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人心
姬墨舒沒想到趕回來迎接她的居然是這樣的一幕,姬氏族人聯合在一起還叫上老祖宗給娘施壓,要把姬浩過繼給爹。
姬浩狼子野心,過繼給爹家產豈不是都被蠶食乾淨?
爹只是生死不明,況且她這個嫡女還活著,這些人便膽敢如此僭越嫡系的地位,竟是厚顏無恥的欺負到娘頭上。
眼看著身姿單薄的姬夫人被老祖宗欺壓的說不出話,她頓時感到前所未有的憤怒。
「你們在做甚麼?」
因著姬墨舒的一聲怒斥,一時間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姬墨舒身上。姬浩以為眼花了,下意識看向姬詠,他爹不是說姬墨舒已經死了嗎?
姬詠也是搞不清楚,他特意打探過,姬墨舒失蹤已經一個多月,不僅姬夫人知道,就連滿朝文武都知道,陛下還派了人去‘找’,在那種窮鄉僻壤之地失蹤這麼久基本上就等同於凶多吉少,可當他看到一同回來的蘇輕舟,頓時氣的恨不得殺人,這多管閒事的傢伙。
「小舒回來怎麼都不說一聲?」他僵硬的扯了個憋足的開場白。
「回來自是要說一聲,這不是打算給娘一個驚喜嗎?倒不想堂叔也準備了如此隆重的陣仗,莫不是在歡迎我?」姬墨舒眼神古怪的掃視著眾人,順帶諷刺的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姬老祖。
姬老祖雖被尊稱為老祖宗,但其實並非嫡系的直系,僅僅是因著年紀最大,長命百歲在世人眼中是福氣的象徵,因此大家也都把他當寶,尊稱他為老祖宗,不過現在看來嘛,倒像老妖精,老不死的。
「小舒怎麼說話的,見到老祖宗還不行禮?」姬詠搶在姬老祖開口前對姬墨舒訓斥道。
姬墨舒臉色更冷幾分,礙於長幼有別還是老實抱手行了個禮。
蘇輕舟也走上前,看向耀武揚威急著要給晚輩下馬威的姬詠,諷刺道,「姬叔伯帶著這麼多人闖入姬府有何貴乾?莫不是以為墨舒回不來便帶著兒子迫不及待要吃絕戶?」
「說甚麼呢,我不過是擔心長兄和姪女。」心思被人這麼直截了當的說出來姬詠頓時感到臉上一陣發熱,他恨的牙癢癢,都快得手了姬墨舒這小妮子怎的像個程咬金一樣,果然命賤,病了這麼久又失蹤這麼久都死不了。
「關心?」姬墨舒冷笑,「我瞧著倒不像關心,反倒是堂叔恨不得我回不來罷?」她又看向一直不開口端坐如同泰山似的姬老祖,「老祖宗隨著堂叔過來難道也是為了幫他們欺負我們孤兒寡母?」
「詠兒,咋回事?」姬老祖亦是被說的臉上發燙,今日過來其實是姬詠與他說姬老爺失蹤,姬墨舒不見蹤影,現在商會都在爭奪會長之位,為了守住姬氏子孫的財產與地位他才過來‘主持公道’。
結果姬墨舒還活著,活蹦亂跳,根本就不是印象中那個病秧子,姬詠怎麼不與他說姬墨舒治好了病,豈有此理。
「老祖宗……不是這樣的。」姬詠慌忙的擺了擺手,一時間也沒了話。
「哼,混賬東西。」姬老祖暗罵一聲,看向姬墨舒正色道,「小舒,你堂叔他也是擔心你爹,關心則亂,今日之事便當過去了,你可不能怪他呀,血親到底是血親,血濃於水。」
姬墨舒冷眼旁觀,人情世故就好似一場荒唐的大戲,戲中人都會因為一己私慾在特定的時候露出醜陋的嘴臉,簡直可笑。
她來到吃力的撐著桌子搖搖欲墜的姬夫人面前,把人摟在懷裡。
「舒兒?」姬夫人淚眼婆娑,她下意識輕撫姬墨舒的臉,似乎以為在做夢。
待觸及到溫暖真實的觸感,多日以來郁結在心的苦楚才終於找到了宣洩口,淚水瞬間奪眶而出,氣急的她狠狠的垂了姬墨舒一下,「你上哪去了呀,你爹都……你還沒個人影,總是這樣,你個大不孝的。」
要強穩重的貴夫人在這一刻也控制不住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展露了脆弱,天知道這段時間她是怎麼過的,姬老爺失蹤,姬墨舒也沒了消息,還有傳言說姬墨舒遭遇不測客死他鄉,孤苦伶仃的她差點就要隨著姬墨舒去了。
「對不起,是我的錯,又讓娘擔心了。」
「你還知道自己錯了,真是個不讓人省心的。」
「是我的錯,我先帶您回房休息。」
姬墨舒心頭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她的親人到底是做錯了甚麼,為何要遭受這些磨難?
