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媽媽,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還活著。」
蒼茫北海,遠離海岸線的一處無主之地,停泊一艘破舊游輪。
下層陰暗潮濕的船艙中,放於正中央的大鐵籠里,謝小白兩腳戴上沈重的鐐銬,雙臂被緊綁於鐵椅,正面對鏡頭,念著掛在身前的稿子。
「碼頭已經停好了船隻,你只能獨自一人按照既定航線行駛,自會有人前來接應,如果發現你們耍花樣……你的兒子一定會死得狠慘!」
面帶悲戚地讀完勒索信,謝小白徬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頹喪地癱於鐵制靠背。
一道黑影斜倚門框,全身被黑衣布罩籠蓋,唯有一雙犀利的雙眸露出,冷眼注視著謝小白的一舉一動。
隨後她掏出攝影機里的內存卡,插到攜帶的手機內,點擊了幾下屏幕便向後一甩,「噗通」一聲扔進了海裡。
「你最好祈禱謝晚棠會來救你,否則你的下場就和這副手機一樣。」
「你到底想要甚麼?」
謝小白不解,他們甚至沒有索要錢財,單單只是要求媽媽親自前來交涉,從未見過這般奇怪的綁匪。
「你已經很清楚了,我要的,就是你的母親。」
黑衣人淡淡地說,「十幾年來,我們已經交手無數次了,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你想要將她怎麼樣?」不祥的預感浮上謝小白心頭。
「自然是要她的命!」
「媽媽不會來的,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哼……孩子,我比你瞭解謝晚棠。以她對你的看重,縱然龍潭虎穴也未嘗不敢闖。何況以她自負的性格,必然不覺得我能將她如何。」
謝小白想起來媽媽的超能力,一般的人確實傷不了她,但是眼前的這個神秘人顯然也具備常人無法理解的能力,再加上他們早就計劃好的圈套,他不禁對媽媽產生濃濃的擔憂。
他不是北山門的內部人員,僅有的身份只是謝晚棠的兒子。
死他一人對江城的黑道形勢不會有任何影響。
但是謝晚棠就不同,一旦她身陷囹圄,被壓制多年的長老團勢必會趁機奪權。
而北山門內訌之際,南城青幫肯定不會袖手旁觀。
整個江城將會迎來巨大的動蕩。
這就是神秘人的最終目的。謝小白越想越是手腳冰涼,心徹底沈入谷底。無論結果如何,自己似乎已經是必死的結局了,何必再連累媽媽呢。
「在我死之前,能不能滿足我一個願望!」謝小白大喊。
「你說吧。」
「讓我看看你的真面目,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黑衣人身形頓了頓,有些不自然地說:
「你沒必要知道。」
「難道……我之前認識你?」謝小白察覺到了他的異常,再次問道。
「小子!你真活得不耐煩了是吧,信不信現在就把你扔海裡!」黑衣人怒了,謝小白被他凌厲的氣勢震懾住,不再說話,大腦卻開始飛速運轉,搜刮近些天他遇到的每一個人,而後又逐一排除。
這是他僅有的自救手段。
只要能識破對方的身份,就有可能找出他身上的弱點。
苦思冥想許久,謝小白無奈地搖頭放棄,嫌疑範圍實在是太大了,黑衣人又沒暴露出明顯的特徵,這樣做無異於海底撈針。
牆上老舊時鐘一分一秒地轉著,直到謝小白飢腸轆轆,黑衣人將麵包和水扔到他腳下時,已經到了下午五點。
或許媽媽已經分析清楚利害關係,決定放棄自己了。謝小白想著,緊攥著的心稍稍放鬆,隨即一股難以自抑酸楚泛到胸口。
「我媽她不會來了,你動手……殺了我吧!我相信……媽媽會為我報仇的。」
「急甚麼?」黑衣人調笑似的開口,「一心求死麼……恐怕你沒那個機會了……」
話音剛落,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一艘快艇出現在海面,短暫時間後快速靠近,最終停泊到了船尾。
媽媽還是來了。他既懊悔又感動。
謝小白痛苦地閉上眼睛,黑衣人走出船艙,不一會兒,清麗威嚴的聲音從艙頂傳來:「我要見我的兒子!」
急促的腳步如雨點打在他的心臟,他惶然睜眼,只見一身皮衣裝束的謝晚棠邁進艙內,身後的黑衣人緊隨而至。
