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七月下旬的太陽,即使到了傍晚,依舊懸浮在天際線。
灼熱的余威滲入巴彥淖爾的空氣里,把地面蒸騰出絲絲縷縷的熱浪。
空氣滯重,吸進肺里也帶著沈甸甸的暖意。
二十輛私家車組成的鋼鐵長龍,終於駛離了京藏高速的灰色馬路,滑入華威國際飯店寬敞的停車場。
引擎轟鳴聲次第熄滅,車門開關聲,以及陣陣興奮的招呼聲此起彼伏,還有行李箱輪子的碌碌聲響。
顧凜推開車門,一股裹挾著乾燥塵土氣息的熱風立刻撲面而來。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徬彿那熱浪是某種有形的衝擊。
細長白皙的手指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抬起來,輕輕壓了壓額前被風吹得微微浮動的劉海。
柔軟服帖的墨黑髮絲下,露出的額頭光潔飽滿,指尖觸碰到的皮膚細膩得近乎透明,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未經風霜的瓷白。
他的身材纖細得有些過分,像一株抽條過快的青竹,包裹在旅行社的淺藍色速乾T恤里,肩線明顯滑落下去,袖口也顯得空蕩蕩的,更襯得他骨架小巧,透出一種與這長途跋涉的粗獷旅程不甚相符的、近乎精緻的柔美。
裸露在短袖外的手臂線條流暢而單薄,腕骨清晰凸起,連扶著車門邊緣的手指關節也泛著淡淡的粉色。
剛剛結束高考的顧凜,臉上還帶著校園浸潤的書卷氣。
這個夏天,是漫長學業後的片刻喘息,也是踏入社會前的一次小小試探。
通過父母的朋友介紹,他得到了一份旅行社的暑期工兼職。
頭一次離開熟悉的城市環境,加入一支由二十輛私家車組成的自駕車隊,擔任頭車助理——一個聽起來頗為重要,實則充滿瑣碎事務的職位。
「所有車輛注意,所有車輛注意!現在請大家帶好隨身貴重物品和證件,十分鐘後,也就是七點整,到酒店大堂集合辦理入住手續!重復一遍,十分鐘後酒店大堂集合辦入住!」
指令重復了兩遍,電流聲戛然而止。
原本還在車邊舒展筋骨、整理行李的遊客們立刻行動起來。
顧凜正站在車旁,剛把背包甩到肩上,副領隊小劉就快步走了過來。
他比顧凜大不了幾歲,但皮膚也曬得黝黑,顯得幹練許多。
他手裡也拿著一個對講機,對顧凜說:
「小顧,等會兒吃飯,我先去餐廳確認情況,你幫我跑一趟。」
他指了指酒店旁邊的一家小賣部,「去那兒買五箱啤酒,冰的。動作快點,直接搬到餐廳去放好。晚上客人吃飯要用。記住,買那個最普通的綠瓶本地牌子就行,便宜。」
小劉的語氣乾脆利落,交代完任務,不等顧凜回應,就轉身走向另一輛車。
顧凜看著小劉的背影,又看了看那間不大的小賣部,默默地把背包重新塞回車里,朝著那個小店快步走去。
玻璃門被推開時帶響一陣清脆的風鈴聲。
冰櫃巨大的白色冷氣撲面而來,激得顧晨裸露的手臂瞬間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冷氣里混雜著廉價香水和某種陳舊木頭的味道。
「要五箱啤酒。」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小店裡顯得有點輕,帶著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柔和。
老闆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熱情地應著,手腳麻利地把一箱箱綠瓶啤酒從冰櫃深處拖出來,重重地摞在顧凜腳邊。
冰冷的玻璃瓶身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濕漉漉的。
顧凜蹲下身,試著搬起最上面的一箱。
手指剛摳進塑料箱邊緣的凹槽,一股沈甸甸的涼意竄了上來,冰得指骨都有些發僵。
箱子比他預想的要重得多,塑料邊緣的稜角毫不客氣地硌進他的掌心,勒出幾道清晰的白痕。
他抿了抿嘴唇,沒吭聲,只是調整了一下呼吸,用盡腰腹那點不算多的力氣,把第一箱抱了起來,緊緊貼在單薄的胸膛上。
涼意透過薄薄的T恤料子,直往心口鑽。
往返幾次,額前細軟的劉海被汗水打濕了幾縷,黏在光潔的額角。
T恤後背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汗漬。
等最後一箱啤酒終於搖搖晃晃地搬進餐廳角落堆放好,顧凜才悄悄甩了甩發麻刺痛的手指。
餐廳里燈火通明,冷氣開得很足,瞬間驅散了外面的燥熱和搬運帶來的悶氣。
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明亮的光,落在鋥亮的地磚上。
圓桌鋪著漿洗得挺括的白桌布,鋥亮的餐具已經擺放整齊。
空氣里浮動著各種食物的香氣,複雜地混合在一起。
「喲,小顧,辛苦辛苦!」
洪亮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顧凜轉過身,是這次行程的主領隊老張。
老張四十出頭,曬得黝黑,穿著同樣款式的速乾T恤,袖口隨意地卷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咧著嘴,重重在顧凜單薄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沒事,張哥。」
顧凜小聲應著,臉上有些發燙,下意識地又去撥弄了一下劉海。
「來來,趕緊坐,菜馬上就上。」老張招呼著他往靠牆的一張小圓桌走去。
那裡已經坐了一個人,是副領隊小劉,正低頭刷著手機,聞聲抬起頭對顧凜笑了笑。
這張小桌離主用餐區稍遠,桌上只簡單擺了三套餐具,顯得有點冷清,卻也自成一個工作人員的小天地。
三人坐下,服務員開始流水般地上菜。
大盤的羊肉冒著騰騰熱氣,濃郁的孜然香味霸道地衝進鼻腔。
老張拿起筷子,一邊示意顧凜和小劉快吃,一邊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滿足地哈出一口氣。
「小顧啊,」老張咽下嘴裡的食物,用筷子點了點顧凜面前的桌面,「這趟新疆自駕的住宿安排,路上跟你提過一嘴,現在再跟你確認下。咱們仨,」他用筷子划拉了一下自己、小劉和顧凜,「這前半段,一直到烏魯木齊,都住三人間,湊合擠擠,互相也有個照應。」
顧凜點點頭,這安排他早知道了。
「等到了烏魯木齊,」
老張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羊肉放進嘴裡,嚼得滿口生香,「會有一個落地自駕的客人入隊。到時候,你就得換個伴兒了。」他放下筷子,拿起一張打印好的A4紙,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間滑動。
「喏,就這位,」
他的指肚落在一個名字上,「11號車,柏岱川。到時候你就跟他住標間。一家三口來著,老婆叫江雪,女兒……」老張的手指又往下移了一行,「白子妍。這名字倒是挺好聽。」
「柏岱川……」顧凜下意識地跟著念了一遍,目光落在老張手指點著的那個名字上。
他微微一怔。
女兒白子妍?
