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難言之夜
江城某處別墅內,一位束著金褐色長髮,身穿圍裙的美麗婦人正在廚房忙碌,圍裙下的黑色西服正裝與周圍格格不入。
案板上擺滿了各色新鮮食材,琳琅滿目。
大半小時後,餐桌前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菜餚。婦人將最後一盤烤魚端到桌上後,電話鈴聲恰時響起。
「媽,今晚不回家吃飯了……」
寥寥幾句話,那頭的少年便掛了電話。聽對話他們儼然是一對母子,但語氣涼薄,與陌生人交流沒甚麼不同。
婦人輕皺眉頭,似乎想說些甚麼,但沒有開口,拿著手機的右臂緩緩落下,然後看著滿桌豐盛佳餚,深邃純黑的瞳孔不知聚焦到了何處。
良久,她再度拿起手機,撥通電話。
「小林,麻煩你幫我去查一下——我兒子去哪了。」
她的聲音清冷而帶有磁性,雖是請求卻徬彿是在命令,不帶有一點溫度。
……
謝小白,今年十七歲高二,就讀於江城市第十中學,一所名不見經的的公辦高級中學。
在此之前,謝小白一直是一個乖孩子。
因家距離學校很遠,所以他不用上晚自習,然而他每天依然按時回家,並獨自呆在書房學習,直到熄燈睡覺。
即使平時一個月才見到母親謝晚棠一次,基本上無人管束,謝小白也從未有過夜不歸宿。
學校和家兩點一線,一直過著在旁人看來極度規律而又無聊的生活。
今天,謝小白打破了自己的規律,原因無他,全是因為後桌的女同學——白羽,他僅有的一個朋友,至少在白羽看來是這樣。
半年前謝小白轉學到此,自我介紹之後,剛找到倒數第二排的位子坐下,一隻白嫩嫩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
「謝同學你好,我叫白羽,咱倆名字裡都有一個白字,真的好巧啊……」
女孩刻意壓低卻依舊清脆爽朗的聲音傳入謝小白的耳朵,即便在他看來這是沒有任何營養的廢話,他還是禮貌的點頭致意。
此後的日子,謝小白課間總是在嘰嘰喳喳中度過,當然,大多數時間都是白羽在講,他保持耐心地聽。
謝小白是一個合格的傾聽者,從不插嘴打斷,也從不神遊太虛,與只要白羽一說話就捂著耳朵的同桌相比,涵養高上了不少。
不過謝小白也明白了為甚麼白羽會被安排到最後一排。
很快白羽便將她的身份信息抖了個乾乾淨淨。
她出生在一個單親家庭,父親在她出生前就失蹤了,家裡只有與她相依為命的母親,目前在一個小公司做職員。
非常普通甚至有些淒慘的家庭,謝小白不理解為何能培養出白羽這副樂天派的性格。
她徬彿永遠都有用不完的活力,像個小天使似的對誰都展露溫暖,尤其是對樂意聽她講話的謝小白,以至於班上逐漸流傳起兩人的緋聞,謝小白對此毫不在意,而白羽……她壓根都沒注意到。
今天是週六晚,所有人都不用上晚自習。
放學後剛要走出教室的謝小白被白羽攔住了,她雙手揪著謝小白的校服一搖一擺,歪著小腦袋乞求似的仰頭,楚楚可憐。
白羽像是從動畫片里跑出來的美少女,擺出卡哇伊的造型,樸素的校服都掩蓋不住她的可愛。
謝小白看得有些失神,腦子里不知道在和看過的哪部動漫聯想。
「謝小白,今天是我生日,求求你來參加一下嘛……」
謝小白很不願意打破習慣,何況中午剛收到消息,今天媽媽回家。
他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以至於聽到這個消息,他內心本能地產生一股排斥。
猶豫片刻,謝小白很快下了決心,然後,他從書包里掏出手機撥通了電話……「謝小白,你小心一點,這裡沒路燈。」
冬天入夜很早,六點多時已經黑漆漆。
白羽帶著謝小白穿梭在江城南邊破敗的城中村裡,低矮的紅磚白牆鱗次櫛比,電線像蛛網似的交錯在頭頂。
謝小白忽然想起母親一直告誡他的話,城南治安很差,盡量不要去那些地方。
不多時,兩人鑽進一個扒著褪色對聯的紅漆鐵門,內裡兩層小樓對向而列,夾著中間狹小的走廊。
