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天涯海角
「龜媽媽,龜姐姐,龜妹妹。」
伊幸指著石像,陳娜一眼瞟過去,臉噌得紅了,一拳捶在兒子腦袋上。
「往前走!」
少年壞壞地戳了戳母親的腰,陳娜停下腳步,身後徬彿有黑火燃燒,「什幺事?」
笑眯眯的表情到底是激起了少年的兒性本能,他不敢再得意忘形,縮了縮腦袋,「沒啥,您走太快了,我有點跟不上。」
「哼!」
冷哼一聲,她放慢腳步。
走了約莫四五分鐘,來到一處寫著「登山口」的地方。
見老媽意動,伊幸慫恿道:「爬爬看嗎?九百九十九階哦~」
似乎被兒子瞧不起了,陳娜銀牙暗咬,「走!」
三十分鐘後… …
入口處,二人看著對方狼狽的模樣,盡皆笑了起來。
陳娜氣喘如牛,捏著草帽扇風,顯然是沒工夫顧及形象了。伊幸倒是還好,同樣出了不少汗,熱的。
「來,來旅遊是為了放鬆的。」
陳娜氣息不勻,但還是把話吐了個完整。
「是啊,而且天氣這幺熱,要是中暑就不好了。」
伊幸幫腔,打著圓場,這時候他可不忍出言欺負媽媽。
「咱們回長壽谷吧,那兒有觀光車,能直接到南山寺。」
攙扶著稍顯力竭的母親,伊幸在林蔭道間慢步前行。
手實握住母親的腰間,小拇指能感受到那若有若無的渾圓,不禁想從腰滑到臀。
「愛是克制,愛是克制… …」
和尚念經一般,伊幸內心重復著。
母親熟透的女體散髮的熱氣,釀成醇厚的肉慾媚香,不斷挑撥少年敏感的神經,好在路上一個人影都沒有,不然他那彎腰的奇怪姿勢定會引來矚目。
「怎幺了?」
看著突然站住的兒子,陳娜疑惑道。
不遠處乘車點,人群熱鬧,伊幸面不改色,「稍微有點累,我歇會兒。」
「是嗎?辛苦你了,小新。」
心疼兒子的母親掏出手帕側過身幫他擦汗,突然察覺到肚子被一個硬硬的東西頂住了。
「太近了。」
伊幸的臉僵硬得和機器人一樣,陳娜剎那間如觸電般彈開。
「那,那就稍微歇會兒。」
陳娜盯著路旁的紅色花朵兒,一瓣瓣數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好了。」
「呼~」
伊幸吐了口氣,他其實也不想,但要算的話,已經小半個月沒有開葷了,有點憋得慌。
陳娜顯然也想到此處了,期期艾艾地開口:「要不晚上回酒店了… …」
「不用了!」
被兒子直截了當地拒絕,陳娜一時錯愕。
「過一會兒就好了,不是什幺大不了的事情。」
察覺到回絕得過於生硬,男孩連忙柔聲補充。
「哦,好吧。」
陳娜點頭,貌似接受了這個說法。
沈默地走過最後一段路,即便上了遊覽車後,母子間的氣氛也有些沈重。
「媽,到了!」
一如往常活潑的聲調喚醒了沈思的陳娜,下車步行幾分鐘,南山寺的牌匾進入了視野。
「想這幺多乾什幺。」
拭去心中的不安,陳娜打起精神,拾階而上。
寺廟乃莊嚴肅穆之地,母子二人都不太習慣,上完香就退了出來。
行至海邊,偌大的觀音像讓他們不由睜大了眼睛。
「好大呀。」
「的確。」
「這得多高啊?」
陳娜往上看,略失神。
「網上說108米。」
「這幺高?那得花多少錢啊?」
「這… …我就不知道了。」
看完海上觀音,又逛了片刻,便無趣地離開了。
「從你零花錢里扣。」
感覺虧大了的陳娜堅定道。
「行吧… …」
自知理虧的伊幸不敢頂嘴。
返程途中,感到口渴的兩人在遊客中心買了個椰子,6塊錢,倒是不貴。
上了公交,伊幸才發現少拿了一根吸管。
睨了眼滿面無辜的兒子,「就這樣喝吧。」
母子倆就這樣親密地頭挨著頭,為了搶習慣不擇手段,搶著搶著便親到一起去了。所幸,這趟車沒幾個人,他們還坐的是後排。
食物搶著吃才香,飲料同理,而代價就是… …
「廁所,廁所在哪?」
一下車,伊幸就哭喪著臉,四處找起了廁所。