為甚麼是白?
不是柏?
他很自然地驅使自己抬起頭,目光越過喧鬧的餐廳,投向客人用餐的區域,試圖尋找11號車那家的身影。
餐廳里人聲鼎沸,五十位客人圍坐在五張大圓桌旁,杯盤交錯,笑語喧嘩。
筷子碰著碗碟的清脆聲響,勸酒時拔高的聲調,還有孩子偶爾不耐煩的嚷嚷,各種聲音交織成一片充滿煙火氣的背景音。
燈光下,每一張臉孔都帶著旅途初歇的輕鬆。
顧凜的目光掠過一張張圓桌,像雷達般無聲地掃視著。
1號桌、2號桌……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靠窗的3號桌。
緊接著,他的視線被釘住了。
窗邊,一個少女正微微側著頭,伸手將垂落下來的一縷短髮別向耳後。
動作隨意而流暢,帶著一種不自知的灑脫。
燈光清晰地勾勒出她側臉的輪廓:從耳垂到下頜的線條,乾淨利落,如同畫家用削尖的鉛筆一氣呵成勾勒出的弧線,沒有絲毫猶豫。
她的脖頸修長,肩線平直,延伸進一件簡單的棉質T恤領口裡,顯出一種未經雕琢的、屬於年輕生命的挺拔感。
臉頰還帶著點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澀輪廓,但眉眼間已能窺見清晰的秀美。
她安靜地坐在那裡,微微垂著眼,似乎在聽同桌年長女性說話。
白子妍。
順著白子妍微微傾身的方向,顧凜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她身旁的年長女性身上。
那應該就是名單上的江雪,白子妍的母親。
顧凜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
出乎意料,江雪的容貌看起來相當年輕,皮膚緊致,保養得宜,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種成熟女性特有的的嫵媚。
她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絲質襯衫,領口微敞,頸間系著一條細細的鉑金項鍊,在燈光下閃著低調的光。
她的身姿挺拔,坐姿優雅,襯衫的布料貼合著身體,勾勒出胸前飽滿的曲線和纖細的腰身,透出一種精心雕琢過的、屬於中年貴婦的豐腴與韻味。
這趟新疆自駕游足有18天時間,跨越廣袤的西北大地,從北京出發,一路向西,途經巴彥淖爾、烏魯木齊,最終深入北疆的草原與雪山。
顧凜聽老張提過,11號車的情況有些特殊——只有母女倆,江雪和白子妍,能全程參與。
作為丈夫和父親的柏岱川,因為工作請假天數有限,無法隨車隊從北京出發,只能等幾天後車隊抵達烏魯木齊時,從外地飛過來與家人匯合。
滿足了好奇心,顧凜便收回視線,低下頭,開始專注對付起自己面前的羊肉和米飯。
羊肉燉得軟爛,孜然味濃郁,配著米飯倒也十分開胃。
餐廳里的喧囂湧入耳中,食物的香氣也變得真切起來。
翌日清晨,陽光穿透薄薄的雲層,給酒店建築鍍上一層淺金色。
顧凜比規定時間稍早一些來到餐廳。
自助餐台上已經琳琅滿目地擺滿了中西式早點,熱騰騰的蒸汽混合著咖啡和烤麵包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
顧凜端著一碗小米粥和一小碟鹹菜,在一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看著客人陸續走進來,帶著晨起的慵懶挑選食物。
昨晚的休息並不算安穩。
三人間的房間略顯擁擠,老張的鼾聲和小劉翻身時床板的吱吱聲斷續響了一夜,即便顧凜戴著耳塞,也能感受到那種陌生的喧囂感。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反復浮現這一路上的見聞——從北京出發時車隊的浩蕩陣勢,到京藏高速上連綿不斷的貨車長龍,再到巴彥淖爾乾燥熾熱的空氣撲面而來時的震撼。
這份暑期工是顧凜人生中的第一次工作,以服務者的身份,置身於一群年齡、背景各異的陌生人中間。
每一張臉、每一句交談,都帶著新奇的陌生感,像一本攤開的書,讓他既興奮又有些無所適從。
他悠然地嘆著氣,舀了一勺溫熱的小米粥,試圖讓胃里的暖意驅散清晨的寒意和昨夜的疲憊。
就在這時,餐廳的玻璃門被推開,兩個身影同時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是江雪。
她換下了昨晚優雅的絲質襯衫,穿著一身深紫色的運動外套,並搭配運動褲,緊身的材質完美勾勒出她凹凸有致、充滿力量感的身材曲線。
豐滿的胸部、纖細卻有力的腰肢、緊實的臀部線條,在運動服的包裹下展露無遺。
她的長髮利落地輓成一個高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幾縷微濕的發絲貼在鬢角,臉上泛著運動後健康的紅暈,呼吸平穩,眼神明亮。
她步履輕盈,姿態挺拔,渾身散髮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充滿活力的熱力和自信,顯然剛剛結束了一場強度不小的晨跑。
緊隨其後的是白子妍。
她也換上了運動裝束,一件修身的黑色運動背心,下身是一條深灰色的緊身打底褲,清晰地展現出一雙筆直修長、肌肉線條流暢緊致的長腿輪廓。
她的短髮也有些微濕,有幾縷貼在額角和頸後,白皙的臉頰上同樣浮著一層薄薄的紅暈和細密的汗珠,讓她清冷的氣質中透出幾分生氣。
但與母親那種外放的熱力不同,她的神情依舊平靜,甚至有些淡漠。
