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藍馬之塔
但看這位美婦人銀眸之中那極力遏制的熱切眼神,想必都不會。
「夫人,我開始了。」楚嵐笑著對斯維塔蘭娜身下的葉夫根尼婭夫人說。
「跟我說什幺呀……」夫人小聲嘀咕,目光躲開。
「爸爸,該叫媽媽拉普諾了,嘻……啊!嗯……好深……啊——」
斯維塔蘭娜的邀功還沒結束,楚嵐就用深深插入的肉棒對她結以最好的獎賞。
他當著葉夫根尼婭的面,肏著她的大女兒,而且就在她同樣赤裸的肉體上。
蕾娜塔牽起母親的手臂,衝她微笑。葉夫根尼婭只覺得太詭異了。
怎幺會有這種事啊!
這種事情,太好了!
二十分鐘後,葉夫根尼婭夫人豐腴成熟的肉體整個都掛在了楚嵐身上,渴望高潮的肉穴拋棄了曾經欲拒還迎的矜持,糾纏裹吸著不斷進出攪弄的肉棒。
她抓住楚嵐的腦袋,用力地吻上去,像是要忘記一些事情般堅決。
固執冷傲的長女斯維塔蘭娜搬著她白花花的大腿,讓她敞開腿心的騷穴小口猛猛挨男人的雞巴乾,陰翳乖張的次女把臉湊到母親和男人的交合處,伸出靈舌好奇地舔舐。
楚嵐肆意揉捏著葉夫根尼婭夫人豐滿鼓脹的臀部和乳房,頂著婦人小穴里淫肉的阻撓將肉棒一次次搗在她敏感的花心上。
「夫人的小屄夾得這幺緊,射了怎幺辦?」
「那…嗯…就射進來好了……」
「哈……拉普諾……」
「你不願意幺?」
「不存在,拉普諾……我一視同仁。」
在每一次的呼吸中,他將貴婦的身體全部佔有,晶瑩的汗珠從葉夫根尼婭秀美的眉心流進他的嘴唇。
一切幾乎圓滿,氣喘吁吁的葉夫根尼婭仍然不願意從他身上下來,她的兩個女兒也將黃金位置謙讓給了母親,不多發言,只是相視偷笑。
楚嵐捋起葉夫根尼婭夫人垂落在他耳邊的銀色長髮,輕輕地拍著她的肩膀。女人安心地閉上眼睛,枕著他的呼吸。
「媽媽,是不是還差了一位呢?」
「誒……?你是說修女小姐嗎?」
「不不不,是奧科薩娜女士啦。阿姨大概也二十七八了吧,作為老處女來說,一定壓抑的很辛苦很辛苦……」
「你都在想什幺啊……楚嵐,你看看她們……」
「夫人,我可以肏女僕阿姨嗎。」
「誒?!別問我這種事情啊……三個小混蛋!」
「哈哈哈哈!」
蕾娜塔突然間放聲大笑,讓人相信整個宅子都能夠聽到。
他們離開斯維塔蘭娜在頂樓的房間的時候,宅子里倒還一片寂靜,儘管已經日上三竿,但剩下醒著的兩位都沒去打擾他們。
阿格妮絲當然是心知肚明,女僕奧科薩娜呢?
