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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BLADE RUNNER (下)——銀翼其中

蒼天之火 · 異能與少女收容計劃 · 本章第 1 / 2 頁

本章簡介:神職者常以信仰為網捕撈羔羊的靈魂,但革尼撒勒的淵海會平等地吞噬捕獵者與被捕者——正如耶穌對彼得所言:「你愛我比這些更深嗎?」

……………………

「你在說什幺?!」

況靈君往後退了半步,訝異道。

「你的異能。」

楚嵐盯著況靈君。

他合上手掌,花朵重新枯萎,一眨不眨的眼眸里深邃而複雜。土黑的眼珠里淡金色和朱黑色激動地翻卷爭鬥,最後歸於平淡。

況靈君也有很多問題想問,但話到嘴邊卻堵住,變成一聲忿忿。

「楚嵐不是也在騙我!你明明在做很危險的工作吧!連…連異能都明白!」

「嗯。是我先撒謊的。」

楚嵐放棄注視況靈君,放下水壺去房間里收床單。

況靈君跑上來抱住楚嵐的腰,低低地說。

「我們好好說,好嗎?」

「好,今天開開心心地聚會。」

楚嵐的動作頓了一下,應道。

「嗯!不管怎幺樣,我愛你。」

況靈君的左右手手互相拉住,固住了楚嵐的腰。

「這種時候反而能夠自然地說出來情話了。」

楚嵐忽然間松了弦,嘆口氣後無奈地笑了聲。

「嗯~」

「你要解我褲子嗎?放開吧。」

況靈君還在撒嬌,葵花在燈下不卑不亢地招展。

……

「進化者之所以需要嚴格管控,進化初期所分化出的有進食同類行為的個體只是一小部分原因。第二原因則是異能本身的不可控,隨時可能出現對於人類社會和歷史產生重大顛覆可能性的異能,特別指時間、空間、精神以及因果律和規則系異能。」

白倪列出兩根手指,在楚嵐的腦門上敲了一下。

「第三個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甚至是時鐘塔條約下的一級機密,不過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

來源不明的力量、無法考證的象徵、千奇古怪的表現形式、隨機兼顧東西方一切超凡者的根本施術准則——「道」「法」「術」三種中的任意種類……

這種事情,依據邏輯和大數據分析,最貼合的超凡模型就是——「XXXXX」」

白倪吻上楚嵐的耳邊,輕聲說了一句模糊在帷幕之下的話,那個名詞在現在的記憶里也只有斷斷續續的聲調,偏偏組合不成完全的概念。

……

「所以,普通人成為進化者並不是什幺好事。哪怕僥倖度過了進化初期,之後也多半部分被白夜公司羈押,部分流亡在暗面,很可能還要給白夜公司打工。」

楚嵐對面前咬著小籠包的女孩說。

「可是楚嵐你就已經成了進化者,而我現在也還沒有被壞人發現。」

況靈君的眼神中並沒有畏縮和擔憂。

「你藏不住多久的,尤其在我身邊。」

「是嗎……?」

「你有想去的國家嗎?」

「我才不要丟下楚嵐和小葵花跑路!」

楚嵐盯著況靈君的眼睛看了一會,沈默著拿起饅頭塞進嘴裡。

「而且!說好了要一直在一起的!」況靈君兩口吞下小籠包,握著拳頭信誓旦旦。

楚嵐喝了口袋裝豆漿,疑惑地問:「真說過嗎?」

「其實…其實沒有啦……不要緊!現在我說過了!」

況靈君見沒幌住楚嵐,尷尬一笑後又堅定地瞪著楚嵐,眼神炯炯。

「行吧。總會有辦法的,先順著你了。」

楚嵐聳肩,繼續吃剛買回來的早餐。

況靈君在楚嵐身邊算是非常親近的人,還是在「受縛十字」顯現之後……不管是作為一個熱戀中的強勢女人,還是他在機動特遣隊(MTF)的頂頭上司,白倪肯定會馬上鎖定況靈君的。

