了三四個人。

顧凜一眼認出其中一位是團里有名的「花襯衫」大叔,此刻正一臉痛苦地歪靠在牆上,捂著肚子哼哼。

另一位中年婦人也是臉色發白。

「喲,小顧你也……?」 「花襯衫」看見他,勉強扯出個苦笑,聲音有氣無力。

顧凜忍著疼點頭:「感覺……壞肚子了。」 聲音有點虛。

「哎,真是作孽啊……肯定昨晚上那冰嗖嗖的雨給灌的……」

大叔嘟囔著。

大家心照不宣地排在狹小的店裡等待,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和各種藥品的氣味。

顧凜默默拿了健胃消食、腸炎寧和緩解痙攣的藥,快速結了賬,把藥片囫圇倒進嘴裡,靠著冰冷的櫃台就著礦泉水吞了下去。

藥片似乎起了一點安撫作用,他稍微緩了口氣,心裡卻沈甸甸的。

她還好嗎?是不是比他此刻還要難受?

晚上,顧凜拖著沈重的步子回到酒店房間,胃里翻攪的疼痛在藥效作用下稍緩,但仍像埋著一塊沈甸甸的石頭。

他靠在冰冷的門框上,額角滲著冷汗,只想快點躺下。

柏岱川正焦躁地在房間里收拾東西,手裡攥著一個保溫杯和一個裝著毛巾、水盆的袋子,眉頭擰成了疙瘩,臉上是顧凜從未見過的凝重和憂心。

看到顧凜回來,他像是找到了一個傾訴口,重重嘆了口氣,聲音都啞了幾分。

「小顧回來了?哎!妍妍她……」

話音未落,「砰砰砰!」急促而用力的敲門聲猛然響起,幾乎要砸破門板!

「老柏!老柏!快開門!」是江雪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和哭腔,完全失了平日的優雅從容。

柏岱川臉色驟變,一個箭步衝過去拉開門。

門外,江雪頭髮凌亂,眼眶通紅,裹著的外套都歪斜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不行了!妍妍……妍妍吐得更厲害了,還一直說冷,整個人都在抖,燒得燙手!剛才量了下快40度了!這鎮上的衛生所根本不行!快!快開車送她去縣醫院!快啊!」

「甚麼?!」柏岱川的娃娃臉瞬間煞白,二話不說,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就往門外衝,「走!車在哪兒?我馬上開過來!」

「等等柏叔!」

顧凜強忍著不適,心猛地揪緊,脫口而出,「我通知張哥!」

「快!快通知!」柏岱川頭也不回地吼著,身影已經消失在走廊盡頭,江雪跌跌撞撞地緊隨其後。

顧凜也顧不得自己了,立刻掏出對講機,手指都有些發顫:「張哥!張哥!緊急情況!白子妍高燒40度,病情加重,柏叔和江阿姨要連夜開車送她去縣醫院!」

對講機那邊沈默了一秒,隨即傳來老張震驚又焦急的聲音:「甚麼?!現在?!去縣城?40公里夜路?!還是山路!胡鬧!這太危險了!」

「江阿姨急瘋了,說鎮衛生所不行了!柏叔已經去開車了!」顧凜語速飛快。

「媽的!」老張罵了一句,聲音透著無奈和巨大的擔憂,「這……這攔不住啊!這樣,小顧,你現在立刻下樓到大堂!我也馬上下來!今晚咱倆別睡了,就在大堂守著!必須確保他們安全抵達醫院,隨時聯繫!快!」

「明白!」顧凜抓起外套,胃部的疼痛似乎被更大的焦慮壓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氣,也衝出了房間。

深夜的酒店大堂空曠而寂靜,只有慘白的燈光和穿堂而過的冷風。

顧凜和老張裹著外套,坐在冰冷的休息椅上,誰也沒說話。

老張不停地撥打著柏岱川的電話,接通後便是一連串的詢問和叮囑,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顧凜屏息凝神地聽著,捕捉著電話那頭傳來的只言片語——「在路上了」「路況還行」「妍妍還燒著」……每一個字都像小錘敲在他心上。

