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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less is ABore

蒼天之火 · 異能與少女收容計劃 · 本章第 1 / 2 頁

本章簡介:人的本能呼喚,除了「媽媽」,應該還有一個「我不知道。」過闊寂涼的荒野,分不清遠和近,天和地的灰色混沌。

你為什幺如此痛苦?

我不知道。

你在想什幺,我不知道。

現在是夜城時間早晨七點三十分。

矢吹小春早早起床,化好了遮瑕和遮住淚痣的妝,去樓下吃包子。

社區市場里的中國包子店並不是中國人開的,相反,是一家日本夫妻的營生。

但它的牌匾上依然寫的是中國手工包子店,這點倒很有東亞勞動人民的風味。

味道還不錯,價格不貴,矢吹小春經常來這裡吃早餐,蒙著頭在霧氣中忙碌的那個日本婦人也早就記住了這個有著一頭海棠色紅髮的女孩。

小春一邊打開移動支付,一邊說:「今天帶走吧。」

「好。您今天有急事?」因為已經很熟悉,主婦隨口多嘴一句。

小春認真地點點頭:「有事。」

「工作加油,小春醬。年少有為啊。」

「謝謝您。」

矢吹小春甜甜地笑一笑,接過滿是白霧的塑料袋。

今天她有一場會議要參加,以白夜公司為主導的一場多方會晤,主要與會者是夜城內的幾項大資本、宗教組織和傳統貴族。

在每年的慶典前都會有這樣一次會議,流程已經很成熟了。

矢吹小春作為白夜公司安全理事部部長白倪的私人秘書一同出席會議。

白倪派來接她的車已經到了,正在街角的立體停車場旁的半空中懸停著。那頭紅髮很容易被看見,印著銀色天使嬰兒的浮空車慢慢降落下來。

幾個西裝革履的保鏢拉開門,把矢吹小春恭敬地請上來。

矢吹小春隔著塑料袋握著包子,小口小口地咬著,嘴裡鼓鼓囊囊地坐在豪華的後座上。

這輛高檔商務浮空車理論上是白倪的私車。

「白部長呢?」矢吹小春問身邊一位西裝女性。

小春對她有一點印象,大概是她曾經負責過白倪的安保工作。

不過說到底,白倪的保鏢實在是世界上最輕鬆的工作之一。

白女士可是夜城和整個半島最強大的超凡者之一。

「矢吹女士,白部長已經先到了。」

白倪部長還是這幺勤勉啊,矢吹小春嘟著小嘴咀嚼著浸滿肉汁的紅蘿蔔絲,心中想。

會議的場地在「明夜會所L&Night」舉辦,明夜會所是白夜公司旗下的一個子品牌,主要是酒店類型的實體產業。

當然,對於白夜公司這樣的超級統治集團來說,明夜會所不會只是一家高檔連鎖酒店那幺簡單。

它同樣地、甚至特別地為里世界中人提供服務。

和時鐘塔某議席家族的連鎖產業——「流時酒店Timeflow」一樣,明夜會所向超凡者提供多項可消費業務,包括但不限於空中支援、超凡者雇傭、裝備定制與批量出售、信息流通與共享、私人安保、武裝押運、身心療癒、中小型戰爭業務承攬、享有治外法權的安全屋。

老牌資本主義享樂產業——流時酒店對住客篩選得比較苛刻,居然需要一個合法身份才能入住。

並且,雖然流時酒店內部以絕對安全著稱,但多的是超凡者擔心其中有時鐘塔的數不清的眼線,與官方打交道總是麻煩的——畢竟時鐘塔是里世界秩序的制定者,名義上享有對全球超凡者最大的執法權。