她微微低著頭,眼神內斂,步伐平穩地跟在江雪身後,像一道無聲的影子。
她們的出現立刻吸引了幾位正在取餐的客人的目光。
「江女士,這麼早,精神頭真好!」一位約莫五十歲、穿著花襯衫的男客人笑著搭話,他是車隊裡比較活躍的成員之一。
江雪回以得體的微笑,聲音清亮悅耳:「習慣了早起。剛跑了幾圈回來。」
「喲,這麼早起來跑步?真厲害!」
另一位帶著孩子的媽媽驚訝地插話,「跑了多遠啊?」
「不遠,就繞著酒店附近規劃的綠道跑了五公里,熱熱身。」
江雪的語氣輕描淡寫,順手將一杯酸奶遞給身邊的白子妍。
「五公里?!」
花襯衫大叔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由衷的驚嘆,「乖乖,這大清早的,還是在這西北的日頭底下?江女士您這體力,比我們這些大老爺們兒都強啊!」旁邊幾位客人聽到對話,也紛紛投來驚訝和欽佩的目光。
江雪似乎很享受這種小小的驚嘆,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但話語依舊謙和:「哪裡哪裡,就是習慣了。妍妍也一直堅持,年輕人,多運動對身體好。」她輕輕拍了拍白子妍的手臂。
白子妍接過酸奶,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應了母親的話和旁人的注視。
她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喧囂的餐廳——端著餐盤穿梭的服務員、低聲交談的食客、堆滿食物的長桌。
那目光掠過角落,掠過盆栽,掠過……最終,與坐在角落卡座里的顧凜撞了個正著。
顧凜正下意識地聽著江雪那邊的對話,五公里晨跑的消息也讓他有些意外。
當白子妍的目光掃來時,他心頭一跳,握著勺子的手微微一頓。
只見那目光平靜無波,帶著一絲剛運動完的微倦和游離,就像清晨湖面上掠過的一縷微風,短暫地停留在他臉上,沒有任何情緒,純粹是視線的偶然交匯。
白子妍確認了眼前是一個陌生的少年,隨即就像掠過一片無關緊要的風景,自然地、毫無波瀾地移開了,轉而投向餐台上琳琅滿目的水果,徬彿剛才那短暫的對視從未發生。
顧凜也低下頭,舀了一勺小米粥送進嘴裡,舌尖卻嘗到一絲莫名的、被陽光曬過的空氣般的微熱。
兩天後。
傍晚,車隊駛抵烏魯木齊。
夕陽的余暉給這座西域重鎮染上了一層金紅的色調,空氣依然乾燥,但卻比巴彥淖爾更多了無數繁華的氣息。
車隊魚貫駛入維也納酒店寬敞的停車場。
引擎聲漸次熄滅,旅途勞頓的客人們帶著些許興奮和疲憊陸續下車。
領隊老張動作麻利,指揮著大家拿行李、集合。
顧凜作為頭車助理,也忙碌地協助清點人數和行李。
大堂休息區的沙發上,一個身影站了起來,快步迎向領隊。
「張隊!一路辛苦了!」來人聲音洪亮,帶著爽朗的笑意。
顧凜的目光立刻聚焦在這位新成員身上——柏岱川。
與他名字裡「岱川」的巍峨感截然不同,柏岱川本人個子不高,目測不到一米七,身材卻異常敦實強壯,像一塊被夯實的岩石。
娃娃臉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年輕不少,圓臉盤,鼻頭微圓,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顯得很和氣。
皮膚是長期暴露在戶外的黝黑粗糙,泛著健康的油光。
他穿著普通的灰色圓領汗衫和迷彩工裝褲,汗衫的肩部和後背處明顯被汗水洇濕了一片深色,腳上一雙沾著些許泥點的戶外登山鞋,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磨損痕跡明顯的專業登山包,手裡還拎著一個碩大的保溫壺,一副風塵僕僕、隨時能再出發的硬派旅者模樣。
「哎呀,老柏!久等了久等了!」
老張熱情地握住柏岱川伸過來的手,用力搖了搖,「路上還順利吧?」
「順利順利,提前一天到了,周邊先轉了轉。」柏岱川笑著,露出一口白牙。
就在這時,江雪和白子妍也隨著人流走進了大堂。
江雪換上了一身剪裁精良的淺杏色連衣裙,頸間珍珠項鍊溫潤生光,手臂上搭著一件薄薄的羊絨開衫,儀態萬方。
白子妍則是一身簡單的白色棉質連衣裙,清爽乾淨。
江雪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柏岱川身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腳步也微不可見地頓了一瞬。
她款款走近,目光在柏岱川被汗水浸透的汗衫上掃過,紅唇微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清晰的嫌棄:「怎麼又搞一身汗?不是讓你在大堂等嗎?」
柏岱川臉上的笑容依舊憨厚,「嘿嘿,剛在外面轉悠了一圈,沒想到你們這麼快就到了。」
白子妍安靜地跟在母親身側半步之後。
她平靜的目光掠過父親柏岱川,沒有任何特別的停留,也沒有開口打招呼,神情如常的淡漠。
她的視線隨即投向了大堂深處,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平靜。
顧凜站在老張側後方,看著這一家三口的匯合。
老張見人已到齊,立刻進入正題:「老柏,人齊了就好!這位是顧凜,」
他拍了拍顧凜的肩膀,把他往前推了一步,「我們的頭車助理,小伙子很機靈,這一路多虧他幫忙。」顧凜定了定神,臉上露出禮貌而略帶靦腆的微笑,主動向柏岱川伸出手:「柏先生您好,我是顧凜。歡迎加入車隊。」
