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來信&夜談
伊幸繃不住笑了一聲,朧先生說話從來很是直白,他似乎沒有浸染過「恥」文化。搖搖頭,繼續往下看。
「當然,我不是贊成‘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但我也不是性愛分離派。稍有道德的人都會贊成,有了‘愛’才會發生‘性’,不是幺?
愛,自然而然派生的性,而非先以色情的眼光看待它,其後不懷好意地接近它,相信我,親愛的,這不是愛情。
… …
抱歉,老毛病又犯了,讓我們言歸正傳。
在我看來,愛情是世界觀互相契合的兩人,為了一個共同目標而努力的經濟共同體。
朋友,請先斂起你撇起的嘴角聽我說。
我當然知道,如今已不是那個革命的時代了,談共同理想過於虛妄。
但,也請你想一想,你和那個所「愛」的人,有一起奮鬥的目標幺?
在談「愛」這個字眼之余,你們還有過其他的經歷嗎?
退一萬步講,如果以上都存在的話,那幺我就要回到開頭所說的那段話了,人是社會性的,做事情到底要顧忌影響,親愛的,你能承擔起這份責任幺?
要記住:愛是克制,(句號划去)也非忍耐。」
奇怪的是,最後半句換成了清雋秀麗的字體,當然,這也是常有的事。正如鮮血淋灕的鋼刀後,裊裊飄來的暗香。
伊幸苦笑,朧先生那及時收回半寸鋒刃的心意他領受了,但實際上心裡並未好受半分。
少年的目光不知道落在何處,手指在光潔的紙面上摩挲片刻,才被父親的鼾聲一驚,沿著折縫還原,拉開堆滿了信的抽屜,將其放在最上面,「啪嗒」一聲鎖好。
他回頭側望,父親叢生的白髮顯然不是他這個年紀該有的,倦容爬上那溝壑縱橫的臉龐,不因鼾聲有半點消減。
朧先生的話語,如空谷驚雷般,在他的胸中久久回響。
他其實是知道的,哪有什幺好的解法呢?
他所求的,不過是借來朧先生那柄從來鋒利的刀,暢快淋灕地切破他的面具,斬斷他的寡斷,僅此而已。
「呼——是啊,那算什幺‘愛情’呢?」
欣長的睫毛在少年的面容上投下陰影,他自嘲一笑,下巴擱在膝蓋上,久久不能回神。
… …
伊紀青歸家,每個人都很高興,陳娜甚至頗費勞苦地弄了兩大盆小龍蝦。
蓮鎮除了蓮藕出名,小龍蝦也是一絕,每到了吃蝦的季節,江城老饕絡繹不絕。
吃到嘴裡的確味美,處理起來可就難受了,刷洗,挑蝦線都是些既費體力,又細膩的活兒。
當然,還有不得不品的,被鉗子夾得哇哇亂叫的環節。
怕老媽傷手,自告奮勇的伊幸顯然就成了龍蝦決死反擊的犧牲品。
「兒子,喝點?」
老伊同志很是興奮,手裡搖晃著雪花啤酒,作勢要給伊幸滿上。
「不教兒子些好的,你自個兒喝!」
陳娜白了他一眼,接著又笑吟吟地剝蝦,紅白相間的蝦球Q彈地蹦到了老伊同志的碗里。
「哥,我陪你喝!」
酒場豪傑蘇櫻拎起一瓶啤酒,銀牙臼齒作起,「啵~」,瓶蓋兒就飛了出去。
「你這丫頭,也跟著起哄。」
「娜姐,我這不是看哥回來高興幺,再說了,不過一點啤的而已。」
「看把你能的。」
蘇櫻的酒量她知道,每回過年家族聚餐,大老爺們都被她殺得人仰馬翻,她卻面不改色。
「喲喲喲,怕不是擔心你老公被我喝趴下吧?」
美目顧盼間,余光瞅向伊幸。
「嘴上就沒個把門兒的,再說就不給你喝了!」
「臉紅咯~」
「啐~」
伊幸手裡剝著蝦,微笑地注視著席間的打鬧,朝父親溫聲開口道:「爸,要不稍微來點白的吧,龍蝦和啤酒都性涼,容易痛風的。」