而她們兩個一見面,以白倪的異能和魔術造詣,很難想象她發現不了況靈君是一名進化者。

他猶豫著要不要乾脆直接跟白倪坦白。

「對了,你知道你的異能是什幺嗎?」

楚嵐問。

「我都不太清楚……其實我的異能很微弱啦……目前的效果好像是能讓洗菜的時候讓食材變新鮮一些……但是我擔心人吃下去會有什幺副作用,就沒有用過。你可以放心!」

況靈君嘟著嘴,拿兩手撐著鼓起來的腮幫子,臉蛋圓滾滾地像是一隻發漲的河豚。

「……應該沒事。」

「嘿嘿……那我以後可以放心買臨期食品了?!」

「咳——回歸正題,靈君,還有別人知道你是進化者嗎?」

「確實有……」

楚嵐閉上眼睛又睜開。

「誰呢?方便說嗎。」

「嗯——我就告訴你吧,就是今天會來的那兩個女孩子。也是她們讓我不要告訴其他人的,讓我初步瞭解了進化這種事情。」

楚嵐面無表情地聽著況靈君說完。

「沒有其他人了嗎?」

「除了她們就沒有了。她們是最先發現的,後面小小教我了一些控制進化後身體的技巧,應該再不會有人知道了。」

「她們是接近你之後才發現你是進化者的嗎?還是說,因為你是進化者接近你的?」

楚嵐用手輕輕摸著桌子的邊角,況靈君知道這是他思考時的常見動作。

「這個我不知道啦……應該是前者吧。」

楚嵐點點頭,不再追問已經一臉窘迫的況靈君。

「她們的名字是什幺呢?我看能不能查一下。」

「一個亞裔女高中生,叫作尹鐺……鈴鐺的鐺。另外一個名字雖然叫作巫秋意,其實卻是個歐洲人。」

「夜城第一高中的學生?」

「嗯嗯,你不要為難她們嘛。她們也都沒有惡意的。」

「我盡量。」

楚嵐閉眼,加裝調查員標配義體的視網膜上卻浮現出藍色的螢幕,從白夜公司和夜城自治政府數據庫調取出的數據流穿過多個陣點,最終定格成兩個身份信息。

尹鐺,女,亞裔,十八歲,夜城第一高中的高三學生,無犯罪記錄。

雖然數據庫里並沒有對她身份的更多描述,但確實有過一次可疑性調查,不過她順利通過了,後續觀察一段時間後自然也就取消了監視。

巫秋意,女,日耳曼血系,十九歲,今年剛從高中畢業,現在是一名銀行職員,資料比尹鐺還要清白得多,看不出來什幺。

楚嵐盯著尹鐺的照片看了兩秒。發現他曾見過這個少女,去醫院看望袁泉的那一天,他碰到了一名活力充沛的矯健女高中生。

那個女孩原來就是尹鐺,當時應該用聯網植入體查一下的。夜城還真小,還是說——像魔術師們說得那樣,超凡者和超凡者之間會相互吸引?

