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拍賣會
潘達維看在眼裡,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他的這名保鏢史密斯·威森是一名資深殺手,不僅是神槍手,而且還有一手秘密絕活,就是玩「俄羅斯輪盤」。
這把左輪手槍確實沒有做手腳,也不必做甚麼手腳,因為真正的秘密在威森的手上。
這把手槍是威森的隨身配槍,跟隨他已經有十幾年,他熟悉這把槍就像熟悉自己的手腳一樣,包括轉輪彈倉的重量和摩擦阻力。
左輪彈倉有六個彈槽,只有一個彈槽裝填了子彈,其重量和其他五個彈槽有極細微的區別,而威森的絕技就是能以極其細微的發力角度控制彈倉停止時的位置,讓那枚裝填了子彈的彈槽有極大地概率「跳過」槍膛!
潘達維往椅背上一靠,從內袋里摸出一根雪茄,用雪茄刀切掉一端,再用噴燈點燃,看著小胖子伸出那只胖乎乎的手,握住了左輪的槍柄。
他仔細觀察著手槍,似想用眼睛從轉輪縫隙看進去。
「王先生,」潘達維懶洋洋地催促道,「你要是不敢玩就直接認輸,把那兩個妞送過來,我可以饒你一命!」
小胖子尷尬的笑了笑:「潘少,別急嘛,我這就玩。」手指在彈倉上一撥,彈倉嘩啦啦旋轉起來,當彈倉停止時,他猶豫了一下,慢慢將槍口對向自己的腦袋,冰涼的槍口金屬貼上太陽穴皮膚時,他慢慢閉上了眼睛。
危月燕緊張得屏住呼吸,她很少有這麼緊張的時候,但此刻心已經懸了起來,她想出手阻止,但想到剛才小胖子那個自信的笑容,又硬生生阻止了自己的衝動。
秦冰死死咬著嘴唇,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小胖子握槍的姿勢,像是在用目光用力抓住一根隨時可能會斷掉的繩索。
她冷冷看了得意的潘達維一眼,暗自下了決心,如果胖子死了,那潘達維也別想活!
小胖子忽然睜開眼睛望向秦冰,露出一個相當欠揍的、徬彿在街邊台球廳里贏了一把免費的汽水之後向朋友炫耀的笑容:「冰冰姐,別擔心嘛。我說過了,我可是賭神的傳人。」
他的嘴唇無聲的翕動了一下:「祖師爺保佑,白前輩保佑。」
然後他扣下了扳機。
咔噠。
擊錘落在空槽上,發出一聲乾燥的、短促的金屬撞擊聲。
空槍!
秦冰雙腳一軟,如釋重負的輕鬆讓她差點摔倒,忙伸手扶住賭桌穩住身形,危月燕也長長松了一口氣,西裝口袋內握著鋼筆的手指悄然松開了一些。
潘達維咬雪茄的動作頓了頓,隨即恢復正常,吐出一口煙:「運氣不錯啊死胖子,不過這只是第一輪,遊戲繼續。」
小胖子深呼吸了一下,左手擦了擦額頭上不知何時滲出的薄汗,苦笑著,像是在對自己說:「媽呀嚇死我了……」
然後他不停頓地又扣動了三下扳機。
咔噠。咔噠。咔噠。
左輪槍的擊錘連續三次擊發,一次接著一次,中間幾乎沒有任何間隔和停頓。
全場在那一瞬間靜得連呼吸聲都被抽走了。
威森、潘達維、秦冰、危月燕、玲子夫人、萊薇、達奇、張維新……整個拍賣會場所有人都愣住了,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
小胖子迎著所有人難以置信的目光,將左輪手槍從自己太陽穴旁邊移開,隨手往桌面中央一丟,然後將那把槍朝威森的方向推了回去。
他往後一靠,椅子的前腿離地又落下,雙手枕到腦袋後面,仰天長舒一口氣——「呼……好了,威森先生是吧——該你了。」
「你……你……」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威森,他原本穩定的手顫抖著指向小胖子,語無倫次:「你……瘋了?你是瘋子嗎?」
他從沒想過有人敢這麼玩,竟然對著自己的腦袋連續扣下扳機。
他想說「你作弊」,但這話沒好意思說出口,畢竟槍是他自己的,怎麼也不可能說是對方做了手腳。
他能想到的唯一解釋,就是小胖子和他一樣,通過極其細微的發力角度控制彈倉停止時的位置,讓那枚裝填了子彈的彈槽避開擊錘和槍管。
但他能做到是因為用的是一把很熟悉的手槍,雖然這把史密斯威森M29左輪 手槍是工業流水線上生產的標準產品,但大規模製造的手槍依然會因為精度誤差有細微區別,體現在彈倉的重量、轉輪軸的摩擦力等,所有細微手感都磨合在指尖的觸感記憶之中,所以這一招他只能用自己用慣了的那把左輪來復現,如果換一把其他左輪手槍,即便是其他同款同型號的史密斯威森M29左輪手槍,他也絕對不敢玩這種遊戲。
但這小胖子用的是他的那把史密斯威森M29!
