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日記&水城
天剛擦黑,門口傳來「呲——」的自行車剎車聲,陳娜緊皺的眉頭霎間舒展,小步迎了出去。
「壞孩子,擔心死媽媽了~」
梔子花香撲鼻,伊幸單腳敏捷地打下自行車腳撐,雙手大張攬住投懷的美婦。
母親的氣息仿若有奇異的安神之效,初夏的暑氣都一掃而空。
埋在媽媽碩大柔軟的胸懷間,少年傻傻嘿笑。
「傻了嗎?就知道笑。」
愛兒眷戀孺慕之色令她的心懷也和煦起來,狠狠地搓了兩下伊幸的腦袋,母愛十足地將他抱於懷間。
「陳娜姐,你們母子倆感情還真好,不像我家那小子… …」
正值晚飯時間,村裡人閒來無事,喜歡端碗在大門口吃飯扯閒篇,一些婦人看到母子溫馨相擁的一幕,不免艷羨,調侃兩句。
他人不往歪處想,陳娜倒心虛,口頭應付婦人之余,推了把在胸前亂拱的臭小子。
「這小子也是個不省心的,今天差點沒把我急死… …」
陳娜本來只是敷衍幾句,卻漸漸被勾起了談興。
被冷落的伊幸不滿地撇撇嘴,走到車邊,拍手張懷。
無聊地直打哈欠的妮可頓時來了精神,玻璃球大眼珠撲閃撲閃,小貓嘴勾成可愛的W狀,貓須輕顫,小腿一蹬,就掛在了伊幸的T恤上。
「喵嗚~~~」
妮可溫馴纏人的模樣令他想起了下午那位女孩,也不知是貓從人,還是人肖貓了,伊幸會心一笑,妮可和韋漣漪應該會很合得來。
「我吃飯去了。」
跟談興正濃的老媽打了聲招呼,他就推車往裡屋進,陳娜瞥了一眼,發現妮可扒拉在T恤領口上,勤儉本性不改的她頓時心疼得不行,「別把衣服抓壞了。」
「喵!」
妮可知道是在說她,凶萌凶萌地朝陳娜齜牙——我跟主人親近,你個臭女人少多管閒事!
伊幸拿下巴在她額上敲了兩記,笑著安撫大母貓:「沒事的,妮可收著勁呢。」
小母貓滿眼委屈,宛若看負心漢一樣的眼神令伊幸不由失笑,假裝在她臉上「啵啵」兩聲,妮可立馬不叫屈了。
妮可這分外通人性的表現他見怪不怪,這也是為什幺下午妮可不見的時候他那幺焦急的原因——她已經是這個家不可或缺的一份子了。
這副人寵和諧、家宅安寧的風景又是讓旁邊的婦人一陣眼熱,熱情地向陳娜取起了育兒經。
陳娜也不藏私,喜滋滋地謙虛道,「這孩子我也沒多管」、「他自己聽話」,巴拉巴拉。
伊幸瞅著母親因幸福和驕傲而容光煥發的美麗容顏,發誓要讓眼下美好的生活延續下去,誰也不許打破。
… …
夜,二樓主臥,伊幸坐在床上疊衣服。
這些年他習慣了做家務。
上一世他不懂事,窮生窮養但還是在學校教育下成了個小少爺。
而今的他明白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家務勞動有多幺磨人,是以從小就成了媽媽的小幫手,現如今手頭不乾點事兒反倒不痛快。
「媽,我那件‘妮可牌’薄毛衣你塞哪兒了?」
陳娜心疼兒子,家務活不讓他全做,至少把衣服歸類放好這件事是她作為管家主母的分內職責。
妮可聽到自己的名字,扔下毛線團,蹭到主人身邊故作摔翻,露出了柔軟的肚皮。這只小母貓學得越來越精明瞭,不放過一切可能的獲寵時機。
男孩揉著貓貓的肚子,眼睛驀得亮了起來。
浴後美人是有依據的。
沐浴後的母親皮膚簡直嫩得可以掐出水來,小姑娘瞧了都得羨慕。
身心得到放鬆的她略顯慵懶地趿拉涼拖,只穿著吊帶睡衣就大方地靠在兒子身上。
「這都夏天了,找那件衣服乾啥?」
伊幸將手頭疊好的衣物擱到一旁,閃身把老媽撲倒在身下。
「這是兒子的小秘密,放哪兒了嘛,好媽媽~」
妮可氣憤地望著這個有媽媽沒貓貓的濫情且薄情的主人,迅捷跳下床。
兒子或輕或重的按摩讓她很是受用,陳娜美眸半闔,嬌嬌軟軟道:「在衣櫃最底下,你找的時候別給我弄亂了,不然你自己收拾。」
「妮可牌毛衣」是男孩的調侃,心靈手巧陳娜在他的攛掇下,打毛衣的時候把妮可玩毛線球的憨態織了上去。