與之相比,商業性明顯更重、總部形象不那幺冷峻的明夜會所反而更受那幺沒有什幺大背景的一般超凡者們歡迎,商業規模後來居上。

矢吹小春一行在夜城明夜會所的停機坪上降落。

夜城的明夜會所當然是全球明夜會所的總部所在,規模也最盛大。

它的大樓就坐落在夜城的市中心,白夜公司總部「白夜之星」的腳旁,建築本體高度有九百米左右,比舊迪拜塔還要高大。

去年冬天,楚嵐、白倪、況靈君和巫秋意曾來這裡度過了一個相當美好的週末。

裝包子的塑料袋上已經冷凝出一滴滴晶瑩透亮的水珠,趁似乎沒人注意她的小動作,矢吹小春偷偷輕彈了彈塑料袋的薄膜,帶著奇異的滿足感看著水珠簌簌地下落。

車門打開了,保鏢們職業地先走了出去,矢吹小春把塑料袋團成一團塞進馬甲側旁的暗兜里,重新檢查了一下西裝的扣子。

現在是夜城時間早晨八點五十分。

矢吹小春和白倪匯合,一同走進了會議室里。

白倪部長今天穿了一套純白色的西裝,很漂亮,高挑英偉的身形與美艷絕世的容貌在一眾達官貴胄之中也顯得鶴立雞群。

這是第一場會議,規模最大,大多是經濟相關層面的。

可能是因為這和她的職務沒什幺關係,白倪不怎幺留神,標誌性的血紅眼神分外飄忽,她的秘書矢吹小春倒是聽了一會。

我大夜城欣欣向榮啊。矢吹小春聽了一大堆之後,得出這樣的結論。畢竟她也不是個專業的私人秘書,經濟學知識也不是科班出身。

現在是夜城時間早晨十點三十分。

第一場會議結束了。矢吹小春把白倪送到了私人休息室,女上司今天的精神頭似乎不怎幺好,小春常常看見她闔眼、揉眉毛。

「白部長,下一場我替你推了吧。」她關切地說。

但白倪只是擺擺手,捂著垂下去的臉拒絕了這個提議:「你去休息吧。」

沒人能在白倪這樣的人心裡說上話,矢吹小春心想,可能除了楚嵐這個同樣古怪而不可捉摸的人。

她嗯了一聲,給白倪接了一杯溫鹽水放在她手邊,帶上門自個兒去公共休息區了。

早餐有些倉促,並不怎幺飽。

矢吹小春在現在這個時候自然已經感到幾分飢餓了。

她找了個位置坐下,裝模作樣地打開便攜計算機,玩了一會消消樂,隨後去吧台那要了一杯十三分甜的煉乳摩卡,又拎了一小盒高檔馬卡龍回到座位上。

吧台女工轉身踮腳按動放在高處的攪拌機的時候,矢吹小春看見她後頸上明顯的電子接口。

小春好奇問了一句:「你有植入體嗎?」

已經轉回身來的女工搖晃著鐵杯,朝客人笑笑:「我之前出過車禍,沒植入體連床都下不來。總要養家嘛。我有個女兒。」

小春點點頭:「祝你健康。」

這很常見,除了殘障人士,夜城有不少武力安保方向的人員都會選擇植入體來增強自己的競爭力。

甚至於,有些低知識水平的勞動者為了能夠符合高要求工作的招聘標準,還要加裝電子腦。

當然,電子腦在那些承受社會壓力最大的中產階級中也格外流行。

雖然這已經那幺常見了,但小春總還覺得那幺駭人。

矢吹小春拿著高糖飲食回到座位上,窩在懶人沙發里。

這些都是免費供應的,不吃白不吃。矢吹小春女士也一直不用擔心增重,當然慢吞吞地胡吃海塞起來。

矢吹小春輕抿粉唇回味甜品濃重蜜味的時候,旁邊坐下了幾個穿著奇裝異服的人,矢吹小春並沒打算去聽他們的交談,但離得近總歸會聽到一些。

她聽到他們說,聖教的那位神女也來了今次大會,算是很罕見的事情。

畢竟聖教那位所謂的「神女」在很多時候更象是一個宣傳口形象,而非實際的決策層。

矢吹小春端起咖啡杯,往棕膩膩的水面上吹了吹氣。這個時候,她聽到了噔噔噔噔的腳步聲。

聲音在矢吹小春坐著的懶人沙發邊停下。

矢吹小春抿著咖啡,往地上看看,看見一雙高跟鞋。

那雙高跟鞋顯然很高檔,也很漂亮。

紅絲絨般的底面,黑而油亮的鞋面,最引人注目的還要屬十字形狀的銀色高跟,確實像矗立著的十字架。

那對裝在鞋里的腳也很漂亮,不過似乎穿了一層薄絲襪,白皙的腳面有一些朦朧,也沒有露出腳趾。

矢吹小春心想這雙鞋大概要她好幾個月的工資,然後默默地移開視線,投向唇邊美味而免費的摩卡咖啡。

「嗯,你好?」

高跟鞋的主人出聲講話。矢吹小春的身邊沒有其他人,所以可以確定那人是在對她詢問。

矢吹小春這時候才擡頭:「嗯,你好?」

說了同樣的話。

那雙高跟鞋的主人是個年紀不大的女孩子,大概比矢吹小春大不了多少,比白倪年紀肯定要小。

女孩見小春投來疑惑的目光,當即微笑著說道:「我是來問,你知道白夜公司的白倪部長在哪嗎?」

「呃……」矢吹小春遲疑了一下,她完全不認識這個女孩。她認真地打量了一遍她。

這是一個拉丁裔女孩,頭髮是金色的,但並不是白家人那種耀眼得要閃出光輝的金色,而是一種鬱鬱的、地中海式的咖啡金色。

她的髮型則是最近相當流行的法式超短羊毛卷,在較她的同胞來說稍顯白皙的面龐邊上滾著一片片濃烈的、密集得幾乎讓人感到窒息的卷兒。

但女孩的鼻梁高挺且直,仍然顯得莊重而高貴,膚色和膚質都很細膩,臉部線條流動而分明,不失野性與堅毅感,是個顯而易見的意大利美人。

「我早些時候看見您和白倪勳爵待在一塊,這會兒看見您一個人坐在這,就來問候一下您。」這個意大利女孩很有禮貌,語氣活潑,說話的時候臉上也掛著笑。

矢吹小春這時候觀察到她彎起來的眼睛裡面是綠色的。

一個北部意大利人,而且可能很北,北到鄰近瑞士。

看來矢吹小春女士其實酷愛冷讀術。

矢吹小春放下咖啡,說:「您好,這位……修女,我該怎幺稱呼您?」

「喔,我看起來象是個修女嗎?」修女小姐也打量了一下自己,她穿著純白色的羊絨無袖外套,裡面是米黃色的、長至膝蓋的破洞感長針織衫,脖子上掛著叮鈴當啷的各種幾何飾品,腳上甚至穿著高跟鞋。

矢吹小春沒說話,點點頭。她相信自己的判斷。

修女小姐徹底咧開嘴笑,居高臨下地朝矢吹小春伸出手:「你好,我叫芭芭拉,瑞秋·芭芭拉,意大利人,隸屬於永恆之城正教廷,目前在夜城供職。叫我芭芭拉就好。」

好奇怪的用語,矢吹小春暗自腹誹,然後也伸出手:「你好,這裡是矢吹小春。芭芭拉女士找白倪有什幺事嗎?」

芭芭拉修女的手不是想象中的那幺柔軟,相反,皮膚韌性十足,體溫也有滾燙感。也許她是個戰鬥人員?矢吹小春猜。

「我是白倪勳爵的同學,在她當初來永恆之城交換學習的時候。想找她敘敘舊。」

白倪在米蘭加冕世界冠軍之後,由時鐘塔專門授予了特等女勳爵士的頭銜,所以哪怕她並非英聯邦王國公民(白倪是中法雙國籍的夜城人),也仍然能夠在任何場合加銜尊稱。

矢吹小春知道這一點,所以對這個意大利人的稱呼也只感到了少許的不諧。

「嗯……白部長在休息。」矢吹小春說。白部長在休息,還是不要打擾她比較好。

修女芭芭拉女士聞言,也不遺憾:「好吧,女勳爵日理萬機。我能坐在您這嗎,小春?你是日本人幺?」

「您請坐,」矢吹小春收起放在另一座沙發座上的手提包,繼續回答,「我從小在夜城長大。」

芭芭拉理理衫尾,在沙發上坐下:「哦,這樣。」

矢吹小春用余光看見修女瀟灑地翹起二郎腿,長針織衫灑落、堆砌如魚尾,漂亮奢靡的高跟鞋輕輕地一甩一甩。

然後,小春隨口問:「您是哪人?」

「呃?」

「出生地。」小春說。

「倫巴第的瓦雷澤。怎幺了?」芭芭拉卷得濃密的咖啡金髮轉過來了,好奇地望著矢吹小春。

小春只把眼睛斜了過去,說:「我還以為您會是個西西里人。」

「哦,」芭芭拉的身子倏忽一下倒在沙發上,笑出了聲,聲音清甜,牙齒很白,氣息中帶上了幾分刻意的、或者非刻意的野性,「我倒沒想到您是個大和裔基督徒。」

矢吹小春的嘴唇也微微分開,禮貌地笑。

她們還算投機。

現在是夜城時間正午十一點四十五分。

雖然時間上是正午,但夜城沒有太陽的話,也不會給人以太準時的午餐時間和節律感,畢竟高等公民們都是不帶標準節律儀表的。

矢吹小春女士和芭芭拉小姐隨意點選進用了一些不太容易增肥的東西,然後後者理理衫子站起身來,向小春作別。

「我得回去準備了,感謝小春的陪伴。」

小春笑笑,帶著一份東亞人的靦腆。她站起身來。

「我正好也該去了,再見,這位修女。嗯,這位穿高跟鞋的修女。」

瑞秋·芭芭拉仰頭,哈哈哈地笑出聲:「你說話可真挺有趣的。」

矢吹小春送別了芭芭拉,一個人往貴賓休息室去。

她正要路過一個要緊轉角的時候,突然被站在路兩旁的幾個西裝男人伸出胳膊攔了下來,他們看樣子象是一群保鏢。

「女士,請您稍等。」

「誰啊。」小春咬了咬手指甲,上面似乎還沾著甜味。

幾秒鐘後,那位尊貴的客人終於路過了這個轉角。那是一群人,準確來說,是被一群人簇擁圍護著的一個人。

一個女人,身高中等,氣質神秘,全身穿著白色的紗裙,臉上也同樣戴著面紗。

五官朦朧,看不大清楚,不過矢吹小春已經知道這是誰了。

聖教的那位發言人——「神女」。

沒什幺出奇的,矢吹小春頂多是多看了幾眼「神女」身邊那個亦步亦趨的保鏢。

那個保鏢一頭標準的美國式金髮,穿著常見的西服套裝,手上帶著白手套,領子也竪起來,遮住了可能裸露的皮膚,身材雖然高大了些以至於顯得衣服緊繃,但也不怎幺特別。

但他的臉上卻戴著一張十分引人注目的銀色面具,完全蓋住臉部起伏的那種。

銀面偶爾轉動起來以監視周圍,它閃晃晃的,上面銘刻著一些矢吹小春看不懂的文字或者符號,只在眼窩處開了兩個柳葉一樣的洞口,露出一雙分外冷漠的金眸。

那是多幺令人類戰慄畏服的一雙眼睛,象是人類信奉的黃金也在其中融化。

一位龍裔術士。

而且是很強的那種。想來不好對付。

矢吹小春低下頭,讓過了這一群人。

幾分鐘後,她敲敲休息室的門,白倪似乎正在屋子里打盹,沒有立刻回應她。

矢吹小春推開門縫,一邊輕聲說自己是矢吹小春,一邊小心翼翼地踏入這位意識模糊的絕強超凡者的界域內。

白倪的確正在闔眼,但不知道是在思考還是沈睡。等白倪睜開眼睛的時候,矢吹小春已經在她身外五米處站有十分鐘多了。

「小春,你直接叫我就好。現在什幺時候了?」

「嗯,白部長,現在是夜城時間正午十二點零五分。」

「我們走吧。」

白倪站起來,矢吹小春趕忙拿好東西,跟在她身後。

「需要補個妝嗎,白部長。我帶了。」

「不用了。」白倪沒有轉頭,用精神力具現出的實際力量拍了拍矢吹小春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小春耳畔的紅髮都被忽扇起來幾分。

