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完結篇,怨念的終焉
然而他的眼睛,卻沒有絲毫渾濁。
眼眸中依舊閃爍著純粹的意志,絲毫沒有被侵蝕和奪捨的跡象,依舊閃爍著完全屬於本體的清醒而熾烈的光芒。
沒有被天魔奪捨活著控制,更像是,覺醒了?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閃電划過姬元曦的腦海,但她已經來不及細想。
秦厲的身形在原地驟然消失。
速度超出了她眼睛捕捉的極限。
姬元曦的瞳孔中只來得及倒映出一道模糊的殘影,秦厲的揮出的鋒芒便已經裹挾著撕裂和呼嘯朝著她的面門轟來。
身形伴隨著金黑色的氣燄,所過之處空氣被撕裂出尖銳的音爆,地面的碎石被拳風捲起又瞬間碾成了齏粉。
然而姬元曦的幽蘭劍,依舊橫在了那劍芒之前。
鐺!!!
相交的瞬間,衝擊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將方圓數丈內的積雪與碎石盡數掀飛。
姬元曦的身形被秦厲瞬間提升的力量震得向後滑出數米,腳跟在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秦厲身形重新落回地面,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嗯,看起來,你並非靠反應躲開了這一擊。」
此時秦厲原本深沈威嚴的聲音帶著來自蒼穹之上的威壓。竟似在空氣中激起無形的漣漪。「是看到了對嗎?」
姬元曦的眉頭微微一跳。
秦厲微微偏頭,注視著她,目光同淵,徬彿要將她從里到外徹底看透,「能夠預知未來,這便是姬氏一族代代相傳的天象之術麼?那麼。」
秦厲向前踏了一步,其氣勢竟如同實質般轟然壓下。「你在未來,看到了甚麼?」
姬元曦的呼吸微微一滯,選擇拒絕回答!
「哼!」秦厲頓覺姬元曦此時依舊輕蔑的眼神讓自己無比厭惡!
隨後,手中鞭劍再起!攻勢如同狂風暴雨般傾瀉而下。
招式本身並沒有變得多麼精妙複雜,只是遠比先前精准和致命,但其中蘊含的玄力和氣勢,皆已經達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層次。
姬元曦且戰且退。幽蘭劍在她手中化作萬千寒芒,每一劍都抵住秦厲攻勢的間隙之處。
預知,提前看到攻擊的落點,提前將劍鋒放在那裡。但即便如此,面對秦厲的攻勢,因太過密集,太過猛烈,身形依舊如驚濤駭浪。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根本不留任何喘息的機會!
姬元曦的步法開始變得凌亂,她引以為傲的預知能力並沒有讓她獲得先機,正在一點一點地失去優勢。
提前預知攻擊,和看到,擋住,本就是兩回事。
一道身影從側方疾掠而至。
姬景淵落在姬元曦身側,一掌揮出替她擋下了秦厲的一記重擊。
姬景淵臉上那淡然的微笑,變得些許凝重,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此刻也閃爍著一種極其罕見的、類似於困惑與震驚交織的光芒。
「難怪。」姬景淵聲音低沈,如自言自語。「他體內的天魔碎片一直被某種力量封印著,直到方才忽然被徹底解除。」
姬景淵目光穿透秦厲周身翻湧的金黑色氣燄,微微皺起了眉頭。
「但即使封印解除,他的實力,似乎也並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唯一不同的是……」
沒有說完,因為無法確定。感覺太奇怪了,秦厲的玄力和身體能力確實沒有大幅提升,但氣勢完全不同了,如靈魂覺醒般的變化。
就在這時,整片冰原猛然一震。
那座剛剛從地底升起,巍峨聳立於冰原之上的天魔城,竟開始緩緩下沈。
連城牆外壁的那些暗紅色符文都開始瘋狂閃爍,如同無數只驚恐的眼睛在黑暗中拼命睜大。
巨大的轟鳴聲從地底傳來,冰原上的裂縫進一步擴大,碎石與冰屑如同被驚起的鴉群般漫天飛舞。
天魔城如同失去動力,正在墜落!?
秦厲的身形猛然一頓,轉過頭,目光穿透風雪與魔光,望向那座正在緩緩下沈的天魔城。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極為複雜。
驚愕,悲痛,憤怒,也有一份被埋藏得很深很深的依賴與不捨。
秦厲嘴唇微微翕動,「沒想到……古玄師叔,你竟然……」
秦厲深吸一口氣,周身氣勢驟然暴漲,「絕對不會讓你的努力白費!」
話音未落,秦厲的身形已然化作一道金黑色的流光,朝著天魔城的方向疾掠而去。
那速度比方才與姬元曦交手時更快,連殘影都未留下,只在冰原上留下一道被灼燒出的長長焦痕。
姬元曦與姬景淵對視一眼,「母親的氣息消失了!?」
姬景淵也頓感不妙,「不要慌張,可能是去了城內!」
兩人同時拔身而起,兩道身影一前一後緊追而上。
而他們身後,冰原上發生了更加詭異的一幕。
那些原本將玄冥教與武烈潰兵團團圍困的魔獸。
原本雙眼赤紅,嘶吼如狂,徬彿被某種力量驅使著不斷向前的極北凶獸忽然停下了腳步。
它們眼中的赤紅正在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如被從噩夢中喚醒般的懵懂。
一頭冰原狼抬頭髮出了一聲長嗥,帶著回歸本能的,以及對未知的恐懼。隨後它退了幾步,然後轉身朝著極北深處的風雪中奔去。
它們似在害怕那座緩緩從高空墜落的魔城!?