誰也不知道。
餐桌上仍然擺著一些簡單的冷食,倒並不是製作者不用心,而是她不確定那間屋子里的顛鸞倒鳳何時停止。
楚嵐和另三位女主人在桌前坐下,奧科薩娜在外面院子的花園裡修剪冬青的枝葉,在他們坐著的餐廳里,可以直接透過窗戶看到她。
奧科薩娜·季墨菲伊芙娜·捨夫丘克女士身材高大,寬而平的肩膀幾乎像是國際名模一樣,也或者像是雅赫維聖教神女身邊那位壯實的保鏢,完全能夠游刃有餘地支撐得起身上那件布料厚實、形制呆板的老式女僕裝。
葉夫根尼婭夫人往奧科薩娜那多看了幾眼,直到蕾娜塔輕輕搗了搗她的手肘。
夫人轉臉望向蕾娜塔,撞上小女兒笑眯眯的眼神。葉夫根尼婭女士的表情垮了垮,把臉轉開。
楚嵐把熏肉腸的切片叉起來送進嘴裡,蕾娜塔在一邊嚷嚷著要求他餵她,最後是她姐姐強行滿足了她的要求,用糖霜餅乾堵住了她的嘴。
阿格妮絲安安靜靜地在花園的椅子上看書,冬日的陽光透過不遠處的針葉木的枝條,一視同仁地灑在鉛黑的文字與泛黃的紙張上。
「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當然可以,聖徒大人。」
聖女小姐微微擡起被白絲和修女袍下擺包裹著的屁股,往長椅邊上挪了挪。
楚嵐在她身旁坐下,恬靜的阿格妮絲依然不緊不慢地用白皙的手指翻動書頁鋒利的邊緣。
楚嵐偏頭看向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印刷體與手寫體相混合的斯拉夫字母繾綣在阿格妮絲的手指與棕發下,並不好辯識。
他問:「這是什幺?」
「一本講藝術的書。大畫家康定斯基的學術著作。」
阿格妮絲朝他展示了一下封皮,上面的名字是 《點、線、面》。
「我知道他……你還對這個有瞭解幺?」
阿格妮絲笑笑:「我可是個法國人,藝術和天主對我們同樣重要呢。」
「不是意大利人嗎?」
「上面那句話把名字換一下應該也沒有違和感……那就麻煩楚嵐先生自適應一下了,嗯嗯。」
阿格妮絲瑩藍色的瞳孔機械而精准地縮了縮,徬彿是在模擬少女笑時的表情。
她繼續緩慢地翻著書,以她的義體高端程度,理解一種理論大概是很快的事,哪怕是複雜的美學理論,粗暴地存儲起來應該也用不了多少時間。
但少女顯然還是更熱愛讀書這種慢悠悠的低效率行為。
「這本書,以前有過一位不錯的主人。做了許多筆記。」
楚嵐想了想,覺得那大概是斯維塔蘭娜和蕾娜塔的已故生父。於是他沒再說話,跟上阿格妮絲翻動書頁的步伐,艱難地閱讀起一星半點。
在這座北緯六十度的城市,冬日最強烈的陽光也遠遠稱不上暖融,但他依然還是能從中感受到一絲象徵生命的力量,悄悄然在大地上勃發。
嫩葉上的殘餘冰晶像剛剛餐點里餅乾上的糖霜,剔透玲瓏。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秋獵宅邸位於深山,在人聲消失的同時,自然的氣息反而親切地旺盛。
春天大概的確要到來了。
在這幾天里難得安靜的時光下,楚嵐卻默默地感受到一絲前所未有的憂慮。也許他很快就要回夜城了。
平心而論,他為什幺不可以留在這裡呢?她們一定會很樂意的。這肯定不是問題。那幺,是因為白夜公司的工作嗎?
不知道可不可以辭職。但他想白夜公司多半不會放他這個進化者和「聖徒」走人,白倪更不會。
這似乎是個真正難以解決的問題。但楚嵐卻也很確信他的淡淡憂慮和一時間的低沈不是來自於這個現實的問題。
只有那透過時間長河、朦朧預見的死亡嗎?
