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朱紅,顏如玉
孟企老家並未下雪,出車廂時甚至還能感受到空氣里的烘烘暖意。
火車站位於縣級市的東北邊,較少丘陵的平坦區域,孟企打了輛出租車,與女孩一起離開車站。
七拐八繞後,馬路逐漸窄了,房屋逐漸矮了,車子經過闊葉樹掩映下的成片鞭炮店、香火店,又從一個老村子中間穿過,最終來到了集中墓園所在的山區。
下了車還有好一段路要走,孟鶴解下了脖子上的純色羊絨圍巾,穿著徒步鞋的腳小心地踩著路上的大塊碎石,她拉下長款羽絨服的拉鍊,露出裡面紅色高領毛衣,一陣風吹過,將她一頭細細的金髮吹揚至空中。
孟企抓著她的手將其插在他的衣兜里,兩人走過小溪上的簡易石橋,跟著同來祭祖的人群上山。
狹窄的土徑走起來雖然費勁卻也有趣,植物的根系從道中央冒出,兩旁是一叢叢高聳且枯黃的芒草,還有小棵小棵長在路邊的深綠色的松針。
墓園就在山腰的某條岔路盡頭,用水泥澆築的層級平地上竪著一排排黑色墓碑與方形墳塋。
零散有陌生人在一頭放著炮,空氣里瀰漫來煙薰火燎的味道。
在用金色楷體刻就先父姓名的墓碑前,孟企的母親正蹲在墓後邊清理著枯掉的雜草和已然褪色的未燒盡的紙錢,猛一抬頭看到兩人前來。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爹在下面找了個外國小老婆。」
孟鶴甜甜地喊她:「奶奶。」
「你居然不是因為看到他顯靈才嚇到的?」孟企拿走了壓在墓碑側邊肩頭的黃紙,換了一張新的。
「少貧嘴,你和你爹長得可一點都不一樣。」
「那我是他生的嗎?」
「找抽,孟企你真找抽。」說著老太就尋地上的枯樹枝條。
「奶奶你別打爸爸!」
「小紅要去健那邊,今年不回來。」孟企笑著岔開話題。
「我知道,她都嫁出去了,再說前幾年都是她在家幫的忙,哪像你。」
墓碑旁裸露出來的小塊土壤上,幾朵黃色的菊花開得凜然。
擺完供品,燒完紙錢,點完香蠟,撒完黃酒,合手拜好,三人繼續踩著山路向上,道邊一處僻靜、枯草蓬亂的小塊平地立著一個樸素龕籠,墓碑的碑石左右伸出兩片橋翼,古舊但頗為整潔。
墓旁有不少親戚站在一片,孟企拉著女孩跟長輩挨個打了招呼,然後站在一旁看小鶴的叔爺爺和堂姑撥弄著熊熊燃成一團的紙錢。
漫天黑色帶著紅黃炎燼的紙灰在熱烈的空氣中盤旋升起,飄悠的同時進行第二次燃燒,忽明忽暗的火光過處只剩空洞。
一小片殘灰落到孟企的手背上,女孩伸出另一隻手將其輕輕撣去,但還是留下一條黑色的炭跡。
好歹是沒把附近的草都給點著了,祭拜終於結束,孟企在山腳下的小溪里洗了洗手,然後三人坐著親戚的車回了家。
晚上,孟企和母親坐在冰箱旁的矮凳上搓著肉餡湯圓,小鶴則在木餐桌邊上埋頭背著單詞。
孟企將一個個雪白的團子擺在茶几上的籠屜里,開口道:「媽……」
「咋?」
「……沒甚麼。」
老人抬起頭,看了看自己兒子,沒說話。
廚房傳來水沸的聲音,孟企走過去關掉爐灶,盛出兩碗甜酒釀湯圓。他將小一點的一碗端到孟鶴面前,另一碗放在桌子另一邊。
「媽,先喝點這個。」孟企喊了一聲,搬過凳子坐在女孩旁邊,替她吹涼湯水。
小鶴放下了英語筆記,在孟企面前張開嘴。
孟企母親走了過來,在餐桌一頭坐下。
男人開口說:「媽,和我倆一起住那兒去。」
老太吃著湯圓,說了句:「再說吧。」
吃完酒釀,小鶴的臉有點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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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企和孟鶴一早就去了火車站,回程由於時間上的寬裕,兩人事先在手機上買好了 9 點的動車票。
孟企背著小鶴的書包,一手卷著兩人的羽絨服,一手牽著她在光亮的大理石地磚上快跑,在檢票前六七分鐘的時候趕上了隊列。
兩人呼呼喘著氣,孟企轉過身,攏起她的金色長髮,用手腕上的發圈幫她扎了個馬尾,然後向下褪了褪她的毛衣領子,他摸了摸她細細的脖頸。
女孩一隻腳腳尖點著地,扭著身體轉來轉去,流蘇般的頭髮在她身後一擺一擺。她看著手中的新身份證,上面的照片拍得很是好看。
回去的車程只有兩個多小時,小鶴坐在窗邊,她放下了前座背後的折疊桌板,將語文試卷折成一小塊寫了起來。
「要做作業了?」孟企問。
「跟爸回去這一趟花太多時間了,都沒時間復習。」
「那你還來?」
「沒關係呀,我復習很快,明天課間的時候過一遍。」
「鶴,你喜歡用甚麼筆?」
「嗯……好看的,不容易壞的,這根我就用了很久,黑色墨水的筆芯我都裝它裡面。」女孩舉起手中的宇宙主題、透明筆管、筆蓋有些磨損的中性筆放在臉邊,吐了吐舌頭,有些羞赧地笑了笑。
「知道了,」孟企想了一下,這根筆應該是小鶴自己買的,「學業是不是緊了很多?」
「下學期的課都快學完了。」
「這麼快?」
「畢竟明年就高中了。」女孩低著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