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何家姊妹
朱瓔離去後,羅開見珍兒、珠兒二人垂首而立。
羅開仔細看去,見二人雖談不上絕美,但也是上選之色,且眉目清秀,五官端美,舉止斯文淡雅,頗有一股書香氣色,渾不似一般的丫鬟,遂開口問道:「你們二人在四湖別莊多久了?」
珠兒道:「才兩個月。」
羅開點了點頭:「你們都是從宮里來的?」
珠兒搖了搖頭,見二人忽然淚眼盈眶,微帶哽咽道:「不是,因為……因為家父寫了一篇」夕照集「,縣老爺說……說這是反文,把父親捉了去,而母親和咱姊妹二人便……便充發為奴!」
羅開聽見為之一愕,問道:「原來你二人是一對姊妹。現在你們父親怎樣?」
姊妹二人見羅開問起往事,再也忍耐不住,頓時揜口嗚嗚咽咽哭將起來:「家父……他給處決了。」
羅開長嘆一聲:「自胡籃之獄,受株連被殺者,已達數萬人,功臣宿將,至此殆盡。但沒想到,這些事情竟會淪於民間。文字獄這三個字,實教人廢然長嘆。」
珍兒驚道:「羅莊主不要這麼大聲,要是給人聽見,可就麻煩了。」
羅開淡然一笑,道:「我倒不怕他們。是了,隨了你姊妹二人和母親外,家中還有人麼?」
珠兒搖頭道:「爹娘只生有咱們二人,自從家中出事後,莫說是親戚,連朋友也避不見面,再也沒其他人了。」
羅開道:「你母親呢?她與你們一起嗎?」
珍兒道:「聽說家母給調至武昌,現在楚王府中。」
羅開聽後,劍眉微微一軒,問道:「珍兒、珠兒,這都是你們的真名?」
珍兒搖頭道:「這是公主給咱們取的,家父姓何,我原名叫何曉茵,我妹妹叫何曉芍。」
羅開道:「我以後便叫你們曉茵、曉芍好麼?」
珠兒連忙搖頭道:「不可,千萬不可,羅莊主還是叫咱們珍兒、珠兒好了,若給公主聽見,咱們姊妹倆可不得了。」
羅開立時醒覺,笑道:「我真是糊塗,連這一點也忘記了。」
珠兒問道:「不知羅莊主還有甚麼吩咐呢?待珠兒為羅莊主準備熱水,先洗個澡再休息好嗎?」
羅開道:「要你二人做這樣粗重的功夫,我實在有點過意不去。」
珠兒垂頭道:「羅莊主請不要這樣說,咱們自從來了四湖別莊後,再粗重低下的功夫,咱們都做過了,今日能派來服侍羅莊主,比之其他工作,已經是好得多了。」
羅開聽後,默言片刻,朝二人道:「我打算到外面走走,待我回來再洗澡吧。」
珠兒道:「那我先為羅莊主準備熱水,等待羅莊主回來吧。」
羅開嗯了一聲,走出房間,來到剛才的客廳,見廳上已空無一人,翁雄等人早就離去。
他踏出蟠龍軒,便見趙天生遠遠站在一株柳樹旁,目光正望向過來。
趙天生看見羅開,便堆起一張笑臉,迎上前來:「羅莊主,怎地不休息一下?」
羅開笑道:「原來趙前輩尚未走。羅某見今日天氣很好,又聽說小瀛州風景絕美,自從昭宜公主在此建了別莊,旁人已難得到此一游,羅某既有幸到此,又怎肯錯過這個良機。」
趙天生笑道:「原來如此,便讓我帶羅莊主四處走走如何?」
羅開點頭:「這樣也好,只怕刁擾了前輩。」
趙天生呵呵一笑:「羅莊主這是甚麼話!再說,倘若羅莊主不棄,肯交我這個朋友,從今以後,便不可再叫我甚麼前輩了!老實說,以羅莊主目前的武功,趙某便是再練上幾十年,也絕無可能追得上。前輩這兩個字,真是受之有愧。以後莊主便叫我肥趙好了,江湖上一些較好的朋友,多是肥趙前,肥趙後的叫,這樣聽來親切得多了。」
羅開微微一笑,只覺趙天生為人忠厚老實,似毫無心機,渾不似翁雄和徐峰二人,總是隔層肚皮隔層山,嚚猾奸狡,滿腹機心。
剛才在客廳上,羅開便發覺此人心直口直,對他已頗有好感,當下說道:「不敢,羅某後生小輩,這樣稱呼如何克當。」
趙天生道:「如此說來,羅莊主是不配與肥趙交朋友了!」
羅開連隨道:「怎敢,多承趙大哥錯愛,羅某以後便稱呼你做大哥好了。」
趙天生大喜:「好!肥趙也不與你客氣,打後我便叫你羅兄弟吧。」
羅開點頭一笑,二人談談笑笑,不覺便來到湖邊。
現適逢秋盡,寒風栗烈,把二人的衣衫,吹得獵獵作響。
羅開往湖面望去,見一高頭大船正朝花港觀魚而去,他認得這艘船,正是當日朱瓔所乘的大船,便問道:「趙大哥,那一艘船,似是公主所乘的大船吧?」