本來已經被龍姬的意志所束縛的魔獸群,此刻如同失去了牽引的牽線木偶,紛紛四散逃開,潮水般向著冰原的四面八方潰散而去。
原本籠罩戰場許久的凶戾之氣,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因魔獸潮如同退潮的海嘯般四散,荒原上浮現出一絲喘息的空間。
但僅僅數息之後,玄北城那兩扇厚重的黑鐵城門便轟然洞開。
玄北城中的守軍出陣了!黑色鐵甲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如決堤的洪流般從城門中湧出。
他們受到的命令是魔獸潮退卻後發動突襲!在城中以逸待勞等了許久,聽著城外廝殺,卻始終按兵不動。
而現在,魔獸退散,正是他們以最鋒利的兵刃,收割戰場的最佳時機。
鐵蹄踏碎荒原,戰鼓聲震天。黑色洪流以碾壓之勢朝著玄冥教殘陣與武烈潰軍席捲而來。
玄冥教的陣列中,陸清月和蘇夢璃並肩而立。眉宇間原本未褪的稚氣早已消失無蹤。
「師尊!」陸清月急聲,目光緊緊鎖住那越來越近的黑色洪流,「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若是帶著傷兵撤退,速度根本提不起來,用不了多久就會被他們追上!」
蘇芷若沒有回頭。她的視線越過身前那片狼藉的荒原,越過正在衝鋒的大元鐵騎,望向更遠處的風雪深處。
天魔城正在緩緩下沈,金黑色的流光正朝著那個方向疾掠而去。
好在敵人的指揮官也不在,蘇芷若按下心中慌張,收回目光,神色平靜如水,「帶著傷兵撤退,只會被敵人當做獵物,一路追殺圍剿,到頭來所有人都必死無疑。」
她抬手,將武器緩緩拔出指向敵人。
鋒銳的劍身映出她清冷而決絕的面容。
「傳令下去,全軍準備迎擊,堅持下去!」劍鋒掠過一道寒芒,直指前方那片撲面而來的黑色洪流。「馬上就會有轉機!」
…………………………
秦厲的身形如隕,從天魔城高聳的塔樓之巔急墜而下,衣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周身翻湧的氣燄在身後拖曳出一道長長的暗影。
雙腳落在城門口那古老的黑色石階之上,沈重的衝擊力震得腳下的石板寸寸龜裂,碎石簌簌滾落深淵。
而就在他的腳底觸及這片古老石階的那剎那。
腦海中,一段遙遠而陌生的記憶如同沈睡了千年的水底暗流,毫無徵兆地翻湧而上。
就在這裡,但不是這座城。
彼時的天魔城尚未沈入地底,巍峨的城牆上沒有歲月侵蝕的裂紋,塔樓頂端飄揚著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旗幟。
陽光穿透雲層灑落在城牆之上,將黑石映出一種溫暖的深棕色。
城頭的風很大,吹得旗幟獵獵作響,也吹動了城牆上那兩道並肩而立的身影。
其中一人身著明黃龍袍,身形魁梧如山,面容剛毅,舉手投足之間自有一股龍行虎步的帝王氣度。
他手中提著一隻酒壺,仰頭灌下一大口,隨即朗聲大笑,將酒壺遞給身旁的黑袍男子。
黑袍男子接過酒壺,卻沒有立刻飲下。他的面容隱在兜帽的陰影之中,只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下頜與一雙沈靜黑亮的雙眼。
他望著城牆下方那片廣袤的大地,不知在想些甚麼。
黃袍男子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大手一揮,聲音洪亮,「不必憂慮!只要此戰獲勝,我們人魔兩族,便可安心休養生息,結束這延續了千百年的亂世!到那時!」
他轉過身,用力拍了拍黑袍男子的肩膀,語氣豪邁。
「便以長江為界,你們在南,我們人族在北。從此天下二分,共享太平。這不就是你我所求的麼?」
黑袍男子沈默了許久,隨後摘下兜帽,露出那張俊朗的面容,竟與秦厲有四分相似,他看著黃袍男子,緩緩舉起酒壺,仰頭一飲而盡。
「一言為定。」
畫面在那一瞬間支離破碎。
還是這座城,他們二人。
但城牆已經崩塌了半壁,塔樓燃起了沖天的烈焰,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與焦灼交織的惡臭。
遠處的天際被火光映成了暗紅色,如同被撕開了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
黑袍男子倚在斷裂的城垛之上,渾身浴血。
他的黑袍已經被利刃割裂了數道口子,每一道口子下面都是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鮮血沿著他的手臂淌下,滴落在碎裂的石板上,匯成一小片暗紅色的水窪。
但他的眼睛此刻卻燃燒著比身後那漫天大火更加熾烈的光芒。那是被背叛之後的憤怒,也是在信念瞬間崩塌之後的,刻入骨髓的絕望。
「為甚麼……」
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摳出來的。
「你為甚麼要違背盟約……我們明明……」
站在他對面的男人,那個曾經與他並肩站在城頭把酒言歡的黃袍帝王,此刻正緩緩舉起手中的兵刃。
刃上還滴落著尚未凝固的鮮血,黑袍男子的袍澤的鮮血,以及屬於他麾下千千萬萬將士的鮮血。
他的那雙眼睛中,沒有一絲一毫曾經的豪邁與情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酷到了極致的清醒。
「因為。。。。」聲音在燃燒的城池中回蕩,如同命運宣判。「這個世界,容不得兩個真王。」
畫面在那一瞬間徹底碎裂,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消散在黑暗之中。
秦厲的身形猛然一震,回歸現實。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若隱若現的金黑色的氣燄,與記憶中黑袍男子周身瀰漫的氣息如出一轍,卻又截然不同。
是天魔的記憶麼?
但秦厲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為何而戰。他不會被任何人取代,不會被任何意志吞噬。
隨即,他不再多想,拔身而起身形如流光穿過幽深的廊道,直沖天魔城最深處的主殿。
只見巨大的圓形大殿內,四壁之上銘刻著無數古老的符文,在黑暗中泛著幽暗的血色光芒。
大殿的正中央,一座由黑曜石鑄成的巨大王座巍然矗立,王座的扶手上雕刻著兩頭上古凶獸,雙眼鑲嵌著暗紅色的寶石,徬彿在凝視著每一個踏入這座大殿的人。
王座之上,巴圖正端坐其中。似感受到秦厲的到來,翹首以盼!
巴圖一隻手臂隨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拄著那柄尚未出鞘的戰刀,似在自己的行宮中等待一位約好了的客人。
「初次見面。」巴圖的聲音在大殿中緩緩回蕩,十分渾厚。「你便是,玄冥教的教主,秦厲?」
秦厲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踏入大殿的同時,感知便已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延伸開來。
左側,古師叔的氣息沈穩堅定,雖然帶傷,卻依然如同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嶽。
更遠處,劉燁的氣息雖然微弱如同風中殘燭,卻依然閃亮,沒有被深淵吞噬,心中微微一寬。
側前方,皇甫心出現在視野之中,武烈太子渾身浴血,龍淵逆刃握在手中,正靠在廊道入口的石柱旁,喘息未定。
「久違了。」秦厲在巴圖面前不遠處止步,不卑不亢地應道。
巴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審視般在秦厲身上緩緩刮過,「有一件事,朕始終想不明白。你是聰明人,玄冥教在你的經營下蒸蒸日上,夏國已在你的掌控之中。若不反抗大元,亂世本可以早早就此結束,為何偏要選擇與武烈聯手,以卵擊石?」
秦厲直視他的目光,沒有半分閃避。
「因為你們大元,」秦厲聲音不高,絲毫不懼眼前這位春秋大陸最強者的審視,「無法結束這個亂世。」
巴圖的眼神驟然一寒,「狂妄。」
巴圖聲音陡然拔高,如同一頭被觸怒的雄獅終於露出了獠牙。
緩緩從王座上站起,那柄戰刀在起身的瞬間已然出鞘,刀鋒划過空氣時發出尖銳的錚鳴,刀身上的寒芒將整個大殿映得一片肅殺。
「唯有力量才是正義!不自量力的野心,空有虛名而無才能的君王,那些沒有力量卻妄圖指點江山的螻蟻!才是這亂世的根源!」
一股漆黑如墨的霸氣從他體內轟然爆發。
長生天神功修煉至巔峰之後的帝王威壓,如同實質般的黑色氣浪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狂湧而出。
大殿的石壁上被那股氣浪掃過的符文紛紛熄滅,穹頂落下的碎石還未觸及地面便被碾成了齏粉。
那股霸氣所過之處,連空氣都徬彿凝固成了鐵板。
然而秦厲,紋絲未動。
金黑色的氣燄從他身上升騰而起,如同一面不可逾越的城牆擋在了他的身前。
兩股截然不同的氣息在大殿中央猛烈碰撞,激起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向四周擴散開來。
石壁上被衝擊波掃過的符文時明時暗,發出如同垂死哀鳴般的嗡響。
竟不落下風!?