來到二樓,鐵桿圍欄充當晾衣架子,掛滿了衣裳和被褥。
「媽,我回來啦!」
白羽朝著一間屋裡喊,謝小白順著模糊不清的玻璃窗向內望去,只見小小的屋子裡面,穿著粉色毛衣的背影在床邊的小桌邊忙碌著。
光線較暗,桌上點綴亮點,應該是生日蠟燭。
「丫頭,怎麼才回來,你……這是……你同學?」
謝小白與白羽的母親迎面對上,她簡直和白羽是從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同樣的瓜子臉,同樣圓溜溜的大眼睛,少有的不同,也是隨著年歲積累起來的成熟風韻。
謝小白肯定,他看見的是十幾年後的白羽。
「阿姨你好,我是謝小白。」
謝小白露出剛在路上排演好的笑容,打了個招呼走進屋子便一言不發。
不是他怕生,他一直都是這樣的,在家裡是如此,在學校也是如此,所以他幾乎沒有朋友。
「小白呀,快坐快坐,我們家羽羽經常說起你呢……」
好在白羽媽媽也是熱心腸,引著謝小白兩人到飯桌邊坐下,一邊熱情地招呼他,一邊拿出一頂硬紙製作的生日帽給白羽戴上,紙上還印著蛋糕店的Logo。
「羽羽說,你是班裡的第一名呢,還是年級第一,真是個好孩子,你看我家羽羽就不讓我省心,成績總上不去……」
聽到老媽無情的對比,白羽手托香腮撅起嘴,顯得憤憤不平,「媽,謝小白可是天才,我怎麼能和他比呢,再說,我成績也不差的好嘛……」
「好啦好啦,不說你啦,快來吹蠟燭……」
白羽媽媽嘮叨兩句,拉著女兒開始許願吹蠟燭。一旁的謝小白如往日的傾聽者,默默旁觀。不知不覺,他的視線竟有些模糊。
上次和媽媽過生日是在甚麼時候呢?
謝小白在腦海裡不斷搜索,小學還是初中,他忘了時間,也回憶不起當時是怎樣的場景。
他擺擺頭,將這些亂糟糟的思緒驅逐了出去,卻見白羽媽媽已經分好了蛋糕,「小白快嘗嘗,這個蛋糕我親自選的,可不便宜呢……」
白羽媽媽熱情地遞給了他小叉子,謝小白笑著點頭,叉起一塊放進嘴裡。
「怎麼樣,好吃嗎?」
白羽媽媽眼中閃爍和白羽一樣的星光。
老實說,謝小白並沒有吃到甚麼不同,而且他並不喜歡油膩的奶油,但他還是重重點頭,然後將盤里的一塊吃得精光。
看著白羽媽媽溫煦滿足的笑容,謝小白覺得他吃再多也無妨。
在這逼仄的小房子里,時間飛快流逝,很快就到了離開的時候,白羽媽媽將他送出門,帶到巷門外停著的一輛灰色小汽車里。
這是白羽媽媽為了上下班通勤買的二手車,雖然稍顯破舊,裡面卻被整理得乾乾淨淨,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香味縈繞。
「小白,你家在哪裡呀,我送你回去。」
謝小白有些猶豫了,他想自己打車,但實在無法拒絕阿姨的熱情。
一路上,白羽媽媽和他聊在學校的日常,問了很多白羽的狀況,說著說著,她忽然嘆了口氣。
「小白,你知道麼?你是白羽帶回來的第一個朋友。這孩子打小就特別懂事……但是她似乎比同齡孩子成熟了,一直和同學合不來。我一直擔心她,直到上高中的時候才變了個性子,但是我知道她是為了我故意裝出來的。今天見了你,我總算把心放了下來……」
「阿姨,白羽是我很好的朋友。」
謝小白鄭重的說道。
半個小時後,汽車停在了城北別墅區內。
「小……小白,這兒是你家?」
白羽媽媽顯得十分震驚,柏油路一側路燈將光芒映照到高聳的圍牆。
別墅的鐵藝柵欄漆著啞光的深黑色,在白熾燈下泛著一層啞暗的光澤。
欄桿與欄桿之間間隔很窄,頂上鑄成尖銳的矛頭形狀,像一排沈默而警惕的衛兵。
整個院落太靜了,靜得只能聽到風吹過一排高大杉木的沙沙聲。
這種整潔和空曠,非但沒有顯得開闊,反而生出一種被精心維護的疏離和冷清,徬彿這柵欄圈起的並非家園,而是一個被人遺忘的囚籠。
「那小白……阿姨先走了,你注意安全……」
別過之後,謝小白推開大門,一陣急促的腳步傳來,是管家何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