「啊,在這兒!」
男孩百米衝刺跑向洗手間,陳娜嫌兒子的動靜太丟臉,扶額半晌,才慢慢挪進了另一邊的女洗手間。
天色漸晚,太陽划到了西邊,橙紅色的光芒將沙灘照射得一面亮晶晶。
說到海南,即便說不出「三亞」「海口」之類的地名,但只要說「天涯海角」,人們就會恍然,「喔,海南呀。」。
名頭如此之大的「天涯海角」,是兩塊石頭。但陳娜並不覺得失望,反而生出夙願得償的滿足感。
穿過愛情廣場的時候,伊幸還在「愛情石」上拍了拍,他咧咧嘴,「這也太… …直白了吧?」
一塊石頭,刻著朱紅的「愛」字。藝術家來了可能會嗤之以鼻,但對於普羅大眾而言,如此直截了當的祝福,便足夠了卻遊樂之願了。
和「椰夢長廊」不同,此處海灘出沒的盡是成雙成對的夫婦、情侶,當然也有帶著孩子來的,但像伊幸他們這種母子二人組,倒是少見。
波光粼粼的海面,攜手成對的人兒,這耀眼的一幕,對於單身狗來說,無異於雙倍暴擊。
先在「天涯」各拍了單人照,來到「海角」的巨石下,兩人犯起了難。
手機的攝像頭,拍出來的像片像素一言難盡。
在小屏幕上看起來還算清晰,但若是要打印出來,就不太能看了。
也沒法,相機這種又貴又不方便,平時也用不到的物件,自然不可能存在於伊家。
「這不拍得挺清晰的嘛。」
陳娜看了眼屏幕,安慰兒子。
「就用手機拍吧。」
「行——」
正當伊幸失落之際,在一旁觀察許久的酒徳麻衣閃亮登場。
「你好,請問需要拍照嗎?」
女子戴著寬大的蛤蟆鏡,胸前的單反被挺得突起,T恤上印著五顏六色日語假名,雪白的大長腿大方地暴露在外。
「要錢嗎?」
伊幸警惕地看著眼前來路不明的女人,猜她是不是專門找人宰。
對於自己的身材和外貌極度自負的御姐僵住了,她不由開始懷疑起自身的魅力,萬沒想到有被認作不良商家的一天。
「呃… …不要錢。」
望著男孩更加警覺的神色,她無奈解釋道:
「我是一名攝影師,來海南旅遊順便採風,你們母子倆挺上鏡的。」
酒徳麻衣抓起手裡的單反,示意自己不是騙子。
「哦,不好意思啦,來之前在網上看太多宰客的新聞了,所以… …」
伊幸恍然大悟,尷尬地撓撓頭,「媽,你說呢?」
外人在前,他果斷把決定權移交給母親。
「那就麻煩您了。」
眼前的女子不似壞人,再說了,拍個照而已,也沒安全之憂。
「OK。」
女子比了個手勢,接著便指揮道:「你們站到那裡。」
母子倆面面相覷,但見女子那派頭十足的作態,心裡信了幾分,依言照做。
「不對,往左邊挪一挪,對,就是那裡。」
攝影師嫻熟的指揮給了「模特」自信,不管是姿勢,還是表情,慢慢變得自然起來,甚而開始期待出片的效果了。
「3,2,1,茄子。很棒!再來一張。」
折騰了二十多分鐘,酒徳麻衣才意猶未盡地收起相機,「OK了。」
二人好奇寶寶一般湊過來,想見識一下專業人士是怎幺拍照的。
不愧是專業,他們雖然說不出什幺「構圖」、「光影」、「色彩」之類的詞彙,但怎幺看怎幺美,和他們手機里拍的是兩種畫風。
陳娜沒想過鏡頭裡的自己能夠這幺漂亮。
「姐,能不能再來一張,姿勢我們自己擺。」
詫異地瞅了眼這個打蛇隨棍上的男孩,對他頗有好感的酒徳麻衣爽朗一笑,「當然可以。」
「謝謝姐!媽,咱們再過去吧。」
「哦,哦。」
懵懵懂懂的陳娜被兒子牽回了海角石下。
「這不還是普通的姿勢幺… …」
酒徳麻衣嘀咕起來,但職業本能還是讓她迅速開始找起了角度。
「媽。」
「嗯?」
「啵~」
電光火石之間相機記錄下了這堪稱經典的一幕。
如血殘陽擦過石沿,打在女人的草帽上,黑色的飄帶隨風飛舞。
她低下頭,矮一截的俊朗少年銜著溫柔的笑意,親吻在她的側臉。
女人的眸底藏著害羞,瑰紅色的嘴唇微張,闡述她的驚訝。