顧不上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感激蕩,她攔腰抱起姬夫人,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人抱回了西院。
紫蘇已經屏退了所有外人,姬墨舒把姬夫人放在床上,瞧見姬夫人頭上的花白心裡頓時又堵得不行,她走到茶几旁,轉眼便沏了一杯安神茶。
「娘,先用點茶。」
「舒兒……」姬夫人就著姬墨舒的手喝了口茶,又擔憂的看著姬墨舒。
「別擔心,我去擺平他們,還有爹還活著,我會親自把爹帶回來,我向你保證,之後我們便不管這些人間破事,就一家人在一起。」姬墨舒把姬夫人擁在懷裡,心疼的不得了。
既是心疼姬夫人,也是心疼姬老爺以及……心疼她自己。
「舒兒,你可是有心事?」要說這世間最瞭解姬墨舒的人或許不是蘇娘,更不是魏孝義,只能是姬夫人了。
姬墨舒哪怕不說,姬夫人依舊能感覺出來姬墨舒此去歸來後褪去了曾經那種意氣風發,竟是透著滄桑。
姬墨舒眼中的淚差點冒出來,她苦笑道,「娘,以往你總與我說好人有好報,不見得,真的不見得吧。」
世人皆說好人有好報,可從她的經歷來看,作惡多端不顧民生的皇帝坐擁九五享盡榮華富貴,貪婪無恥的堂叔堂哥身體康健長命百歲,無情無義的蘇娘照樣在傷害了她之後坦然自若的去追求皇位,甚至是愚昧的百姓在冤枉豫商之後依舊按部就班的生活。
反倒是顧婉約這樣一心為家人謀福祉的被發配到青州,重情重義的魏孝義差點就進宮當妃子,而甚麼都沒做的她還有一心為國為民的姬家差點落了個家破人亡。
好人有好報?不見得,真的不見得。
「舒兒,你怎麼了?」姬夫人被姬墨舒那濃濃的絕望之意驚到了,姬墨舒出去一趟到底經歷了甚麼。
姬墨舒喉嚨又是一哽,不過還是要強的斂下眼中的脆弱,她扶著姬夫人躺在床上,仔細掖好被子,「我沒事,別擔心,娘該是沒有注意休息,先睡一會兒,我去把那群煩人的傢伙趕走。」示意姬夫人別擔心後,她又轉向紫蘇和春花,「紫蘇,你點根安神香,隨後吩咐廚房熬點易消化的粥食,春花,你去把商會裡面能話事的人都請過來。」
「是,小姐。」
「好嘞。」
有了姬墨舒的吩咐,春花與紫蘇麻溜的行動開了。
姬墨舒則快步回到正堂,此時烏壓壓的姬氏族人還在孜孜不倦的爭論不休,蘇輕舟與魏孝義絲毫不給面子,與一乾人等大眼瞪小眼。
「各位叔伯姑嫂今日倒是空閒呢。」姬墨舒徑直走向堂屋的主座,與姬老祖一左一右,而蘇輕舟與魏孝義則在姬墨舒的示意下坐在靠下一位的位置,如此陣仗不禁讓一眾姬氏族人心頭打鼓。
「表妹這是甚麼意思?」姬浩警覺道。
「甚麼意思?諸位叔伯姑嫂還有老祖宗不知具體情況關心則亂墨舒能理解,今日之事只是一場誤會,大家知我姬家有難百忙之中抽空過來墨舒感激不盡,只是既然我還活著自是沒有把堂兄過繼給爹的道理,今日之事就此作罷,大家便各歸各家罷。」到底是一脈相承的族人,姬墨舒不好太甩臉子,便給了個台階就此下了逐客令。
「這……」族人們稍作遲疑,紛紛看向姬詠,今日姬詠可是說姬浩繼承嫡系,還揚言說今後給他們販鹽的資格,結果現在竹籃打水一場空?