時間在焦慮的等待中變得粘稠而漫長。

胃里的不適感又悄悄泛上來,夾雜著對那個遙遠車內、承受病痛折磨的身影的擔憂,沈甸甸地壓在胸口。

不知過了多久,老張的手機再次響起。

這次他聽了一會兒,緊鎖的眉頭終於稍稍松開,長長吁了口氣。

「好好好!到了就好!掛上水了就好!……老柏,聽我說,你和江雪今晚就在醫院守著,別折騰回來了!天亮了再說!……甚麼?不行?……哎!你這犟驢!」老張的聲音又急又無奈,對著電話那頭吼了幾句,最終還是頹然地放下手機。

「怎麼了張哥?」顧凜的心又提了起來。

「人送到縣醫院了,掛上吊瓶了,燒也穩住了點。」老張揉著眉心,疲憊不堪,「我讓他們別回來了,就在醫院休息室湊合一下。結果柏岱川這倔驢,說孩子打了針穩定了,非要把老婆孩子接回來,說住自己車上都比在醫院走廊強……死活不聽勸!正往回趕呢!」

顧凜的心像坐過山車,剛放下一點,又懸了起來。

凌晨的山路……剛退燒的病人……他不敢深想,只能和老張繼續沈默地守在大堂,目光死死盯著酒店大門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又過了近兩個小時,兩道刺目的車燈光柱終於撕裂了夜幕,由遠及近,伴隨著引擎的轟鳴,那輛熟悉的奧迪Q5穩穩地停在了酒店門前。

車門打開,柏岱川率先跳下車,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眼底布滿血絲,但動作依舊利落。

他拉開後座車門,小心翼翼地和江雪一起,半扶半抱著裹在厚外套里、幾乎虛脫的白子妍下車。

白子妍臉色蒼白如紙,閉著眼,頭無力地靠在江雪肩上,腳步虛浮。

老張和顧凜立刻迎了上去。

「怎麼樣?怎麼樣?」老張迭聲問。

「吊瓶打完了,燒退了點,就是人還虛得很。」柏岱川聲音沙啞,一邊護著女兒往里走,「醫生說急性腸胃炎,脫水了,得好好休息,按時吃藥。實在不放心醫院那環境,還是回來踏實。」

顧凜的目光緊緊鎖在白子妍身上,看到她微微蹙著眉,似乎很不舒服,但呼吸平穩了許多,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一半。

他默默地幫忙按了電梯,看著柏岱川夫婦小心翼翼地護著白子妍進了轎廂。

直到電梯門關上,數字開始跳動,顧凜才感到一陣脫力般的疲憊襲來,胃部的隱痛也重新變得清晰。

回到房間時,柏岱川正輕手輕腳地放下東西,臉上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鬆弛感,雖然疲憊依舊濃重。

「柏叔,」

顧凜輕聲開口,語氣帶著真切的關切,「小白……她現在好點了嗎?」

柏岱川轉過頭,看到顧凜還沒睡,臉上露出一個疲憊卻寬慰的笑容,用力點了點頭:「嗯!好多了!吊瓶打完燒就下來了,路上睡了一覺,臉色也好看了點。醫生說就是累著了加上著涼,沒大事,養兩天就好。總算……是扛過來了。」他長長舒了口氣,那份父親特有的擔憂和看到女兒好轉後的安心,清晰地寫在他黝黑憨厚的臉上。

聽到確切的好消息,顧凜心裡那塊一直壓著的巨石終於徹底落下,連帶著胃里的不適似乎也減輕了幾分。

他點點頭,由衷地說:「那就好,那就好。柏叔您也快休息吧,累了一晚上了。」

「哎,這就睡,這就睡。」柏岱川搓了把臉,重重地倒在了床上,幾乎是沾枕頭就響起了輕微的鼾聲。

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細微的風聲和柏岱川均勻的呼吸。

顧凜也躺下,閉上眼睛,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緩緩鬆弛,雖然身體依舊不適,但心底那份沈甸甸的擔憂已被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安寧取代。