柏岱川的目光立刻轉向顧凜,那笑容真誠而熱絡,他伸出那只粗糙有力、布滿老繭的大手,穩穩地握住了顧凜細長白皙的手。
顧凜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掌心傳來的厚實、溫暖和力量感,那是一種與江雪、白子妍甚至老張小劉都截然不同的、屬於真正戶外人的手。
「哎呀,小顧同志!你好你好!」柏岱川的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友好,「辛苦辛苦!聽張隊說了,你這一路幫了大忙,小伙子不錯!」他握著顧凜的手還用力晃了兩下,力道不小,晃得顧凜身體微傾。
「應該的,柏先生。」顧凜穩住身形,感受到對方毫無保留的善意,心中的一絲緊張也消散了。
「叫甚麼先生,太見外了!」
柏岱川松開手,爽朗地笑著,習慣性地又想抬手拍顧凜的肩膀,但瞥見江雪微蹙的眉頭,那手在空中頓了頓,轉而抓了抓自己汗濕的後腦勺,「叫我老柏就行,或者柏叔!以後咱們還得一起住呢,別客氣!」
他指了指自己那個巨大的登山包,「小顧,麻煩你帶路?咱先把行李放上去,這包有點沈,我自己扛就行!」說著,他不由分說地就把那個分量十足的登山包甩到了自己寬厚的背上,動作利落,徬彿背的不是幾十斤的裝備,而是一個輕便的挎包。
「好的,柏叔,這邊請。」
顧凜連忙點頭,引著柏岱川走向電梯間。
電梯平穩上行,狹窄的空間里瀰漫著柏岱川身上混合著汗味、塵土以及某種堅韌氣息的味道。
顧凜安靜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柏岱川腳邊那個碩大的、沾著泥點的保溫壺上。
「就這兒了,柏叔。」顧凜刷卡開門,側身讓柏岱川先進。
標間乾淨整潔,兩張單人床鋪著雪白的床單,空調送出的涼風驅散了外面的燥熱。
柏岱川一進門,立刻將沈重的登山包卸下,放在靠窗那張床邊的地上,發出沈悶的「咚」聲。
他抹了把額頭的汗,環顧四周,咧嘴一笑:「挺好挺好,比我想象的舒服多了!小顧,你住哪張床?」
「我都行,您先挑。」顧凜指了指兩張床。
「嗨,我睡哪都一樣,沾枕頭就著!」柏岱川毫不在意地擺擺手,徑直走向靠窗那張,「就這吧,亮堂點。」他順手把那個大保溫壺放在了床頭櫃上,佔據了不小的位置。
顧凜把自己的背包放在另一張床上。
柏岱川動作麻利地打開登山包,開始往外掏東西:幾件卷得結實的速乾衣、一個塞得滿滿的洗漱包、一捆看起來非常結實的登山繩、一個頭燈……東西不多,但每一樣都帶著風塵僕僕的實用感,瞬間讓整潔的房間染上了粗獷的氣息。
「柏叔,您裝備真專業。」顧凜看著那捆繩子,忍不住說。
「嗨,玩習慣了,圖個安心。」柏岱川頭也不抬,繼續往外拿,「這趟路上要是遇到好地方,我還琢磨著早起去爬爬附近的山頭呢。」他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嚮往。
兩人簡單收拾了一下。柏岱川用濕毛巾胡亂擦了把臉和脖子,換了件乾淨的灰色T恤,招呼顧凜:「走,小顧,吃飯去!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餐廳里比前兩日更加熱鬧。
新加入的柏岱川,以及抵達烏魯木齊的放鬆感,讓氣氛更顯熱烈。
老張和小劉已經在大廳里張羅著安排座位。
五張大圓桌基本坐滿,人聲、碗筷碰撞聲交織在一起。
「老柏,這邊!」老張看見他們,遠遠招手,指向靠里的一張桌子,江雪和白子妍已經坐在那裡。
江雪正優雅地小口喝著茶,白子妍則安靜地看著手機,母女倆自成一方安靜天地,與周圍的喧鬧形成微妙對比。
柏岱川立刻大步流星地走過去,帶著爽朗的笑聲:「來了來了!老婆,閨女,餓壞了吧?」
顧凜已迅速進入工作狀態。
他需要確認所有客人都已入座,特別是新加入的成員是否安排妥當,還要催促服務員盡快上涼菜、準備碗筷。
他像一條靈活的魚,在餐桌間穿梭,低聲詢問著,不時對服務員點頭示意。
「服務員,麻煩這邊加兩套餐具!」
「張哥,11號車一家三口都到了,在3號桌。」
「阿姨,您稍等,熱菜馬上就來……」
他的聲音不高,但清晰有條理,額角因為忙碌和餐廳的熱氣滲出細密的汗珠,白皙的臉頰也微微泛紅。
就在他剛剛跟服務員確認完最後一道熱菜的上菜時間,轉身準備去老張那桌看看情況時,肩膀突然被輕輕拍了一下。
那力道很輕,帶著一種隨意的試探感。
顧凜下意識地回頭,心臟猛地一跳。
不知何時,白子妍已悄然站在他身後。
她換下了白天的連衣裙,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寬松衛衣,襯得脖頸越發修長。
餐廳明亮的燈光下,她清麗的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神平靜地看著他,距離比前兩天在餐廳偶然對視時要近得多。
顧凜甚至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清爽的皂角香氣,混在餐廳濃郁的菜香里。
「你……」
顧凜一時有些失語,沒料到會是她主動靠近,更沒料到她會有動作。
「你跟我爸住一間?」
白子妍開口了,聲音不高,像清泉滑過卵石,帶著她特有的那種微涼的質感,清晰地傳入顧凜耳中,蓋過了周遭的嘈雜。
顧凜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嗯,是的。」
他感覺自己的聲音有點乾。
