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遺址
風雪是突然又大起來的。
剛開始只是風裡多了點雪粒,打在臉上微微發疼。
趙媚珊沒當回事,低頭把圍巾往上拽了拽。
可沒走出幾十米,風就猛地灌了起來,雪像從天上倒下來一樣,白茫茫一片,連眼前兩三步的路都看不清了。
「別走散了!都跟緊點!」約翰在前面喊了一聲,聲音很快被風卷碎。
趙媚珊回頭去看傑克和梁雪,只隱約瞧見兩個模糊的影子落在後面幾步遠。
她想伸手去拉,一陣橫風夾著雪劈頭蓋臉砸過來,她整個人被吹得往旁邊踉蹌了一下。
「梁雪!」她喊了一聲,沒人應。
再回頭,後面哪還有人影。風雪裡只剩一片混濁的白,連聲音都被吞得乾乾淨淨。
約翰折回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自己身邊拽。
兩人靠在一起,勉強穩住身形。
風太大了,人像站在冰窖里,雪粒刮得皮膚生疼。
趙媚珊張了張嘴,聲音都在抖:「傑克他們呢?」
約翰搖頭,臉色也難得地沈下來:「別亂走,先找個避風的地方。」
兩人互相攙著往側邊挪。
風從身後推著他們,腳步全是亂的。
趙媚珊只覺腳下一滑,整個人往下墜去,緊接著約翰也沒站穩,悶哼一聲,跟著她一起栽了下去。
失重只持續了一瞬。
兩人幾乎是抱在一起摔進一個狹窄的洞口,順著陡坡往下滾了好幾圈。
趙媚珊的後背不知道撞在甚麼上面,疼得她眼前發黑。
最後約翰用身體護住她的頭,兩人終於停在了斜坡底。
耳邊安靜下來了。
剛才那種要掀翻一切的狂風聲突然變得遙遠,像被一層厚厚的屏障隔開。趙媚珊趴在約翰身上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撐起身子。
「你怎麼樣?」約翰的聲音從身下傳來,帶著點痛苦。
「沒死。」趙媚珊從他身上翻下來,坐在地上,抬手摸了摸後腦勺,摸到一手的土。
她抬頭看了看頭頂,洞口只剩一小塊灰白色的光,斜斜地漏下來,離他們至少十幾米高。
「下不去了?」約翰也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胳膊,疼得齜了下牙。
「上去也出不去。」趙媚珊望著上面,「先別動,等風停了再說。」
約翰從背包側兜里摸出個手電筒,推了一下,光柱打出去,這才看清他們掉進的地方是一個天然的石洞。前面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到哪裡。
「往里走走,這裡冷。」趙媚珊站起來,拍拍衣服,「坐這兒等,等風停,或者等死。」
約翰沒反駁,打開手電走在前面。
洞壁濕滑,腳下坑坑窪窪,兩人走得很慢。
走了幾十米,洞口的光已經完全看不見了,四周漆黑一片,只剩下手電的光圈在石壁上晃。
又走了一小段,趙媚珊忽然停住了。
「等等。」
她伸手按在旁邊的洞壁上,觸感不對。剛才還是天然岩石,現在手底下的東西光滑冰涼,像打磨過的大理石。
約翰也摸了一下,手電往旁邊掃過去。
前面出現了幾條筆直的通道,整整齊齊,像被人一刀切出來的。
通道兩側的牆壁全是淺白色的大理石,手電光照在上面,泛出一層冷幽幽的光澤。
「這地方……不像是天然的。」約翰低聲說。
趙媚珊沒說話,慢慢往前走。
她的手電光掃過牆面,忽然照出幾處斑駁的色塊。
她湊近一看,是壁畫。
顏色已經很淡了,像是過了很多年,但仍能看出一些輪廓——一群人跪在地上,朝著高台方向叩拜。
高台之上,似乎站著一個人。
趙媚珊的呼吸一下子緊了起來。
「這不是普通地方。」她聲音有些發乾,「這應該是遺址。」
「甚麼遺址?」約翰轉頭看她。
趙媚珊閉了閉眼,又睜開,手電一寸一寸掃過那些已經模糊的壁畫。雷劫、宮殿、修士、天光……一幅一幅,像在無聲地講述某個人的一生。
「我們要找的遺址。」她輕聲道,「就在崑崙山下面。」
她轉頭看向約翰,眼神里沒有害怕,反而一點點燒起了光。
「我們誤打誤撞,掉進真正的遺址里了。」
約翰沈默了一下,手電照向前方看不到盡頭的通道,又落回趙媚珊臉上。
「那傑克他們怎麼辦?」他問。
趙媚珊望著前方,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先不找了。既然到了這裡,總得進去看看。」
兩人沿著大理石通道往里走。
手電光打在兩側的牆壁上,光影隨著腳步一晃一晃。
越往里走,空間越開闊,空氣里那股陰冷也越重,但奇怪的是並不讓人難受,反而有種被甚麼古老氣息包裹著的感覺。
趙媚珊走得很慢,一直在看那些壁畫。