伊紀青一怔,還沒聽過這個說法,但既然是兒子說的,老懷甚慰的老伊同志自無不可。
其實這個知識還是衛寒珊教他的。
他向來戀舊,忘不了這一口小龍蝦,受了父親的影響,又總得整點啤酒。
那時,妻就會訓他一頓,起身去客廳酒櫃里提來白酒。
「給我也拿一瓶。」
蘇櫻不滿地嘟起嘴,陳娜斜她一眼,黛眉微簇,當她小孩子心性發作,也沒多想。
「姐——白的您也要乾一瓶啊?到時候發酒瘋我得勸我老媽把你扔出去了。」
「呃… …」
蘇櫻訕訕一笑,不再為難他。
美酒配佳餚,更有親歡作料,陳娜心中蕩漾著溫暖的幸福和成就感。
「老爸,姐,都快別喝了,喝酒就得微醺好不啦?」
伊紀青並非嗜酒之人,也就痛快地停杯了,蘇櫻沒人陪著喝,一口乾完杯里的,沒事人一樣吃起了菜。
「姐,沁沁吃過了嗎?」
蘇櫻掩唇吞咽,用十分驚奇的目光打量起眼前的男孩。
伊幸十分不自在,問道:「怎幺了?」
「沒什幺,就是你突然這幺溫柔,跟換了個人一樣。」
被嫂子這幺一說,他頓時羞赧,回想起往日作風,確實關心甚少。
陳娜見兒子窘迫,忙來打圓場,「這不是馬上初中生了幺,長大了哩!」
「確實長大了,真棒!」
蘇櫻說著,按住男孩的碎發一頓揉搓。
「姐——」
伊幸幽怨地看著她。
「行了,櫻子,別欺負我兒子了。」
瞧著蘇櫻和兒子不加掩飾的親密互動,陳娜心裡一陣不得勁。
「喲喲喲,你兒子」
蘇櫻戳了戳伊幸的臉蛋,又指了指伊紀青,「你老公」
「一家人真幸福。敢情我就是外人唄~」
語畢,還幼稚地衝陳娜做了個鬼臉。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陳娜只當她又想起了伊俊,心裡不好受,此情此景,她不便多說什幺,以免刺激到這個可憐的女人。
好在蘇櫻其實並無此意,淡然地收回手指,和飯菜作鬥爭。
不多時,杯碟一掃而空,酒足飯飽的眾人一同出動,就著傍晚從田間吹來的涼風,慢慢悠悠地散步去了。
此時農村的娛樂活動乏善可陳,不愛打麻將的,這個點就出門閒散步,碰到人就停下嘮嘮嗑,茶餘飯後的談資就是最好的消食片。
伊紀青好老人的性格讓他在村裡人緣極好,門口邊吃飯邊嘮的,路上散步的,停在路邊嘮的,碰到他都會打聲招呼。
「回來啦?」
「幾時走啊?」
「你家兒子都這幺大了啊?」
「不出去了?在家也好,自在。」
「要我說,你家小子從小就聰明,這去水城讀書,以後指不定你老伊家出個狀元郎咧!」
「… …」
如此如此,不一而足。
倒不是捧殺,不過祝福中摻雜幾分羨慕。
這年景,簡簡單單的幸福,對普通人來說都是彌足珍貴的,而越往後,越是難得。
散完步回家,伊紀青面色紅潤,徬彿又喝了幾杯白的。
「把你高興的,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陳娜瞧不得他這副得意洋洋的模樣,習慣性地刺他兩句。伊紀青和她老夫老妻了,也不在乎,反倒更自得了:「我高興還不行?」
「行了行了,洗個澡睡覺去,好事在夢裡面想。」
… …
「嗷~~~~」
村口大黃叫出了野狼的氣勢,誰能想到它被其他狗到處攆的淒慘。
關了燈,雙臂枕在腦後,伊幸不太睡得著,「爸?」
「嗯?」
似夢非夢間,聽兒子一喚,伊紀青困意頓去。
「跟您商量個事兒唄?」
「嘿,你小子。缺錢了?」
「不是不是。」
伊幸矢口否認,老伊同志狐疑不已。
「說吧,只要不是太過分的要求。」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