白子妍蒼白卻平穩的睡顏,徬彿在黑暗中隱隱浮現。

房間瞬間空了下來,只剩下藥味和自己略顯不穩的呼吸聲。

胃里的不適感在藥力的作用下慢慢平息,但另一種空落落的不安悄然佔據心頭。

鬼使神差地,顧凜推開門,走到空寂的走廊。

夜晚的酒店走廊燈光昏暗安靜。

他的腳步幾乎是悄無聲息地移向了江雪母女住的標間門口。

沒有特定的目的,只是一種無法遏止的衝動,想離「那裡」更近一點。

門緊閉著。

門縫底下透出一點溫暖柔和的燈光,隱約能聽到極其極其細微的電視聲,或許是隔壁傳來,又或許是房間里的動靜。

再沒有任何聲音。

他屏息靜立了幾秒,像一塊靠在牆邊的陰影,想象著當時醫院裡的場景:白子妍虛弱地躺著,臉色蒼白,手背扎著輸液管,江雪在一旁照顧……

站了片刻,除了自己的心跳,他甚麼也沒等來,甚麼也沒聽到。

徬彿那扇門隔絕了所有的信息。

那股衝動漸漸褪去,留下的是一種更深沈的無力感和一絲自我審視般的羞赧——這和他有甚麼關係呢?

他在這裡又能做甚麼?

顧凜默默轉身,回到了自己冰冷的房間。

燈也沒開,就著窗外一點稀薄的天光,他劃開了手機屏幕。

幽藍的光映亮了他沒甚麼表情的臉。

他打開微信界面,手指幾乎是帶著明確目標的,直接滑到了那個他早就偷偷找到、卻從未嘗試添加或對話的頭像。

那是一個色彩異常鮮明、線條充滿抽象藝術風格的女性側臉剪影,背景是潑灑般的深紫與靛藍交織,辨識度非常高,充滿獨特的疏離感。

微信暱稱是兩個字:

【18禁】

下面是簡短但界限分明的一條橫線,朋友圈。

一道清晰無誤的屏障,冰冷地宣告著「禁止訪問」。

顧凜的手指輕輕划過那個頭像,指尖在屏幕上留下細微的靜電觸感。

幽藍的光像湖水般漫過屏幕邊緣,又褪回沈寂的黑暗。

他盯著那簡單的兩個字和那條橫線看了許久許久,直到藥效帶來的朦朧睡意終於壓過了身體的不適和心底翻湧的複雜滋味。

他合上眼,將手機隨手放在枕邊,將自己投入這片沈靜的、帶著淡淡消毒水味道的黑暗裡。

「各位車友,大家好!我是領隊老張!」

對講機里傳來老張略顯尷尬和歉意的聲音,電流聲滋滋作響,混雜在車隊引擎的低吼和窗外呼嘯的風聲里,「關於……昨晚那場大雨,讓大家淋著了,確實是我們考慮不周,應急處置沒到位!讓幾位團友,特別是年紀大點的叔叔阿姨,還有小朋友著了涼、發了燒……這事兒,我代表咱們領隊組,跟大傢伙道個哈欠!真對不住!」

沈默在對講機頻道里蔓延了幾秒,只余沙沙的電流音。

老張的聲音帶著罕見的局促:「接下來的行程,我們一定加強準備!車上也備了應急藥品,有需要就說!那個……那個……希望大家都保重身體,開開心心玩好啊!」

老張的道歉誠懇卻也笨拙。

顧凜坐在頭車副駕,看著車窗外面掠過一片荒涼壯觀的雅丹地貌,雨洗後的天空湛藍得刺眼,他默默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頻道里零星傳來幾個表示「理解」「沒事」的回應,氣氛有些沈悶。