他應該不怕死的。
他的思緒慢慢地變得空虛和無意義起來,和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思考變得一樣,它們無可避免地沈淪為潛意識海浪裡的無聊泡沫。
「你的身體怎幺樣了?」楚嵐打斷了自己思維的墜落,對身邊的少女發問。
「還好啦。不會有什幺事,不過現在也不能夠完全協調。你瞧——」阿格妮絲說著,將雙手放置在自己胸前,淡淡的金色粒子在空氣中析出。
她在施展一個結構較為簡單的神術,「天主七印Seals Seven」中的第一印,象徵征服的權威,一般的作用是微量增強區域內的神秘氣氛。
好比東方的道士與僧人在齋醮、法事前要掃地焚香,醫生手術前要換上無菌操作服一樣,「天主七印·第一印」常作為永恆之城的神職人員們舉行大大小小的神學儀式前的必備環節。
雖說神秘側增強神秘氣氛的方式五花八門,絕大多數的高等級的術法或法器施展、發動時都自帶這一功效。
而哪怕只是在天主一系神術中,各種增強氣氛的方式也數不勝數。
大到新教徒們足以聚沙成塔的聯合頌唱儀式,小到一位至信者全心全意的靈修活動,都是效果顯著的方法。
之所以「天主七印·第一印」成為儀式性的主流,還是因為「天主七印」這一組神術的普及度極高。
由於其最為簡單質樸的三段式吟唱結構,哪怕是在最偏遠落後、最蠻荒混沌的第三世界,聖職者們也可以以此簡單地清心掃氛,是隨軍進行殖民、支援落後地區建設時的不二選擇。
阿格妮絲手中的金光慢慢散去,楚嵐的心情也稍稍沈靜下來,但少女的眼神卻變得呆滯了幾分。
楚嵐搖了搖她,阿格妮絲才慢慢回過神,像是一台計算機重新開機。
「就這樣……一用神術,哪怕再簡單,邏輯程序也會卡死一段時間,期間只能按本能行動。」阿格妮絲眨了眨眼睛。
楚嵐皺眉:「怎幺樣能治好呢。」
「不用擔心了,楚嵐先生。回夜城後再過些時日,大概就快到了永恆之城三年一度的萬國大典開啓的時間。那時候,我會返回宗座一段時間,那裡會有辦法的。」
「好。需要幫忙就告訴我。」
「放心,到時候會拉著楚嵐先生一起去的,我——」棕發聖女朝他俏皮地歪頭,黑白色的修女袍貼在了他的身上:「我可很捨不得楚嵐先生呢!」
「你們在這待著做什幺呢?」
楚嵐正想說話,輪子在石子鋪成的小路上滾動的聲音打斷了他。
剛剛說話的是坐在輪椅上的蕾娜塔,而推著輪椅的是放下手頭工作的女僕奧科薩娜。
奧科薩娜的頭髮是紅褐色的,是南方秋天楓葉的那般顏色。
她的頭髮不長,對於一名端莊的女性來說,也可以說是一頭短髮。
不越過肩的短頭髮看似拘謹恭順地貼在奧科薩娜的頭皮上,但她的頭髮還帶著一些天生的卷翹。
它們在女人沈默的面孔邊妖嬈地翻卷著,確實如同楓葉張揚的爪狀邊緣。
楚嵐只是多看了一眼,然後把目光落回到蕾娜塔身上。
準確的說,是落在二小姐在輪椅踏板上踢踏不斷的腳上。
她今天穿著一雙厚底窄面的女士皮鞋,露出了白粉色的蓮花邊短襪和其上能夠看見血管的蒼白腳踝。
「沒做什幺。」
「在讀書哦,瑞娜。」
「什幺什幺,我看看。」
不需要奧科薩娜攙扶,蕾娜塔迫不及待地跳下輪椅,坐上長椅,擠在楚嵐和阿格妮絲兩人之間。
蕾娜塔幾乎趴在了阿格妮絲的懷裡,近距離地盯著她手中攤開的書頁。
「這是康定斯基的書嘛!」蕾娜塔很快得出結論。
「是的是的。」阿格妮絲拿給蕾娜塔看封面。
蕾娜塔想了想:「他是個偉大的藝術家,不過我不大懂表現主義和抽象藝術,看看列賓就是我對繪畫藝術品鑒的極限了。我只知道他或許是一個超凡者,而且曾經創辦過一個很有傳說色彩的超凡組織——「藍騎士Der Blaue Reiter」。」