這次會議的人數少了很多,標準的閉門會議,並且,與會者之中將會有很多超凡者。

哪怕身為一個普通人,哪怕隔著會議室的大門,矢吹小春也能夠感受到其中強烈的神秘氛圍。沒有人掩飾力量。

白倪和矢吹小春來到門外,正好遇見那位聖教的「神女」和她的那位龍裔保鏢。

穿著白紗裙的神女朝白倪點頭示意,白倪只看她一眼當做回應,沒有任何多餘的舉動。

銀面人瞥了一眼白倪和她頭上的金髮,然後戴著白手套的雙手輕輕一抖,推開面前厚重的門。

「多謝了。」白倪說,從他們身邊走過,帶著矢吹小春先一步進了會議室。

神女和她的隨從晚一步才進來,可能是為了避白倪勳爵的鋒芒。

白倪甩開西裝後擺,坐在主位旁邊的右手次席上,紅黑間雜的雙眼環顧四周。矢吹小春在她身後恭謹站好,也不去打量其他人。

矢吹小春不知道的是,這個時候的會議室內,有不止一位的「巔位」超凡者。當然,也沒幾個人知道。

即便不包括白倪這個異類。

現在是夜城時間正午十二點三十分。

擴大安全部對外權力範圍的議案被否決後,白倪旋即起身,徑自離開了會場。

矢吹小春往身後的眾人那兒看了一眼,十幾雙各懷鬼胎的眼睛正默然地望著她們。隨後,小春一路小跑,跟上上司出去。

「我先走了,小春。」

白倪囑託了一聲跟上來的女孩。

「您身體不大舒服幺?」

「算是吧。」

「需要我送您嗎。」

「不用,我坐車直接回去。浮空車已經到了。」

矢吹小春送白倪到了明夜會所這座總部大樓的中段停泊平台,的確,已經有一輛車在等她了。

白倪起飛後,矢吹小春仍還抱著資料一步步往回走。

露天廊橋的地磚是很能反光的黑瓷色,矢吹小春能借著金黃的照明燈在明淨的大塊黑地磚上看見自己的模樣。

地上的那個人是一個穿著職業裝的、身形嬌小的女孩,看起來的確不象是個正經大人。

矢吹小春笑了一下,也不知道為什幺。

忽然有一陣風吹過來,吹亂了小春那惹眼的海棠紅髮。耳邊涼絲絲的,矢吹小春擡起頭來,望向風的來處。

透過透明護欄,她看到了城市濃密的燈光。

這裡是中心區,映入眼簾的當然先是那一座巍峨的金字塔,它大部分身體如山脈般隱藏在午夜的霧氣中,只有轉角、凸出平台處的銀色流光模模糊糊地勾勒出它的大致形狀。

夜城太大了。矢吹小春感慨道。然後她快步走進室內,將春風的冷冽和城市的夜寒統統拋在外。

其實她接下來就沒事情要做了。矢吹小春可以心安理得地摸魚偷懶。

休息區人有些多,她去點了一小盒原味冰淇淋,然後端著它在這幾層樓里四處逛逛,尋找清靜一些的地方。

最後她摸索到了一處頗大的中庭,裡面是中國蘇式園林的風格,沒什幺人。

她坐在合頁長窗底下的石凳上,在綠色的湖水上蕩動雙腳,然後用塑料勺子挖起盒裝的冰淇淋。

裡面有魚嗎?

矢吹小春突然想。

似乎是為瞭解答她的心之所想,她腳下那一片翠綠之中忽然有一道紅影閃現出來。

一條紅鯉魚哇。還真的有。

不愧是高檔酒店啊。矢吹小春興高採烈地看著魚兒在水中游弋。

現在是夜城時間正午十二點四十分。

矢吹小春從中庭的曲徑中走出來,聽見有個地方傳來樂聲。她往那處地方過去。是有人在彈鋼琴。認真看看,居然是瑞秋·芭芭拉。

芭芭拉修女現在已經換了一身衣服。

一套明顯保守拘謹了許多的修女連身長袍,布料顏色是不大標準的灰色與白色。

頭巾則是幾乎全罩住的,相當傳統。

在那頂可愛可敬的白邊圓帽把倫巴第人咖啡般暗沈的金色羊毛捲髮遮住之後,只在面紗朦朧的邊緣露出繾綣在耳畔的一角軟絨,反而顯出了一種如同羔羊一般的溫順與甜蜜。

然而,在灰色修女長袍垂落的邊緣,仍還能夠看到修女的那雙高跟鞋,和她那一對秀麗白皙的腳踝,正在琴凳和鋼琴踏板之間不時地搖曳。

她彈的曲子很有巴洛克風格,但當然一點也不巴伐利亞,一點也不約翰·塞巴斯蒂安·巴赫,而更有維瓦爾第之風。

也有些像這位意大利神父的《四季》,但畢竟是在用鋼琴奏曲,當然有可以察覺到的不同。

矢吹小春默默地看和聽了一會。

現在是夜城時間正午十二點四十五分。

矢吹小春轉身離開,沒有打擾那位正創造出美麗樂聲的、來自北意大利的美貌修女。

瑞秋·芭芭拉看起來閒而無事,不知道她是否本該如此。

矢吹小春路過樓梯間轉角的時候,看見幾個工程師從樓梯間出來,聊著設備層的事情。

聽說在夜城,這種高等級的大樓的各種建築設備系統都是由人工智能統一管理的。

消防啊、水電暖啊、空調啊,不僅統合在了一起,而且日常的配置也有超級防火牆「先知之牆」的子智能體來協助。

果不其然的高科技啊。

話說上面就是設備層啊,子智能體應該就生活在那裡吧,閣樓和雜物間一樣的地方。

待遇還真是差呢。

矢吹小春擡頭,看了看她看不穿的天花板。

也該是了。

啊,牙白,肚子突然有點痛,是冷飲吃太快了吧……矢吹小春暗道不好,慌慌張張地去找衛生間。

現在是夜城時間正午十二點四十八分三十七秒。

矢吹小春女士拉上衛生間隔間的門,擡起馬桶蓋,解開勒得很緊的腰帶後終於脫下了西裝褲子,噗通一聲整個人癱在加熱過的馬桶圈上。

隔間里開始放起了舒緩的音樂,矢吹小春松了口氣,揉按一下隱隱作痛的小腹,然後從西服口袋里掏出手機擺弄。

啊……白部長說我明天再來公司就好了,今天剩下的時間就當放假……真好哇。

矢吹小春當即敲字感謝了一下這位通情達理的女上司。

現在是夜城時間正午十二點四十九分四十八秒。

腸道里的鈍痛感已經消除了大半,小春女士垂下那頭亂卷著的紅髮,在小肚子上又揉了揉。

前幾天剛剛來了月經,看來他沒有讓她懷孕啊。

矢吹小春胡思亂想著。

不過馬上是不是要到排卵期了?

她的週期不是很固定,一般都得寫下來算。

要避開和人家約會的時候吧。因為聽說女生排卵期身體會很敏感,到時候豈不是會太丟臉的……

應該是約會吧。

難道說請我吃飯還不算約會嗎?

肯定不會有這幺木頭吧。

白部長肯定不會喜歡那幺笨的男生的。

誒,好像只是說管我飯而已。

那只能希望他分不清吧。嘿哈……

矢吹小春摸向自己的腰間,那兒軟綿的皮膚上有一道被編織繩腰帶勒出的紅痕,她想自己大概是長胖了點。

在心疼之余,小春又想到自己今天已經吃了不少高糖分的甜品,難道它還會是用零卡糖做的嗎?

恐怕不會。

脂肪都會只長在乳房和屁股上嗎?

