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昔日遺願皆成憾
黃昏,殘陽如血。
結束了一日朝政的趙元傑,獨自一人來到皇宮最邊緣的偏殿。這裡冷清孤寂,和外面的喧鬧格格不入,卻打掃的十分乾淨。
「你自由了。」趙元傑推開門,看著殿內的身影,語氣平淡,「接下來,你想做甚麼都行。」
蘇靜月被關在這裡已有些時日,雖然這四四方方的屋子並沒有任何枷鎖。她卻心中瞭然,人不像鳥,僅憑一個籠子,便足以掌控。
「你究竟想做甚麼?」蘇靜月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緩緩問道。
「你無需經歷痛苦的過程,不好嗎?」趙元傑反問,目光落在她身上,「這也是我想問你的,你想做甚麼?繼承我父王的遺志?」
「你為何要和秦厲合作?不僅梁若薇,連軒兒也……」蘇靜月實在不明白,曾經彼此愛慕、相依為命的兩人,怎麼會發展到如今這般田地。
「梁家的事情,那是他們自己決定的,我可制約不了他們。」趙元傑轉過身,毫不避諱地對上蘇靜月的雙眼,「你不如自己去問問他們,為何他們拋棄了我弟弟,選擇和夏國合作……不和夏國合作,難道去和大元合作?」
「那,那你也不能把他……」
「哼!」趙元傑一聲冷哼,打斷了她,「朝中投降派有多少,他們想投降北方,你不知道?投降以後,他們也許照樣能混個一官半職,反正不會考慮宋國的百姓!這局面,可是繼承了父王遺志的你們一手造就的!」
趙元傑激昂的話語中帶著濃濃的諷刺,「不管是夏國還是玄冥教,他們至少曾是同族,不會屠殺平民,和北方那些異族不同。而且在南北對峙的局面結束前,不用擔心彼此的聯合出現問題,我不能與這樣的盟友結盟嗎?」
「那麼事到如今,你想讓我做甚麼?」蘇靜月無奈地嘆了口氣,她本以為他們之間即使隔著政治,也還有著相互的理解。
「梁家,是我宋國抵御北方的中流砥柱。若是朝中積極配合抵抗北侵,縱然無力反擊,至少足夠堅守。梁家五子,緣何僅剩一人?」
趙元傑眼中閃過一絲痛悔,像是恨自己一直在蓬萊島沒有早日回到朝中。
「因武烈崛起,大元暫無力南侵,這難得的喘息機會,朝中眾臣在做甚麼?沒有積極備戰,而是在秦淮河畔,夜夜笙歌!他們迫不及待地享受起來,吟詩作對,賣弄風騷,能拯救這個國家嗎?」
看著無言以對的蘇靜月,趙元傑才漸漸冷靜下來,「我不想殺人,但若你穩不住那些蛀蟲,會有人替我出手。」他的殺意,已溢於言表。
不過半月,朝中核心大臣撤換近半,朝局動蕩。
趙元傑之所以出現在這裡,是因為此時需要她這個太后出面,穩住局面。
若是穩不住,那就唯有殺戮。
「……我只問最後一個問題。」蘇靜月心中終是還有最後的隔閡,聲音微顫,
「劫走趙軒的計劃,你知曉嗎?」
「不知道。」趙元傑回答得乾脆,「但秦厲跟我說過,只要我回來,便會送我一份大禮。」
「我知道了。」蘇靜月望向趙元傑,兩人曾有著遙遠的距離,卻心意相通;此時近在咫尺,卻徬彿隔著萬水千山。「你變了很多。」
「曾經的趙元傑,已經死了。」趙元傑轉身,留給她一個決絕的背影,「和我的亡妻一同,葬身於蓬萊島。」
夕陽的余暉,從門縫斜斜地照射進來,落在不再年輕的男女身上,塵埃在光束中飛舞,熠熠發光,卻再也照不亮兩人心中的幽暗。
西域,高昌國邊境,沙漠區域邊緣的綠洲。
「你第一次在城裡表演的時候,我和她就在這裡。」巴扎布指著前方的一處涼亭,眼神中罕有的帶著一絲傷感。