海風帶起她的裙擺,衣袂飄飛,恍若九天神女,欲乘風歸去,身旁少年的一吻,將她留在了人間。
「太棒了!太贊了!」
酒徳麻衣興奮的叫喊驚醒了畫中人兒,陳娜的俏臉紅得跟蝦子一樣,小手狠勁地擰兒子的腰。
「你簡直是個天才!」
酒徳麻衣不顧矜持地跑過來,對伊幸大加贊賞。
「這種自然流露的神情,這才是藝術啊!」
「呃… …」
伊幸抽著涼氣,「是,是嗎?」
「當然是!」
酒徳麻衣激動地解釋著這張照片的特點,兩人聽得雲里霧裡,越聽她說,越覺得照片看起來順眼了。
「你們住哪兒?明天還出來逛嗎?我可以當你們的隨行攝影師嗎?」
女子的熱情令伊幸不覺後退,「呃,我們住三亞灣。至於明天的話,大概會去大東海吧。」
他求助的目光投向母親,陳娜會意,問道:「您沒有其他工作要做幺?跟著我們會不會太浪費時間了?」
「沒有,不會!」
女子的斬釘截鐵讓陳娜噎住了,「那… …呃,那就麻煩您了。」
「不麻煩,一點都不麻煩!這是我的名片,明天隨時聯繫我。」
燙金名片上只有姓名和電話,陳娜接過,「酒徳麻衣,您是日本人?」
伊幸驚訝地望向女人,「姐,你是日本人?中文怎幺這幺好?」
女子驕傲地挺胸,「我十歲之前都是在中國度過的,不止中文和日語,英語和俄語我也會。」
「厲害。??」
「我過兩天就要回國,照片的話,你們留個地址,到時候給你們寄過去,怎幺樣?」
「可以,感謝!」
伊幸抱拳鞠躬,滑稽的樣子逗得酒徳麻衣掩唇嬌笑,洶湧波濤帶著相機晃動起來。
「麻煩您了,麻衣小姐。我們要回酒店了,明早十點左右聯繫您,可以吧?」
陳娜拉了兒子一把,禮貌地向女子詢問。
「No problem.沒問題。」
女子回了一個OK的手勢,瀟灑轉身離去。
… …
不期而遇的美麗意外,讓媽媽的心情都美麗起來。
母親雙手背在腰後,嘴裡哼著「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歡快的裙擺在迷離夜色中飛揚。
揉了揉眼睛,伊幸:「沒看錯,不是可可。」
媽媽這副興奮的模樣,他從來沒有見過。「無憂無慮」,是的,他想到了這個詞。
不需要為柴米油鹽所發愁,萬物不縈繞於心,單純而簡單的快樂。
他以為這個詞和成年人是不沾邊的,至少在母親這兒。
她永遠奔波,操心不斷,似乎生活沒有給她留下歇腳的地方。
埋頭走,寒風冷雨冰雪擊打她單薄的身軀,她咬牙。
路旁的風景,她一掃而過,心裡念著下一場風暴何時來臨。
她的人生好似一場苦旅,辨不明方向,猜不中終點,只顧往前走。
然而這一刻,「即便只有這一刻也好。」男孩的心靈隨母親蹁躚的步伐而雀躍、鼓動,他戀戀不捨地盯住這一刻,這一刻獨屬於他的美景。
「小傻瓜,笑什幺哩?快跟上來呀。」
草帽下,令他魂牽夢縈的她,笑盈盈地望來。
思緒被打斷,再看去,母親已經在五米開外了。少年振奮精神,臉上展開大大的笑容:「嗷嗚~老虎來啦!」
陳娜轉身便跑,步伐卻不大,「來呀,抓我啊~抓不著,嘻嘻——小笨蛋~」
趁母親奚落期間,男孩出其不意地加速向前撲。
「呀!你賴皮!這次不算!」
「反悔的人是小狗。」
陳娜不知道自己什幺時候打過賭,但轉瞬她便沒有了思考這個問題的閒暇。
她的步伐因被襲而凌亂,兒子為了護住她,摟住了她的腰身。
暖黃色的光粒穿過椰樹的枝椏縫隙,在少年狹長的睫毛上抖落。
這如同偶像劇的情景,霎時間攝住她的心。
胸口如小鹿亂撞,一種名為「少女心」的未知情感,如響鼓般震得她大腦一片空白。
「這是怎幺了?」
理智的高樓在這一瞬崩塌,腦海裡回蕩著困惑的餘音,而身體徬彿被另一個意識所接管。
她,閉上了眼睛。
母親這將一切托付給他的姿態,令少年一時手足無措。
「愛是克制」,朧先生的話語如同緊箍咒,令他大腦生疼。
可是,胸膛的這份悸動是什幺?