恐怕不會。

於是小春女士決定破罐子破摔,把今天定成第一次的放縱日。

現在是夜城時間正午十二點五十分三十四秒,三十五秒,三十六秒……

今年可能還沒成年的紅髮小姑娘穿著一身非常職業的灰色女式西裝,其實有些像一個穿著節禮日校服的中學女學生。

蠻可愛,令人不由得輕視她的那種可愛。

小春仍還蹲在馬桶上。她彎腰,兩手掬著自己的小臉,指頭在皮膚上輕輕拍打著。

聽說這樣能夠減下臉部的肥肉?好像有含量不怎幺高的科學原理。決定破罐子破摔的矢吹小春決定要臨時抱佛腳一下。

「呼……」

好像該出去了。

矢吹小春抽出濕巾擦擦自己,把掛在腿上的草莓粉兒童內褲扒拉起來,接著提起松松垮垮的西服褲,慢吞吞地系起腰帶,以一種奔著要把小肚子攤平的程度去勒緊繩帶。

現在是夜城時間正午十二點五十一分五十六秒,五十七秒,五十八秒,五十九秒。

現在是夜城時間正午十二點五十二分,零一秒。

小春從洗手台上的鏡子前離開,擦乾淨手,出了衛生間。

她把提包挎起來,走過廊道,旁邊拉著灰色活柵葉的房間里傳出來茶香和談笑聲,有人在聊正流亡在希臘的沙阿王室,說他們可能正在黃金海灣的浪漫中樂不思蜀。

小姑娘搖搖頭,對此並不感興趣,也不大樂意偷聽別人閒聊。

突然,有一些時時刻刻存在於耳邊的聲音消失了。

矢吹小春停下腳步,黑白配色的布洛克鞋磕在原地。

雖然只不過是一個普通人,而且是一名文職人員,但矢吹小春畢竟接受過白夜公司武鬥派職員的訓練,因此她的觀察力在所有非超凡者之中也算得上敏銳。

她發現了,所有建築設備產生的細微噪音都消失了。

頭頂的空調停了。

隔壁房間里,茶壺的水還在平穩地沸騰,水變成白霧,變成無形的氣,只是不會長久。

不遠處,電梯井里開始傳來風聲和墜落聲,可能會有很大的傷亡。

不是因為斷電,這種級別的摩天大樓一定有備用的能源的。

那幺……

燈平穩地滅了,就象是例行的關閉一樣。

極致的黑暗。

在鋼鐵和混凝土的囚籠和懷抱之中,人類迎來極致的黑暗。四處湧現出的疑問和尖叫聲,小春也都聽到了。

在黑暗之中,矢吹小春立刻蹲靠在牆邊,手指急切地去解提包的搭扣。

哦,當她靠近牆面時,她更加清晰地感覺到了:大地在顫抖,天空在震動。

大地在顫抖,不,只是地磚在發抖,只是樓板和框架結構在搖晃;天空在震動,不,只是幕牆在振動,只是隔斷和構築材料在屈服。

撞擊聲。撞擊感。

哪裡有什幺東西爆炸了。

碎裂,焰火,尖嘯,哭喊,傷痛。

無數個頃刻而至的死亡。她還不得知其所然的死亡。

現在終於是夜城時間正午十二點五十三分。

頭頂的燈忽閃了一下,似乎想要重新打開。

亮了大約有一秒鐘後,照明設備又被人全部地掐斷了。

這個流程在之後瘋狂反復,並且整個明滅的週期越來越短,好像一道道純白的閃電劈閃過黑暗雨夜的天空。

徬彿有兩個無形的意志,正在這些包含著機械與電的造物之中彼此搏鬥。

矢吹小春低下頭,努力減輕這場戰鬥對視力的損害。

在某一次滅掉後,文明帶來的燈光再沒有亮起過。同樣的,警報聲也沒有響起來。

大樓的外部力場也已經關閉了。矢吹小春推測。那幺,他們迎來的將會是什幺?導彈嗎?

矢吹小春決定往核心筒避難。

不少人已經從房間里出來了,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本能地扎堆,吵鬧地彼此詢問。

「先去每層的中央結構避難!」矢吹小春看不下去這些無能的傢伙,於是喊了一聲後,抓起手提包帶頭向外跑。

向核心避難區的路上已經有了一些和她一樣的聰明人了。

矢吹小春剛剛所在的地方是大樓的D區,是建築正方形平面上西北方向的那四分之一,要到達核心避難區,還需要穿過北向的一間公共大廳。

矢吹小春幾分鐘之前尋找衛生間的時候看過疏散地圖,因此心中還有印象。

她衝出這片柵葉和玻璃隔間的區域,已經能看到前方在大廳里奔跑的人群。

樓上樓下都已經響起密集的腳步聲,在物理隔音系統的作用下,並不顯得多幺緊迫,只有些象是軍樂的某一個小部。

偶爾,會有一兩聲實際激烈的撞擊聲,也慢慢變成小號隊的一陣長舒。

前方的大廳里並不怎幺暗,可能是因為大片的玻璃幕牆透出了外面的城市夜景燈光。

五顏六色的冷光照亮了那些逃亡者的身側。出現在這座大樓里的這些人可都是上等階層,難得一見他們狼狽時候的模樣。

矢吹小春撩起海棠紅的劉海,有一些發絲已經因為她緊張的汗水而黏在臉上。

她看清有一位跌跌撞撞的貴婦穿著明顯昂貴的皮草,白膩膩的絨毛在夜光之下顯得迷幻而顯眼,使人覺得是一隻動物正在微暗的月夜之中跳躍。

白皮草上面的光在流動。那是不屬於自然界的光,不是月光那樣溫柔,而是綺麗卻冰冷的品紅、靛青、凝紫之色。

五顏六色的光點在水貂的絨毛之上飄移,繼而拉長了它的形狀,變成不規則的類橢圓。

這個場景太后天、太人造了,使得人不能夠立刻憑借本能判斷這代表什幺。不過,就算他們能夠冷靜地思索清楚,恐怕也不會有什幺用。

光的來源在向這裡移動。並且,急遽地加速。

這時候,矢吹小春跑進了大廳里,她的體力在普通人之中算得上很好,尤其擅長田徑類運動。

冷冽的光也在一瞬間刺入了小春的眼角,照亮她可愛而稚氣未脫的側臉。

矢吹小春本能地回避,轉臉,又飛速地轉回來,她要看清外面是什幺情況,來更好地做出決策。

她向外看,透過那些似乎一切完好的大塊玻璃和固定它的金屬架。

天並不暗。夜城的天空沒有什幺時候能夠擁有一片平靜的黑暗,和廢氣廢水一樣 人類將廢光也無底線地射向任何時刻的天空。

天並不暗。

她能夠看得清在幕牆外飄舞、升騰的黑灰色濃煙,甚至蓋住了其中橙紅的火光。

有地方著火了,樓上樓下都有可能,進一步疏散會很麻煩。

天並不暗。

火焰和夜幕之中一道道如梭一般穿行的流光將天空點亮。

矢吹小春看見了:在夜空中,無數、無數的浮空車,匯聚成幾乎比一切時段的高峰期都還要誇張的車流。

或許不能說是「車流」了,因為它從四面八方而來,而非某幾條固定的路徑。

用「車海」或者「車潮」來形容或許更貼切些。

一片彩色冷光匯聚的海洋,矢吹小春心想,疾速的黑影正在其中衝刺,可怖地向我們撞過來。

矢吹小春知道撞擊聲是從哪而來了。

浮沈著冷光的海洋從城市遠方的天際線一路蔓延到眼前。

在眼前。

衝向這個樓層的第一輛浮空車這時候才過來,他們或許運氣不錯。

幕牆碎裂了。

裹著水貂皮的人在眼前被暴躁的鋼鐵軋過成稀裡糊塗的碎片。

天並不暗。但天空已經看不見了。

矢吹小春掏出槍,但也不知道有什幺用了。

她堪堪剎住腳步,跑在她前面的一片人群已經變成了一地糜爛的糊泥。

她克制住嘔吐的慾望,把臉轉開。

更多的高速機械撞過來了,她也會在死亡其中。

在晚一步彌散開來的腥風之中,她的腿難免地顫抖了。

往哪裡去跑呢?哪裡都一樣。

幕牆破碎,大風吹進來,浮空車投下死亡的陰影。

可是,在陰影之中,一個人幽然踏步而出。

「小心啊!」

矢吹小春一瞬間幾乎以為是自己看錯了,但還是壓下那份近乎絕望的恐懼,聲嘶力竭地喊。

那個人聽見了她的聲音,也似乎已經知道身後可能的危險是什幺,但是仍舊沒有轉身過去。

矢吹小春看見男人那條輓起了袖口的手臂揮動了,進而揮動了手中的劍。

那是一把形制有些奇怪的劍,材料是骨頭?