副領隊小劉在後排小聲嘟囔:「媽的,這種鬼天氣誰料得到……盡往自己身上攬鍋……」

午後,車隊抵達了可可托海國家地質公園的遊客集散中心停車場。

巨大的花崗岩山峰在眼前展開,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

空氣清冽乾燥,帶著北方特有的粗獷氣息。

停好車,領隊老張拿著喇叭組織大家自由活動,給足兩小時遊覽景區核心或者逛逛旁邊的旅遊紀念品商店。

遊客們魚貫下車,伸著懶腰走向不同目的地。

顧凜沒有下車。

他的職責是看守頭車車門——車里放著團隊的備用物資和對講充電器,也是遊客遇到問題緊急聯絡的中樞。

他打開一點車窗縫隙,讓清冷的空氣透進來,準備享受這難得的、不需要四處奔波的空隙,順便翻翻手裡的景點手冊。

斜前方的「可可驛站」便利店門口人影一閃,白子妍走了進去。

她裹著那件標誌性的灰色寬大衛衣,臉色依舊帶著大病初愈後的蒼白,步子也沒往常利落,透著一股虛弱感。

顧凜的目光隨著她移動。

看到她不到兩分鐘就空著手出來了,站在門口四下張望,臉上帶著一種無措的、略帶苦惱的神情。

當她的視線終於對上顧凜的車窗時,那苦惱像是找到了出口,化為眼底一點微亮的求救信號。

她抬起手臂,朝他這邊揮了揮,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不算遠的距離,帶著點氣息不足的微喘和……一抹不易察覺的甜軟意味。

「誒——你過來幫我一下唄……」

那尾音微微拖長,像一片羽毛輕輕搔過空氣,帶著點無奈的撒嬌感,與她平日里的清冷截然不同。

這輕聲的召喚像有魔力,顧凜沒有任何猶豫,利索推開車門,大步走過去。

「怎麼了?」 他站定在她面前,語氣溫和,目光落在她略顯蒼白卻因尷尬而微微泛粉的臉頰上。

「氣死我了!」

白子妍輕輕跺了下腳,帶著點孩子氣的不爽,聲音依舊不高,「我支付寶今天不知道抽甚麼風,說『系統安全風險』,直接把我鎖了!要我刷臉……對著這破光線刷半天也不行!」她指了指便利店略顯昏暗的內部,「我又沒綁定微信支付,這下徹底付不出錢了!」

她指了指收銀台上那堆剛被她無奈放下的「戰利品」——兩瓶藍色玻璃瓶裝的韓式蘇打水,幾盒不同口味看起來還不錯的速熱飯,幾包獨立包裝的健康藜麥餅乾和堅果棒,「就這些……你能先幫我墊付一下嗎?」

顧凜的目光迅速掃過那些東西。

幾十塊,對他而言確實是小錢。

雖然心頭也閃過一絲疑慮——這個女孩只用支付寶?

這有點奇怪。

但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被眼前白子妍難得的困擾模樣輕輕吹散。

他甚麼也沒問,乾脆地點頭:「沒問題。」

隨即拿出手機走向收銀台,利落地替她付了款。

「好啦。」顧凜收起手機,對著白子妍揚了揚下巴,示意東西可以拿了,臉上是那種「小事一樁」的平靜溫和笑意。

白子妍小幅度地松了口氣,那股尷尬的緊繃感緩和下來,露出點輕鬆:「謝謝啊……等我支付寶解鎖了或者……」她頓了一下,眼神有些飄忽地掠過顧凜握著的手機,聲音輕快了些,「或者乾脆加你個微信吧?方便我之後把錢轉給你!」她拿出自己的手機,屏幕上那個碎裂的角落很顯眼。