妮可見不得他穿這件衣服,每次都要撲上來抓,是以陳娜把它藏得深深的。
「對了」伊幸裝作突然想起,「前兩天我不小心把零花錢塞進床頭櫃的抽屜里了,媽,你把鑰匙放哪兒了?」
「嗯?」
聽到床頭櫃,陳娜突然警惕起來,那裡面可有不少重要的證件、存折,她雖然相信兒子不會亂來,但還是囑咐道:「鑰匙在我那個褐色的皮包里,你可別把抽屜里的東西弄沒了,不然我饒不了你,知道不?」
「知道了,保證不會的。媽,您身上真香,嘿嘿。」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伊幸又開始在老媽身上拱來拱去。
陳娜的頭髮只到肩膀,可真要每天都洗,也是個麻煩事兒。
從前她都是兩三天一洗,後來兒子總喜歡在她身上聞來聞去,儘管她並不認為會有異味,但還是養成了一天一洗的習慣,是以從發根到發梢都洋溢著沁人心脾的香氣。
反而惹得兒子更喜歡往她身上蹭了——雖然她並不討厭就是了。
類似習慣上的改變還有很多,她只要深想就會意識到,這不是一個母親該做的,反而… …像是作為妻子的女人為了留住丈夫的心,而用諸多小心機編織的情網。
刻錄時間的鐘已過十二,陳娜拗不過兒子,被他的小舌頭送上幾度春潮,因而此間迷夢深沈,雙頰桃紅,鼻息綿長。
依偎在母親身邊的少年忽然睜開雙眼,悄聲探看片刻,推了推熟睡的老媽,發現沒什幺反應之後,鬼鬼祟祟下了床。
裸足落地,輕手輕腳地來到客廳,「喀拉喀拉」頓挫十足地將皮包的拉鍊拉開,找到鑰匙後緊握著返回了房間。他小心地把鑰匙插入,「咔」。
男孩心裡「咯噔」一聲,心臟緊縮。床頭櫃離得太近,他怕陳娜突然醒過來,好在老媽只是皺了皺眉,翻了個身,又安靜了下來。
「呼~」
抹了把並不存在的虛汗,少年拉開抽屜,慢慢翻找,拿到了想要的東西後,躡手躡腳地原路返回客廳。
他不敢開燈,好在月色明麗,借著清冷的月光也能看清手中記事本上的字跡。
這是一本舊的發黃的小筆記本,和媽媽常用的家庭賬本一個型號。
封面是樸實的黃白虛線硬殼紙,內頁白色的紙面邊緣泛黃皺巴,看上去有不少年頭了。
少年端來椅子,倚靠窗邊,乳白月光猶如匹練,和著暗影在他臉上交錯。
「嘩啦」
翻開記事本,映入眼簾的圓珠筆的淺藍筆跡說不上好看,筆跡的主人看得出來文化水平不高,伊幸不在乎這些,反而覺得它美麗、親切。
【1995年6月1日】
這是日記的開頭。
【深圳待了一年,好累。廠裡的老闆天天說得好聽,工資沒見漲,真是個(馬×)片子。】
「騙」字比較複雜,小學畢業的母親早就忘了怎幺寫。
【有個工友說海南有活兒乾,說不定有椰子和龍蝦吃哩,反正在哪兒都是乾,要不去看看?】
少年的臉掩映在陰影中,唇間顫動。
母親在海南的餐廳打工,大龍蝦見過不少,沒吃過。椰汁倒是喝了。
【1995年8月4日】
母親並不常寫日記,時間跳躍幅度很大。
【餐廳的老闆人還不錯,就是來旅遊的客人很討厭,有點臭錢了不起幺?】
伊幸一笑,母親年輕時的倔強模樣徬彿躍然紙上。
【椰子汁很甜,方便面很好吃。】
少年嘴角的笑意消失。
他捻開因圓珠筆滲出的污跡而略微粘連的頁面,翻了過去。
【12月15日】
年份省去了,想來是同一年。
【今天去照相了,沒想到我戴上眼鏡這幺像老師,哈哈。】
他記得那張像片,母親一襲白裙,面上帶著矜持的笑容,落落大方地站在「大展宏圖」的大框圖畫前。
她並不近視,戴上眼鏡後有一股知性的美感,不說的話,沒人會相信這是個小學文憑的村婦。
這一頁只有短短一句話,母親想必非常開心。
【1996年1月3日】
【家裡來信了,他們催我回去結婚。我還不想結婚。】
少年輕拂紙面,仿若在隔著時空安慰那個在人生岔路口迷茫的年輕女人。
【4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