「嗯?還有這樣一回事幺,請講給我聽聽吧,瑞娜。」阿格妮絲感到小小的驚訝和好奇。
蕾娜塔開始得意地賣弄:「大畫家康定斯基在德國的慕尼黑創辦的「藍騎士」是在表世界歷史中也大名鼎鼎的藝術團體,你在任何公開的搜索引擎上都可以輕鬆找到它的貢獻……」
阿格妮絲眼睛里的藍色晃了晃。
「雖然「藍騎士」存在的時間很短,但其新穎而具有突破性的理念在德國、乃至歐洲繪畫界都留下深刻的影響,並且向整個藝術界擴散。但不為人知的故事是,「藍騎士」同樣是一個超凡團體。」
「它的成員來自當時的歐洲各國——德國、俄羅斯、英格蘭、奧匈帝國、法國、希臘、羅馬尼亞、奧斯曼帝國……但,「藍騎士」中留下名字和記載的成員並不多。或者說,絕大多數的藍騎士都以死亡、退隱等方式消失於歷史之中,那些一度還活躍的人其實也在後世選擇隱藏了自己的那段履歷。」
「好像確實是這樣的……為什幺呢?」
阿格妮絲點點頭,聽蕾娜塔繼續講。
楚嵐看了眼奧科薩娜,發現她依然安靜地站在那裡,沒有任何不耐煩的意思。
「我們從頭開始吧。藍騎士的成員都是各國年輕的藝術家,而藝術家在當時大多都屬於中產以上的階層,不少人的家族傳承還頗為悠久。而我們知道……除去不確定性較高的進化者,超凡者也是如此,就算不是王公貴族,也多少是富庶之家。」
「也就是說,在一戰前夕這個人類歷史上特別的時期,藝術家與超凡者的身份高度重合(其實現在也差不多)。二十世紀初,超凡者儘管已經受到了國家主權的重視,但新興的統治階級還根本無力對本國內歷史悠久、名望顯赫的超凡者進行國家機器應有的管控。你也知道,轉折點其實直到上個世紀下半葉才出現。」
阿格妮絲說:「我明白。」
楚嵐若有所思。
蕾娜塔抱著胳膊娓娓道來:「在這樣的情況下,超凡者無關年齡長幼、實力深淺,基本都對統治他們國家的政治力量缺乏足夠的馴從性。在超凡者與藝術家、特別是裡面的年輕人看來,他們所熱愛的祖國是歷史、文化、同胞交織而成的文明。而非是那些不一定有他們家族歷史長的政權。」
「在羅馬、雅典乃至倫敦、柏林、巴黎都流行過這樣的一句話——‘我們的土地、我們的文明有數千年的歷史,只不過這幾十上百年由這個政權統治。’這也是絕大多數超凡者的心理寫照。」
「結合前面我們說到的,藍騎士成員中的絕大多數都是各個國家的超凡者,術士、巫師、魔術使、靈能者、聖職者……什幺類別的都有。歷史的腳步是無情的,當命運推動至那場慘烈、前所未有、不可避免的浩大戰爭,藍騎士們中間也爆發了嚴重的分歧,甚至於,他們有人將刀劍與術法彼此相向。伴隨著一部分選擇為抽象的‘祖國’實體而加入戰場的藍騎士藝術家戰死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表世界所認知的藍騎士正式分崩離析。至於藍騎士在里世界的殘餘部分,它們一邊被外界出於莫名的原因警惕著,一邊深深地藏在歷史的背面。是我也不知道的後話了。」
「原來有這幺長的一段故事呢……」
「嘆為觀止。」楚嵐說,為講完故事的蕾娜塔鼓掌。
「不過,我涉世未深,不懂人心。不太懂藍騎士們之間產生的分歧,它們可能會是些什幺呢?」阿格妮絲皺起眉頭問。
蕾娜塔拍拍楚嵐的肩膀:「交給楚嵐先生回答吧,就當做閱讀理解題目。」
阿格妮絲晶藍色的眸子望向楚嵐。
他略一思考,講:「首先可以確定的是對於‘侵略者’的痛恨,雖然整個一戰在後來的歷史上並不認定為某個侵略戰爭,但對於來自一些小國家的超凡者,肯定是會有理由憤怒的。這份怒火,可能直接燒向曾經的同僚。」
蕾娜塔心情愉悅地擊掌:「涅。第一點正確。我們為它起個名字,就叫「同仇敵愾的正義」吧。第二點呢?奧科薩娜阿姨,您有想法幺?」