趙天生笑道:「沒錯,聽說公主今日要到湘王府,大概是擔心王爺的康健吧……」
羅開聽他這樣說,便已明白幾分。
湘王中毒,做妹子的又如何能不擔心。
他回念一想,便想起今日在客廳上,朱瓔對自己也極為恭謹,一句也沒有提到毒藥之事,像沒事兒似的,瞧來昭宜公主這個人,城府倒也深密。
其實趙天生早已知道王爺身中劇毒,聽說還是羅開所為,這時見他想得入神,還道自己剛才講錯說話,便道:「羅兄弟今次這樣做,也是人之常情。便是換著我,為求自保,也會這樣做。咱輩既身在江湖,間歇弄點小手腳,也是在所難免的。但我還是要多說一句,王爺不比其他人,倘若真的弄出大事來,到時恐怕不易處理,羅兄弟還是三思才好。」羅開點頭一笑,也不再多言。
二人沿著一條花徑,往小島東面緩步而行。
此島由西至東,均以土提相連,南北卻有曲橋相通,把這個面積幾百畝的小島,呈田字形一分為四,分隔著四個小湖,變成湖中有島,島中有湖的絕色美景。
四個小湖邊全是環形堤埂,而四湖別莊便是沿著堤埂,蓋上大大小小的房舍,襯著湖色水光,更見旖旎。
此島前身,名為水凡保寧寺,北宋詞家秦觀,曾有「送僧歸保寧寺」一詩,詩中有雲:「西湖環岸皆招堤,樓閣晦明如臥披。保寧復在最佳處,水光四合無端倪。車塵不來馬足斷,時有海月相因依。」光憑這一首詩,足見在此島上看湖賞月,已是由來已久。
明朝萬曆年間,島的南端,建造了三座小石塔,稱為「三潭」,「三潭印月」
便由此而來,至今乃西湖十景之一。
直至清初,島上營建曲橋、堂軒,沿內湖植木芙蓉。
清光緒年間,退休將領彭玉麟,曾在此營造別墅,但這些已是後話。
這時小瀛州尚沒建有石塔,但在朱瓔的精心佈置下,確見匠心獨運,別具一番光景。
二人走過一九曲橋,隔水與一堵白矮牆相望,牆的兩端,並無銜接,形若屏風。
牆上開啓著四個雕花漏窗,牆內牆外,隔而不斷。
羅開倚窗往內望去,見牆內幽雅寧靜,不遠處有一所石屋,屋旁四周,花樹倒影,搖曳生姿。
羅開只覺咫尺之間,兀自大異有趣。
便在此時,石屋之內,隱隱傳來嬰兒哭喊之聲。
羅開停住腳步,留心細聽,發覺哭聲是由屋內傳出,他心裡奇怪,向趙天生道:「趙大哥,我還道島上居民早已盡去,再無外人居住,沒想島上也有嬰孩哭叫,真是大感意外。」
只見趙天生臉色微微一變,隨即笑道:「敢情是那些奴僕所生的小孩子,咱們也不用理會,到那邊走走吧?」
羅開見他神色有異,心裡更加犯疑,便知內裡必有甚麼隱情。
趙天生既然不願開口說,他也不便多問,便與他並肩繞過矮牆,往島的北面而去。
二人行了不久,羅開忽地有所察覺,感到身後不遠處有人正在跟著。
羅開功力深厚,留神一聽,便知是兩個人。
聽那二人步履輕盈,顯是身懷絕技的人物,若非留心細聽,絕難讓人發現。
他不動聲色,仍是和趙天生有說有笑,徐步緩行。
羅開與趙天生拐過島的東面,沿著堤岸而行,但身後兩人,仍是遠遠隱身跟著。
羅開心中暗笑,想道:「原來那公主始終信我不過,怕我逃離島去,早便派人在旁監視,既然你們要跟,儘管跟著好了!」
來到島的盡北處,放眼望去,西湖景色,眼下一覽無遺。
只見天光雲彩相映,湖面猶如明鏡,真教人迷離倘恍,如夢乍回,大有如入蓬萊之感,怡然忘歸。
羅開望著湖面,突然問道:「是了,我心中正有一事,至今仍想不透,不知趙大哥可否見告?」
趙天生笑道:「羅兄弟要知甚麼事,儘管問好了,倘若我能回答的,決計不會隱瞞。」
羅開心想,你這人倒也厲害,說甚麼能答則答,若然我問的是秘密事情,你便不答了!
羅開微微一笑,問道:「據我所知,湘王的封地,聽聞該在荊州,怎地他會到杭州來,還在這裡設有王府?」
趙天生呵呵笑道:「原來羅兄弟是問這件事情,其實也沒甚麼好奇怪的。沒錯,湘王的封地本在荊州,但王爺素得皇上寵愛,並行增封兩地,暫交由王爺管理,不但是杭州,連蘇州也有湘王府呢。聽說在諸多王子中,除了九王子早殤外,最受皇上重用的,便是燕王、周王和從孫靖江王等三人,其次就是湘王了。」
羅開點頭道:「這樣說,湘王久離原封地,不停在外面跑,荊州倘若發生甚麼大事來,這個豈不……」說到這裡,羅開頓了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