趁著間隙,皇甫心已悄無聲息地退到了大殿側後方的廊道入口處。
他用余光掃了一眼身旁那道身影,壓低聲音問道,「你沒事吧?好不容易有機會,為何不趁機離開這裡?」
那人赫然是秦承銘。
他被捲入了天魔城中,此刻正背靠石壁,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方才經歷了相當凶險的變故。
他抬起手抹去額頭上的血漬,笑得有些狼狽,「我想幫義父,雖然我知道自己是個弱者,幫不上甚麼大忙。但義父教過我,戰場上,即使是最弱的士卒,只要放在正確的位置,也能發揮出不可替代的作用。」
皇甫心看著他,沈默一瞬,微微點了點頭,目光中竟露出尊重。
「沒錯。既如此,我兄長就拜託你了。他就在入口側的那間石室里,氣息尚存昏迷未醒。」
秦承銘用力點頭,轉身便朝著那個方向疾步而去。
而大殿中央,巴圖戰刀划出一道黑色的弧光,如同撕裂夜空的閃電,裹挾著長生天神功的毀滅之力,瞬間出鞘!
一刀斬向秦厲。刀勢之重沈,徬彿連同整座大殿都要一分為二。
秦厲沒有硬接。
身形在刀鋒落下的瞬間化作一道殘影,天魔神功的身法被他運轉到了極致。
近乎本能的對戰鬥節奏的精准把控。
堪堪避開刀鋒的正面,同時一掌拍出,掌力擊中刀身側面,將那致命的一刀稍稍帶偏了半寸。
刀鋒擦著他的肩頭掠過,斬在了身後的石壁上,留下了一道深達數尺的恐怖刀痕。
但僅僅數招之後,他便清楚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巴圖的實力,根本不是自己可以硬撼的,即使比起絕帝也不遑多讓!
數十年徵戰殺伐,將長生天神功修煉到爐火純青之後沈澱下。
近乎於天塹的實力鴻溝。
每一刀都重逾千鈞,還都裹挾著令人窒息的氣勢。
秦厲只能不斷利用天魔神功的變招與詭異的攻擊角度來化解,以巧破力,以詭破正。
但久守必失,這樣下去贏不了。
對方顯然沒有使出全力!尚處於試探階段!
就在這時,一道劍光從側方切入戰場,竟是皇甫心來了。
龍淵逆刃在他手中畫出一道凌厲的弧線,以一個刁鑽到了極致的角度直取巴圖右側的空當。
巴圖冷哼一聲,戰刀回旋,以刀柄格開了那一劍,但就在這一瞬間,秦厲抓住了機會,趁隙逼退巴圖半步。
局勢稍微好轉了一些,但稍縱即逝。
兩道氣息,一左一右,從大殿後方的廊道中緩緩步出。正是尾隨秦厲而來的姬景淵和姬元曦。
姬元曦幽蘭劍已然出鞘,冰藍色的劍芒在昏暗的大殿中如同一顆孤獨的寒星,她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牢牢鎖定在秦厲身上。
前有巴圖,後有姬氏兄妹,原本就不穩固的戰局,在這一刻徹底傾斜。
巴圖的刀鋒再次揚起,一刀將秦厲與皇甫心同時擊退了數丈。
兩人的腳跟在地面上拖出長長的痕跡,直到撞上大殿的石柱才堪堪止住退勢。秦厲的虎口在微微發麻,皇甫心的手臂上又多了一道新傷。
兩人並肩站在石柱旁,呼吸粗重,依然不屈。
巴圖沒有立刻追擊。拄刀而立。
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這兩個對手,眼中翻湧著複雜的神色。
不耐,甚至是困惑。
「縱然龍姬已不在,但對朕而言,最大的變數,絕帝和古玄,都已經消逝。你們最大的倚仗已經沒有了,為何還要徒勞反抗?難道你們看不明白,你們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勝算。」
巴圖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帶著實質性的不解。
皇甫心緩緩直起腰,血從他的額角淌下,模糊了半邊視線。
他想起了一個人。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時他還是個孩子,跟隨父王出使宋國。
宋國的前代皇帝,年邁體衰,即將死亡的最後時刻,已經連站立都需要人攙扶。
但他的那雙渾濁的眼眸中,卻燃燒著一種讓年幼的皇甫心終身難忘的光芒。
那時候他問父王,他最後說了甚麼,皇甫絕沈默了許久。
此刻,在這座古老的魔殿之中,面對著前所未有的強敵與絕境,皇甫心將那兩句話從心底的深處取出,一字一頓地說了出來。
「信念與傳承,永恆不滅。」
巴圖聞言,卻是頓覺惱火,無聊!這就是他的答案。
這就是為甚麼絕帝甘願以身為盾,為甚麼古玄捨命赴死,為甚麼劉燁死握劍柄不肯鬆手,為甚麼趙若雪含笑放手墜入深淵的答案!?
傳承!?