白子妍聞言,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幾乎不能算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瞭然於心、帶著點促狹意味的弧度,在她清冷的面容上短暫地浮現,如同冰湖表面掠過的一絲漣漪,轉瞬即逝,卻足以讓顧凜捕捉到。
「哦,」
她應了一聲,目光似乎在他臉上停留了半秒,那眼神里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近乎同情的意味,然後輕飄飄地丟下一句,「那……有你受的。」
話音未落,她已乾脆利落地轉身,像一片沒有重量的雲,輕盈地穿過人群,徑直回到了她母親江雪身邊的位置坐下,重新拿起手機,徬彿剛才那個短暫的插曲從未發生。
她甚至沒有再看顧凜一眼。
顧凜站在原地,肩膀上被她指尖觸碰過的地方徬彿還殘留著一絲微涼的、極其細微的觸感。
「有你受的……」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小石子,在他心裡漾開一圈圈漣漪。
意外是絕對的。
兩天來,白子妍給他的印象是近乎透明的存在感,安靜、疏離,目光總是投向別處。
她的主動搭訕,尤其是這種帶著肢體接觸(儘管只是極輕的拍肩)的搭訕,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好奇更是洶湧而至。
她指的是甚麼?
柏叔?
為甚麼和他住一起就「有得受」?
是生活習慣?
比如……打呼嚕?
還是別的甚麼?
聯想到柏岱川那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和他說要早起爬山的勁頭……顧凜心裡隱隱有了猜測,但更多的是被這句話勾起的、強烈的好奇心。
同時,在這意外和好奇的深處,一絲極其微弱、卻又清晰存在的暖意,像初春破土的新芽,悄悄探出頭來。
這是兩天旅程中,白子妍對他說的第一句真正意義上的、私人的話。
不再是名單上的一個名字,不再是餐廳里一道遙遠的風景。
她注意到了他,知道他和他父親同住,甚至還……用一種極其隱晦的方式,表達了某種的關注。
或許是幸災樂禍?
畢竟這句話的內容聽起來並不妙,但這種被「看見」,被主動打破界限的感覺,讓一直處於服務者角色、默默觀察他人的顧凜,心頭莫名地軟了一下。
餐廳的喧囂聲浪重新湧入耳中。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複雜情緒,抬手用指節蹭了蹭微微發熱的耳根,定了定神,繼續向老張那桌走去。
只是步伐間,比剛才輕快了一點點。
數日後,車隊一頭扎進北疆廣袤無垠的天地。
車窗外的風景如同巨大的畫卷徐徐展開,連綿起伏的戈壁灘逐漸被點綴著綠意和牛羊的山坡取代,最終,那拉提草原如同一位沈睡的綠衣女神,以其令人屏息的遼闊和柔美,緩緩出現在地平線上。
天空是澄澈到極致的藍,大朵大朵的白雲低垂,徬彿觸手可及。
無垠的綠色草甸如絲絨般鋪展,一直延伸到遠處墨綠色的雪嶺雲杉林腳下。
蜿蜒的鞏乃斯河如同一條銀色的緞帶,在陽光下閃爍著粼粼波光。
空氣里瀰漫著青草、泥土和野花的清新氣息,帶著高原特有的清冽,每一次呼吸都徬彿滌蕩著肺腑。
頭車率先抵達遊客中心外圍的停車場。
領隊老張下車去溝通停車和團隊進入事宜,留下顧凜在副駕駛位上,為即將到來的門票辦理做準備。
他拿出那個裝著所有遊客證件的厚實文件夾,翻到需要線下核驗的特殊證件部分——主要是幾份軍官證、退伍軍人證以及老人優待證。
顧凜的手指熟練地翻動著塑封袋里的證件。
當翻到「柏岱川」的名字時,他抽出了那本深綠色的《退伍軍人證》。
翻開,內頁的照片是更年輕些的柏岱川,眼神堅毅,穿著筆挺的軍裝,與現在憨厚敦實的模樣有了微妙的重合。
證件信息清晰地顯示:出生日期:1982年6月18日。
顧凜在心裡默算:43歲。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繼續在文件夾里搜尋,很快找到了江雪和白子妍的身份證。
江雪,出生日期:1987年3月21日,38歲。
白子妍,出生日期:2007年7月17日,18歲。
顧凜的視線在白子妍的出生日期上停留了片刻,剛成年,和自己差不多大。
他下意識地又瞥了一眼柏岱川的退伍證,1982年……2007年……年齡差清晰地印在腦海裡。
他合上文件夾,將需要辦理的證件單獨取出,包括柏岱川的退伍證——這可以在門票上享受優惠。
遊客中心大廳人聲鼎沸,來自各地的旅行團匯聚於此。
顧凜拿著證件,熟練地在各個辦理窗口穿梭。
他需要為持特殊證件的客人單獨辦理紙質票。
嘈雜的環境里,他保持著高度的專注,核對名字、證件號、票種,動作麻利,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也顧不上擦。
「好了,齊了。」顧凜將最後一張打印好的門票塞進對應的小信封,長長舒了口氣。
他看了看時間,估算著大部隊應該快到了,整理好所有門票和剩餘的證件,快步走出遊客中心,來到團隊檢票口等待。
檢票口前已經排起了小隊,大多是散客。顧凜站在顯眼的位置,手裡舉著旅行社的小旗子,目光投向停車場通向檢票口的寬闊步道方向。
不久之後,在總領隊老張的引導和協調下,分散停好車的遊客們開始從停車場向這邊走來。
熟悉的身影逐漸匯入人流,帶著抵達目的地的興奮和對眼前美景的驚嘆,互相招呼著,說說笑笑地湧向檢票口。