「怎麼?大家可是還有甚麼異議?」姬墨舒倏的冷下臉來,她看向今日特意被叫過來助威的官差,「幾位官差可是隸屬於豫州府衙?今日擅闖本官府邸所為何事?」
本官?
幾位官差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姬家的嫡系不就只有姬墨舒一人嗎?
那可是今年的探花郎,雖然不是豫州的官,但也是兵部的官,官大一級壓死人,他們頓時後背發毛,紛紛跪下行禮。
「姬大人,下官不是有意的。」
「算了,今日本官還得處理家事,你們便先回去罷。」
「謝大人寬恕。」
官差們連忙跪謝離開,灰溜溜的背影顯得十分局促。
姬氏族人們見狀都認清了現實,嫡庶有別,嫡女還活著斷然沒有把家產給庶子的道理,身為遠親的他們若是不識好歹以後主家可不是那麼好說話了。
既然姬墨舒給了台階,他們便借坡下驢。
「小舒,今日是我們關心則亂,叔嫂們這便走了。」
「是呀,小舒有甚麼需要幫助的再叫我等。」
「你們?老祖宗。」
姬詠和姬浩眼看著叫過來施壓的族人瞬間倒戈,臉都要綠了,他們眼巴巴的看向姬老祖,可姬老祖也不好壞了規矩,畢竟嫡女在這,還有官位加身,身體也不像有病,若是他太幫著庶子可就惹人詬病了。
「混賬東西,瞧你乾的蠢事。」姬老祖一拄拐杖,裝模作樣的訓斥了姬詠後便看向姬墨舒,「小舒,你堂叔的事便交予老祖宗我管教,現下當務之急還是決定商會會長的事兒,還有姬郎那邊也需要人去打聽。」
姬墨舒皮笑肉不笑,「老祖宗此言在理,今日我便是因著此事趕回來,我已然打聽到我爹的下落。」
「甚麼?」姬詠情急之下脫口而出,「姬郎還活著?」
「堂叔這是甚麼反應?」姬墨舒盯著姬詠。
姬老祖亦是對姬詠使了個責怪的眼神。
「我這不是太激動了嗎?長兄還活著實乃是老天有眼呀。」姬詠連忙改了口,暗罵姬墨舒這小妮子越發勢利眼了。
蘇輕舟看不過去了,「可我怎麼覺得姬叔伯對此頗感遺憾呀。」
「你說甚麼呢,蘇輕舟,別以為你是蘇家的我們姬家就要給你面子,這是我們姬家的家事。」姬浩也沈不住氣了,親爹被一個小輩還是外人如此諷刺他哪裡能忍。
「是嘛。家事?」蘇輕舟絲毫不給面子,「我是墨舒的姐姐,也是商會的元老,不管是尋找姬伯伯還是選定商會會長我都是內人,何來外人之說?倒是你,你算老幾?」
「蘇!輕!舟!」
姬浩惱羞成怒,竟是揮起拳頭逼近蘇輕舟,魏孝義勇敢的攔在面前,「你想幹甚麼?」
姬浩氣的敢怒不敢言,打蘇輕舟他敢,可是打魏孝義就不敢了,到底是當朝三公嫡系,不能惹。
「吵甚麼吵?還嫌不夠丟人嗎?」姬老祖再次敲了下拐杖,「都坐著。」
「哼。」姬浩陰沈的看了姬墨舒一眼,不情不願的安靜下來。
這時候,春花也順利把回到豫州的商會元老及其後人請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