他想起梁城,那位劉將軍,寧死也不肯屈服。他也說過類似的話。
巴圖緩緩閉上了眼睛。當他再度睜開時,那雙眼中所有的困惑與敬意都已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種比任何刀鋒都更加凜冽的殺意。
「那麼,就讓朕看看,你們傳承的信念,究竟有多少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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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魔城,右側鬥技場。
格爾班與劉星隕的戰鬥已經持續許久。
石板都已經被他們的腳步踏出蛛網般的裂紋,兩個人都已經渾身浴血,卻依然沒有一方倒下。
格爾班的短斧上已經有三道缺口,流星錘的鐵索上也布滿了劍鋒削出的划痕,此時對方的攻勢出現間隙,兩人拉開距離,這才得隙,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與汗。
野獸般發紅的雙眼中閃爍著純粹的光芒,在遇到值得尊敬的對手時,身為武者的本能,才會流露出如此莫名愉悅的光芒。
他很清楚,自己已經受傷不輕,但眼前的敵人,早已超過極限,只要他的心神出現一瞬間的懈怠,便會脫力倒下。
「短短時間,你又進步了不少。」
聲音粗獷,卻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贊賞。
方才劉星隕那一輪暴風驟雨般的劍勢,幾乎撕開了他那密不透風的攻防輪轉。
若不是數十年徵戰殺伐練就的戰鬥本能,僅憑反應速度的話,他恐怕已經在那片劍光中吃了不小的虧。
「說實話。」格爾班將流星錘在頭頂轉了一圈,語氣中竟帶著幾分真誠的惋惜,「如果你身上沒有這些傷,給你足夠的休息時間,這一戰你未必會輸給我。但,我不明白,為何要戰鬥到這種程度。」
格爾班忽然咧嘴一笑。
他是對勝負沒有太過執念的人,若非民族家園的立場,他根本不想站在這裡,「就像我賭錢永遠贏不了一樣,你運氣不佳。老天這次站在我這邊,何不認命?換了我早就不乾了。」
劉星隕沒有回應。
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手中那柄長劍,劍身上倒映出的自己的眼睛。那雙眼睛中忽然映現出很多東西。
絕帝的背影如高山一樣永遠佇立在他的眼前。
古玄那道消逝在風雪中的淡金色虛影,徬彿又在羅里吧嗦。
絕帝已經走了,現在古玄也已經走了。
但他們貫徹了自己最珍貴的信念,留給了活著的人。
劉星隕抬起頭。
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無比澄澈,所有的雜念都被衝刷乾淨,只剩下心中一顆最純粹的星辰閃耀著,在天魔城灰暗的環境下堅定地燃燒。
「哼!」劉星隕身形一瞬間化作了一道流光,竟在這時候,還是選擇正面突進。
劍鋒在前,身軀在後,整個人如同一顆脫離了軌道的流星,裹挾著義無反顧的氣勢,直刺格爾班的心口。
這一劍的速度超過之前任何一招的極限,劍鋒划破空氣時發出尖銳的音爆。
格爾班的反應,同樣快得驚人。
若要說戰鬥的天賦,恐怕無人能出其右,他很少苦命修煉,更不喜歡和別人無故戰鬥。
而劉星隕,則完全相反,從他回到梁城後,從未有一日間斷過修行,更是在戰場上馳騁至今。
格爾班魁梧如山的身軀在千鈞一髮之際猛然側轉,左手的短斧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從下往上撩起,斧刃精准地磕在了劍鋒側面。
與此同時,右手的流星錘回防,錘頭在空中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線,堪堪擋在胸前的要害之前。
劍尖刺在錘頭之上,爆出一聲尖銳的金石巨響。兩人同時被震退了半步,腳下石板的裂紋又向外擴散了一圈。
「好險。」格爾班咧嘴一笑,眼神中的贊賞更濃了幾分。
隨即心中又浮現出一絲困惑,他明知正面近戰自己的力量更強,為何還要衝上來?他的星辰劍技更適合在中距離周旋,他自己又豈會不知?
劉星隕很快用行動回答了。
那一劍被擋下之後攻勢沒有絲毫停頓,又是一劍接一劍地正面襲來。他的腳步在石板上一寸一寸地向前推進,每一步都堅定不移義無反顧。
劍勢更加凌厲凶狠,甚至在逼迫格爾班不得不與他正面硬撼。徬彿被逼入絕境的猛獸,企圖孤擲一注。
格爾班的困惑在眼中一閃而過,隨即便被更加濃烈的戰意所取代。
他不再多想,雙般兵器再次輪轉起來,與那片星辰般的劍光正面交鋒。
短斧劈砍,流星錘橫掃,碰撞激起刺目的火花與震耳的巨響。
兩人的身影交錯翻飛,如同兩頭已經鬥到不死不休的困獸。
奈何落!
格爾班暴喝一聲,長生天神功的勁力灌注於右臂,流星錘裹挾著毀滅性的力量從頭頂轟然砸下。
這一擊的時機精准無比,正是劉星隕劍勢將盡未盡,身形前衝未穩的瞬間。
流星錘如同一顆天降隕石,以不可阻擋之勢朝著劉星隕的面門砸去。
劉星隕竟沒有後退。
長劍在瞬間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反手上撩,劍身斜斜地貼上了流星錘的鐵索。硬碰!?不,是借力。
劍鋒與鐵索相交的瞬間,手腕輕巧地一轉,劍身如同一條滑不留手的游魚沿著鐵索的方向滑了出去,將那股下砸的巨力卸去了大半。
與此同時,身形借著這股力量的微妙偏移,擦著流星錘的錘頭側身而過。
距離很近,劍鋒在他的肩頭划出一道血痕,但劉星隕毫不在意。
腳步在那一刻如同踏著有去無回的節奏,滑步加一個旋身,竟在瞬息之間繞到了格爾班的側後方。
格爾班的心中猛然一縮!他終於明白!
劉星隕從一開始就不是在尋求正面決鬥的勝負。他每一次正面突進,將他向前推進,一切都是在調整位置角度,調整到。。。。。
格爾班猛然回頭,看到了劉星隕背後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天魔城的深淵邊緣。那道邊界線距離他們,已經不到三步。
「你,想玉石俱焚!?」格爾班的吼聲尚未出口,劉星隕已經雙手齊出,十指如同鐵鉗般死死扣住了他腰間的鎧甲。
他借著前衝的慣性,用盡全身所有殘存的力氣,將兩個人的身軀一同朝著那片無底的黑暗推去。
格爾班腳下的石板在最後的邊緣處碎裂,腳跟已經懸空,整個龐大的身軀開始向後傾倒。
臉上閃過了真正的驚駭,對死亡的恐懼?不!