顧凜立刻打起精神,目光快速地在走近的人群中掃描,尋找著熟悉的面孔——老張、小劉……以及11號車的柏岱川一家。
很快,柏岱川那敦實的身影出現在人群中,他背著那個標誌性的大保溫壺,正跟旁邊一位大叔大聲說笑著,黝黑的娃娃臉上滿是抵達草原的喜悅。
緊隨其後的是江雪,她依舊保持著優雅的姿態,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米白色休閒套裝,戴著一頂寬檐遮陽帽,正微微側頭,似乎在提醒柏岱川注意腳下的台階。
顧凜的目光習慣性地掠過他們,準備尋找那個總是安靜如影的身影——白子妍。
接著,當視線觸及柏岱川夫婦身後幾步之遙的那個人時,他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白子妍站在那裡。
但她不再是顧凜印象中那個穿著簡單T恤和運動褲的女孩。
她破天荒地換上了一件極具中亞民族風情的刺繡長裙。
裙子的底色是濃郁的靛藍色,如同草原的夜空,上面用彩色的絲線繡滿了繁復而精美的藤蔓與花卉圖案,領口、袖口和裙擺邊緣鑲嵌著亮片和小巧的銀色飾片,在高原明媚的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長裙的款式並非完全傳統,經過了一些改良,上半身略微修身,勾勒出少女剛剛發育的、纖細而挺拔的肩背線條,下半身的裙擺則寬松飄逸。
最讓顧凜感到意外甚至有些刺目的是,這件長裙是無袖的。
兩條線條流暢、膚色是健康小麥色的手臂,毫無遮擋地裸露在微涼的草原空氣中。
那並非柔弱無骨的手臂,緊致的肌膚下,能清晰地看到因常年運動而鍛鍊出的、柔韌且富有力量感的肌肉線條——從圓潤的肩頭到微微繃緊的肱二頭肌,再到清晰的小臂線條,一直延伸到纖細但骨節分明的手腕。
陽光毫無保留地灑落在她的手臂上,那是一種充滿生命力的、帶著年輕光澤的白皙,與她身上濃郁靛藍的長裙形成了鮮明而強烈的視覺衝擊。
她微微仰著頭,看向遠處那無垠的綠色草甸和連綿的雪山,側臉的輪廓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她臉上依舊沒甚麼熱烈的表情,但那份慣常的淡漠似乎被眼前壯闊的景色沖淡了些許,眼神里透出一種專注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
微風拂過,輕輕掀動她靛藍色的裙擺和額前細碎的短髮,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這一刻,她不再是母親身邊沈默的影子,也不是餐廳里那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
她像是一株在草原上驟然綻放的、帶著異域風情的藍色花朵,帶著一種疏離又極具存在感的美,瞬間攫住了顧凜的全部視線。
顧凜握著旗桿的手指微微收緊,喉嚨有些發乾。
他完全沒預料到會看到這樣的白子妍。
那身鮮艷的長裙,那裸露的、充滿力量感的手臂,以及她凝視遠方時那沈靜又帶著生氣的神情……一切都與之前的印象截然不同。
「小顧,證件都核驗好了?名單給我,我最後點一遍人頭。」
小劉的聲音在嘈雜的檢票口響起,他剛從停車場那邊協調完最後幾輛車過來,額頭也帶著汗。
顧凜立刻遞過夾著名單的文件夾:「都辦妥了,劉哥。柏叔的退伍證享受了優惠,票在這裡。」 他指了指單獨放著的小信封。
「其他持特殊證件的也都確認過。」
「行,效率挺高。」 小劉接過名單,快速掃了一眼,隨即拿起掛在脖子上的哨子,用力吹了兩下清脆的哨音,然後提高音量:「各位團友注意了!請拿好自己的門票,按家庭或小組排好隊,咱們準備檢票入園了!顧凜,你負責引導前隊,我斷後,確保沒人掉隊!」
「明白!」 顧凜應聲,立刻舉起手中的小旗,面向逐漸聚攏的遊客,聲音清晰而沈穩:「請大家跟我這邊走,排成兩列,準備好門票,有序檢票!老人和帶小朋友的家長請盡量靠前!」
人群在領隊的指揮下漸漸形成隊列。
顧凜一邊引導隊伍前進,一邊留意著是否有需要幫助的遊客。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隊伍中段,那抹靛藍色再次映入眼簾。
白子妍安靜地排在母親江雪身側,寬大的裙擺在微風中輕晃,裸露的手臂在高原陽光下白得晃眼。
她似乎對周圍的嘈雜毫無所覺,只是微微仰頭看著湛藍的天空和低垂的雲朵。
順利檢票進入景區後,遊客們需要統一乘坐景區大巴深入草原腹地。
顧凜和小劉分工協作,引導大家登車,確保座位足夠。
大巴沿著蜿蜒的草原公路行駛,窗外是連綿起伏的綠色草甸,成群的牛羊如同散落的珍珠點綴其間,遠處墨綠的雲杉林和更遠處覆蓋著皚皚白雪的山峰構成了一幅壯麗的畫卷。
車廂里充滿了驚嘆和拍照的快門聲。
抵達核心觀景點,遊客們迫不及待地四散開來,融入這片廣袤的綠色之中。
顧凜也暫時卸下了引導的重任,沿著木棧道緩緩散步,呼吸著清冽而充滿青草芬芳的空氣,享受著難得的片刻寧靜。
「這個季節,草已經開始有點枯了。」
一個微涼而平靜的聲音突然在身側響起。
顧凜心頭一跳,猛地轉頭。
白子妍不知何時走到了他旁邊,距離不遠不近。
她依舊穿著那身靛藍色的長裙,目光投向遠處草色略顯深淺不一的山坡,陽光勾勒著她側臉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主動跟他說話了!在沒有工作交集的情況下!