壁畫一幅接一幅,從最初一群人跪拜高台,到後面天雷落下、宮殿傾塌,再到一名男子負手立於雲端,腳下是翻湧的雷海。
筆法粗糲,卻透著一股讓人喘不上氣的壓迫感。
「這些畫的是同一個人?」約翰在她身後問。
「嗯。」趙媚珊點頭,「如果沒猜錯,就是這個遺址的主人。」
約翰吹了聲口哨,又把手電往頭頂照了照。穹頂很高,光柱盡頭甚麼也看不見,只覺得頭頂黑沈沈的,像壓著一整座山。
「那他還挺喜歡給自己搞裝修。」約翰還有心思說笑。
趙媚珊白了他一眼,沒接話。
通道走到盡頭,出現一扇半敞的石門。
門板很厚,上面刻著一些看不懂的紋路,邊緣已經有些殘破。
趙媚珊伸手推了一下,石門紋絲不動,約翰上來幫忙,兩人費了好大勁,才推開一條勉強能擠進去的縫。
裡面是一間方形石室。
手電掃過去,地上散落著幾塊碎裂的玉簡和幾截斷裂的青銅燈柱。
正中央立著一座半人高的石台,石台上放著一個巴掌大的木盒,盒面已經發黑,卻沒腐爛。
趙媚珊的目光一下就鎖在了那個木盒上。
「小心點,可能有機關。」她攔住約翰,「你別亂碰。」
約翰很識趣地退後半步,站在她身後。趙媚珊屏住呼吸,小心地繞著石台轉了一圈。四周靜得嚇人,手電光掃過之處,灰塵都在光柱里慢慢飄。
她沒直接拿盒子,而是先觀察石台。石台上刻著幾行小字,字跡非常淺,被灰土蓋著。趙媚珊用袖子輕輕擦掉灰塵,湊近辨認。
「非我門下……不得擅取……」
她念到一半,忽然頓住。約翰見她臉色變了,忙問:「怎麼了?」
趙媚珊沒說話,只是把手電往石台後面照去。
石室最裡面的陰影里,盤膝坐著一個人。
確切地說,是一具屍體。
那人穿著深青色的長袍,頭髮枯白,散在肩頭,面容卻奇異地沒有腐敗,只是緊閉著眼,像睡著了一樣。
皮膚乾枯發灰,貼在骨頭上,看著像一具死了不知多少年的乾屍。
「操。」約翰低低罵了一聲,渾身汗毛都竪了起來。
趙媚珊反倒鎮定。她能感覺到,這具屍體上已經沒有任何生機,只剩一點極淡極淡的死氣。
「不用怕。死了的。」她說著,又看了幾眼,「而且死前受了很重的傷。」
屍體胸口處的衣料有明顯凹陷,像是被甚麼東西擊穿過,周圍的布料都已經焦黑。
「這地方,不好拿。」趙媚珊直起身,看著那個木盒,又看了看那具屍體,「這人生前多半是守在這裡的。至死都沒動過東西。」
約翰嘖了一聲:「那咱還拿嗎?」
「拿。」趙媚珊沒有猶豫,「都來了,空手走才是真的對不起這位前輩。」
她重新走到石台前,深吸一口氣,伸出手,輕輕按在木盒上。
指尖觸到的瞬間,整間石室忽然亮了一下。
地上的灰塵像被一陣風吹開,那些碎玉簡同時發出細微的嗡鳴。
那具端坐不動的屍體,竟然睜開了眼睛。
趙媚珊渾身一僵,條件反射般縮回手。
但那屍體只是睜著眼,瞳孔早就是灰白色,沒有任何神采。它沒有動,也沒有攻擊,只是安安靜靜地「看」向石台方向。
幾秒後,一個極輕的聲音在石室里響了起來。
「既來此……承吾道……莫負……」
聲音不是從嘴裡發出的,更像是直接鑽進了兩人的腦子里。一個字一個字,又老又冷,像從極深的地下翻上來的舊風。
約翰已經一把把趙媚珊拉到身後,握著短刀的手都在抖。趙媚珊卻推開他,對著那屍體拱了拱手。
「晚輩趙媚珊,誤入此地,若有冒犯,還請前輩見諒。」
那具屍體沒有回應。剛才還亮起的微光,已經重新暗了下去。
石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趙媚珊等了一會兒,才重新上前,把木盒拿了起來。這一次,沒有任何異動。
木盒很輕,像空心的。
她慢慢打開,裡面沒有想象中金光閃閃的功法玉簡,也沒有神兵利器,只躺著一個半舊不新的銀鐲。
銀鐲正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字符,已經有些模糊,背面卻全是細小的紋路。
「這是甚麼?」約翰湊過來看了一眼。
趙媚珊皺著眉,把銀鐲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呼吸忽然急促起來。
「儲物法器。」她喃喃道,「不,不對……裡面有活物。」
話音剛落,那銀鐲突然自己亮了起來。
一道刺目的銀光從鐲子里迸出來,像是沈睡了無數年的某種存在被驟然驚醒。那光越來越盛,最後「轟」地一聲炸開,整間石室都被照得慘白。
趙媚珊和約翰同時抬手擋住眼睛。
等光芒稍弱,她才強撐著睜開眼。但見銀鐲上方,一道修長的獸影從光里踏出,穩穩落在地上。
那是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
不,不是普通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