他是對眼前這個人做出這種行為的無法理解。
「你瘋了嗎!」格爾班的聲音在深淵的風中嘶吼,「武烈的王已經死了!古玄也已經死了!你所效忠的人、你所仰仗的人全都不在了!你現在做這種事還有甚麼意義!?」
他死死地盯著劉星隕的眼睛,那雙銅鈴大的虎目中寫滿了困惑。
劉星隕看著格爾班。他們的臉在深淵邊緣的風中貼得很近。
近到格爾班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雙眼睛中倒映出的光芒。
沒有絕境中的瘋狂,走投無路的絕望,而是一種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清醒和堅定的熾烈信念。
「你錯了。」劉星隕終於做出回應。
聲音莫名平靜,卻在深淵的風中清晰無比。
「我們的傳承不會斷絕,絕帝陛下,古玄,還有我,都是一樣!而我要做的,是將武烈的勇武燃燒到最後,貫徹這份信念。」
兩個人的身軀同時墜入了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呼嘯的風聲灌滿了耳朵。格爾班在急速下墜中拼命掙扎,生死關頭,手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一隻手卡住劉星隕的脖子,另一隻手掰開他扣在腰間的手指。他的力量本就超過劉星隕,在這種純粹的角力中,劉星隕本無法與他抗衡。
眼看著格爾班即將掙脫他的束縛。
就在那最後的瞬間,劉星隕閉上雙眼,當他再度睜眼時,眼睛中已經沒有了任何多餘的情緒。沒有憤怒執念,只剩純粹的信念。
格爾班的掙扎、深淵兩側急速掠過的石壁,所有這一切,在他的感知中都變得異常緩慢,如同被某種至高無上的力量剝離出了時間的洪流之外。
最後一次揮動武器,以一個極其簡單的弧度揮出,沒有花哨的變招,以一條筆直而乾淨的線條,精准切入了格爾班揮拳反擊與身體後仰之間的間隙。
剎那,亦或是永恆的劍技。
格爾班的短斧與流星錘,連同劉星隕自己的長劍,皆被同時蕩開,在空中翻轉著各自脫離了兩人的掌控,如同一群失去了牽引的流星,朝著深淵的不同角落墜落而去。
兩道身影在深淵中越來越小,直到徹底消失在黑暗之中。
最後,只有那些已經是遺物的鐵器,在墜落過程中偶爾碰撞濺起的聲響,如同幾顆微弱的流星,一閃而逝。
天魔城的右側鬥技場,終於歸於死寂。只剩下滿地龜裂的碎石和深淺不同的血跡,見證著方才那場以深淵為終局的死鬥。
天魔城,左側鬥技場。
戰鬥的硝煙還未散去,映照著場內四道交錯翻飛的身影。
古遠山的呼吸已經紊亂。
懷中成名多年的三長兩短,本應在他手中如同五指般靈活自如,長短相濟,遠近呼應。
然而此刻,白狼的身影如同附骨之疽般死死地貼在他的側翼,那雙幽冷的眼睛時刻鎖定著他每一柄短劍的動向。
每當古遠山試圖拿出短劍從死角切入戰場,白狼的短刃便會精准地出現在那柄短劍的去路之上。
正面的葉霓凰如同烈焰侵襲的烈火鳳凰,鋪天蓋地地朝他罩來。失了短劍策應的古遠山只能以雙掌正面招架。
縱然推出的雙掌拍在軟劍側面,將那致命的鋒芒偏移,但他已經沒有了閃避的可能。
腳步被釘死在了原地。
袁天望的身影已經繞到了他的側方。右掌正在收攏,掌心之間凝聚起一團浩瀚的玄力,正是他的殺招,大海無量。
方才,正是這招將劉燁與趙若雪一同轟入深淵的殺招,此刻已經對準了古遠山的胸膛。
古遠山甚至看到了自己胸膛即將被貫穿的結局。
但在白狼的牽制與葉霓凰的正面壓制之下,雙掌已經被徹底鎖死,完全沒有格擋這一擊餘地。
一道寒芒從黑暗中掠過,如深夜中划過天際的孤星,不帶一絲多餘的光芒。
鋒芒切入袁天望掌力將發未發的間隙。
袁天望幾乎是本能地收掌回防,劍光擦著他的掌緣掠過,將他掌心中凝聚的玄力斬得粉碎。
他整個人被迫連退了數步,方才穩住身形。
而那道寒芒卻沒有消散。隨後而至的身影在逼退袁天望的同一瞬間,已經折返而至,出現在葉霓凰身側。
來人如一道金黃色的閃電,手中的長劍與葉霓凰的軟劍在半空中交鋒,碰撞激起刺目的鋒芒。
劍勢大開大闔,卻毫無破綻,葉霓凰被那連綿不斷的劍勢逼得攻勢一滯,也不得選擇後退。
與此同時,古遠山少了葉霓凰的正面壓力,雙掌終於騰出空間,一掌拍在白狼的短刃側面,將那個一直纏在身側的殺手逼退了數丈。
三人的必殺攻勢,在一瞬之間同時瓦解。
來人身影落定,擋在古遠山身前。正是本該墜落深淵的劉燁!
他的身影才古遠山眼中從未如此高大,右手緊握血跡已經乾涸的泰阿劍,劍尖斜指地面。
身上的衣袍早已被血汗浸透,肩頭的傷口還在滲出的血液。
但,古遠山在看到那雙眼眸的瞬間,竟怔住了。
從未從劉燁眼中看到過這樣的眼神。
絲毫沒有絕境後的瘋狂,失去重要之人後的悲痛。
甚至連被憤怒驅使的殺氣也消失無蹤。
眼中燃燒著的是一種純粹的光芒。
自信,而非年少輕狂的自負。
堅定,卻不是被逼上絕路後的執念。
更像是看清前進道路之後的清醒。
看透了一切之後的漠然,明白了甚麼是絕不能失去的事物。
將所有雜念徹底剝離,只剩下最純粹的意志。
呵,那不正是自己也夢寐以求,在生死之際才能勉強企及的境界嗎?。
「古爺爺。」劉燁的聲音異常沈穩。「我,不想再讓任何身邊的人逝去了。」
話音落下之際,對面的三道身影已經重新穩住陣腳。白狼、袁天望、葉霓凰,三人呈扇形散開,將劉燁與古遠山半圍在中間。
白狼握緊了手中的短刃,看著劉燁,深沈的眸子中第一次閃過不該屬於暗殺者的情緒,忌憚,甚至是本能的動搖。
他見過這個眼神。在西域那次死鬥中,劉燁也曾短暫地進入過這種狀態。那時的他還需要借憤怒與絕望來催動。
而現在,他竟平靜地站在那裡,自然的如同呼吸一般。
直覺在告訴他,眼前的劉燁,與不久前被他和袁天望聯手壓制的人,已經截然不同了。
袁天望站在白狼對角,向來波瀾不驚的面容上,浮現出極其罕見的凝重。
身體在本能地發出警告,數十年游走生死邊緣所磨練出的本能。
正在他的腦海中反復嘶吼,眼前之人正在蛻變,危險!必須在他徹底覺醒之前,不惜一切代價將他消滅。
而三人之中實力最強的葉霓凰。
她的感受比另外兩人更加複雜,眼中翻湧著難以平息的波瀾。
她根本無法想象眼前之人,不久前還如同小卒一樣在戰場上四處奔逃!
不僅如此,在燁擋在古遠山身前的那一刻起,古遠山身上的氣息也在發生著某種不可思議的蛻變。
就像一棵瀕死的老樹,在被新芽托住樹根的那一刻,重新煥發出了一股早已消逝多年的生機。
白狼與袁天望同時動了襲來。
暗影會最頂尖的兩名殺手之間不需言語的默契。
白狼的短刃化作一道幽冷的弧光從左翼切入,袁天望的大海無量在右翼凝聚成形,兩道攻勢在同一瞬間,從兩個方向,同時襲向劉燁。
然而就在攻擊即將命中的那一剎那,袁天望的忽然感覺到不可思議的違和感!沒有殺氣!?