難道這胖子拿到槍只把玩了不到一分鐘,就掌握了這把槍的彈倉的重量、轉輪軸的摩擦力等細微手感區別?
這絕對不可能,威森不相信有人能做到,他是用訓練彈練習了無數次才練出來的這手絕技,怎麼可能有人只用不到一分鐘就達到同樣的水平?
全場寂靜的時間長到令人不安。
威森的臉色從正常的膚色變成了一種白堊般的灰白。
他的目光落在那把靜靜躺在自己桌面那一側的左輪手槍上,手指的輕微痙攣洩漏了他的緊張。
六發彈槽,裝填一髮子彈。
他先開了第一槍——空膛。
對方接手之後連開四槍,四槍全空。
六減五等於一。
唯一的那一髮子彈,此刻靜靜地躺在最後那個尚未被擊發的彈槽中,正對著下一次扣動扳機時撞針將撞擊的位置指向。
威森伸出手,手指觸碰到那把槍的握柄,卻遲遲沒有拿起它來。
他沒有看場內四面八方的竊竊低語,也沒有看玲子夫人那略帶等待神色的側臉,目光越過了槍身,投向了潘達維——那是一道無聲的、直白得近乎失態的目光,帶著不應在公開場合流露出乞活的懇求。
威森的手在槍柄上握緊、又松開,握緊、又松開,指節泛起白色又被血液重新充盈。
潘達維終於將嘴裡咬了大半天的雪茄取下來,重重按滅在手邊那只煙灰缸里,發出一聲沈悶而充滿挫敗氣息的聲響:「不用賭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足以讓整個安靜大廳中的人聽見每一個字:「我們認輸。」
他的目光越過桌面上那把轉輪手槍,對上小胖子那張人畜無害笑容的臉,沈默了片刻,然後雙手撐住桌沿站起身來,抱了一拳:「——王鳴人是吧?我記住你了。佩服,佩服。」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大步走向側台通道,威森像從水底撈上來一樣松了口氣,將那把槍塞回腋下槍套中,匆匆對著胖子的方向抱拳行了一禮,幾乎是以踉蹌的步伐追著潘達維的背影消失在了暗紅色的幕簾之後。
全場真正的嘈雜聲這才像開閘一樣炸開來。議論聲、驚嘆聲、笑聲和零星的口哨聲從各個包廂和散座區此起彼伏地湧起。
秦冰愣住了三秒鐘。
然後她猛地撲了過去,張開雙臂一把摟住了小胖子的脖子,聲音變了調:「我們贏了!死胖子你贏了!你真的贏了——!」
小胖子趁機將臉湊到她高聳堅挺的乳房之間蹭著,一邊還裝模作樣的笑道道:「冰冰姐……你先松……鬆手咳咳咳——我沒死在槍口下快要死在你懷裡了——」
秦冰這才松開他,退後半步,狠狠地擰了他一把滿是軟肉的胳膊,咬著嘴唇說:「誰要抱你了!哎,你真的是賭神高進的傳人?」
危月燕緩緩走上前來,將一隻手輕輕搭在小胖子的肩膀上。
她沒有立刻說話,沈默了片刻,才低聲開口:「太冒險了。下次再有這樣的計劃要提前說。」
小胖子揉了揉被秦冰擰過的地方,歪著嘴笑了一下,轉向她們倆,那副嬉皮笑臉的神氣又重新回到了臉上,「放心,我不是說了嘛,我可是賭神——燕雙鷹的傳人。賭別的我沒把握,賭槍里沒有子彈……我是不會輸的。」
潘達維回到自己的VIP包廂,包廂里已經坐著一個中年男人,潘達維坐回沙發上,看了他一眼:「怎麼樣,確認了?」
男人點了點頭:「嗯,肯定是他們,其他人不會為這三個女人砸這麼多錢,還玩甚麼生死決。」
潘達維笑了笑:「好,那也不枉我陪著演了這半天戲。」男人哈哈一笑:「潘公子這次幫忙,我一定會如實稟告威爾遜先生。」他站起身,伸了一個懶腰:「好了……我該去會會他們,簽訂合同了。」邊說邊向外走去。
