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會盟陽謀自可當
西域高昌,皇宮宴廳。
今日本該是各國會盟商議的日子。
安魯國的重建事宜,西域諸國因上次黃禍與突發事件失去國主後的權力更迭,再加上前幾日大元送還宋國被俘王族所引發的連鎖反應……樁樁件件,都需擺在台面上逐一磋商。
然而此刻,重建完畢的高昌皇宮內,卻全然變成了另一副模樣。
殿中列坐者數十人,涵蓋西域諸國使節,大元使團,以及零星幾位中立勢力的旁聽者。
但會場的氣氛卻毫無會盟該有的平和,反而瀰漫著一股劍拔弩張的肅殺之意。
儼然變成了一場針對武烈與夏國的討伐大會。
「事情便是如此。」大元使者烏海立於殿中,聲音朗朗,響徹全場,「玄冥教野心勃勃,不僅暗中操控夏朝,謀害先王,如今更已吞併飄渺宮,其下一個目標,便是西域。」
此言一出,殿內竊竊私語聲四起。
「但上次西域諸國陷入危機,確實是玄冥教出手,將我等救離危難,難道這不是事實?」高昌女王肖鳳儀的聲音從主位上傳來,語調平穩,帶著一絲審視的疑問。
大元使者烏海轉向她,不慌不忙地拱手一禮,「女王陛下所言不差。巴扎布此人,確曾為我大元三龍將之首,但因他對西域的種種惡行,早已被陛下革職軟禁。此番復仇之舉,乃是他一意孤行,獨斷專行,絕非大元授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而我大元對西域諸國的誠意與援助——可是實打實的。諸位不妨算一算,自黃禍以來,大元按約撥往西域的糧草、銀錢,工匠,可曾短缺過分毫?」
殿內又是一陣交頭接耳。
烏海所言倒也不全是虛辭,巴扎布的復仇原因此時早已不是秘密,確並非大元指使,而大元對西域的援助也是實實在在的。
這一點,在場諸國心知肚明。
烏海見氣氛已被調動,便側身讓開一步,抬手引向身後一人,「林小姐,作為飄渺宮唯一逃離玄冥教魔爪的幸存者,可否向諸位說一說,玄冥教對你們飄渺宮,究竟做了些甚麼?」
林穎站在姬景淵身側,身著一襲素白衣裙,面色蒼白,神色間帶著幾分未散的驚惶。
在烏縹緲鼓勵的示意下,她緩緩走上前來,面向滿殿諸國使節,深吸了一口氣。
「玄冥教……在年前突襲了飄渺宮。」林穎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十分清晰,「我父親被殺害,母親和姐姐皆被他們抓走,至今生死未卜。」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嘩然。
那些原本還在猶疑的西域國主,此刻看向大元使團的目光已多了幾分偏向。
飄渺宮雖遠離西域,但在宋國素有良名,其覆滅本就引人注目,如今有了親歷者當眾作證,輿論的天平幾乎是一邊倒地傾斜了過去。
就在此時。
「哈哈哈哈。」
一陣朗笑自殿外傳來,笑聲渾厚,中氣十足,蓋過了殿內所有的嘈雜聲。
滿殿之人齊齊轉頭望去。
秦厲大步邁入殿門。
他依舊身著一襲黑色錦袍,袍角隨著步伐翻飛,面容沈靜從容,徬彿他此番前來的不是一場針對他的討伐大會,而是一場尋常宴席。
身後跟著秦承銘,一言不發,緊隨其後。
姬景淵,烏海,肖鳳儀,乃至在場的每一個人。
沒有人能想到,在這個時候,他還敢來。
秦厲穿過人群,走到殿前站定,目光不偏不倚,落在了林穎身上。
「林姑娘,」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滿殿的竊語,「你可知我玄冥教的前身,乃天欲教,曾是宋國境內的教派?」
「哎?」林穎的呼吸驟然一緊,臉色又白了幾分,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步。
姬景淵不動聲色地上前半步,虛扶在她腰後,低聲道,「不必害怕。」
秦厲沒有理會姬景淵的動作,繼續說道,「前教主雲滄溟,便是死在飄渺宮與宋國禁衛軍的圍剿之下,教中弟子也是死傷無數,這一點,林小姐,你父親曾與你說過吧?你們的行為,就是光明偉岸?」
殿內又是一陣騷動。
秦厲收回目光,環顧滿殿諸人,聲調依舊平淡,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若諸位覺得玄冥教之所為乃是惡,那大可直接來夏國尋我報仇。我秦某,隨時恭候。」
姬景淵從林穎身側邁出一步,目光平靜地與秦厲對視,「秦教主,在你看來,何為善惡?莫非只因為飄渺宮曾圍剿過貴教前教主,今日玄冥教的所作所為,便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
「善惡?」秦厲轉眸看向他,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認可和支持我玄冥教的,便是正義,所有否定我教的,便是惡。玄冥教在夏國經營二十年,所作所為天下共見,是好是壞,自有公斷。」
他話語中的睥睨之意,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壓得滿殿眾人一時無人敢接口。