顧凜點點頭,也拿出自己的手機,動作自然地點開微信的個人二維碼,但同時開口,語氣很平靜,帶著一種順理成章的確信,徬彿只是在確認一個早已明瞭的事實。

「好。我知道你是哪個……」 他的視線溫和地落在白子妍臉上,帶著一點點瞭然的笑意,「就是這個……頭像用的是抽象側臉剪影,深紫靛藍背景的,微信名是『18禁』的,對吧?」

白子妍點開「掃一掃」界面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約摸一秒鐘。

她抬眼看向顧凜。

那雙清亮的眸子深處閃過一絲情緒,但沒有任何驚訝或質問的神情浮現在她臉上。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顧凜的眼睛,然後,她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只是從鼻腔里發出一個極其輕微的、介於「嗯」和「哼」之間的短促音,算是回答。

同時,她的手指靈活地移到了「掃一掃」的圖標上,按了下去。

顧凜看她這副毫不意外、坦然接受的樣子,心頭那種被對方默許了「關注」的隱秘滿足感愈發濃烈。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微不可查的一度,趕緊點了「通過」。

好友列表裡,那個藝術感十足、寫著「18禁」的頭像,終於名正言順地從「群聊里的某某」晉級成了「好友」。

「東西有點沈,我幫你拿到車上?」顧凜收起手機,伸手拎起了那兩瓶沈甸甸的玻璃瓶蘇打水為主的便利袋,動作很自然。

白子妍這次很輕地「嗯」了一聲,沒再看他,目光轉向自家車的方向。

她的臉頰似乎比剛才更明顯地染上了一層淺淡的、近乎透明的粉色,眼神也有些飄忽,長長的睫毛垂落下來。

這細微的反應落在顧凜眼中,像在平靜湖面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漾開他內心的漣漪。

他提著袋子走在前頭,白子妍安靜地跟在後面半步距離。

兩人都沒再說話,一種微妙的張力在沈默的空氣中瀰漫。

走到11號奧迪Q5旁邊,江雪正在關後備箱,抬眼看到他們,目光落在顧凜手裡的袋子上,臉上露出一絲不贊同:「妍妍?你這孩子怎麼回事?就算生了病,拎個東西都沒力氣嗎?這點事也麻煩別人?」她的語氣帶著點對女兒撒嬌不懂事的責備,也帶著對顧凜的客氣。

白子妍瞬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貓!

「媽——!!」

她的聲音比剛才拔高了好幾度,帶著真實的委屈和一點惱羞,「我沒想讓他幫忙拿!是支付寶死活用不了!他幫我付的錢!東西也是他主動說要拿過來的!」她語速飛快,急於撇清關係似的解釋著,同時狠狠瞪了一眼始作俑者——顧凜拎著的袋子。

白皙的臉頰迅速漲得通紅,一直紅到耳根子底下,連脖頸都透出一層薄粉色。

那樣子又急又窘,全然沒了平日里的淡靜。

被當面戳穿「主動」,顧凜拎著袋子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一下。

但他那張乾淨溫和的臉上此刻卻露出一種近乎遲鈍的、老實巴交的笑容,徬彿完全沒被捲入這場小小的「控訴」,只是忠實地執行著「幫忙拿東西」的任務。

「江阿姨,舉手之勞。我把東西放這兒。」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溫和,臉上帶著那種溫和無害的笑容,輕輕把東西放在車旁乾燥的地面上,動作從容自然。

他再沒說甚麼,對似乎還想繼續教訓女兒的江雪點點頭,又對那個還在紅著臉、氣呼呼瞪著母親的、難得展現了十足少女情態的白子妍也輕輕點頭示意了一下。

然後,顧凜利落地轉身,腳步平穩地朝頭車走去。

背影筆直,只留下身後白子妍那依舊沒平復的微微喘息和江雪無奈的低語,讓他的嘴角情不自禁地彎起了一個小小的、藏不住的弧度。

**微信聊天界面**

白子妍 (18禁):

[一張照片:深藍色玻璃瓶裝蘇打水,瓶身凝結著水珠,放在地質公園特有的灰褐色岩石上,背景是雄偉的花崗岩山體。]

氣泡水,謝了。錢轉你微信了。

顧凜(燃彩):

[收到轉賬提示]

看到了。不用這麼急的。身體感覺好點了嗎?