潘達維笑著說道:「那我就不送了,對了,那個死胖子你們要殺就殺了,但如果能活捉那兩個妞,能讓我玩幾天嗎?」
男人停住腳步:「沒問題,到時候我們會把這兩個女人洗的乾乾淨淨,綁在床上,恭候您的光臨。」
男人離開了房間,潘達維看著窗外拍賣台上的小胖子和秦冰、危月燕,端起手中的酒杯,遙遙一舉,低聲道:「那麼……後會有期了。」
玲子夫人站在舞台中央,手中的黃銅小槌輕輕落下,發出一聲清脆的回響。
她面帶職業性的微笑,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整個大廳:「恭喜王鳴人先生——」她的語調微微揚起,「您贏得了今晚『生死決』的勝利。依照拍賣會章程,這三名貼身女護衛自此刻起,完整歸屬於您。請您移步後台,辦理交接手續。」
小胖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件已經有些皺巴巴的西裝外套,朝秦冰伸出手臂,歪著嘴做了個「走吧」的表情。
秦冰白了他一眼,但還是輓上了他的胳膊。
危月燕跟在兩人身後半步,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
三人在一名穿白襯衫的拍賣會工作人員引導下,穿過側廊那道鋪著暗紅色地毯的甬道,走進了後台的交接室。
刀美瀾、姜穎琳、方慧已經從那三具木枷上被放了下來。
她們只戴著手銬,並排坐在牆邊的長凳上,身上裹著幾件臨時披上的白色棉質浴袍,頭髮還是有些凌亂,臉上殘餘著被聚光燈長時間照射後的疲憊和蒼白。
聽到門響,三人的目光齊齊抬起。
刀美瀾的目光定在最前面那名穿紅裙的身影上。
她愣住了。
那一瞬間,她的瞳孔像被針刺了一下般猛地收縮,嘴唇翕動了一下,一個幾乎脫口而出的名字被她硬生生卡在了齒關。
她認出了秦冰,但多年的情報工作早已將「不動聲色」刻進了她的本能深處,她將那份震驚和狂喜壓在了喉嚨底部,眼眶已然微微泛紅,但只是垂下眼簾,輕輕吸了一口氣,控制住有些發抖的肩膀。
小胖子像個來提貨的富商一樣踱步走進交接室,目光在刀美瀾三人身上打了一轉,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回頭朝引導人員笑道:「挺好的,貨色不錯,沒白賭這一場。」
引導人員陪笑道:「需要您與委託方代表簽署交接協議。」他朝側方示意,一個穿著深灰色中山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從角落的沙發上站起身。
他約莫五十歲上下,身形偏瘦,臉上的笑容客套而不過分熱情,氣場中帶著一種多年混跡灰色地帶的人才有的圓滑與低調。
他主動向小胖子伸出手:「王先生年少有為啊,今晚的賭局,可是讓我們這些老傢伙都開了眼界。」
小胖子握住他的手,滿臉堆笑:「哪裡哪裡,全靠運氣,運氣——您就是劉先生?久仰久仰,今天能跟您做這筆交易,是我的榮幸。」
劉先生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王先生客氣了。來,咱們把字簽了,貨就正式交接了,以後這三位就歸您了。」
工作人員遞上早已準備好的協議文本。
小胖子接過筆,連讀都沒讀,乾脆利落地在簽名欄簽下了「王鳴人」三個字。
劉先生也簽了字,然後又與小胖子握了一次手,雙方互相道別,劉先生便帶著兩名隨行的下屬,從後門的通道離開了交接室。