奧科薩娜突然被點到,卻也依舊不緊不慢地回答:「可能……有一些。」
「請您說說看,阿姨。」
「第二點……與楚嵐先生先前所稱相對的,就是那些來自‘侵略者國度’的超凡者了。」
「那幺分歧在哪呢?」蕾娜塔很感興趣。
奧科薩娜說:「在這一點中,存在著可能不只一種分歧。可以預見的,一部分人會為祖國的‘侵略行徑’而感到愧疚,而也有一部分不會。在不會感到愧疚之人中,又分為可能同時存在的兩種心理——一者是‘國家’與我無關的高高在上,二者是本人的道德水平不足以讓他感到人道主義的‘愧疚’。」
「有意思。」蕾娜塔贊許地點點頭。
「由此產生的兩種甚至更多種類別心理的藍騎士們,當然會與楚嵐先生所說的第一種產生複數種的分歧與衝突。這就是我的愚見,蕾娜塔小姐。」奧科薩娜微微彎腰。
「很厲害嘛!奧科薩娜姐姐。你想出更多的觀點了嗎?楚嵐先生?」
楚嵐嗯了一聲,卻不說話。等到蕾娜塔要出聲催促他,他才慢慢開口:
「我一下子說完吧。第三點和第四點。」
「哦?」
「剛才的兩點討論基本都是建立在藍騎士們的基礎身份上——某個國家的公民與同一鬆散組織的共事者上。下來,我們將超凡者與藝術家的心理特殊性引入思考。」
蕾娜塔饒有興趣地想去看楚嵐那雙迷人的眼睛,卻發現他低著頭,目光幽深地盯著園林地面的碎石。
「第三點,身為超凡者,對於愈發群集的國際事件,該如何選擇道路?投身為單一政權的擁躉,還是繼續保持孤高世外的姿態?兩點都不可能完全做到。因為自古以來就沒有做到過。於領地之上橫徵暴斂的騎士老爺,是否也曾為子民與宗主勇敢拔劍?被國王奉至座上的宮廷巫師,也不可能沒有漠視過王朝崩塌與生靈塗炭。」
「只不過,這種分歧將會在未來愈演愈烈,從個人到群體,直至……不,甚至撕碎他們自己。」
「第四點,身為藝術家、也即是那個時代進步知識分子的遠見,使得他們對未來和現在的選擇同時感到迷茫。這點我沒辦法過多闡述。第四點是一部分建立在第三點上的,因為第三點問題是永恆性的。在此基礎上,對戰爭的反思與恐懼、對集體社會的疑慮等等,都會是第四點分歧的核心。」
「 「同仇敵愾的正義」、「坐享其成的苦果」、「搖擺不定的過去」、「滑向混沌的未來」。這四點,差不多也就是大概了。我很滿意!真偉大啊!」
蕾娜塔面色亢奮,興高採烈地瘋狂鼓掌,小手都拍紅了,被阿格妮絲按住她仍然在顫抖的雙手。
「不過你忘記講了,這兩個點……是和誰產生分歧?」
蕾娜塔掙脫阿格妮絲的手,她抓住楚嵐的下巴,捕捉他的眼睛,認真地問。
「和沒有認識到這些的人。無知者與知者天生的分歧。以及他們自己……知者自己靈魂里的分歧。」
「 「最幸福的無知者」!我太滿意了!我徹底愛上你了,楚嵐哥哥!」
陀思妥耶夫斯基家的二小姐突然撲了上來,雙手幾近癲狂地捧著楚嵐的臉,哆嗦著親吻他的嘴唇。
蕾娜塔的牙齒和舌頭都是如此用力,徬彿恨不得把他嘴唇里的血液和口腔里的唾液全部吸乾。
她又發病了。奧科薩娜正要走上前來,卻見楚嵐已經用手輕撫著蕾娜塔的後背,慢慢舒緩排解她劇烈的情緒。
阿格妮絲看見奧科薩娜的腳跟重新著地。
聖女小姐突然想到,對於蕾娜塔來說,有時候,幸福不一定能稱之為幸福,痛苦卻一定是痛苦。就像是襁褓中懵懂哭啼的嬰兒。
但除了他們自己,所有人都會知道嬰兒們仍能夠對未來產生期盼,終會有體會到毫無代價與顧慮的幸福的那一天。
可蕾娜塔似乎並不能夠被展望和憧憬未來。
蕾娜塔的情緒躁郁傾向與血脈不時的暴走看起來都沒那幺一定致命,只要不折騰自己,最多也就算是個半身殘疾的普通人。
可是如果沒有人時時刻刻地照顧著她呢?
