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遺址
九條尾巴在它身後緩緩張開,像九道流動的銀焰。
它的眼睛是深紅色的,亮得近乎妖異。
石室里的溫度在它出現的瞬間又降了幾分,空氣里多了一股淡淡的、類似檀香和血腥混合的氣味。
「誰……喚醒了吾。」一個分不清男女的聲音直接撞進兩人腦海。
九尾白狐慢慢扭過頭,目光先落在趙媚珊身上,又轉向她手裡的銀鐲。它的瞳孔微微收縮,隨即殺意暴漲。
「吾主之物,豈是爾等可染指!」
話音落下的瞬間,白狐已經動了。
趙媚珊只來得及喊了一聲「快躲開」,整個人就被一道白影掀飛出去。
她後背撞在大理石牆上,疼得差點背過氣。
再抬頭時,白狐已經出現在她剛才站的位置,前爪落下之處,堅硬的地面碎裂出幾道深痕。
「約翰!躲遠點!」她喊了一聲,掙扎著爬起來。
白狐根本不給她喘息的機會,九條尾巴齊齊一甩,數道銀光如鞭子一樣抽來。
趙媚珊勉強運起體內靈力,在身前凝出一道薄薄的光幕。
可那光幕在銀光面前脆得像紙,「砰」地碎開,她又被抽飛出去,跌在地上,嘴角溢出血絲。
她使出了魅訣。
粉紫色的光芒從她眼底亮起,一道無形的氣息朝白狐卷去。可白狐只是微微一頓,隨即那雙紅瞳里閃過一絲譏誚。
「區區小道,也敢對吾施展?」
它猛地仰頭,一股恐怖的威壓從四面八方壓下來。趙媚珊雙膝一軟,差點跪倒在地。她咬著牙強撐,額角青筋直跳,連呼吸都像被壓住了。
白狐踱步朝她走來,每一步都像踩在她胸口上。
「死吧,竊賊。」
它抬起前爪,爪尖泛起冷冽的銀光,直取趙媚珊咽喉。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一直縮在角落里的約翰突然衝了出來。
他手裡高舉著那個銀鐲,臉上的表情就跟拿了個手榴彈差不多。
「住手!給我滾回去!」
白狐的身形猛地一滯。
那銀鐲像感應到了甚麼,驟然爆發出一股極強的吸力。
白狐低吼一聲,身體化作一道白光,不受控制地朝銀鐲飛去。
它掙扎著,九條尾巴在空中狂舞,石壁上被抽出一道道裂痕,卻怎麼也敵不過那股吸力。
「不——!」
白光猛地收束,白狐被硬生生拉回銀鐲之中。
銀光散盡。
石室里重新暗了下來,只剩趙媚珊粗重的喘息和約翰急促的呼吸聲。
約翰還保持著那個舉鐲子的姿勢,跟被人點了穴一樣,一動都不敢動。那表情,活像剛親眼看見自己抽中了彩票,又發現彩票過期了。
「操……操他媽的……」
他胳膊還舉著,手指頭死死摳著那銀鐲,關節都白了。
那張黑臉上一層油汗,被手電光一打,反著光,遠看跟剛在太陽底下跑完五公里似的。
他眼珠子瞪得溜圓,在昏暗裡白得嚇人,看看手裡的鐲子,又看看石壁上那幾道還在掉渣的裂口,再看看趙媚珊。
「那、那他媽是甚麼東西?狐狸?九條尾巴的狐狸?」
趙媚珊撐著地坐起來,後背靠在大理石牆上,喘了兩聲,白了他一眼。
「你剛才不是挺猛的嗎?現在結巴了?」
「我猛個屁啊!」約翰聲音都劈了,「我他媽是腿軟了,正好站你前邊了!」
趙媚珊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又牽得嘴角傷口一疼,倒抽了口氣。
約翰見她這樣,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兩步竄到她身邊,又不敢隨便碰她,急得在原地直打轉。
「你沒事吧?傷著哪兒了?那白毛畜生抽你沒?用不用我背你?」他一口氣問了一串,手在空中比劃半天,最後只敢輕輕碰了碰她肩膀。
「行了行了,別轉悠了,我眼都花了。」趙媚珊有氣無力地擺擺手,「死不了。」
約翰一屁股坐在她旁邊,兩只手撐在膝蓋上,大喘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扭頭看她,表情活像剛被人往腦子里塞了個全新的世界。
「所以……這世上真有妖怪?」他咽了口唾沫,「真有神仙?你們……你們是不是平時都在天上飛?你也會飛?」
「我現在想飛也飛不起來,腰都快被那狐狸抽斷了。」趙媚珊好笑地看著他。
「不是,你等會兒——」約翰舉起手裡的銀鐲,又不敢舉太高,像那玩意兒隨時會炸,「這個呢?它是不是還在裡面?它不會再出來吧?」
「被吸回去了。」趙媚珊說,「一時半會兒出不來。你剛才那一嗓子,比它尾巴還猛。」
約翰聽完,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往後一仰,大字型癱在地上。
「我他媽以後上山前一定先燒香。」他盯著頭頂黑乎乎的穹頂,喃喃道,「先是掉洞,然後進古墓,看壁畫,看見乾屍,乾屍還睜眼了,然後又蹦出個九條尾巴的狐狸,我還差點死在狐狸爪子底下——」
他一口氣說完,翻身坐起來,直勾勾看著趙媚珊。
「你告訴我,還有比這更離譜的嗎?」
趙媚珊歪了歪頭,認真想了一下:「有。你要聽嗎?」
「算了算了算了。」約翰立馬擺手,跟趕蒼蠅一樣,「你先別說,讓我緩兩分鐘。我腦子現在跟被驢踢了一樣。」