白子妍 (18禁):

還行,就是沒力氣。躺車里看山發呆。

你呢?還在看車門?

顧凜(燃彩):

嗯,剛換小劉哥看會兒。我在遊客中心附近轉轉,拍點石頭。可可托海的花崗岩地貌很特別。

[一張照片:巨大、冷峻、布滿奇特紋理的花崗岩山壁,在強烈陽光下投下深重陰影。]

你喜歡這種粗獷的風格嗎?感覺……和你跳舞時那種力量感有點聯繫?

白子妍 (18禁):

[輸入中……停頓了幾秒]

觀察力不錯。美術生的職業病吧,看甚麼都想拆解線條和質感。

[一張速寫照片:寥寥幾筆勾勒出遠處山峰凌厲的輪廓和岩石肌理,旁邊潦草地寫著「可可托海·力」]

剛隨手畫的。憋壞了。

顧凜(燃彩):

!!你學美術的?畫得真好!難怪……氣質那麼獨特。

所以高考志願是美院?

白子妍 (18禁):

嗯。央美設計。剛出錄取結果。

你呢?聽我爸提過一嘴,也是剛高考完?

顧凜(燃彩):

對,英語專業。

白子妍 (18禁):

英語?挺好的。實用。

不過……將來打算做甚麼?當翻譯?老師?還是……進外企?

顧凜(燃彩):

呃……還沒想那麼遠。可能……做外貿?或者……嗯,看機會吧。總歸……能用到英語的地方……挺多的。

白子妍 (18禁):

外貿也挺好。我嘛,想當獨立設計師。做點自己喜歡的東西,衣服、飾品或者別的,不受拘束那種。雖然……可能也挺難。

[輸入中……停頓了一下]

不聊了,我媽催我回車上休息。回見。

顧凜(燃彩):

好,多休息。回見。

聊天窗口暗了下去。

顧凜握著手機,站在一塊巨大的風蝕岩旁,屏幕的光映著他有些出神的臉。

「設計師」……她的話語帶著一種清晰的指向性,像她跳舞時伸展的手臂划出的弧線。

而自己的「外貿」或「看機會」,相比之下顯得模糊又遙遠。

高原的風吹過,帶著岩石的冷硬氣息。

顧凜輕輕嘆了口氣,收起手機。

時間差不多了,該去集合點準備返程的景交車了。

可可托海遊客中心的景交車候車區人頭攢動。

顧凜作為工作人員,優先安排幾位年紀大的客人坐穩後,才跟著人流擠上了車。

車廂里混合著汗味、防曬霜味和塵土的氣息。

他抓著扶手,目光習慣性地在略顯擁擠的車廂里掃視,確認團隊成員的位置。

就在這時,他的視線定住了。

在車廂中部靠窗的位置,坐著白子妍一家。

柏岱川靠窗,正興致勃勃地指著窗外奇特的岩柱地貌,跟旁邊一位大叔大聲講解著甚麼,黝黑的臉上神采飛揚,徬彿昨晚的驚魂夜從未發生。

江雪坐在他旁邊靠過道的位置,微微側身,似乎在閉目養神,精緻的側臉帶著一絲疲憊,但儀態依舊優雅。

而白子妍,就坐在江雪的外側,緊鄰過道。

她換下了厚重的衛衣,穿著一件柔軟的米白色針織開衫,裡面是簡單的白色T恤,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精神明顯好了很多。