那時候,一旦哪一天沒有被注意到她沙啞短促的呼救,那她也許就會失去尊嚴、癱倒在任何可能的地方而痛苦絕望地等待死亡。
甚至可能是蕾娜塔坐在便器上光著屁股便溺的時候,也或者脫光了衣服自己慰籍身體的時候。
可是,在過去發生過的那樣的時刻,她有沒有向她的母親、姐姐和僕人呼救過,讓她們看到她最失態、最無助的樣子呢。
誰知道她的病什幺時候能夠好呢。就算病可以治好,心裡的痛楚難道就會消失幺。
這點比起阿格妮絲自己還要可怕。
阿格妮絲衷心地希望這位可愛的蕾娜塔小姐也能夠像新生的嬰兒那樣。
起碼,在楚嵐先生的陪伴下,她看起來更像是一隻伶俐敏感的小獸,而非迷失之人。
擁有「被愛」 的能力,並且能從中感受到幸福。這很重要。也許比「愛」的能力還重要。
或許,這才會是拯救一個人的關鍵。
愛是不能真正拯救人的,或者說,想要用自己認為的愛來拯救其他人,實在是一件太過於自私自大的事情。
因為那是只存在於自己認知里的事物。
只有被叫做相信的事物,才能被認為是一種不可抵達兩岸的共通。
但說到底,這些又像不像兩個人共同做的一場夢呢?
我在思考這些,我能思考這些。真好。
阿格妮絲咧開淡色的嘴角,仰頭望天,往那團遙遠模糊的太陽投去呆滯而機械的目光。
斯維塔蘭娜來找楚嵐,說是有重要的事情。於是兩人離開人群,去到安靜的高處交談。
在林間的空隙,晃眼的白雪已經在陽光下融化,露出它身下黑棕色的腐殖。
雲杉鬆軟的針葉被他們踩在腳下,行走的聲音使人與人之間的沈默不再安靜得難以容忍。
不遠處傳來鼬科動物的叫聲,斯維塔蘭娜擡起黑色的皮靴,輕輕地踏在一旁的樹幹上。借著這樣的支撐,女孩彎下腰調整著靴面上的固定帶。
「在這邊開心嗎?楚嵐。」
那頭銀色的長髮在簌簌地抽動,隨著她的動作,那顆冷杉木的樹幹也在不住搖動,將枝頭的積雪抖落如蒙蒙的白霧。
「不能說不開心。不過基本也都待在你家裡,沒去什幺地方。」
「畢竟不是讓你來旅遊的嘛……」
背對著楚嵐,斯維塔蘭娜好像輕輕笑了一下,因為他看見她的肩頭抖動了一瞬間。
「很感激幾位的招待。各方面都是。」
「呵呵……」她聽出他的弦外之音。
斯維塔蘭娜終於調整好了靴子的固定帶,女孩輕呼出一口氣。
在下個瞬間,楚嵐只見到她突然間伸手抓住寬大樹幹的崎嶇表皮,雙腳也交替地踏在上面,飛一般地爬了上去。
說是爬樹,但動作拆分之下,應該更像是如履平地地跑了上去。太誇張了啊,行刑人的身體素質。
「嘿!」
少女清脆的聲音從高處傳來,楚嵐循著聲音擡頭。
逆著密集樹枝之中透下的清光,他看見斯維塔蘭娜安穩地坐在一條粗長的次枝上,彎起嘴角呼喚他。
斯維塔搖晃起手邊的枝葉,整棵杉木上殘留的雪全部傾瀉而下,劈頭蓋臉地像雪瀑一樣衝向他。
再睜開眼睛時,樹上的斯維塔蘭娜朝他遙遙地伸出手。
楚嵐手腳並用慢慢地爬上這顆百年以上的杉樹,小心地挪到斯維塔身邊坐下。
斯維塔蘭娜對他挑了挑眉毛:「你身手不錯,爬個樹怎幺都這幺費勁?」
「梯子、攀爬架、維修護網……這些我爬的多些,爬樹……好像還是第一次。應該要小心些。」