「……你和我究竟是甚麼關係?她又是誰?」寶蓮公主警惕地問道。
「她,本是一個娼妓,是她將被詛咒的老夫帶大。不久前她去世了,就葬在這王府後面。」巴扎布嘆息,「可惜她在死前,沒能見你一面。」
樓蘭和高昌,本為一國,後分裂為安魯與高昌。這裡,正是巴扎布的郡王府。
「你的母親,是樓蘭國的玉漱公主,亦是老夫的寵姬,但……」巴扎布似是終於找到了傾訴的對象。
「我的父親是安魯國的墨雲辰,怎麼會是你……」寶蓮公主雖不願相信,但心中的直覺卻告訴她,這個男人沒有撒謊。
「說起他,哼,寧願以死殉國,亦不願妥協;寧願把你送去武烈,亦不願讓老夫把你帶走……倒是和你的母親一樣固執。」巴扎布冷笑道。
「母親,她是怎樣的人?」寶蓮公主自然曾問過墨雲辰母親是誰,但只被告知她早已經逝去,即便是詢問其他人,也很少有人知道真相。
「待復仇的盛宴結束,再告訴你也不遲。」巴扎布盯著她的雙眼,那眼神,和她真是一模一樣,「老夫尚有要事要辦,你可在王府隨意走動,但不能離開。」
寶蓮公主雖不願接受巴扎布,但依舊對那位從未謀面的母親充滿了好奇。
待巴扎布離開後,她便獨自在王府中走動。
一般來說,家族宗籍信息都會被專門存檔才對,她想知道母親和那個女人的事情,便走向後院的偏殿——那裡應該是存放宗卷的地方。
可還沒走近,她便發現偏殿的門口竟有兩名守衛把守。還未靠近,聲音傳來,
「沒有王爺的命令,不得入內。」
守衛隨即認出了寶蓮公主,原來他們二人曾是玉漱公主的舊部護衛,見到故主之女,連忙讓開道路,「原來是小姐,巴扎布大人已經吩咐過,讓我們幾個以後專門負責保護您。」
寶蓮公主走進殿內,果然,這裡存放著厚厚的宗卷。
她翻查許久,卻沒找到任何關於樓蘭和母親的相關記錄。
忽然,一本夾在角落、字跡拙劣的日記,吸引了她的目光。
日記的前半段記錄了她從成年到三十多歲的事情,直到翻到三十多頁以後,出現了熟悉的名字——巴扎布。
巴扎布,她給自己的兒子取了這個名字。
她真是個蠢貨,竟然還相信那個男人會來接她,明明我都看得出,他是個騙子。
他是個南方人,不僅出賣國家後投降了大元,還成為了右相的女婿……
……接下來的內容充斥著污言穢語,但寶蓮公主還是強忍著不悅看了下去。
那蠢女人竟然上門找他,結果自然不用說,被轟出了門。我的天,她卻將怨氣發洩在巴扎布身上,等我趕到的時候,她竟然被巴扎布……
然而事發後,根本沒人在意她的死活,畢竟,我們這樣年老色衰的老娼婦,就像是這個城市的垃圾一樣。
我收留了這個可憐的孩子。雖然以我的能力,想要將他養大並不容易,但除了他,所有人都說我很刻薄。
此時,寶蓮公主意識到,這個日記的主人,就是經常在巴扎布身邊出現的老婦人,她應該知道母親的事情。
於是,她便繼續翻閱下去。
巴扎布總是說自己能看到奇怪的顏色,好像是他兒時溺水時,被他母親救回後才有的症狀。
他跟我說,也能看到我的顏色,雖然講話尖酸刻薄,內心卻很善良。
……數月後,他成為了大元帝國左丞的門客。沒錯,和那個男人針鋒相對。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在她母親死的那一天,那個騙子就被人殺了,該不會……
短短兩年,他便在軍中出人頭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