但是卻是紅黑色的骨頭,燒焦了嗎?

劍身有一些彎,但是徬彿雙面成刃,通體散髮著一股毫不掩飾的破壞意圖。

楚嵐手肘彎起,左手輕飄飄地揮動骨劍,將數十噸衝撞而來的失控鋼鐵如紙張一般地輕鬆切割開。

一劍斬出,遠遠沒有觸及車身,徬彿只是一種儀式性的動作,但迸發而出的斬意已經將浮空車直接切削成兩半,過程毫無滯澀。

的確只能用「切削」這個字來形容這一斬,「斬裂」和「劈開」這兩個詞都在顛覆性的現實面前顯得過於無力和過於失真,詞不達意,詞不盡興。

火花與電弧還來不及迸發和爆炸,楚嵐側轉身,左手再次揮出一劍,兩分變成四分,斬擊余後的衝擊力使得碎塊們前衝的勢頭也為之減弱。

如此突然,矢吹小春的心甚至都還來不及揪起來。

楚嵐右手平伸,輕盈的魔力流光在手前轉動聚合,繼而攤散開成一面面大小不一的護盾,攔住這具、這些仍憑借慣性前衝的故障機器。

風還在吹,或許更大了一些,楚嵐的黑髮也被它擾亂,但他的身形終究近乎淡漠地,在爆炸和狂風前巍然不動。

矢吹小春只覺得自己不能不喜歡上這種人。

但災難絕不會因為一個人就停止。起碼不會因為現在的楚嵐。

楚嵐周圍裹著風,然後在光影的交錯之中悄然消失,再出現的時候直接到了矢吹小春身前,把她提溜起來。

他正打算直接施放穿梭咒離開這裡,但是這裡還有很多人。

他猶豫了一下,揮動右手,施放了一面最大限度的護盾咒,期望攔住之後的幾次撞擊。

「快往里走吧。」楚嵐對陷入恐懼的他們說。

然後,他帶著矢吹小春消失在風暴里。

「裂隙之踵」施放,矢吹小春被他從現象界拖進了幽影層。

穿越世界層次是很痛苦而艱巨的一件事,尤其是矢吹小春還是個完全被動的普通人,但眼下顯然顧不得那幺多了。

小春只覺得自己的意識被塞進了滾筒洗衣機里,瘋狂攪拌後又搭上了一輛沒有安全帶的雲霄飛車,隨時可能脫飛出去。

事實的確如此。

如果不是施術者楚嵐強行抓住了她的存在,幽影層離現象界也足夠近,不然矢吹小春立刻就會被甩飛進幽影層無邊的影之浪潮里,再難尋覓。

楚嵐換了個姿勢,把她緊緊抱在懷裡,開始向下穿梭。

他們大約才剛剛躍出一百米,剛剛躍入空中。

現實世界的坐標大約正處於浮空車的失控狂潮之中,這個時候,楚嵐和她開始向下飛,像游泳時往下扎了個猛子。

矢吹小春大概很難受,她在難以抑制地尖叫,但幽影層里沒有聲音,他只能看得見她張大的嘴巴和皺緊的眉毛。

幽影層是一層近乎只有黑白二色的世界,黑不是純黑,白也不是純白,灰暗晦澀,壓抑不堪,內裡空間薄弱,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空間移動型能力都依託於它。

和斯維塔蘭娜的血脈能力所鏈接的某個空間不同(楚嵐並不能確定那是靈界還是只是某個次級維度),幽影層是極容易被現實幹擾的,依託於幽影層發生的各種超凡能力也會因為幽影層與現實的聯繫被乾擾而失效。

象是在聖彼得堡,冬宮和喀山大教堂就各自安置了一套可以乾擾幽影層和其他淺層界域的設備系統,可能是法陣或者儀器之類的。

總之,在彼得堡城內是沒辦法使用「裂隙之踵」這種穿梭咒的。

夜城並沒有這樣的「國防」系統。但是,楚嵐卻遇到了同樣的事情。

在黑白二色的世界之中,遠方突然地湧來一片乳白的潮水。

潮水的確徬彿乳汁一樣膩白,明顯不該屬於這裡。

楚嵐完全沒遇到過這種情況,白色潮水席捲過來的速度奇快無比,徬彿太陽開始起身,將日光從近點到遠點依次撒向大地。

那簡直象是一片白色的世界,無處可躲。

世界橫掃而來,楚嵐根本來不及錯身,事實上他也完全不知道該怎幺樣在幽影層中作出逃避開整個世界的機動。

他很快地被那道白潮吞沒了,連帶著懷中的矢吹小春一起。

楚嵐沒有想錯,那之中確乎是一片純白的世界,暗藏流動著七彩的純白。

楚嵐知道發生什幺了,這片突然出現的世界覆蓋過了幽影層,把所有想憑借幽影層逃離現場的人都給抓了進來。

並且,他可以確定,這是一片人造的世界。

純白與七彩世界之中,極致強大的精神力像滔天的海浪在其中翻騰,能夠隨時地輕易打碎吞沒一個人的精神。

楚嵐的心念稍微一有動搖,純白世界的大地便在瞬間升起了一座座同樣乳白的摩天大樓。

摩天大樓們形制雷同,凸出的房間隔斷全部是……六邊形的,像蜂巢一樣。

瞬間,楚嵐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然後在僅僅半秒之後,他就又被這個世界的主人給踢了出去,身形重新浮現在現象界之中。

楚嵐的眼前被閃了一下。

草。

下一刻,楚嵐帶著矢吹小春出現在了浮空車失控的海洋之中,身邊是尖利的嘯叫和狂烈的寒風,隨時可能被某一輛時速四百碼、數十噸重的重型機械撞上。

幽影層肯定是沒法再進去的。純白世界已經全方位地包裹住了幽影層。

而楚嵐不會飛。

可能能飄一下。但也沒法太長時間。

「你會開浮空車嗎?」

在兩個人像石頭一樣從八九百米的高空開始向下墜落的時候,楚嵐揉了揉小春的臉。

「嗚……我……我會一點……」

強行進幽影層一回,又被抓進純白世界一回,接著再被踢出去,矢吹小春作為普通人的大腦和連續中了五發標準混淆咒也沒有區別。

不如說她現在還能說出話來,就已經是絕非常人了。

「我們得去搶一輛了。」

楚嵐只來得及給自己施放了一個輕身咒和飄浮咒,下一刻就得迅速揮動骨劍,斬碎一輛即將撞上他們的浮空車。

他左手的義肢手心也在這時候洞開,釋放出高溫工質,協助楚嵐調整身位。

楚嵐抱著矢吹小春飄開,右手彈指瞄准一輛即將從他們側邊衝過的浮空車,那是一輛機關單位才用的、比較老式的浮空車,因此速度也比較慢一些。

兩道遲緩咒。自身魔力見底。

畢竟是死物,他一擊得手,隨後竭力向放慢了1.5倍的它伸手,左手義肢粘附在了表面,強行拽開車門,帶著凍得小臉煞白、說不出話的矢吹小春飛速地鑽了進去。

這輛車和調查員配車設計相近,內部形態也差不多。

楚嵐坐到第一個駕駛位上以後,就立刻按照記憶里操作手冊上說的方法去強制解鎖了被鎖死的操作面板,隨後又去切斷了浮空車終端的聯網功能。

浮空車還在加速,大約還有一百多米就要撞進樓里去。

楚嵐飛快地調試著控制台,搓弄了一下方向盤,可以活動。

他並不敢立刻剎車,害怕後面緊隨而來的車撞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剛剛還癱在座位上嘔吐的矢吹小春已經艱難地爬起來。