楚嵐睜開眼,打定主意。

「要不我改天帶你見個人。」

「好。是誰呀?」

「去我工作的地方見我的上司,直接跟她坦白好了,讓她安排好你。這是最安全的方式。」

「一定要這樣嗎……尹鐺和巫秋意她們好像想讓我藏起來……」

「那就等我見過她們,再商議吧。」

楚嵐順著忽然兩難的況靈君,自無不可地點頭。

「她們應該下午到。」況靈君想了想。

「嗯。」

希望不會打起來,楚嵐想了想,還是給白倪和谷少鶴都留了個信。阿格妮絲這幾天在上城區待著,就不叨擾她了。

「啊——還要洗床單!」況靈君叫了一聲,逃也似地跑開。

夜城的夜永遠藏著陰謀與故事,血流滿地的小巷里能編織出陰險狡詐的謀劃,達官貴人的床榻上能定下千萬個家庭的未來。

里世界與表世界的平衡在這裡格外脆弱,如果不是調查員們的記憶清除儀器還在發力,恐怕夜城就會成為繼永恆之城之後,西方世界第二個神秘耀世的國度。

至於時鐘塔所在的倫敦,那裡根本是神秘還沒消散吧。

第二幕間——時鐘塔下

倫敦,時鐘塔。

這是一片幻想一般的原野,天空垂落和煦的光,風兒安靜地撫摸草原,成群的牛羊自得其樂地吃草飲水,一點也不懼怕人類。

而三三兩兩的少男少女穿著統一的校服,正坐在無垠的草坡上彼此打趣,或爭議魔術與魔法的未來,或對北美的戰事和俄羅斯的形勢揮斥方遒,也或許只是談笑生活瑣事。

這裡簡直宛若精靈們許諾的阿瓦隆,細看起來,連草木湖河都充滿靈氣。

「自從畢業之後,好久都沒有再碰到過魔力如此純淨、豐盈的地方了——」

裝模作樣叼著煙鬥的少女扣好淡黃色的貝雷帽,提起手杖輕盈跳過濕地,她從嫻靜的羊群中走過,捋捋他們的後頸。

一身打扮向名偵探看齊的少女奪人眼球,她肩膀上蹲著的黑暹羅貓也是神秘的元素之一。

她和她的貓在這片草原上尋找良久,終於在一個偏僻山坡上的樹下,發現一個仰躺望天的身影。

她煞有介事地觀望了一會後,出聲打招呼:「你好呀!你就是蘿尚小姐嗎?」

而一貫優雅矜貴的暹羅貓卻突然從她的肩膀上跳了下來,繞到另一個方向,翠藍色的貓瞳眨了眨,盯著墨綠色的人影。

即便在四季如春的幻想鄉里,這個女孩也裹著一件墨綠大衣,一張精緻的小麥色臉蛋從半掩的高領中露了出來,紅唇時常輕蔑地微咧,淡淡的眉頭習慣性地蹙起來。

她頹然地倚在樹下,手裡正捻著一根草莖,那是她與這片虛偽樂園唯一的聯繫。

薇婭·夏洛克·安塞爾摘下貝雷帽行了個浮誇的禮,棕亮的煙鬥在粉唇邊翹起得意的弧度:「久仰,您比傳聞中更擅長把郵件扔進垃圾箱。」

見到冒牌偵探的前來,蘿尚的眉毛更皺緊了幾分,她扔掉草葉後拉上了上衣的領子,遮住了下半張臉,只留一雙嫌惡的眸子。

這一副遮住下半面部的模樣不像普什圖女性的傳統,反倒更酷似東瀛傳說故事里的忍者。

「你是?」

和她自己精緻年輕的面容不同,蘿尚的聲音卻沙啞得像是砂紙刮過生鏽的齒輪,令第一次聽到的人難以想象,懷疑是她在胸腔里安裝了特製的輔助發聲機關。

不過只要稍稍瞭解一下這位普什圖少女,哪怕只是時鐘塔內對於她的流言和傳言,想必都不再會感到意外了。

由術戰學系轉入研究學系的蘿尚,身世迷霧重重的同時作風也特立獨行,雖說算不上冰冷不食人間煙火,但做事的風格實在是簡單粗暴到有些過激。

實驗室里一言九鼎而又較真到刻薄,常常訓得一眾身為天之驕子的學員啞口無言。

不喜開組會,但她對後輩的研究進度要求卻也苛刻,參與答辯工作時更是言辭尖銳到得罪不少未來同事和現在同事。

如果不是她自己也是個醉心魔術研究的天才,同時也嚴於律己,恐怕早就受到一大堆攻訐了。

不過即便如此,能和她關係算得上親密的似乎也只有她那位已經離校回家繼承家業的導師。

可能只有一個天才才能壓制住另一個天才吧。時鐘塔的學員們不無戲謔地在奇事錄里寫下。

「你可以叫我夏洛克,蘿尚小姐。」

自號夏洛克的少女輕輕咬了下棕色油亮的煙鬥,說。

「薇婭·夏洛克·安塞爾?呵——」

蘿尚從記憶里翻出一個在郵件里看到的名字,不由得嗤笑一聲,才從草地上支起半個身子,卻也只是靠在了樹幹上,連站起來和薇婭握手的意思都沒有。

薇婭卻也不惱,不知道是偵探的性格使然還是有求於面前這位浸淫魔術數年的普什圖女孩。

「久聞不如一見,蘿尚小姐果然鶴立雞群。」

「有話直說,找我乾什幺?」

「郵件里說過的……」

「看到英王國教騎士團的封頭我就刪掉了,安塞爾女士。」

薇婭臉色一僵,很快又恢復。「我是來和您一同前往夜城尋訪那位新晉聖徒的。」

機敏尊貴的暹羅貓躍上看似古樸樹根,翠藍的瞳孔映出蘿尚大衣下毫無掩飾的金屬冷光——槍械?

咒文刻印?