連最基礎的氣息,呼吸,心跳的震動,都微弱到了幾乎無法察覺的地步。
如一株靜止千年的古樹。
袁天望的殺招在最關鍵的瞬間失去目標。身體的本能無法鎖定一個沒有氣息的人,眼睛無法對焦虛無。
劉燁身形在原地驟然消失。剛才的實體徬彿風與光共同編織的一個幻象。
袁天望只覺眼前一空,下一瞬間,那道身影已經出現在他頭頂的半空之中。
泰阿劍在劉燁手中畫出一道極其清晰的弧線。
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一條從起手到落點之間最短、最准的直線。
劍血封侯。
袁天望只覺脖頸間一涼,下意識地抬手想要按住那道傷口,卻發現自己的手已經不聽使喚了。
溫熱的液體從頸側噴湧而出,將他視線邊緣的黑暗染成了暗紅。
張嘴想說些甚麼,卻只發出一個沙啞到幾乎無聲的氣音,緩緩癱倒在地。
白狼看到袁天望被斬殺瞬間,殺手的本能告訴他在這種時刻,絕不能退
劉燁沒有回頭。
身形如同鬼魅般側轉半寸,幾乎貼著短刃的刃面旋身而過。一截劍柄撞在了他手腕內側的穴位之上。
白狼手指在一瞬間失去了知覺。短刃脫手而落,發出清脆的響聲。緊接著,一記肘擊不偏不倚地撞入了他的胸口。
整個人被那股力道撞得倒飛出去,重重地砸在石壁上,然後滑落在地面上,再也沒有站起。
葉霓凰終於明白了。這不是實力提升或者短暫爆發。
這是所有武者終其一生都在追尋,卻只有極少數人能夠觸及的境界。
她曾經和皇甫絕戰鬥過,所以她才明白,眼前的劉燁,已經踏入武者的至高領域。
古遠山在劉燁攻擊間隙中暴起出手。
這種境界不可能持久,每一次使用都需要很長的時間來恢復。
雙掌齊出,以最樸實無華的掌法正面壓向葉霓凰。他的實力本就不在葉霓凰之下,此刻更是帶著將最後的力量都壓在這一擊上的決絕。
葉霓凰被迫全力招架,身形被那股雄渾的掌力震得連連後退。
古遠山沒有追擊。而是收回雙掌,退回到劉燁身側,以重傷之軀穩穩地立在那裡。
劉燁深吸一口氣。金黃色的光芒在他眼底一閃而逝。
他轉過身,面對葉霓凰,那雙眼睛中沒有仇恨和敵意,只有一種超越了一切恩怨的深邃注視。
徬彿他們之間那些過往的糾葛,此刻都被這片黑暗的魔殿吞沒,化為無需言語的過往。
「你應該明白,我不是你的敵人,那麼接下來,我會去終結一切。」
古遠山看著劉燁的背影,那個被他手把手教會了第一套劍法的少年,那個在亂世中不斷碰壁跌倒,卻又不斷爬起來的孩子。
他的背影已經寬闊到足以將他護在身後。
古遠山的眼眶微紅,嘴角緩緩勾起了一道發自內心的笑容。「燁兒,你是爺爺的驕傲。」
沒有等她回答,劉燁身形化作一道筆直的流光,朝著大殿中央的方向疾掠而去。
那裡,金黑色的氣燄與黑色的霸氣正在激烈碰撞。
…………………………
天魔城,中央大殿。
巴圖傲然挺立的身形略為一滯。
他修煉至巔峰的長生天神功所賦予感知能力感覺到,左方向,格爾班那股如同烈火般灼熱而狂放的氣息,正在一點一點地消散,和敵人一起慢慢歸於虛無。
而在他右側鬥技場的方向,袁天望的氣息也在同一時刻戛然而止。
竟然,在短短片刻之間,同時熄滅。
巴圖有些動容,俾睨天下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現出的意外。
面容依舊沈穩,但手卻再次握住刀柄!「……沒想到。」
巴圖口中切齒,像是在咀嚼一個不易咽下去的事實。「你們竟還有這種戰力,還真是絲毫懈怠不得。」
眼前的武烈遺孤皇甫心,其頑強也超乎了自己的想象。方才面對自己排山倒海的攻勢,竟還能抵御得住。
姬元曦將幽蘭劍橫於身前,劍身冰藍色寒芒在天魔城中顯得格外清冷。
目光越過大殿中央那片狼藉的戰場,落在秦厲身上,清冷的眸子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也許是宿命即將兌現時的沈重。
「在這座天魔城中死去的人。」姬元曦聲如清冽冰泉,「所有罪孽深重的靈魂將被深淵吞噬,困鎖於城底,永世不得超生。」
她微微偏頭,目光中閃過一絲不解。「秦厲,你身為天魔繼承者,應當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為何還敢主動踏入此地?」
秦厲的眉頭微皺,他剛才在城門口觸碰到那段遠古記憶的碎片時,已經隱約感受到了某種不安的共鳴,此刻姬元曦的話更是將那種不安推向了更加清晰的輪廓,「甚麼意思?」
姬元曦的目光與他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如無形的劍鋒交擊在一起。
「只要你死在這裡。」一字一頓,聲音如同命運的宣判。
「天魔,將再也無法復活。隨你一同被永遠封印在這座天魔城中。再無輪回重生,荼毒下一個覺醒者。」
姬景淵接過姐姐的話頭,神色淡然,原本洞察一切的眼睛流露出近乎虔誠的鄭重。
「極北之地歷代傳人的夙願,就是將天魔封印在天魔城中。歷代先祖雖擊殺過數個天魔的傳人,卻無法阻止天魔碎片重新輪回轉世。一代又一代,每一次覺醒,都會讓這世間重新陷入混亂與浩劫。而這次,終於不一樣了。」
他的目光也落在秦厲身上,聲音近乎悲憫。「終於可以終結這個輪回。」
秦厲陷入思索和沈默,然後,忽的訕笑。笑容中沒有憤怒絕望,只有被人徹底否定存在意義後生出的違逆。
「看來,」秦厲向來喜怒不形於色,才可給人以壓迫感,「你們是打算連我本身存在的意義,都一起否定掉。」
秦厲抬起頭,眼睛中的金黑色光芒驟然變得凌厲如刃。「真是讓人不悅。」
姬元曦看著他,清冷的眼眸中沒有任何動搖。
卻也沒有了原先居高臨下的嘲諷。
只是平靜地陳述著的事實,「人,生來是沒有罪孽的。但主動接受了天魔碎片的你,此刻又何必站在這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
秦厲的目光與再次與她在半空中交鋒!
「如果這也是罪孽,我認了。這份力量,是我自己的選擇。」秦厲聲音猛然拔高,如同一頭被逼入絕境卻依然昂首不屈的困獸。
「不過,既已經落子,我絕不會認命!」
姬景淵輕輕嘆氣,帶著看盡了世間滄桑之後的疲憊。歷代天魔傳承者,皆是如此,出生草莽,卻霍亂天下!
「那麼,做個了斷吧。」姬元曦話音落下,殿前的石板開始震顫。
秦厲與他們兄妹二人所站的這一片區域,正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大殿主體中脫離。
古老的符文在那片區域的邊緣亮起,如同在黑暗中驟然睜開魔眼凝視。
石板緩緩裂開,發出沈重的轟鳴聲,如同巨獸咬合。
連帶著三道人影,朝著天魔城更深的下層開始緩緩下沈!