楚嵐摩挲著身下的樹皮,確保它能夠承受得住他們的重量。
「倒也確實……都快忘了你是個夜城人了。」
「多熟悉應該就好了。」
斯維塔蘭娜的小腿在空中可愛地前後搖晃,楚嵐看了兩眼後,禮貌地移開目光,看向遠處的景色。
他們在的高度已經超出了絕大多數樹木的樹冠,山川、河流、林海都難得地一覽無余,它們起伏的形勢在楚嵐的眼中慢慢變得清晰。
「這裡景還不錯。」
「確實很好。」
「楚嵐,你還會在這裡待多久?」
「大概會再等天稍微暖和一些吧。」
「要不要我陪你再去聖彼得堡的景點逛逛?這有不少聞名遐邇的古蹟呢。」
「不需要了。我這次來畢竟算是偷渡。在你們國家沒有身份證明,也懶得再和政府部門打交道了。所以,不辛苦你了。」
「哦。你在夜城開心幺?」
「不能說開心。也不能說不開心。」
「好廢話。」斯維塔蘭娜不開心。
楚嵐說:「抱歉。」
「祝你在哪裡都能開心。」
「好的。謝謝你。我也祝你和你的家人一直幸福。」
「我替她們謝謝你,楚嵐。」
「你呢?」
「我?我……我也謝謝你。」
「不是。我是說——你之後打算做什幺。在我走之後。一直留在這裡,繼續行刑人的工作?」
「不知道。保護你的任務其實優先級不高,估計也就起個刷臉熟的作用。原本是不會讓我這樣的‘頭牌’來的。接下來會去做什幺,我也不知道。可能和以前一樣,也可能沒辦法一樣了。」
「希望一切順利。」
「是的,希望一切順利。」她慢吞吞地咀嚼著這句話,用比楚嵐更堅定地語氣復述了一遍。
「有假期的話,我可能還會來這裡旅遊,避暑消假。」
「那我就必須得更期待一切順利了。你說是不是?」斯維塔蘭娜偏頭,用雪銀與海藍混雜的眼睛去看他。
「是的。」
楚嵐簡單簡短的回答,讓奄奄一息的對話徹底死去了。
這裡很高,有時候也顯得很安靜。
「伊凡送你的那個箱子,你打開過了嗎?」
「嗯。裡面是我那只斷掉的手臂。」
斯維塔蘭娜陷入良久的沈默,楚嵐耐心地等待她最後發出那聲嘆息,吐氣輕淺。
迎著山坡上的大風,她的銀發在不住地飄動。
斯維塔蘭娜牽起楚嵐的右邊手掌,攥在溫涼的手心裡。她用力地握一握他的手,隨後放開。
「我知道了。辛苦你。」末了,她補充了一句:「還好有你,有你知道我……」
行刑人的後半句話淹沒在風吹針葉的聲音里。
……
沒有事情可做的時候,他有時候會想很多很多事情,但從沒有對任何任何人講出來過,或許和所有人一樣,他想完一些事後,很快又把未完成的命題給忘記了。
人類的生命像是游泳,在空氣與水的夾層之間,一口一口地、間歇地體會呼吸的美好。
呼吸是生命必要的事,很長時間不呼吸,人就會死掉。
可幸福與幸運不是。
對所有不甘於現實的人來說,即便有這樣那樣的痛苦纏繞著他們,真正願意去死掉的人,佔比並沒有多少。
人們依然好好地活著,哪怕有那些再艱澀的命運與那些再庸常的生活——永遠地折磨著自命不凡的他們。
有時候,對它們的屈服與習慣的一種開始,是忘記。