抑或兩者皆是。

這位從術戰學系殺入研究領域的「暴君」,連呼吸都帶著實驗室的化學制劑混合無形硝煙的味道。

「一個儀式而已……連公爵們都動心了?而且再世聖徒的事情……二流的偵探、三流的國教騎士也配插手幺?夜城的水足夠淹死十個自封的夏洛克。」

蘿尚的眼神和話語里露著毫無掩飾的厭惡。

薇婭只是笑一笑:「所以才需要您這樣堅固的‘船錨’來當作定心丸啊!」

她彎腰注視蘿尚眯起來的眼睛,胸口滑出的金懷錶鏈纏住徘徊的貓尾,惹得黑貓下意識地炸毛咆哮。

而下一秒,她那根秘銀包頭的橡木芯手杖磕在鬆軟的草地上,純黑的暹羅貓便在兩人旁邊重新臥伏下來。

橡木和紫杉是英格蘭魔術師們製作手杖魔具時最具本土神秘色彩的選擇,而注重儀表的薇婭則在其中專門挑選了沈重堅硬的橡木芯來製作自己主要用以面子工程的手杖。

上面既能承載時鐘塔的古老秘儀,又比少女其人本身更符合國教騎士團的肅殺美學。

蘿尚定定地看向薇婭,似乎被少女這身考究的行頭感染,被說服了幾分。

「雙向文件呢?」

「好,我再發給您一份……呃……」

「沒看到。哦——在黑名單里。」

蘿尚把薇婭的郵件賬號拉出黑名單,認真看了一遍她發過來的文件,確認挑不出來刺後就立馬站起身子。

「我們走吧。」

「這幺快嗎?我是說……要不要做點準備什幺的?」

蘿尚上下打量了一下薇婭·安塞爾。

「一天時間。」

倫敦的霧從未真正散去,就像時鐘塔的秘密從未向凡人敞開。

那片被幻光籠罩的草原上,羊群啃食的或許不是青草,而是某位「演奇術者(Thaumaturge)」遺忘的咒文殘片。

風掠過草尖,帶起一陣漣漪般的魔力波動,惹得來自皇室贈予的暹羅貓竪起耳朵——它向來討厭這種故作詩意的虛假安寧,比故國更加討厭。

一天後,莊園中的高塔。

那座四方高塔從原野上拔地而起,像一柄被歲月鏽蝕的青銅劍刺穿此方幻想,無言的劍鋒直指混沌的天穹。

褪色的米白牆體早已被現世的風雨侵蝕,木與瓦被浸染成黃昏色的斑駁淤痕,磚石縫隙間蜷縮著幾個世紀的苔蘚與塵埃。

周遭的歐式宅邸低伏如虔誠的使徒,而它只是沈默地矗立,將尖頂刺入雲層,攪碎所有試圖靠近的飛鳥與流嵐。

塔身層疊向上收束,如同一疊被神祇遺落的黃銅齒輪。最高處,四面鐘盤高懸於虛無,同時俯瞰著此片幻想鄉和現實的世界。

那便是連接現實世界和時鐘塔學園裡世界的孤塔——在世的奇跡實體「時鐘塔(Horologium)」。

時鐘塔上四面鐘盤上的時間都不一樣。但哪怕只是倫敦的普通市民,也知道分別其中三面代表著什幺。

倫敦、夜城和北京。

漆黑的鐵質指針在鐘盤上顫動著,以不同的韻律切割人類稱之為永恆的時間——倫敦的霧靄在錶盤上凝成鉛灰的刻度,夜城的永夜化作墨汁填滿鐘面,而北京的暮色正從東方蠶食最後一格金暉。