「小白……你還好麼?」
看到母親無比關切的眼神,謝小白的淚水不爭氣地奪眶而出,模糊了他的視線。
「嗯!」謝小白重重點頭,隨即他想到了恐怖的事,大叫起來,「別管我!媽媽快走!他們的目標是你!」
「我知道,」謝晚棠淡然說道,然後她回頭,目光死死盯住幾米外的黑衣人,「我倒是想見識一下,除了卑鄙的人身綁架,青幫還能使出甚麼手段!」
「謝晚棠……」黑衣人扭過頭不再目視她,帶著惋惜的語氣說道,「真沒想到是你,說實在的,我很欽佩你,如非不得已,我真不願意將你視作敵人……」
「鼠輩,事到如今,你還是不敢露出真容?還是說……你害怕被我知道是誰?」
謝晚棠詭異地笑了,笑得十分自信,徬彿所有事情盡在她的掌握。
「甚麼意思?」黑衣人後退兩步,頓時不祥的預感升起。
「看看這是誰?」謝晚棠嘲弄似的抬起手,掌心內夾著一張照片。
看清楚照片上的人物後,黑衣人之前的鎮定自若徹底消失,他捏緊拳頭,渾身顫抖著,看向謝晚棠的眼神就好像在看魔鬼一般,卻忌憚於謝晚棠手持的把柄不敢向前。
「你無恥!謝晚棠!如果你敢傷害她,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彼此彼此……被威脅的滋味如何?不好受吧。」謝晚棠笑吟吟地上前一步,聲音忽然低沈冷漠,「讓我們離開,我可以當作甚麼事都沒有發生。」
「你……我答應你。」
說完這些話,黑衣人似乎喪失了所有力氣,一手撐著門框,一手迅速掏出另一部手機。
「任務取消!聽明白了嗎……」
「夜行大人,恕難從命。」
「甚麼?你讓江越親自跟我說——」
「嘟嘟嘟——」
黑衣人對著電話咆哮道,通話卻立馬被掛斷,他茫然望向謝晚棠,滿是迷茫不解。
「你還沒看出來嗎?青幫想要除掉的不止是我,還有你——夜行!」
「不可能……沒有理由的……」
「江越行事向來不留餘地,我們……恐怕要死在這裡了。」
謝晚棠眉目低垂,聲音透出些許悲傷。
不再理會失魂落魄地黑衣人,她回頭走到籠子前,兩手一掰,手指粗細的鋼筋像麵條似的扭向兩頭,硬生生被扯出一個大洞。
她快速走到謝小白身邊,毫不費力地解下,準確來說是捏斷了捆著他手腳的鐵索。兩臂攬著謝小白的腿彎和下腋,將他打橫抱起。
就在這時,房間猛地震動起來,巨大的爆炸聲從船頭響起,火球騰空,紅光與熱浪衝進船艙。
謝晚棠眼疾手快地護住謝小白蹲下,衝擊過後,急忙跑向門外,還不忘對著呆滯的黑衣人吼了一嗓子。
「快走!」
這一聲將他從幻象中驚醒,求生的本能使他暫時擺脫迷惘,緊跟著謝晚棠跑去。
三人來到甲板上,徹底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他們所處的小型游輪船艙一側被炸彈掏出一個大洞,海水倒灌,使得整條船開始傾斜。
最令他們絕望的是,幾百米外的海面上橫著一艘巨大的軍艦,艦首軍炮鎖死了游輪的方位,方才那一炮正是從此射出。
「江越這個畜牲!」
黑衣人咬牙切齒,眼睛猩紅充血,如果江越此刻站在眼前,恐怕會毫不猶豫地撕了他。
「轟!」
炮口猛然光閃,噴吐濃煙,又發射了一炮,巨大兒的爆炸使他們匍匐在甲板,奇怪的是,游輪船體卻沒受到。
謝晚棠臉色一變,扭頭看向船尾,停留的快艇已被炸得四分五裂,殘骸散落海面。
唯一逃生工具被毀,他們似乎完全失去了活命的機會。
「快跳船!」
眼見炮口再次微調,來不及思考了,謝晚棠大喝一聲,率先奔到游輪另一側,毫不猶豫地飛身而起,黑衣人也跟著躍入海中。
就在他們鑽進海裡的剎那,夾板中央正中一枚炮彈,將船面整個摧枯拉朽掀起,木板被炸得粉碎飛揚,天女散花似的落到各處。
……
夜幕降臨,浸泡在海裡的滋味越發難受。謝小白想起來他看過的電影《泰坦尼克號》,海難後的主角在海裡漂流的場景與當下何其相似。
轟炸過後為了不被發現,他們一直躲在殘骸中,目送著軍艦的離去。謝晚棠收集了幾塊木板拼到一起,但也僅僅能夠保證他們不沈入水里。
幸運的是,他們沒有被炸死,但不幸的是,相比於游到離這裡最近的一百公裡外的北山島,他們更有可能在路上被活活凍死。
謝小白緊緊扒著木板,板上還躺著一個人,是一同逃難的黑衣人,在水中被爆炸的蹦飛的殘片擊中大腿,大量失血導致她昏迷不醒,臨時處理的傷口布片不時滲出血絲,流到潮濕的木板上。