秦厲目光掃過全場,見無人再出言,便拂了拂衣袖,「既然諸位已皆為一窩,那今日這會盟,秦某自不當前來。」
他轉身,袍角翻飛,「告辭。」
走出兩步,他腳步微頓,偏頭看了一眼坐在側席的寶蓮公主。
寶蓮公主端坐席間,神色複雜地對上他的目光,沈默了一瞬,開口道,「此一事彼一事,上次援手之事,還是多謝秦教主了。」
秦厲沒有回話,收回目光,大步朝殿外走去。秦承銘緊隨其後,兩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門的日光之中。
大殿內一片死寂。
烏海看向姬景淵,低聲暗示道,「要不要……」
姬景淵搖了搖頭,聲音平靜無波,卻讓烏海後面的話全部咽了回去,
秦厲這般人物,既出現在這裡,豈會沒有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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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厲回到驛所,日已微微西斜。他推開院門,腳步未停,徑直走向堂內,卻在跨過門檻的那一刻頓住了身形。
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出來吧。」
院牆外的陰影中,劉燁緩緩走出。
他跟在秦厲身後一路穿過街巷,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自以為隱匿得尚可,但顯然,在秦厲面前早已無所遁形。
「父親。」劉燁站在門口,低聲道,「今日之事,孩兒受教了。」顯然,剛才劉燁一直跟在秦厲身後
秦厲輕哼一聲,「我還以為你總算有了點長進。」
劉燁沒有反駁,垂首立於門邊。
堂內已有一人在座。那人約莫三十出頭,面容清瘦,蓄著幾縷短髯,身著青灰色儒袍,正是武烈軍師,吳基。
吳基見秦厲入內,微微欠身算是見禮,開口便是一句,「秦教主深謀遠慮,吳某佩服。若非提前將宋國那邊的亂子解決了,那今日會上,恐怕局面要麻煩得多。」
秦厲在堂中落座,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
吳基轉身道,「陛下已啓程返回武烈。臨行前托我轉告秦教主,不日之後,希望能與您會師一處。」
秦厲點了點頭,正要開口,卻見劉燁忽然閉上了眼發出了聲響。
劉燁站在門邊,那些紛亂的思緒似乎在這一次呼吸之間被壓了下去。
當他再睜開眼時,目光已恢復了幾分往日的沈穩。
「我方才仔細想了許久,」劉燁聲音沙啞,「敵人的行為,暴露了一個問題。」
秦厲側目看他。
「太急了。」劉燁一字一頓,「為何是三天?」
他迎著秦厲的目光,竟無懼意,「大元與極北之地的那些人,不久前兩邊還在交戰,為何忽然就結盟了?
而且那頭怪龍與那個婦人,明顯是極北一方的勢力。大元要說服他們出手相助,絕不是一朝一夕能談成的事。但他們的行動卻如此急切,三天後就要在極北處刑劉將軍,徬彿生怕時間拖久了會生出變故。」
秦厲眉頭微動,沒有說話,而是轉頭看向吳基。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一種久經謀場之人之間才有的默契。
「的確如此。」秦厲沈聲道,「太急了。」
吳基緩緩點頭,「巴圖通過秘術恢復巔峰實力的消息,不久之前才傳到我們耳中。但仔細想來,這等逆天之術,豈能沒有代價?」
「極北之地那邊,大元一定也付出了相應的代價。」秦厲目光漸深,「否則以巴圖這般霸主的脾性,絕不可能輕易與仇人聯手。」
劉燁聽著二人的對話,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脫口而出:「這種事情……我感覺古玄師叔祖一定知道。」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一個蒼老而悠然的聲音。
「總算還有人記得老頭子我。」
院門無風自開,一道身影緩步邁入。來人一身白金色長袍,須發皆白,面容清癯,眼角帶著幾道深深的皺紋,正是古玄。
秦厲連忙拱手,「古師叔!」吳基也回道,「師傅!」
但此刻的古玄,與往日截然不同。
他臉上沒有半分慣常那種玩世不恭的戲謔笑意,平日總是半眯著,徬彿對甚麼都提不起興趣的眼睛,此刻睜得極亮,眼底深處竟燃燒著一股罕見的戰意。
那種戰意,便是秦厲也從未在他身上見過。
堂內眾人皆是一靜。
古玄走到堂中央站定,也不落座,開口便直入正題,「巴圖所用的秘術,名為時間凍結秘法。本質上是將自身的力量封存於某個節點之中,待到關鍵時刻再行釋放,用以短暫恢復到巔峰狀態。」
他頓了頓,「至於代價,目前尚不明確。但以我對這類禁術的瞭解,越是逆天的力量,反噬便越是慘烈。即便他蓄謀教養許久,付出的,絕不會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