姬元曦的聲音從下方的邊緣傳來,「就在封印之間,將一切徹底終結。」
與此同時,上方主殿。
巴圖收回落在下沈石台上的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皇甫心。
本霸氣威嚴雙眼中閃過了一絲極淡極的惋惜。
他看著皇甫心,另一棵本可以長成參天大樹的幼苗,即將被自己親手折斷時,那種發自本能的惋惜。
「雖然有些傷感。」巴圖緩緩抽出戰刀,刀身在大殿幽暗的光線照射下反射出寒芒,「你這株最後的嫩芽,會在這裡,由朕親手斬斷。」
漆黑的霸氣從他身上再次翻湧而出,比之前更加濃烈狂暴,如同決堤的洪流般朝著皇甫心碾壓而去。
而皇甫心早已由此覺悟,絲毫不懼的與之針鋒相對!
…………………………
封印之間緩緩沈入天魔城的深處,四周的石壁上,古老的符文如同被驚醒的蛇群般逐一亮起。
光芒映照在秦厲的面容上,將他的表情勾勒得明暗交雜。
秦厲感覺到體內那股被封印許久的力量正在一寸一寸地蘇醒。
果然,那時候在夏國,天魔選擇了自己,然後被古玄師叔封印,一直到剛才才解除了!但此時自己並未有任何異樣!
秦厲在心中默念,古玄師叔,我定然不會辜負你最後的選擇。
此時,姬元曦與姬景淵已然一前一後將他夾在中間。幽蘭劍的寒芒在前,姬景淵青色長劍暗勁在後。
姬元曦率先發難,幽蘭劍化作一道冰藍色的流光,劍鋒所過之處空氣中凝結出細碎的冰晶,直取秦厲首級。
秦厲手腕一抖,鞭劍如同一條蘇醒的毒蛇般彈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詭異的弧線,以鞭身的柔勁纏向幽蘭劍的劍脊。
兩柄兵器相交的瞬間,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嘶鳴,冰晶與金黑色的氣燄在半空中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姬元曦主攻,姬景淵輔助。
兄妹二人的配合堪稱天衣無縫,幽蘭劍的攻勢如同暴風雪般連綿不絕,而姬景淵的長劍總是在最恰到好處的時機切入戰局,封死秦厲所有可能的退路。
秦厲很快察覺到強烈的違和感,比方才在城外與姬元曦交手時更為明顯。
他所有的行動,每一個步法的落點,出手的角度,甚至每一瞬換氣的間隙。
都被敵人提前知曉了。
自己從半空中落下,腳尖尚未觸及地面,姬景淵的長劍已經精准地等在了他的落點之上,逼得他在空中硬生生扭轉身形。
狼狽落地時腳下的石板被他踩出一片裂紋,造成的微小位移,他不得不向後滑出幾寸,這一位移竟也被姬元曦提前預判!
幽蘭劍的劍鋒堪堪擦著他的咽喉掠過,在他的脖頸下留下一道細長的血痕。
局勢越發險惡,秦厲的身形在纏鬥中不斷游走,身上的擦傷在一道一道地增加,雖都是小傷,但都很致命,稍有差池便會命喪當場!
秦厲第三次被逼退的間隙,腦海中終於響起了久違的,千年的封印裂隙中滲透出來的回響。
是上次在玄冥教內亂時,自己陷入絕境之際,也曾聽過的聲音。
那個女的,擁有天象之眼,可以在戰鬥中窺見未來的片段。足夠她預判你的每一次攻擊。
而那個男的,他的能力也恨棘手。
他的劍划過的地方,未來的軌跡都會被改寫。
也就是說,他可以在你行動之前,就在你的必經之路上布下陷阱。
原來如此。
秦厲心中豁然開朗。一個看見未來,一個篡改未來。
這便是姬氏兄妹在大元如魚得水的秘密。
聞言,身形沒有絲毫停頓,依舊在兩人之間輾轉游走,但他的腦中已經開始飛速運轉,思考著破解這看似無解之局的方法。
「哼」
秦厲的聲音在封印之間回蕩,以近乎戲謔的語氣。
目光毫不掩飾地落在姬元曦的胸口,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
「本座這就撕下你右胸口的衣服,看看那下面藏著景色。」
姬元曦的聞言一驚。方寸在那一瞬間大亂,下意識地將幽蘭劍回防護在胸前。
但秦厲的攻勢卻根本不是衝著她的右胸去的。
鞭劍如同毒蛇吐信般從左側斜刺而出,以一個刁鑽到極致的角度抽向她的左肋。
姬元曦瞬間被秦厲的話語徹底擾亂,她看到的未來與她聽到的話語彼此矛盾反應慢了半拍,鞭劍擦著她的衣袍掠過,只差分毫便抽中她的腰側。
「姐姐!不要被他的話語影響!」姬景淵的長劍從側方點來,替她擋開了鞭劍的余勢。
然而秦厲的攻勢已經轉向了他。只見秦厲調轉身形,鞭劍在空中畫出一道半圓,直取姬景淵面門。
秦厲聲音依舊帶著那種輕佻的嘲諷,「聽說你,一直在追求寶蓮公主?」
姬景淵聞言,眉頭微微一跳。
秦厲笑容更深,帶上毫不掩飾的惡意,「看來你還不知道。她在西域的時候,就已經被本座玩過了。」
姬景淵的手猛然一顫,「不可能,她……」
一瞬間的動搖,僅僅持續了不到半息。但對於秦厲來說,這已經足夠了。
他的鞭劍在姬景淵分神的間隙中長驅直入,逼得姬景淵連退數步,兄妹二人的合圍之勢和默契皆被破解。
秦厲沒有追擊,而是收劍而立,站在兩人中間,嘴角掛著那副挑釁的笑容,言語中,輕佻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酷的審視,「你們姐弟兩人,還真的是相當麻煩,窺見未來,篡改軌跡,配合精妙,確實稱得上天衣無縫。」
秦厲雙燃燒著金黑色氣燄的眼睛緩緩掃過二人。
「真是慶幸,遇到你們的是我。若是換作其他人,定然無法應對。」
姬元曦與姬景淵同時變了臉色。
他怎麼知曉的?不僅知道了他們的能力,還用這最下作的心理戰術,擾亂了他們賴以維持不敗的判斷力。
姬景淵的眼中閃過一絲狐疑,「莫非……是古玄告訴你的?」
秦厲沒有回答,卻露出憤怒的作態,身形不再是游走周旋,而是正面壓上,鞭劍與天魔神功的招式如同狂風暴雨般傾瀉而下。
「你也是個逆子,竟然直呼父親的名字,難怪古玄師叔最終選擇解開本座的封印,還不明白那意味著甚麼嗎?」
三人再度纏鬥在一起。
劍光與鞭影交錯翻飛,金黑色的氣燄與幽藍色的寒芒在狹小的空間中激烈碰撞。
但這一次的勢均力敵已經與先前截然不同。
秦厲已經看穿了他們的底牌,氣勢上優勢明顯,優勢的天平,正在無聲地傾斜。
「真是可憐。原本好好的一家人,古玄師叔,還有那個女人,皆因你那無聊的執念,如今兩個人都死了。」
姬元曦聞言,終於方寸大亂,那雙一貫清冷的眸子中,第一次翻湧起了不加任何掩飾的恨意。
她惡狠狠地盯著秦厲,手中的幽蘭劍因為暴怒而微微顫抖,「不,該死的是你」,言語間,不經意的對視了秦厲的雙眼。
天魔神瞳。
秦厲眼中的金黑色光芒如同兩輪旋轉的深淵,將她的意識在那一瞬間徹底吞噬。
姬元曦感覺腦海中一片空白,只有那兩輪深淵般的光芒在無限擴大。
秦厲的鞭劍趁機揮向失神的姬元曦。
姬景淵大驚失色,飛身撲上前去,長劍與長劍雙管齊下,堪堪架住了那道致命的鞭影。
然而鞭劍的劍身被格住的瞬間,如同活物般驟然彎折。
秦厲的鞭劍-轉輪劍的的特性,剛柔並濟,可直可曲。
劍身繞過姬景淵的格擋,如同一條銀色的毒蛇般纏住姬景淵手中的長劍。
秦厲手腕一抖,姬景淵只覺一股巨大的向心力從劍身上傳來,長劍脫手而飛,在半空中轉了幾圈,鐺啷一聲落在了遠處的石板上。
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秦厲的腳已經踢在了他的胸口。
天魔炎擊破,
金黑色的氣燄在腳尖凝聚成一道灼熱的弧光,如同烈日邊緣噴薄而出的日冕。
一腳結結實實地印在姬景淵的胸膛之上,將他整個人踹飛了出去,在空中噴出一口鮮血,重重地撞在封印之間的石壁上。
此時,姬元曦從天魔神瞳的震懾中猛然醒來。
幽蘭劍幾乎沒有經過思考便徑直刺出。
她不需要預知也能判斷。
此刻秦厲正處於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間隙破綻,這一劍必可命中。
「我會用腳把你的劍踢飛。」姬元曦的瞳孔瞬間劇烈顫抖。
預知能力在瘋狂地運算,然後她看到了,秦厲的左腳確實會踢出,且會精准地踢中她握劍的手腕。
不,不對。上一次他說要撕她右胸口的衣服,卻攻向了左邊。這一次,一定也是在騙她!