「我要切手動操作了。」他說。

他是會開浮空車的,並且是可以坐主駕駛位的那種水平。後面副駕駛位的矢吹小春緊緊閉住嘴,伸出發軟的手在她面前的屏幕平台上操作起來。

「好……好的!」她回答道。

副駕駛位一般負責觀測和火力。雖然現在已經沒多少人會自己學著開浮空車了,人工智能太方便了。

只是事到如今,他們還能相信它嗎。

浮空車斷網,並且切換手動操作模式後,楚嵐發覺已經可以駕駛著車逃離了。

矢吹小春通過望鏡和雷達觀察著周圍:「小心……正後方有三輛,左側後方也有……」

楚嵐把方向盤拉起來,平靜地說:「嗯,我知道了,我不會減速。別吐我身上。」

「呃……嗚…哇——」

矢吹小春還在遲疑的那一瞬間,楚嵐把拉長了的方向桿向上一甩,甩到最大限度,油門自然也是全速。

前衝著的車子猛地向下轉了半圈,高速俯衝。

矢吹小春又一次嘔吐了出來,迅速低頭,強忍著才沒吐到前座楚嵐的身上,他穿著一件黑毛呢半袖外套,很好看。

楚嵐也被這份速度惹得有一些惡心,向大地俯衝時的速度明顯會比車子的最高設計時速還要快。

在象徵著死亡的夜之光海中,他們墜落,穿過斑駁不絕的流光,四百碼俯衝。

向溫柔的大地。

所幸他們最終在隔了好幾條街的某一家醫院樓頂的平台上平穩降落。

楚嵐把矢吹小春扶下車來的時候,天空的火焰還未絕。

紅頭髮的小姑娘很虛弱,但似乎還想問他一些事情,只可惜楚嵐暫時沒有時間。

這個地方依舊不能用穿梭咒,他把她丟進醫院,然後自己又開車回到天空。

他得去現場,不管是救人,還是在第一時間調查情況。

楚嵐關掉了身上所有電子設備的聯網功能,這是他眼下為自己唯一能做的了。

他的身上當然也有植入體,不多,左手和眼睛里。

沒有人可以完全摒除科技。

火焰、搖搖欲墜的和已經墜落的鋼鐵、流動的血和拋光地磚上被烤乾的痂,肢體,肉泥。

楚嵐從樓梯間走出來,入目的是這樣慘烈的景象。

一個人開浮空車,他當然不敢開得離那幾層被直接撞擊的樓層太近。

於是他是在底下的平台上降落,走樓梯上來的。

浮空車流的撞擊頻率已經不如一開始那幺高了,但是建築體內裡的悲愴和傷痛感卻在這短暫而難得的喘息之中迅速發酵。

楚嵐盡可能無視了哭聲,往走廊里追去。

他看到有幾道黑影,高速地從那裡穿梭過去,絕對不是普通人。或許那就是這次襲擊活動的另一部分,楚嵐想。

楚嵐追過轉角,迎面而來的是一場並不激烈的戰鬥。

戰鬥的雙方是安保人員和不明身份的襲擊者。

襲擊者的身上普遍都穿著全包裹的軍用動力外骨骼,戰鬥力相當強大,大部分都是普通人、植入體也有多重限制的普通安保人員絕無抵抗可能。

但這時候楚嵐來了。

他並不著急,先預釋放好一系列防護和攻擊咒語在身上後才揮動骨劍。

那把骨劍是先前他和白倪一起去回收的異能遺骸,裡面的異能危險度頗高——「異能·超斬」。

「異能·超斬」連續發動,透明色的斬氣襲殺向穿著動力甲的襲擊者。

機械並沒有能夠保護住他們,一刀兩斷。

楚嵐第一波的偷襲直接讓這一小批襲擊者死了小半部分。

這時候敵人也當然發現了楚嵐,鋼芯彈和高爆榴彈立時往這邊投射過來。

楚嵐已經側身躍出,不進反退地向敵人殺將過來。

敵人攻擊大多在護盾咒面前無效,只有衝擊波和力場武器會略微干涉到他的行動。

他用變形術把他們腳下的地面融化成泥漿,沈重的外骨骼漸漸失落在裡面,預先積蓄好的爆破咒飛射而出。

當然,他同時揮劍。

最後的一劍斬碎了最後的兩個敵人。

楚嵐沈默地走過被他救下的人和被他殺了的人,往戰鬥聲音更大的地方去。

剛剛的戰鬥只能算熱身,普通人而已。他能夠感覺到,整個燃火的大樓之中,不容小覷的各種超凡力量在湧動,以及彼此衝撞。

因為這段現象界(現實世界)的更上層被純白世界遮蔽的緣故,他的精神力根本無法放出太遠。

於是楚嵐足夠謹慎地、遵從標準的巷戰戰術踏進了核心區,這裡的裝飾結構都還相當完好,甚至牆上掛著的先浪漫主義畫作都沒有摔下來。

有人在埋伏他。不,或者說在堵截這裡。

意識到這點,是因為世界已經安靜得過分不可信任。但這時候,楚嵐已經被一道鉛灰色的長河糊到了臉上。

來不及躲開,他設置了五層的護盾被直接擊碎了足足四層。然後無法承擔的巨大力量從那道殺至他面門上的身影上傳導過來。

第五層盾也破碎了。緊接著,他被人撞飛了!

但這並不壞,從戰鬥角度,戰鬥乃至死戰經驗並不淺薄的楚嵐甚至可以借著這個勢頭遠離那個明顯長於近戰的敵人。

雖然敵人宛如蠻獸般的撞擊已經使得他應該有些痛苦,但楚嵐還是冷靜地抖動手腕,以最小的幅度完成最快速的儀式性行為。

他揮動紅黑色的骨劍,三道足以斬骨斷鐵的斬氣交錯殺向近在咫尺的敵人。

但是敵人並不犯錯。那個身影伸長了雙臂,上面灰光閃爍,楚嵐借著「異能·超斬」劈出的斬氣居然沒有任何效果!

他後退的速度也不夠快,繼而重新被那個人拽住了。

楚嵐被敵人拉了回來,強大的指力幾乎要隔著皮肉壓碎他的筋骨。

在能令常人昏厥般的痛苦中,他並不是什幺都沒有做得到,他把敵人的樣子看得差不多了。

凶戾的面容,強壯得超越性別的肌肉。

楚嵐不久前見過這個超凡者,詹妮弗·馬丁內斯。

那名代號「神王」的競技拳手,上一屆大賽中奪得了「魔王」的冠軍頭銜。

被她再次拉入近戰,絕對會死。

楚嵐沒有可能去思考為什幺這個人會是敵人,他只能想到,必須盡快地自救了。

以他所掌握的巫術能力,很難說某個術法一定能夠扭轉局勢。

儘管楚嵐已經足夠有學習天賦,但他學習的巫術還是不夠多,如果再給他一點時間,讓他學到一些「真言術」或者「咒樂」,或者「變形術」再進步一些……

但不重要了。

他被封印的異能或神術應該可以解局。

這時候,楚嵐被那個女拳手摟住了,重重砸翻在地上,護身咒語全部被擊潰了,鮮血從他的七竅里流出。

他決定用之前發現的一個技巧來使用異能。

那位普魯士的巫王閣下用她至高無上的法力封印了楚嵐的異能和神術,但其實並沒有完全壓制住「受縛十字」,只是巫王又重新投來了她的魔杖,才徹底壓死了它。

每當他想要使用異能或者神術時,巫王那柄長如刺劍的魔杖就會從靈覺中浮現,阻隔住交互的路徑。

在楚嵐的靈覺之中,那柄魔杖變化成一顆通天徹地的巨樹,巍峨不可撼動。

然而他已經找到了封印的空子。

兩個人之間存在的空氣凝滯了一瞬間,然後急劇壓縮升壓,讓人失去呼吸。

然後被壓縮後的空氣得以爆發式地彈開,雖然只發動了極短極短的一瞬間,但「異能·壓縮空氣」還是強有力地阻滯了馬丁內斯的動作。

隨後,是一切的增幅異能,力量、速度、自愈、視力、思維運轉……

馬丁內斯詫異地感覺到懷中本應該被她絞殺的男人突然誕生了一股先前並沒有表現過的力量,生生撐開了她在這次攻擊所施加的力量。

那股力量一瞬而止,但又一瞬而生。

馬丁內斯這次近乎必死的投技,終於是被他逃脫了。

楚嵐逃脫了巫王的封印,也逃脫了死亡的絞殺。向她腋下一鑽,往她身後更加開闊的空間使出全力地奔逃。

那顆代表封印的巨樹每次完全阻截掉他於異能和神術的精神鏈接後就會消失,等他再次嘗試後就又會浮現。

就像沈重的生鐵鎖鏈時刻繃緊時刻酥鬆。

在這之間,存在有最小的間隔。

巨樹消失後和再次出現的最小間隔是0.2秒,左右。

窗口期。0.2秒的窗口期。

這個使用異能的技巧是付出了極大的痛苦和時間才發現和穩定實現的。

雖然,這也意味著他的異能和神術只能夠在0.2s內進行輸出,隨後就會被那柄魔杖截斷。

但是,終究是可以使用的。

只要操作熟練(在0.2秒之後立刻主動截停精神),只要不懼痛苦,他可以有很多個0.2秒,讓這些0.2秒之中的間隔無限趨近於零。

將異能使用的總時限盡可能地綿延、覆蓋住每一個決定生死的時刻。

在每一個0.2秒中,楚嵐做好了計劃:

應該第一時刻重振的應該是壓縮空氣異能,用來盡力拖延、對衝兩個人因為物理性能差異而不斷拉近的距離;第二是力量速度類的增幅異能,不然在碰撞之中立刻就會一敗塗地;第三是自愈異能,再接著是……

這份精密在0.2秒鐘以內的、絕對難以執行的計劃使得楚嵐可以堅持下來。

他張開手掌,爆破咒如煙花簇一樣射向了拳手。

咒言炸開在馬丁內斯身上。

沒有傷勢,沒有衝擊。

楚嵐明白了,向地轟炸,反射的衝擊將自己彈飛,險而又險地再次躲開馬丁內斯緊隨而來的拳風。

拳風之後,是能量攻擊。那種鉛灰色的能量衝擊,不怎幺強。楚嵐擰身,用骨劍和骨劍斬出的劍風劈開它。

他殺不掉她。

沒有手段。

能夠壓制再生能力的禁忌術「勃朗毒火Bianco FUOCO」?

不行,準備動作太長了,等他放出第一道毒火時,估計敵人的手已經掐碎他的心臟。

那幺……

死咒,有機會嗎?

不一定。她太快了。

他的死咒也不熟練。

普通的死咒不可能殺掉她。

使用決死定式的死咒呢?有機會。

但,決死定式死咒也並不一定能殺死她,如果殺不死……決死定式死咒「DIE REAPERIN」帶來的精神反噬和衝擊會讓他在這場高速戰鬥中立刻失去一切機會。

「DIE……」

但楚嵐還是立刻喊,並且瞪大眼睛,從中流露出憤恨的眼神。

馬丁內斯追擊而來的身形扭了一下。

躲嗎?

她知道這是死咒。

能威脅得到她?

或者,陷阱?

去死。

他最後心想。

可以賭,因為他聽到,更大戰場的聲音已經結束了。也許會有援手。

沒有,就挑一個人去死。

他沒有喊完那句死咒,馬丁內斯知道自己被詐了,並不氣惱,不露破綻。她佔據著近乎一切的優勢。

在又一個0.2秒的窗口期之中,楚嵐用被力量異能增幅過的雙腿與馬丁內斯碰撞,又失敗了,雖然也算又贏得了一次難得的機會。

是的,他最大的力量也無法與她比肩,何況在這些能夠煥發出異能力量的窗口期之間,有在高速戰鬥中足以致命的低谷。

他的力量起伏如同浪潮奔湧,最大的浪尖不過打濕她的腰際。

並且,馬丁內斯是個熟練的戰鬥者,她已經發覺了在那些尖峰之中的低谷。

她抓得住的。

楚嵐也相信她抓得住。

於是,得有人去死。

他見過這個知名拳手的戰鬥,這是最大的優勢。

詹妮弗·馬丁內斯是個獨立術士,不明確血繼,也難推測能力,只能從實戰中看出來她的物理性能非常強大,有優異的自愈能力,存在一項可以吸收敵對能量再轉化為攻擊的能力,即那種鉛灰色的能量。

敵人綜合防禦能力極強。

存在異能發動的波動,但不能確定究竟哪一項能力屬於異能。

對能量的吸收有閾值,並且在楚嵐的極限輸出強度之下,不然她就不需要躲閃了。所以,計算的結果是,有機會。

骨頭早斷了不知道多少根;為了避開心臟,應該是讓肝臟被搗碎了。

當然,每個窗口期之中,楚嵐也在奮力地發動「異能·自愈」,不然說不定早就撐不住了。

兩個人在走廊里追逃。

楚嵐不想撞牆,但更不敢拐彎,他現在的異能情況做不到拐彎時不降速。撞牆的話,只要控制在異能全力發動的窗口期,並不會讓他降速。

他們一路撞碎了四五面牆,詹妮弗的身子比他甚至還要高大,不能夠輕易地從他撞開的洞口中竄出來。

他們終於跑進了這一層的大廳里,這層大廳是五六層通高的,空間相當大,不夠有安全感,沒人會想在危機時刻留在這裡。

事實也的確如此,地上只有襲擊導致的殘屍和機械組織。

馬丁內斯又一次地追近了,像暴風一樣窒息,然後她的腿掃過來。

楚嵐揮劍,並且拉動空氣短暫凝聚成牆,迫使馬丁內斯使用了那種能夠吞沒敵對攻擊的鉛灰色能量。

楚嵐這次卻沒有和她再一次進行注定會失敗的力量對抗,而是當即躍起來,在空中轉動身體,平挑手指,以手比槍,死死地對著馬丁內斯,而又毫無徵兆地念動那句注定要毀滅一具生命的咒語了。

決死定式死咒的咒語相較於普通死咒來說沒有什幺變化,但並不是所有會死咒的巫師都能夠用得出來。

它不僅需要施術者有非同一般的精神力,更需要施術者在每次施術的那一刻抱有最純粹的恨意、殺意、痛苦或者其他什幺的、能夠引起「死神」關注的事物。

楚嵐當然都不缺乏。

決死定式死咒的機理也很簡單,將殺人者和被殺者的全部超凡層次擺放在天平兩端,直接論鬥誰該活著。

施術者有一些不公平的優勢,那就是大多數時候,哪怕施術者在論鬥中輸了也不會直接去死。

除非你是對巫王這種級別的、而且還是巫術體系的「巔位」超凡者使用它。

馬丁內斯果然祭出了吸收能量的能力,當然兌子優勝,楚嵐將被反將一軍。

然而,他看向她的眼睛,猩紅與墨黑間雜的瞳論在他眼底瘋狂地浮現,超越過往所有使用的極限,逼近他掌控力的極致。

楚嵐這些時日糟糕的精神狀態已經讓他快要掌控不住那個來自白倪的高危異能了。

「異能·靈長類支配」。

他向白倪借了一秒鐘的時間,或者更長。

拳手的身形和思維短暫而又短暫地僵住,無處可逃,無有防禦可能。赤身裸體,脆弱不堪。

「DIE —— REAPERIN!」

「萬劫不復DIE REAPERIN」。

決死定式·死咒。

他念得咬牙切齒,他那位來自瑞士和北意大利的巫術老師說,就該這幺念。並且,比起用英語,用德語的腔調來念說不定效果更好。

冷綠的光從楚嵐的指尖竄出來了。

他的決死死咒形式是九條熒綠色的蛇,最基礎最普遍的形態,但一樣地殺意十足。

那九條靈動的蛇像海德拉的蛇頭,在第一時間蓬散開來,好似是楚嵐的指尖盛開一朵冷綠的死亡之花。

美麗的花綻開了,蛇芯聚成的花蕊之中,最核心的那一道冷綠死光如博洛尼亞人舉世無雙的迅捷劍彈射而出。

馬丁內斯還是能躲,但沒躲開。

蛇撕咬向她,炸開。

去死啊。

形態如同火焰的綠光吞沒了敵人,純粹的能量衝擊使得兩個人都被重重擊飛。

最壞的結果發生了,決死定式死咒也沒有殺得掉她。他還不夠強。

她在精神大概被擊潰了將近一半的心智,但楚嵐本人此時此刻的精神力驟然地蒸發掉了一大半。她很強。

這一髮決死定式死咒帶來的純粹能量攻擊已經把她的小半邊身體都給炸爛了。

楚嵐是瞄准的心臟位置,所以馬丁內斯的心臟也必定被蒸發消失了。

但,她居然沒死。還能戰鬥。幾近「巔位」,他想。

並且,因為並沒有人死去,楚嵐還要遭到決死死咒帶來的濃重的精神反噬。

兩個人已經被爆發開的綠光同時擊飛了,各自摔落到地上,艱難地爬站起來。

敵人的左臂、左肩膀、心臟、胃部、半邊腸子、左腎臟已經被他炸得消失不見,但他也沒好多少。他不行了。

也的確是在這一刻,楚嵐感覺到內心之中有什幺東西噼一下碎裂了。

但是,就象是腦袋流血後不會立刻感到疼,而更多是感覺到有一種涼涼的液體出現在腦袋上一樣,楚嵐也沒有立刻地感到精神上的痛苦,而更多是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乾枯和乾涸。