陌生的感覺如一隻手掐住了少年的喉嚨,他想要掙脫,卻發不出一個音來。
他搜遍整個記憶宮殿,沒有一本書上曾記載過。
這種鮮活的、富有生命力的,幾乎要衝破他的胸膛將那顆跳動的心臟展示在女人面前的衝動,是他兩世為人都不曾得知的。
「是愛嗎?」
真是可笑,他竟然會愛上自己的母親?在這場堪稱華麗落幕的旅途半程?
沈重的悲哀如毒蛇纏繞住那顆跳動的心,是後悔?是歡喜?他分不清。
但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血管中奔湧的紅液逐漸走向和緩,震耳欲聾的脈搏聲也要靜下去。
正在這時,好像從遙遠的地方,一道溫柔的聲音穿過他的腦袋:
「也非忍耐。」
是的!
「愛是克制,也非忍耐!」
燈下的美人,這位他稱之為「媽媽」的女人,小巧的鼻翼翕動,發出可愛的呼吸聲。
瑰麗的唇瓣不安地蠕動,如同潘多拉魔盒綻開的光暈吸住了他的眼睛。
少年凝視片刻,義無反顧地,抱著九死其猶未悔、粉身碎骨的決心,吻了下去!
「唔~」
女人如同受驚的小鹿般跳動了一下,蝶翅般濃密的睫毛不安地顫抖,卻被主人的意志死死按下。
隨後,她那多情且溫軟的唇瓣悄悄開啓,編貝玉齒羞怯怯地放棄防禦。
果然,如她所料,老練的獵人不再蟄伏,白騎士所守護的粉嫩公主一瞬便被捕獲,那是一條紅色的巨龍。
可是,公主的抵抗恍若不過做做樣子,不消片刻,她便和巨龍共舞起來,好似一對纏綿悱惻的戀人,激情四射地狂舞。
二人似乎都要在這迷人的吻中醉死。少年的唇舌不再那幺莽撞,唇在溫柔繾綣地摩擦、碰觸,舌在戀戀不捨地糾纏、貼附。
察覺到少年的心意,女人的身軀不再抖動,放心將腰肢托付給了那雙熱力十足的手掌。
垂落在身側無所事事的藕臂也不再碌碌無為,她們靈巧地圈住少年的脖頸。
素手難耐地插入少年的碎發中,小貓般的輕撓釋放著女人的情思。
「咻咻~」
到兩人大腦缺氧的境地,這凶狠又纏綿的吻才走到終途。
母親的翦水秋瞳中盈滿濃情,渴求氧氣的嬌唇間撲出幽蘭麝香,受這一牽引,伊幸第一次… …也可能是最後一次,吐露了潛藏的心思:
「娜娜,我愛你。」
猶如幼獸初次將頭探出洞穴,小心翼翼,卻又滿懷期待。
羽毛般輕柔的愛的告白徬彿煙花在她的心中炸開,「我也… …」
男孩瞬間亮起的瞳孔使她恢復理智,少年肩膀上的玉手輕推,「都說了不許這樣叫,下次再叫,打你哦!」
秀拳在空中揮舞,她轉身向不遠處的酒店走去,溫柔的海風輕撫她柔順的秀髮,陳娜嘴角勾起笑意,「真暖和吶。」
伊幸的表情在燈光下看不太清,他打了個寒噤,追上了母親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