這便是時鐘塔的學者們為里世界一廂情願地定下的秩序,分別代表古代神秘的最後留存、墜入永夜的三教聖城和東方神秘帷幕的陣心。

唯有那神秘的第四面鐘逆著光陰流淌,指針在鏽蝕的羅馬數字間彈動著倒退,如某個頑劣的孩童執意將沙漏倒置。

霧都的酒館裡流傳著模糊的耳語,說那倒轉的軌跡是天堂審判鐘聲投下的倒影,或是某位「大魔導師」臨終前未寫完的懺悔錄。

風掠過草野時,鐘聲在幻想鄉這一側的風中空洞地回響。也只有在代表寧靜的幻想鄉這一側,這份神秘的韻味才不會被倫敦都市裡的焦躁嚼碎。

那鐘聲既不似銅鐘的渾厚,也不像機械的精准,倒像是千萬本古籍同時被無形之手翻動,書頁摩擦的沙沙聲里裹挾著古代文明的殘片。

薇婭仰頭望著第四面鐘,即便她曾經在這裡學習過數年,但每一次看都會有些失神。

恍惚間,薇婭覺得它並非在計量時間,而是在啜飲時間——每一格倒退的刻度,都是那些個被人心哺育出的神明,咀嚼時光後又吐出的骸骨。

不過再新奇的景觀大概也會看膩,對於倫敦市民是如此,對於已經畢業的薇婭和目前留校的蘿尚來說更是如此。

蘿尚已經先一步走近塔底,西亞人征服過大地的靴跟叩響大理石台階,回聲驚散了塔底的陰影。

她一瞥向鐘盤的眼神充滿說不出的陰翳,回頭望向呆在原地的薇婭,眼神活像在審視實驗室的標本。

而身邊黑貓的尾巴掃過空氣,留下一串低低的嗤笑:「還沒看膩?你們人類總愛給永恆鑲上自以為尊貴的邊框。」

薇婭回過神來,竄進時鐘塔的大門。她跟緊了裹著大衣的蘿尚的腳步,兩人一前一後、不近不遠地走過時鐘塔一樓的時鐘大廳。

時鐘大廳里並不冷清,有來自全球各地、不知究竟的表世界遊客,也有托身其中、前來辦理業務的超凡者。

因為預約人數有限,此刻不算喧鬧,依然可以聽到清晰的時鐘聲。

遊客們甫一進入大廳,就發出低聲的驚嘆,為眼前堪稱奇觀的雙生巨鐘。

大廳的地面完全透明,只是為了讓人看清楚腳底那一輪時鐘,時鐘碩大無比,人站在上面徬彿只是秒鐘的刻度線,根本難以看清全貌。

這一輪鐘盤之外,邊角還嵌合著更多小一些的鐘錶,最小的也有半個轎車底盤那幺大。

水晶般剔透的地面之下,巨鐘正以漠然的姿態吞噬光陰。

薇婭拖著拉桿箱穿行於人群,黑貓伏在她肩頭,藍瞳倒映著腳下流動的刻度——那些青銅與秘銀鑄就的紋路,將渺小的人影裁剪成秒針上的蜉蝣。

櫃台後面的員工一邊整理著超凡者遞過來的預約申請,一邊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著。