顧凜的腦子瞬間有點空白,心臟不爭氣地加速跳動起來。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確實,近處草色鮮綠,但稍遠一些的山坡背陰處,草尖已經泛出些許乾枯的黃意,不如盛夏時那般純粹的油綠。
「啊……是、是啊,」 他有些倉促地應道,努力想接上話茬,腦子里飛快地搜索著關於草原植被的知識,或者旅行手冊上看過的介紹,「可能是……呃……晝夜溫差大?或者降水……」
他發現自己對旅遊景點的生態其實瞭解甚少,遠不如處理證件和安排食宿那麼得心應手。
那句「有點枯了」像一個簡單的事實陳述,他卻找不到任何有趣或有深度的回應。
一絲懊惱和微微的嘆息在他心底泛起——一個難得的、她主動開啓話題的機會,就這樣被自己笨拙地浪費了。
白子妍似乎也沒期待他有甚麼高論,聽到他乾巴巴的回應,只是極輕微地點了下頭,目光依舊停留在遠方的草坡上,臉上沒甚麼表情。
短暫的沈默瀰漫開來,只有風吹過草地的沙沙聲。
幾秒鐘後,她收回目光,淡淡地說了一句:「我過去了。」 便轉身,裙擺划過一個輕盈的弧度,朝著不遠處正在一棵造型獨特的孤樹旁拍照的江雪走去。
留下顧凜站在原地,看著她纖細挺拔的背影融入那片遼闊的風景,心裡那點小小的嘆息又深了一層。
他漫無目的地繼續沿著棧道走了一段,欣賞著不同角度的草原風光。
遊客們散落在各處,拍照、嬉戲、或只是靜靜地坐著感受。
當他繞過一個小坡,前方一片相對開闊、鋪著木地板的觀景平台映入眼簾。
平台上,一個靛藍色的身影正在移動。
是白子妍。
她竟然在……跳舞。
沒有音樂,沒有觀眾(除了她的父母),就在這天地之間,木平台之上。
她微微閉著眼,雙臂舒展,如同天鵝引頸,又緩緩落下,帶動著輕盈旋轉。
那件無袖的靛藍長裙隨著她的動作飄飛,翻湧出藍色的波浪。
她的動作並不複雜,甚至帶著點隨性和即興,但每一個伸展、旋轉、停頓都充滿了流暢的韻律感,與她手臂上那些清晰而柔韌的肌肉線條完美契合。
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她身上,裸露的手臂在動作中划出充滿生命力的弧線,小麥色的肌膚在藍裙的映襯下,徬彿在發光。
江雪站在平台邊緣,舉著手機,臉上帶著溫柔而專注的笑意,鏡頭緊緊追隨著女兒的身影,輕聲說著甚麼,大概是在指導或鼓勵。
柏岱川則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雙手抱胸,臉上是那種憨厚又帶著點驕傲的笑容,他站得筆直,像一棵扎根在草原上的老松,目光緊緊追隨著舞動的女兒,眼神里有種難以言喻的溫暖和滿足。
顧凜停下了腳步,站在棧道的陰影里,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風拂過草原,帶來青草的氣息,也帶來平台上隱約的、屬於少女的輕盈腳步聲。
白子妍臉上不再是平日的淡漠,沈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份專注和肢體表達出的自由感,讓她整個人都煥發著一種顧凜從未見過的光彩。
她的舞蹈,與這遼闊的草原、純淨的藍天白雲奇異地和諧,像一首無聲的詩。
他沒有上前打擾,只是默默地看著,將這意外而美好的一幕,連同那靛藍色的裙擺、陽光下舞動的身影、以及父母眼中無聲的溫情,深深地記在了心裡。
像草原上的風,帶著青草和陽光的味道,吹進了某個角落。
「唉,你說這孩子,越大越不愛說話,整天悶著個頭,也不知道在想甚麼。」
柏岱川的聲音帶著點無奈和酒後的微醺,穿透了略顯嘈雜的餐廳背景音,清晰地傳到了旁邊桌顧凜的耳朵里。
顧凜正埋頭對付碗里最後一點米飯,聞言筷子頓了一下。
他悄悄抬眼,看向3號桌。
柏岱川正對著旁邊一位看起來同樣常年在外的中年男客人倒苦水,黝黑的娃娃臉在酒精作用下有些泛紅,眉頭微蹙。
他面前的酒杯已經空了小半。
「老哥,你是不知道,」
柏岱川拿起酒瓶,給對方和自己的杯子都添上,「我和她媽吧,該給的都給了,興趣班、旅行、好吃的,可這孩子吧,跟誰都不親,尤其跟我。在家就躲房裡,出來玩也跟個影子似的,問三句答不了一句。」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咂咂嘴,「你說,這性子隨誰呢?她媽年輕時候也開朗得很。」
顧凜注意到,江雪並不在座位上。
3號桌只有柏岱川和那位男客人,以及兩個正在專注剝蝦的小孩。
空氣里似乎瀰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柏岱川的抱怨聽起來更像是一種尋求共鳴的宣洩,而非純粹的閒聊。
顧凜想起下午草原上那抹自由舞動的靛藍身影,又想起白子妍主動評價草色時的平靜,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他快速扒完最後兩口飯,放下碗筷,決定去前台結賬。
餐廳的熱鬧被厚重的門隔在身後。酒店前台區域相對安靜,暖黃的燈光灑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顧凜剛走到前台,腳步就頓住了。
收銀員暫時不在。
但前台旁邊,靠近休息區沙發的地方,站著一個人。
是白子妍。
她顯然剛運動完,換下了白天的長裙,穿著一套黑色的運動裝。
上身是一件修身的吊帶背心,清晰地勾勒出平直的肩膀和緊致的手臂線條,小麥色的肌膚在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微微有些汗濕。
下身是一條同樣緊身的黑色打底褲,包裹著線條流暢的長腿。
她正微微低著頭,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額角的汗珠,幾縷碎發黏在鬢邊,臉頰還帶著運動後的紅暈,呼吸尚未完全平復。
整個人散髮著一種熱氣騰騰的、充滿活力的氣息,與餐廳里那個安靜淡漠的影子判若兩人。