一種想立刻去死的感覺,淡而悠長。

這什幺廢物咒語。早知道不賭了。

楚嵐差點直接跪在地上,就那樣暈過去。

這下肯定會被人打死了吧。

馬丁內斯撲向楚嵐。

千鈞一髮之際,空氣中析出半道透明的身形,一具黑鐵紅紋的外骨骼全覆裝甲揮動了熔岩般的熱熔打刀,向馬丁內斯剩下的半邊身子猛斬而去。

一聲徬彿鋼鐵相撞的聲音,馬丁內斯不得不擰身去招架「刃下」的突襲,但終究還是攔下了。

甚至於,拳手的單拳直接抓住了那柄上百度高溫的日本打刀,要把躲在裝甲下的「刃下」——天野素子拽回來。

天野素子松開刀柄,但還是完了一步,身體只是稍有向前勢頭,就立刻被敵人鉛灰色的長臂重重揮中,倒飛到大廳外,撞碎了刻著中國國畫的屏風牆上。

所幸傷勢不重,天野素子立刻又發動能力,隱沒在空氣和所有人的感知里。

很難再戰鬥了,那是絕對不可以近戰的對手。

而與此同時,楚嵐的身後也有風來,有人來救他了。這一次明顯比天野素子的乾擾凶狠強大得多,狂烈的超凡波動讓空氣都為之震顫。

白倪?

但白倪也有她的事要做。她今天已經殺了五十個精銳超凡者和四百多個非超凡者了。

來的那個人是黑頭髮。

在火風中飄蕩的黑頭髮,籠起來,被漢劍型檀木簪子扎住。

隨後滔天火焰,與她一劍開來。

來自蜀山的那柄劍極盡地綻放出光芒,魄力凝聚,斬退了半殘的馬丁內斯兩步,將楚嵐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

但敵人也的確不過只是踉蹌退後些許而已。將近「巔位」級別的敵人。她想。難以想象。

谷少鶴並不抱殺死馬丁內斯的希望,哪怕敵人也已經被楚嵐近乎重傷,她知道眼下什幺最重要。劍俠收身回來,拎起將要失去意識的楚嵐。

趁馬丁內斯的腦子還沒完全清明、愈合還沒完全開始時,谷少鶴輓劍,從那位「魔王」腳邊的地上喚起了兩道火柱,簇一下讓它們的焰端升至高空,並且通體灼至最旺,然後猛然一折,像龍王俯首那樣咬向馬丁內斯,夾擊她。

馬丁內斯左右開弓,兩拳擊散那兩道只有花架子的火龍柱時,谷少鶴已經帶著楚嵐化作一道焰光飛至夜幕中了。

其實死鬥的話,谷少鶴還是有希望殺死現在重傷狀態的詹妮弗·馬丁內斯的。不過,那樣的情況下,谷少鶴肯定沒法再保護住楚嵐了。

畢竟就連現在,楚嵐的狀況也很糟糕。

楚嵐恐怕沒想過,他人生中第一次被女性攔腰式地公主抱起來,居然是在一個如此昏沈欲死的時候。

他在火焰之中看清谷少鶴那張明媚而優柔的臉之後,突然頭一垂暈了過去。

「餵,楚嵐,你堅持一下啊……我這就帶你去……」

楚嵐聽見了她焦急的前半段,但是沒有回話的行動能力,至於她說出後半段的時候,他已經徹底對現實世界失去感知了。

乾涸的殺意。

斷裂的傷口。

力有不逮的精神。

楚嵐突然意識到,他還能思考。他的意識離開了破碎不堪的肉體,處在一個新的界域之中,開始進行他無法阻止的自我研判。

他可以變得更強大的,只是缺了一些什幺。他真的沒有解開過OAS(太一寄體)嗎?他的精神,是否有更大的可能?

那片席捲天地的純白七彩世界,給了他啓發。純粹的精神居然可以以那種方式具現、聚合,形成世界,構成足以干涉世界的法則。

並且,構成那片世界的精神,於他來說有些熟悉。應該是白倪吧,夜城最強大的精神能力者之一。他能夠做到嗎?哪怕不奢求比擬她那樣。

應該很難做到,他不是沒有嘗試過類似的路徑。她似乎比他多了什幺。

他還缺少一個核心,足以作為精神現世依託的一個核心。白倪的核心是什幺?他應該去問問她,向她學習一下……

大衛之星的第一次褪魅和巫王法力的第二次封印楚再一次浮現、彼此碰撞了,它們帶來的長久痛楚終於讓他暴風般旋轉的思維安靜下來。

在沒有悲傷的痛楚之中,楚嵐可以祥和地休憩。

這場稀裡糊塗、一觸即發、沒有原因的戰鬥後,楚嵐大約只昏迷了一個小時就又醒過來了。

他的眼皮有點沈得難以睜開,於是楚嵐先動了動手指。

首先感受到的是手邊水流的黏稠。

觸感的重現漸漸讓他全身的感知都慢慢恢復過來,當即感受到有一種溫涼的液體瀰漫包裹在他全身的各個部位。

他應該是被裝進了某個療養艙里,裡面泡滿了藥劑。

楚嵐的肉體似乎已經沒有大的傷口了,被撕裂的內臟也接近恢復愈合。

有人用超凡世界的術法治癒了他。

楚嵐睜開眼睛,透過淡綠色的水波和療養艙的玻璃觀察窗望向天花板。

監視儀捕捉到了他的眼動,幾秒鐘前就向外面的醫生和陪護髮了訊息。楚嵐平靜地眨了眨眼,敲門。

療養艙被醫生打開了,楚嵐慢慢地活動手腳,從果凍般粘稠的藥劑中掙脫,漸漸坐了起來。

「呼……」他把耳朵之中的液體倒了出來,然後自己拔下呼吸面罩,然後意識到自己什幺也沒有穿。

「能給我找幾件衣服嗎,另外,我想去洗個澡。」楚嵐把目光移向谷少鶴,女劍俠背著劍,正大光明地打量著他赤裸的身體。

「你好些了嗎?」

雖然看樣子是問楚嵐,但谷少鶴顯然是在問醫生楚嵐的狀態怎幺樣。

老醫生已經在儀器上查看完了楚嵐的各項數據,不然不會把療養艙打開。

醫生擡起頭,說:「雖然很不可思議,但是基本的傷勢都痊癒得差不多了,當然最好還需要療養一陣子。」

「我也覺得很不錯了。」楚嵐說。

「嗯,好吧,」谷少鶴晃晃肩膀,背上的劍徬彿在鞘里舞動,「你還真厲害。白倪部長說她一會過來,看來你醒來得很及時。」

谷少鶴從病房的壁櫃里拿了一套病號服,放在楚嵐艙旁的置物台上。

「謝謝你。呃……」楚嵐想從艙內出來,但畢竟這還有個女人在。

「哦,我回避一下。」

谷少鶴說完,突然笑了一下,抱著胳膊轉過身去。

好歹出房間吧。但畢竟這是他的救命恩人,楚嵐當然不能夠對她怎幺樣。

「有不舒服就按鈴。」老醫生先一步出去了。楚嵐點點頭。

異能與少女收容計劃 · 第21章 less is ABore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