「「奧林匹斯神山」那邊真的已成定局了嗎?」

「大概吧……基督神棍們的新聖徒到底是什幺情況?」

「還在調查呢。我這有個今年最勁爆的消息……東方那個本土教派古神教最近宣佈從他們的里世界聯盟——中國武協里退出了!」

「誰知道神明信徒們想要乾什幺……又要發瘋搞神降了?像日本前年的「月讀降世」那樣?」

「可不只是神的事情……恐怕是人和人……」

聲音愈發細不可聞,櫃台後的竊語漸次被充滿秩序感的鐘擺聲碾碎。

蘿尚擡頭望向大廳的天花板,那是頂空的一輪平滑鏡面,銀色的鏡子里正反映出地面錶盤的巨大全貌,冰冷精確。

她擡手,校對了一下腕表的時間。

薇婭見狀,也匆匆忙忙地掏出卡其色風衣胸前口袋里的金懷錶,按開蓋子。

穿梭過人群,走出時鐘塔的另一扇大門,兩人便到了現實中的倫敦,這座城市還未能完全驅散它天空之上的污染煙塵,就像還未能驅散盤踞於此的神秘氣氛。

工業時代殘留的濁風撲面而來,鉛灰雲層低垂如裹屍布,連日光都成了需要申請的奢侈品。

蒼灰色的無日天空下,薇婭在下客處招手攔下黃色的出租車,和蘿尚一起坐了上去。

出租車亮著昏黃頂燈,像疲倦的螢火蟲鑽進象徵神秘的霧瘴。

輪胎碾過潮濕,碾過柏油街道,碾過教堂尖頂投下的十字陰影,維克多的尾巴掃過車窗,似乎輕笑一聲。

蘿尚闔目倚在後座,大衣的褶皺里滲出槍油的冷香。

只要時鐘塔關於人類世界的千萬個鐘錶還有一個在轉動,里世界的秩序就絕不會徹底崩潰。

而這,只是一次普通的調查任務。

……

機艙門拖著尾音開啓,夜城的黑與七彩便和中亞寒冷的風一起滲入肺腑。

蘿尚拖著灰黑色的行李箱穿過廊橋,金屬滾輪與地磚摩擦的聲響,實在像是某種古老儀式的開場鼓點。

薇婭將打哈欠的暹羅貓攬進臂彎,貓尾掃過她外套棕黃風衣上未化的雪粒——那是倫敦最後的寒意,此刻正被同樣深寒的永夜之城舔舐成露水。

霓虹在鉛雲下污濁地流淌,上城區那巨型的浮島如同懸浮的巨鯨骸骨,嶙峋的鋼架大廈刺破死寂的天幕,投下蛛網般的陰影。

「這就是老師的家鄉嗎?」

蘿尚摩挲著證件上的燙金紋章,安檢通道的藍光將她只留半邊的側臉第二次切割成明暗的兩半。

兩人打開在中心區預訂的酒店房門,薇婭縱身躍入蓬松被褥,淡金色的散髮在素白床單綻開成破碎的月光。

「唔唔……」

偵探在床上打滾。

蘿尚垂下眼簾瞥她一瞬,無聲地拉攏猩紅窗簾,指尖拂過壁燈底座時,一枚微型竊聽器在靜電中化為齏粉。

她手中的小提琴盒終於啓封,似乎有硝煙氣息和凝成實質的殺意漫出——那支修長肅穆的狙擊步槍安詳地躺在天鵝絨襯布上,木鐵混合的槍管上蝕刻的如尼符文正滲出幽藍色的微光。

"煉金術與北歐盧恩的雜交產物?"薇婭支起下巴,看蘿尚將鎏金子彈逐顆壓入彈匣。

子彈細長尖銳,淒厲若女巫的尾指,金黃的彈殼表面浮凸著會呼吸的紋路。

「好奇心會縮短貓的壽命。」蘿尚組上彈匣,機械咬合的脆響驚醒了那只慵懶的貓。

黑貓躍上窗台竪瞳微眯:"而自以為是的高傲會滋養愚蠢。"

見多識廣的蘿尚對這只會說話的貓沒什幺驚訝的表示,她繼續拿起油布,擦拭槍身。

薇婭抿嘴咬牙,最後蹦出一句。

「我去外面逛逛,調查一下情況。」

「注意安全,不要多事。」

蘿尚頭也不擡地回應薇婭,撥弄了一下槍栓,依舊靈敏可靠。

薇婭跺腳,把黑貓從地毯上揪起來,抓過手杖扣上帽子推門而出,魔紋手銃在裙擺下若隱若現。

街道吞沒她的身影,永夜中的霓虹如潰爛的極光。

雖然沒帶太多的施法材料,但單憑腰間固化了魔彈術式的槍械和她自己的身手,出去逛街還不至於有什幺危險。

而且這只躺在她臂彎,因為被主人叫醒而正在不滿叫喚的暹羅貓,也不簡單呢。

就這樣,二流偵探和貓踏上初次的夜遊。

「除了永夜,似乎也沒什幺大不了的嘛。你說是不是,Victor?」

「終於起了個我可以接受的名字。為什幺不直接叫Hugo?」女孩懷中的黑貓慵懶地翻了個身,毫無顧忌地口出人言。

薇婭摩挲著暹羅貓優雅的柔順皮毛,沒人注意她的時候,她也不再裝模作樣地拄著手杖。

「我自有計劃。」

有了新名字的維克多在心裡嘆了口氣,慶幸她終於放棄了把自己叫做華生。

薇婭·夏洛克·安塞爾抱著貓,鑽進營業的便利店,沒兩分鐘就提了好一大筐零食去結賬。

又貪吃了這笨蛋女人。

「這個、還有這個……可以了。辣油請加倍。」

維克多看著女孩趴在櫥窗旁邊的座位上,吃起加了關東煮的杯面,呼嚕嚕的熱氣遮住薇婭那正統英倫氣質的面龐,淡至白金色的一頭秀髮被壓抑在棕色的貝雷帽下,筆挺白皙的鼻梁上沾上水汽凝成的珠光,便利店招牌在薄如細絲的雪下暈成毛玻璃上的水彩畫。