趙媚珊忍不住笑了,肩膀一抽一抽的,牽得傷口又疼起來。她「嘶」了一聲,抬腿踢了約翰一腳。
「別裝可憐了。剛才你舉鐲子那一下,確實挺帥的。」
約翰眼睛一亮,一骨碌爬起來,黑臉上終於有了點活人樣。
「真的?你終於承認我帥了?」
「我說的是那一下,沒說你這個人。」趙媚珊白了他一眼,把銀鐲從他手裡拿過來,套到自己手腕上,「這鐲子我拿著。放你那兒,你早晚得自己把它摔出來。」
約翰看著她套鐲子的動作,忽然「咦」了一聲,湊近瞧了瞧。
「還挺好看。」他一本正經地評價,「像你這種凶巴巴的女人,就得配這種老物件。」
趙媚珊沒好氣地推了他臉一把:「滾。趕緊起來,前面還沒探完呢。」
約翰不情不願地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朝那具還睜著眼的乾屍拜了拜。
「大哥,剛才多有得罪啊。我就一路過的,真不是來偷你東西的。要怪就怪她。」他朝趙媚珊努努嘴。
趙媚珊被他氣笑了:「你剛才還說自己是跟我來的,現在轉頭就把我賣了?」
「那沒辦法,命要緊。」約翰一本正經。
趙媚珊懶得理他,把背包帶子一提,朝石室深處走去。約翰跟在後頭,手電光晃來晃去,嘴裡還在小聲嘀咕。
「回去以後,傑克要是沒死,我一定得告訴他……算了,他肯定當我瘋了。」
趙媚珊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走吧,瘋子。前面說不定還有比狐狸更帶勁的。」
兩人沿著石室後面的通道繼續往前走。
這條通道比剛才的更窄一些,兩側牆壁上偶爾嵌著幾塊會發光的石頭,散髮著極淡的青光,勉強能看清路。
空氣還是冷,但不再那麼刺骨,反而多了一點乾燥的灰塵味。
約翰走在她後面,手電筒也不知道怎麼調的,光柱忽明忽暗。他嘴上一路沒停過。
「所以你們修士都能活多久?是不是真能活個幾百歲?」
「看修為。」
「那你現在能活多久?能不能永葆青春?」
「暫時不能。」
「那你平時吃不吃飯?會不會餓?」
「不吃也會餓。」
「哦哦。那你們除了狐狸,還見過別的妖怪嗎?龍呢?真有龍嗎?」
「不知道。」
「你那個粉紫色的眼睛,是不是甚麼特異功能?你瞪我一眼,我會不會就愛上你?」
趙媚珊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不也沒愛上我嗎?」她似笑非笑。
約翰理直氣壯:「那是因為我意志堅定。」
「你有個屁的意志。」趙媚珊翻了個白眼,繼續走。
安靜了不到十秒。
又走了幾步,他忽然「咦」了一聲,腳步慢下來。
趙媚珊以為他又看見甚麼,正要回頭,就聽他猛地一拍大腿。
「那照你這麼說,咱倆之前那次……我操,那不算我上了一個神仙?」
趙媚珊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
她咬了咬牙,沒回頭,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算,算。」
約翰來了勁,幾步追上來,繞到她旁邊,歪著頭看她。
「那你還讓我上嗎?」
趙媚珊深吸一口氣,停下腳步,轉身對上他那張笑得又黑又賊的臉。她忍著翻白眼的衝動,故意拖長聲音:「那你現在還上我這個神仙嗎?」
約翰聽完,居然真的沒馬上接話。他皺著眉頭,表情難得認真起來,像是在思考甚麼人生大事。
過了好幾秒,他緩緩點頭。
「想。」他語氣特別誠懇,「而且更想了。」
趙媚珊盯著他看了半天,最後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
「你腦子是不是被那狐狸抽壞了?」
約翰捂著腦袋,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整個人又賤又歡實。
「打是親罵是愛,神仙姐姐。」
趙媚珊沒再理他,抬腳就走,耳根卻悄悄熱了起來。她心說這貨心是真大,剛差點死在狐狸爪子底下,轉頭就開始耍嘴皮子。
不過也怪了,被他這麼一鬧,剛才那點緊張和傷處的疼,好像真輕了不少。
「哎,趙神仙,你等等我啊——」約翰在後面追,手電光亂晃,嘴裡還在喊,「那等咱出去了,還能不能約一次?我保證比上次還賣力——」
「你再喊一聲,我現在就把你扔回剛才那石室陪那乾屍。」
「好好好,不喊了不喊了。」
兩人吵吵鬧鬧地往前走,通道慢慢開闊起來。前方隱隱傳來水聲,空氣里多了一股潮濕的涼意。
趙媚珊收起笑意,腳步放緩,抬手示意約翰別出聲。
約翰立刻收了嘴,貼到她身側,壓低嗓子問:「又怎麼了?」
「前面有水。」趙媚珊望著前方幽暗的通道盡頭,眼睛微微眯起,「這麼深的地下,如果有水,多半不是普通的水。」
「那還過去嗎?」
趙媚珊輕輕摸了摸腕上的銀鐲,嘴角一勾。
「當然過去。你不是想開眼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