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南柯
列車平穩地沿著河岸行駛,划出小小的弧度,這是一輛傳統的硬座客運車,兩排座位互相面對面擺放,中間固定著一張小桌。
火車通過軌縫產生的震動讓小桌上水杯的水面晃動不已,這張小桌前後各有兩個座位,前面坐著一對男女,後面坐著一位老奶奶和她的小孫子。
金髮的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在火車的一聲聲「哐當」中睡得正香。
她把頭搭在男子的手臂上,長長的睫毛闔在一起,隨著呼吸微微上下起伏。
她的臉蛋很小,皮膚白皙,左眼下有兩顆小痣,看不太出年紀。
她依靠著的男人看起來 30 多歲,正沈默地看著窗外平淡毫無變化的雪景。
「今年冬天來得早啊。」坐在男人正對面的老奶奶開口說。
「也格外冷。」男人稍稍轉頭回來,看著跪在椅子上、紅撲撲的雙手貼著窗戶的小男孩。
「遭那份罪,我兒子也和你一樣,非得往北邊跑。」老婦看了面前的男人一眼。
話停了,男人伸手整了整女孩白色毛衣的高領,將蓋在她身上的大衣拔高了一些。
「這小姑娘長得真體面,你女朋友?」
「嗯,回去見家長。」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
「哼,要不是被你搶先了,我都想把我兒子介紹給她了。」老奶奶笑著說。
「您兒子還沒結婚嗎?」男人指了指一旁的小孩,「那這是……?」
「你這都想不到?這是我外孫。」
「噢,他姐姐的孩子。」男人說。
列車發出了尖銳的金屬摩擦聲,吵醒了女孩,她的臉上閃過一剎的迷茫,接著眯起眼四下打量起來。
她先看了看身邊的男人,然後看了對面老奶奶,又看向男人,然後眼中流露出幸福且安心的笑意。
「哥……到了嗎?」她問。
「還有兩小時。」
車廂不大的玻璃窗外,是不斷移動的鐵皮護欄和枯樹,男人和女孩一起朝外看去,沒一會兒景色開始變了:護欄退去,列車駛上高架橋,低陷但依舊寬闊的河面在腳下經過,越來越遠,河水染上灰白色的朦朧質感,在陽光下反射著大片細碎的波光;河岸兩旁有著被雪掩蓋的零散房屋與黑色條帶般的交錯車道;河岸一側更遠處是略有起伏曠野,偶有一團團絨狀的樹冠隨意點綴在上面,陽光突然照亮了半邊雪地,光斑以奇特的樣子變形、分散、融合,顯得飄渺且陸離。
女孩把手支在窄窄的窗框上,一頭金髮披散在身後,她在玻璃上哈了口氣,用手指抹開水霧,畫了只卡通熊在上。
對面才六七歲大的小男孩看了過來,也學著在窗上哈氣、塗塗畫畫。
女孩突然轉過來,側著臉用明眸看向男人,於是他打開手中的筒形眼鏡盒,拿出亮銀色、橢圓形的眼鏡戴在她臉上。
她再次朝窗戶玻璃看去,看清小男孩的畫,一隻簡筆的小鳥。
聽著列車搖晃的聲音過了一會,老奶奶領著小孫孫去了廁所,對面的座位一下子空了。
女孩將口罩拉到下巴處,對男人說:「我夢到媽媽了。」
「甚麼?」他沒反應過來。
「夢到媽媽和我們生活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然後?她長甚麼樣?」
「照片里那樣。」女孩用手指點點嘴唇。
「一點都沒變老?」男人笑著提出質疑。
「對啊,她怎麼能老呢?」
男人用笑聲回應她。
「你別笑我,爸,做夢嘛。」
孟企也扯下口罩,伸過頭去吻了一下她的嘴唇。
旅途仍在繼續,老婦和小男孩回到了座位上,孟企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12 月 21 日,週六,14: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