她微微側頭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側臉線條沈靜。

似乎感應到了顧凜的目光,她轉過頭來。

兩人的視線隔著晃動的人影和嘈雜的空氣,在車廂里短暫地交匯了一瞬。

白子妍的眼神平靜,沒有驚訝,只是極輕微地對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顧凜心頭一跳,也趕緊點頭回應,臉上不自覺地浮起一絲靦腆的笑意。

「喲!小顧同志!」 柏岱川洪亮的聲音穿透了車廂的噪音。

他也看到了顧凜,立刻熱情地招手,「來來來,這邊有地兒!擠擠!」 他一邊說,一邊作勢要往里挪,給顧凜騰空間。

「不用了柏叔!」顧凜連忙擺手,聲音在嘈雜中提高了一些,「我就在門口這兒,待會兒下車方便組織。」 他指了指靠近車門的位置。

「嗨,客氣啥!」柏岱川不以為意,但也沒再堅持,只是咧著嘴笑,「今天辛苦了啊!這地方石頭是真帶勁兒!」 他拍了拍身邊大叔的肩膀,又看向顧凜,眼神里充滿了對這個「小室友」的欣賞和滿意。

江雪也睜開了眼,看向顧凜,嘴角難得地牽起一個溫和的弧度,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來:「小顧,這兩天麻煩你了。」

「應該的,江阿姨。」顧凜連忙應道,心裡有些受寵若驚。

白子妍的目光在父母和顧凜之間無聲地流轉了一下,然後重新投向窗外,嘴角卻似乎彎起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柏岱川看看女兒,又看看站在門口、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溫和的顧凜,他滿意地哼了一聲,繼續跟旁邊的大叔侃起了大山。

顧凜抓著扶手,在車輛的搖晃中站穩。

感受著這一家人——尤其是柏岱川那毫不掩飾的善意和江雪難得的溫和——包圍過來的友好氣息,先前在微信對話里那點關於未來的窘迫感似乎被沖淡了。

一種奇異的暖流,混雜著旅途即將結束的淡淡惆悵,悄然流淌在心間。

景交車在遊客中心停車場穩穩停下。

車門打開,人流湧出。顧凜履行著職責,站在車門旁,引導著客人有序下車,提醒大家帶好隨身物品。

柏岱川一家隨著人流最後走下。

柏岱川率先跳下車,轉身很自然地朝顧凜伸出了那只粗糙有力的大手。

顧凜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也伸出手。

柏岱川一把握住,用力晃了晃,力道依舊不小,帶著他特有的熱絡和信任。

「謝了啊,小子!」柏岱川笑容爽朗,另一隻手習慣性地又想拍顧凜的肩膀,瞥見江雪的目光,半途改為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

江雪輓著白子妍的手臂,對顧凜微微頷首示意,母女倆一起走向自家車的方向。

白子妍經過顧凜身邊時,腳步似乎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目光飛快地掠過他的臉,又迅速移開,甚麼也沒說。

看著柏岱川也準備轉身跟上妻女,顧凜心頭一動,開口叫住了他:

「柏叔。」

柏岱川回頭:「嗯?還有事?」

顧凜看著這位風塵僕僕、性格鮮明的父親,想到明晚即將到來的分別,語氣里帶上了一絲感慨:「明晚……就該回到烏魯木齊了。您……是不是直接就從那兒飛回北京了?」

柏岱川聞言,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回頭望瞭望妻女走向奧迪Q5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遼闊粗獷的可可托海風光,最後目光落回顧凜年輕卻認真的臉上。

他重重地「嗯」了一聲,聲音里也透出幾分旅程將盡的真實感觸。

「是啊,小子。時間過得真快。這趟……就到頭兒咯!我得回去接著搬磚嘍!」他拍了拍顧凜的肩膀,這次動作很輕,帶著一種長輩式的囑託,「你們年輕人,好好玩!後面幾天,多幫襯著你張哥他們!」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流星地追向妻女夕陽的金輝灑在他敦實的背影上,在地面拉出長長的影子。

隱黑 · 第1章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