維克多蹲在薯片貨架頂端冷笑。

「聖徒是藏在蟹肉棒里嗎?」

「我也不是不會用蛋黃醬畫封印陣來調取魔力潮汐。」她吸溜著麵條,不以為意。

「不問問羅馬尼亞的線人?」

「不急嘛……讓我先吃點東西。」

「這就是你的計劃?在下城區一家再普通不過的便利店一邊吃速食食品,一邊調查當世唯一的新晉聖徒?」

「都說了,我有我的節奏。別急,看你主人神探夏洛克逆轉就完事了。」

「好吃懶做,術業不精,同時又妄想沽名釣譽。」

「你不還是一樣?」薇婭毫不淑女地吞進一口卷卷的麵條。

「可我是只貓。」

「是貓了不起嗎?」

「當然是啊,不然你們人類怎幺爭當我們的奴僕。尤其本喵可還是純正的暹羅皇室血系。」維克多舔爪。

「那跟上我還真是委屈你了。」

二流偵探和她尊貴的貓開始了每天都有的鬥嘴。

薇婭心滿意足地把湯也喝了個乾淨,維克多皺眉,躲開她濺出來的醬汁。

她愜意地拆開酸奶,仰頭往嘴裡倒。

便利店的自動門噔一聲打開,透明簾被夜風吹起,一道倩麗的人影從門外走進來。

極地雪獸透明皮毛織成的大氅卻是墨黑色,其下是一個嬌小的女孩,夢幻的銀發落在肩頭,雪白的皮膚不似人間可有。

但少女此時嚴峻而惱恨的面色比平時的冷淡還要更加讓人敬畏。

斯維塔蘭娜可聽八方的耳朵此刻湊近手機,聽著電話里母親對祖國局勢的擔憂和妹妹的冷嘲熱諷。

她手裡煩躁地抓住那頂黑紗帽,走進便利店直奔酒水櫃,傑出的逆約派行刑人連二流偵探那忘記掩飾的目光都沒注意到。

薇婭嘴裡的酸奶忘記吞咽,溢出掛在了嘴角,讓男人看了會血脈僨張。

她呼一下低下身子,趴在桌子上對維克多興奮地低語,真像個狗仔隊。

「我沒看錯吧……那不就是俄羅斯那個年輕的行刑人?陀思妥耶夫斯基家的「少極狐」?」

「這也能被你撞到?傻人有傻福。」維克多翹起尾巴。

「切入點這不就來了,俄羅斯逆約派的利刃,無緣無故來了夜城?一定是因為那位聖徒吧——我要跟上看看。」

「那就去。」

「我說過——」薇婭將關東煮的空杯捏成紙球,「偵探的直覺都在湯底沈著呢。」

「而貓的智慧,"維克多躍回她肩頭,黑色皮毛下的身姿柔順修長,比之神話種巴斯特也不遑多讓,"比某個好吃懶做的笨蛋更深謀遠慮。」

斯維塔蘭娜拎著一袋子酒水走出店門,薇婭攤開懷錶頓了十五秒後,壓低貝雷帽也走出去。

行刑人今夜似乎並沒打算做什幺驚天動地的事,只是用蒼白如骨瓷的手指乾脆地撬開一罐印著Baltika 9字號的銀罐,這是俄羅斯時下最流行的飲料,烈度剛好。

她仰頭灌下的動作確實有生土的那份豪邁之氣。

薇婭鬼鬼祟祟地跟在後面,貝雷帽檐壓得更低,魔晶石耳釘卻誠實地泛起追蹤術式的微光……

一個美少女跟蹤另一個美少女,在怪事屢見不鮮的夜城也算是值得期待的故事。

來自聖彼得堡的小狐狸耳朵動了動,隨手把易拉罐捏成一片,丟進路邊溢出的垃圾桶,然後拐進幽深的巷子里。

薇婭跟斯維塔蘭娜有些距離,略略等了一會後也跟了上去,剛走進暗暗的巷子里,卻看不到人影。

肩膀上的黑貓維克多驟然叫了一聲,對著身後齜牙咧嘴。

薇婭心裡咯噔一聲,猛然回頭,白金色的頭髮甩出一道波紋,插在風衣口袋里的手抽了出來。

她回頭,發現永夜已經詭異地吞噬掉最後一抹霓虹,斯維塔蘭娜已經靜默地出現在了巷子的入口處,淡漠更勝蘿尚的目光注視著眼前身份轉換的獵物。

薇婭這次可以直視她的絕色美貌,但心裡卻連連叫苦。

她的銀發是北境暴風雪凝成的綢緞,依稀可見發梢垂落至她的腰際,在黑色大氅上蜿蜒出一道冷冽的星河。

帷帽的面紗如霧靄半掩面容,只露出一截瓷白的下頜與淡櫻色的唇——那抹唇色像凍土上最後一朵垂死的薔薇,美得近乎暴烈。

紗帽投下的陰影中,一雙灰藍色瞳孔浮著碎冰似的銳光,徬彿能剖開謊言與血肉,直刺靈魂的顫慄。

「這是哪位朋友?」

「我只是和你同路。」

薇婭硬著頭皮扯拙劣的謊。

「跟蹤芳齡少女的時鐘塔魔術師,是何居心呢?」

悲戚的風雪潛入寒夜,親吻她衣領上的霜灰狐毛。

絨毛輕顫的剎那,薇婭恍惚看見她身後綻開的九道虛影——那是極北傳說中噬月妖狐的九尾,還是行刑人絞殺罪惡時濺起的血霧?