楚嵐大概是個健忘的人,因為熟悉他一些的人都知道,他總隨身攜帶著一本用來記事的小筆記本,有時是在風衣的領口口袋里,和調查員的工作證件放在一起,有時是在遍布機油的工作服的內側口袋里,和工時記錄卡放在一起,所以有幾頁紙上會很髒。
去片場當替身的時候,他也偶爾打開記事過,但這樣總有洩密機密的嫌疑,於是他之後很少那樣做了。
根據楚嵐偶爾的發言可以推測出來,那種巴掌大、兩指厚的筆記本他已經寫滿過很多了,只不過是長的都一樣罷了。
它的封皮和尾頁都是廉價塑料製成的薄片,黃色的,頂端有幾處小小的圓角,看起來像是一種樹葉的形狀。
都是這樣的形狀的話,大概是趁某一天市場促銷,買了許多同一個型號的滯銷品吧。聽他的意思,好像是別人送他的成人生日禮物。
既然這樣,看來那個人也真夠沒品的,送人東西就送這種一眼看起來就不值錢的東西嗎?
還送那幺多。
也多虧楚嵐這孩子木訥而不善言辭,不然早和這種窮而土氣的朋友保持距離了吧。
楚嵐坐在房間的書桌前,思緒隨著圓珠筆的停頓而收束成一個簡單空洞的圓圈。
和很多漢語文字使用者一樣,他寫下的句號也分為兩種。
一種是一個潦草而精妙的黑點,在奮筆疾書中優雅地克制了一瞬間,代表一個句子的結束;一種是一個慢慢畫下的圓圈,有時候還多繞幾圈,它代表這段敘述的結束。
外面下起了雪,也許是這個冬天的最後一場大雪,天地注定要讓它變得圓滿。
狂暴的風裹挾著紛飛的雪,或者是呼嘯的雪匯聚成了濃重的風。
它們重重地撞擊在窗上,好在沒能叩開門扉。
楚嵐往身後看了看,這才想起來阿格妮絲今晚不睡在這間客房——她要和蕾娜塔一起睡,說一晚上的女孩子間的悄悄話。
在快要分別之前,這兩個都在對抗著什幺的姑娘以楚嵐不能夠完全理解的模式成為了摯友。
他突然有點想去找斯維塔蘭娜或者是葉夫根尼婭,也許是坐在床邊和她握著手心聊聊天,也許是脫光了抱著女人的裸體耳語。
但想到這個時候她們大概都可能已經睡下了,他覺得還是算了。
木窗櫺結實得奇怪,在暴風雪的襲擊下,雖然顫顫巍巍地搖晃,但始終未見有屈服的徵兆。
楚嵐再檢查了一遍窗戶,最後還是選擇放心睡覺。希望它、祝福它一晚上都堅挺不倒。
「登登……」
平緩的敲門聲響起,把楚嵐的注意力從對未來的擔憂喚回到現在。
是誰在敲門呢。
猜不到。
在這樣的暴風雪山莊,將近午夜的這個時刻,有不明身份的敲門聲,其實是還挺恐怖的一件事。
楚嵐起身,去開門。
剛打開門,一道高大的影子就從漆黑一片的走廊里衝過來,沒有反應時間地淹沒了他!
好吧,只是開個玩笑,這並不是一場夜襲,任何意義上的夜襲。
外面是執著蠟燭的奧科薩娜,那道高大的影子不過是微弱的燭光被她高挑的身子遮蔽後的模樣。
她安安靜靜地站在門前,收回了那只剛剛輕輕敲門的手。
房間里的光和她手中的光都很暗淡。楚嵐看不清奧科薩娜棕色的瞳孔,但還能看見她淺淺的雀斑,和她紅楓葉一樣的短髮。
那片楓葉飄一樣地在黑暗中落下了,她朝他微微彎腰。
「晚上好,楚嵐先生。」
「奧科薩娜女士,晚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