謝小白不明白為甚麼媽媽要救這個壞人。
但他也沒心情問,冰冷刺骨的海水在不斷侵蝕他的皮膚,身體逐漸無法維持正常溫度,飢寒交迫令他的臉變得愈發蒼白。
謝晚棠又蒐集了一些物資,包括更多的木板,還有一些泡了水的食物,最關鍵的是,她找到了半桶淡水。
「媽媽……我們真的能獲救麼?」謝小白神色低落地問。
「小白,你要記住,永遠不要放棄生的希望。」謝晚棠牙咬著繩索,將幾條木板拴在一塊,然後回頭對他說,「這十幾年來,我遇到的困境無數,也有過比這更加凶險的時候,你知道,我是怎麼挺下來的嗎?」
謝小白搖搖頭。
謝晚棠寵溺地摸了摸他的頭,「每當我無路可退的時候,我就會想起家裡還有個等我的兒子,如果我死了,他孤單一人,該怎麼辦呢?我只好拼命活著,即使不擇手段!也要活著回去!」
「媽媽……」謝小白注視著媽媽堅毅的臉,淚如雨下。
小時候媽媽經常外出,每次都要一個月才能回來,他從沒想過,那時的媽媽都在經歷些甚麼。
「答應我……這是最後一次了。從今往後,你不許再做冒險的事!」
「好,媽媽答應你。」謝晚棠擠出勉強的笑,看著泣不成聲的兒子,她的心裡愈發悲戚,或許……沒有以後了。
片刻後,一個簡易的木筏製作成功,他們終於可以坐到木筏上,軀體不受海水侵蝕。
「吃點東西吧。」
一片咸咸的濕麵包餵進謝小白嘴裡,他嚼了兩下便迫不及待地咽入喉嚨,緩解了些許飢餓。謝晚棠轉身,又撕下一塊麵包,遞到黑衣人嘴邊。
他已經醒了,雙眼無神地望向夜空。感覺到謝晚棠的善意,他面無表情地接過麵包,沿著脖子塞進面罩內。
「媽媽……他到底是誰呀?」
謝小白忍不住問。
「她……」謝晚棠看著兒子,欲言又止,「你不會想知道她是誰的。」
夜色漸深,海風呼嘯,三個人蜷縮到一起,他們的衣服都濕透了。謝小白和媽媽都把衣服脫了擰乾再穿回去,而黑衣人始終不願意褪去衣物。
後半夜,和媽媽緊緊摟抱在一起的謝小白後背傳來涼意。黑衣人意識模糊,瑟瑟發抖,身體本能地尋找熱源,不自覺貼向身旁謝小白。
他的身體軟軟的。謝小白感觸著她冰涼的胸口,觸感平平,但是那綿軟的肌膚絕對不是男人應該有的。
原來她是個女的!
謝小白不免有些啞然,但困頓襲來,他未想太多就昏睡過去了。
在早晨艷陽照耀下,謝小白感受到了久違的暖意,他慵懶地睜開眼睛,夢里的沙灘椰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無邊大海以及身下破爛的木筏。
原來昨天的一切都不是夢……謝小白頹喪地坐起,兩側媽媽和黑衣女還在睡夢中,不知為何,他的姿勢變成了仰躺,兩個人女人各自抱著他一條胳膊。
一起身,脖子後背同時傳來酸痛。
「嘶……」
謝小白痛得叫出聲,兩女也被他的動靜吵醒了。
三人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該說甚麼。
謝晚棠忽然站起來,取過為數不多的食物,分作三份。
「從今天起,我們輪流划動木筏朝南邊游,一百公里的距離,只要每天十公里,十天就能到岸。」
「你在開玩笑嗎?」黑衣人不滿地質疑,「這些食物,勉強只能夠吃三天,三天後誰還有力氣划船?不如待在原地保持體力,總有船隻會經過的……」
「不,」謝晚棠堅定地搖頭,「這片海域不在國際航道內,也並非捕魚區,極少有船會路過。越靠近岸,遇到船的概率越大,我們必須要走!」
說罷,謝晚棠率先行動,拿起製作好的簡易船槳,快速刨水,木筏隨之慢慢移動。
半小時後,謝小白接過漿,後來一直沈默的黑衣人也主動划船。
三人頂著一整天的烈日,行進了大約十幾公里,依然沒有碰到任何過路船隻。
第二天他們移動了八公里。
第三天,只有五公里。
木筏上死一般的沈寂。三人都變成了啞巴,食物已然耗盡,桶里的水也不到四分之一。
第四天,零公里。
「我好像……看到……看到船了……」
順著謝小白的目光望去,謝晚棠甚麼也沒有看到。
他已經出現了幻覺,半睜著眼睛有氣無力地向媽媽說著,皸裂的嘴唇表面起了一層死皮,手指一搓就掉下來,過段時間再長出一層。
「小白……堅持住……我們還有機會。」
謝晚棠眼神忽然變得堅定,「你知道……我為甚麼帶著她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