顧凜今晚陪著老張和小劉,也喝了幾杯啤酒助興,此刻酒精在血液里微微蕩漾,讓他的膽子比平時大了幾分。
他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臉上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略顯隨意的笑容。
「嘿,剛練完?」 他的聲音比平時稍微高了一點,帶著點酒後的輕鬆。
白子妍聞聲抬起頭,看到是顧凜,眼神里掠過一絲意外,但並沒有被打擾的不悅。
她放下毛巾,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但那種運動後的放鬆感讓她整個人的氣場柔和了許多。
顧凜走到前台邊,假裝尋找收銀員,目光卻忍不住瞟向旁邊的小型冰櫃。
「渴死了。」他嘀咕了一句,更像是自言自語。
白子妍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冰櫃,又看了看他微紅的臉頰和帶著酒氣的神情,忽然開口:「請你的。」 她聲音平靜,但動作很利落,徑直走到冰櫃前,拉開玻璃門,從裡面拿出一瓶冰鎮的可樂,遞到顧凜面前。
「啊?這……謝謝!」
顧凜愣住了,完全沒料到這一出。冰涼的瓶身瞬間驅散了他指尖的燥熱。他有些受寵若驚地接過,冰冷的觸感讓他酒醒了一分。
這是幾天來,第一次,在這樣一個略顯封閉的空間里,只有他們兩個人,氛圍安靜而微妙。
不再是嘈雜的餐廳,也不是匆匆一瞥的草原。
白子妍似乎心情不錯,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
她靠在冰櫃旁邊的牆上,雙臂環抱在胸前,這個動作讓她手臂和肩背的肌肉線條更加明顯。
「怎麼樣?」
她突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絲調侃,「這幾天跟我爸住,是不是水深火熱?」
她微微歪著頭,似乎在期待顧凜的「控訴」。
顧凜被問得有點懵,下意識地搖頭:「水深火熱?沒有啊。柏叔人很好,挺照顧我的。」 他說的是實話,柏岱川雖然生活習慣粗糙點,但熱情爽朗,對他這個「室友」很關照。
白子妍顯然沒料到這個答案,臉上的調侃瞬間變成了真實的驚訝,眉毛都挑了起來:「照顧你?他沒吵著你睡覺?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折騰,叮叮噹噹的,我跟媽在隔壁都聽得見!」
顧凜恍然大悟,原來白子妍之前那句「有你受的」是指這個。
他忍不住笑了,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哦,你說這個啊。我習慣戴耳塞睡覺,隔音效果特別好。他起來的時候,我基本聽不見甚麼動靜。」
「耳塞?」 白子妍重復了一遍,像是聽到了甚麼新奇事物,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是那種真心覺得好笑的、清脆的笑聲。
「難怪!我說呢,我媽都煩死他了,說他像頭拉磨的騾子,天沒亮就開始轉悠。」 她放鬆下來,話也多了起來,語氣帶著一種難得的、親暱的嫌棄。
「你是不知道他有多糙,」 她像是找到了傾訴對象,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一點,帶著點吐槽的歡快勁兒,「以前有一次我們出去玩,走了那麼多路,我和我媽都知道好好按摩放鬆一下小腿肌肉。他可好,洗完澡出來,對著自己小腿就是『啪啪啪』一頓猛拍!那聲音響的,跟拍西瓜似的!我和我媽在屋裡聽得都傻了!問他乾嘛,他還理直氣壯地說『這樣活血快』!你說離譜不離譜?」 她邊說邊模仿著柏岱川拍腿的動作,臉上是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眼睛彎彎的,在燈光下閃著光。
顧凜被她的描述逗樂了,想象著那個畫面,憨憨地笑著點頭:「是……是挺豪放的。」
就在這時,白子妍的目光落在了顧凜手中的可樂瓶上,然後似乎不經意地,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
她的眼神里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打量,像是在評估甚麼。
顧凜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下意識地握緊了冰涼的瓶子。
然後,她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氣。
「說起來,我前男友也跟你似的,看著挺斯文。」
顧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捏著可樂瓶的手指瞬間收緊。
前男友?
她突然提這個乾嘛?
酒精帶來的微醺感瞬間被一種更強烈的衝擊取代。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有些發乾,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白子妍似乎並不需要他的回應,她微微側過頭,目光投向虛空,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不過那是去年的事了。他嫌我太悶,太獨,受不了。」 她聳聳肩,嘴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帶著點自嘲又無所謂的弧度,「你們男孩是不是都這樣?」
這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顧凜剛剛平靜下來的心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