她猶豫的一瞬間,已經決定了勝負。
秦厲精准地踢中了她的手腕。
這一次,沒有謊言。幽蘭劍脫手飛出,在空中翻轉著划出一道淒美的藍色弧光。而秦厲的轉輪劍已經穩穩地架在了她纖細的脖頸之前。
劍身上殘存的氣燄尚未完全散去,映照在她雪白的頸側,將皮膚映得微微發燙。
「本座不想殺你,說,如何才能把人都放出城!」
劍鋒穩穩地抵在姬元曦的頸側,劍身上殘存的金黑色氣燄明滅不定。
秦厲俯視著這個方才還以宿命之名審判自己的女人,目光中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就在此時,腦海深處那道低沈的聲音再度響起。
聲音如同冰冷深邃、帶著莫名的蠱惑。
對她使用天魔蝕骨。
聲音直接烙進了秦厲的意識深處。
將她的玄力連同她的意識一起吞噬,問題自然就解決了。
秦厲的眉頭微微一動。
天魔蝕骨?
天魔神功中他從未習得的招式,甚至在天魔功的典籍中,他也從未見過關於此招的記載。
莫非,那是更深層的傳承?
然而此刻,他不需要學習和理解。
當那個念頭在他腦海中浮現的那一瞬間,身體就已經知道了該怎麼做。徬彿這招一直蟄伏在他的血脈深處,只是等待著一個被喚醒的契機。
秦厲空出的左手緩緩抬起,五指微張,按在了姬元曦的額頭之上。
一股暗金色的氣燄從他的掌心噴薄而出,如同無數根灼熱的蛛絲,滲入她的經脈和氣海。
姬元曦的雙眼猛然睜大,感覺到自己的玄力正在被一股奇異的力量從體內抽離,如同被連根拔起的樹,根須寸寸地離開土壤,帶著撕裂般的劇痛與無法形容的虛無感。
「你……!」
聲音都在顫抖,連掙扎的力氣都在那股力量的侵蝕下迅速消散。
暗金色的氣燄在她周身蔓延,所過之處,她的皮膚開始失去光澤,那一頭烏黑的長髮中,竟有幾縷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失去光澤。
連生命力都在被一同吞噬。她的面容在數息之間徬彿老去了好幾歲,原本如同冰蓮般清冷的容顏上,浮現出一種瀕死的枯槁。
「住手!」
姬景淵從石壁旁掙扎著撐起身體。
他嘴角的鮮血尚未乾涸,但他看到妹妹正在被那道暗金色的氣燄吞噬的瞬間,所有的傷痛都被一股滔天的恐懼與憤怒所覆蓋。
他抓起地上的武器,拼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朝著秦厲撲去。
秦厲甚至沒有回頭。
鞭劍如同長了眼睛般彈射而出,以柔勁精准地抽在了姬景淵的膝彎之上。
姬景淵只覺腿下一麻,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石板之上。鞭劍隨即回卷,如同一道銀色的枷鎖,將他死死地壓在地面上,動彈不得。
姬景淵的臉貼在冰冷的石板上,眼睜睜地看著姬元曦的生命力在一點一點地流逝,眼眶幾乎要迸裂,卻連一個字都喊不出來。
終於,最後一縷玄力被從姬元曦的體內剝離殆盡。秦厲收回左手,暗金色的氣燄如同歸巢的蛇群般縮回他的掌心,消散不見。
而姬元曦的身軀失去了所有支撐,如同一片枯萎的落葉,無聲地癱倒在地上。她的眼睛半闔,瞳孔渙散,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秦厲站在原地,面色凝重。
意識?甚麼都沒有啊。那種感覺就像是打開了一個空蕩蕩的寶箱,所有的期待都在打開的瞬間化作泡沫。
天魔蝕骨確實吞噬了姬元曦的玄力,也確實削弱了她的生命力,但它並沒有將她的記憶與知識傳遞給他。
他被騙了。
腦海深處,那奇異的感覺消失得無影無蹤,徬彿從未存在過一般。
秦厲緩緩握緊了拳頭,明白過來了。
天魔從始至終都不在乎他是否能得到信息。它只是需要一個契機,讓他主動使用那一招。
一旦用了,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秦厲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掌心,目光沈重。
方才那招天魔蝕骨的每一個細節,玄力在經脈中流動的路徑,暗金色氣燄從掌心噴薄而出的節奏,一切都如同被烙鐵烙進了他的腦海中,清晰得可怕。
他從未學過這一招,但他已經再也無法忘記那種感覺。
不寒而慄的快意,吞噬他人的玄力化為己用,那種充盈感和掌控感,那種凌駕於一切之上的爽感,如同最甜美的毒藥,只需嘗過一次,便會在靈魂深處刻下永遠無法磨滅的印記。
身體的某個部分,正在渴望著再來一次。
秦厲深吸一口氣,將那只還在微微顫抖的左手緩緩負在身後。眼底深處,卻多了一層前所未有的陰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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