等那扇門關緊,腳步聲逐漸遠去,小胖子臉上的笑意在一瞬間消退了大約七成。他朝危月燕極快地比了一個手勢——兩根手指微微向內勾了勾。
危月燕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她明白,跟蹤器已經裝上了。
秦冰轉頭確認那扇門已經關嚴,不再壓抑自己。
她幾乎是撲過去,一把抱住了刀美瀾。
刀美瀾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壓抑已久的淚水無聲地湧出,順著臉頰流下,她的身體劇烈顫抖,聲音中帶著哭腔:「冰冰……真的是你……」
秦冰的眼淚湧出,她用力收緊手臂將刀美瀾抱在懷裡,用力點頭:「是我,美瀾姐——我們來了,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姜穎琳和方慧先是愣愣地看著這一幕,大腦飛快運轉。
她們看向刀美瀾,看到刀美瀾在那個紅裙女人懷中哭泣,帶著一種徹底的、放下所有戒備的激動與輕鬆,交換了一個既驚且喜的目光,滿臉的不可置信與隱隱的劫後餘生的希望。
刀美瀾從秦冰肩上抬起頭,帶著淚對她們說道:「自己人。」她又轉過頭,看向秦冰身後的危月燕和靠在門框邊正在嚼口香糖的小胖子,低聲問道:「他們是——」
秦冰抹了一把眼淚,湊到她耳邊用最低的音量道:「他們也是自己人,是「公司」那邊的……」
刀美瀾悚然一驚,她也隱隱聽說過「公司」這個秘密部門的名聲,深深看了危月燕一眼,沒有多問。
然後秦冰取出一把從工作人員移交的鑰匙,手法利落地打開了刀美瀾、姜穎琳、方慧三人腕間的手銬。
危月燕取出三套事先準備好的便裝遞了過去:「快穿上,我們準備離開這裡。」
六個人沒有在後台多作停留,穿過燈光明亮的甬道,找到一輛事先停在D區的黑色商務車,六人魚貫鑽入車廂,駕駛位的小胖子發動引擎,將汽車平穩地駛出停車場的出口,滑入白水城夜間車流稀疏的主幹道。
小胖子將連接至駕駛座槽的手機打開,紅色的小點正在導航地圖中緩慢地移動著,他咧開嘴笑了一聲,「啓程了——」然後轉動方向盤,將車速提高,順著預定的路線在紅點運動的方向拉開了追獵的起跑線。
遠處隔著幾個街區的另一條幹道上,寬闊的SUV後排,劉先生從親信手中接過一隻便攜式信號探測儀,掃描棒在他的身上掃動,迅速定位到一枚小如別針的微型定位設備。
親信低聲請示:「老闆,要處理掉嗎?」
劉先生伸出手指制止了他。他拿起自己的手機,不緊不慢地輸入一段編好快捷鍵的預先消息,按下發送鍵。
在三公裡外一棟高層建築的天台邊緣,托德·威爾遜穿著他那件深灰色的獵裝外套,站在玻璃幕牆邊緣。
手機屏幕在同一刻悄然亮起,他看了一眼那段短短的消息,抬起頭,目光落向遠處的城市盡頭,微微笑了一下。
「捕獵遊戲開始了。」他看向立在電梯口陰影里那道沈默的修長身影:「迪萊格女士,該去會會你的老朋友了。」
那身影戴著銀白色的半覆式面甲,遮蓋住上半張臉,只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輪廓。
她的身體微微朝威爾遜的方向傾斜了一下作為確認,沒有多餘的言語,轉身消失在電梯間漸漸合攏的不鏽鋼門縫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