薇婭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只是戒備地後退兩步。

黑氅袍角繡著暗銀線紋的逆十字,隨步伐翻湧時像一片裹挾裁決的夜潮,斯維塔蘭娜慢步前行,同時解下腰間掛著鐵灰色的撞角聖經,握在那雙欺霜賽雪的手中。

「讓我問問心吧……」

斯維塔蘭娜的話音剛落,維克多的毛便已經全身炸起,藏在血脈深處的戰鬥意志受迫地覺醒。

暹羅貓的瞳孔裂變為三重的金輪——外圈如佛塔尖頂的鎏金,中圈似那伽盤繞的幽綠,核心則是暹羅王旗的純白。

它弓背低嘯時,皮毛下無形流淌著《拉瑪堅》的泰文符咒,每一筆划都流淌著古暹羅的祭司們以龍血書寫的降魔真言。

黑貓先一步躍起,爪尖的空氣被撕裂成鏡面的碎片,化作夜叉撲向斯維塔蘭娜。

行刑人卻只是站在原地,用手中沈重的鐵殼聖典迎接暹羅傳說中的魅影,殘酷的釘頭撞角拍碎一切幻象,。

維克多的幻術很強,只可惜遇上了擁有逆十字聖痕的行刑人。

傳承自聖徒彼得的逆十字為行刑人提供了強大的幻術抗性,自雞鳴之後,背負逆十字的人便不再迷惘。

利爪撕出的鏡面碎片撞上行刑人的鐵灰聖經,釘頭撞角碾碎古曼童軍的哭嘯,黑貓像破敗的玩偶摔回偵探腳邊。

只是一回合,斯維塔蘭娜便連防帶攻的拍飛了輕盈的黑貓。

維克多從喉嚨里發出嘶嘶的獸吼,渾身疼痛。

薇婭當然不會傻站在那,她再菜,也好歹是時鐘塔畢業之後直接進入國教騎士團的優秀學生。

趁維克多爭取到的時間,偵探已經撩開裙擺,抽出槍套里的魔銃,固化在上的魔彈術式不久前剛更新成時鐘塔出品的最新最豪華的版本,與時下炙手可熱的飛天掃帚「FireBolt Supreme」是同一款轉化術式,現在魔力的轉化效率依舊保持在最高的設計值。

而這只雕花燧發槍樣式的魔銃通體暗銀,表面蝕刻螺旋狀的符文,紋路內流淌著靛藍色的魔力流。

薇婭右手牢牢握緊握柄,槍柄上鑲嵌的那顆蘇格蘭出產的赤紅魔晶石正在散射出魔力的濃郁光芒,正是用於儲存咒彈術式能量的中繼器。

槍管的末端上懸浮一枚微型旋轉法陣,隨充能狀態明暗交替,轟然作響。

薇婭在這把槍的造型上可是花了大價錢,不過她現在只希望槍口竄出的赤紅流星能威脅到行刑人。

魔術施展的反衝力被槍身符文吸收,薇婭僅感到輕微震顫,她穩住心神,繼續灌入魔力擊發。

連彈藥類型也沒來得及切換,只代表殺傷的基礎魔咒彈精准地射出,威力不遜色於任何常規彈藥,實屬魔導工業的優秀結晶。

看到魔銃這次也沒有掉鍊子,偵探松了口氣,抓起摔在地上的維克多,就要往遠處跑。

而斯維塔琳娜冷眼看著她的動作。

下一秒,來自雪鄉的銀發女孩甩下那件沈重的黑氅,旋風般甩向飛過來的魔彈。

大衣如墊玄鐵,魔導銃械射出的子彈在冰冷的空氣中擦出流火,撞在行刑人的黑氅上面竟不能穿!

黑色的衣袍在空中旋轉著,其上燃著金屬相衝後的斑斕星火,迷幻得宛若仕女們手中的油紙傘。

相傳斯維塔蘭娜的先祖——那位舉世聞名的大文豪在刑場上被晨曦中的神跡拯救,從而免於沙皇擁躉槍口的殺害,而今無需神跡她們便不再懼怕槍彈。

雕花燧發槍噴出的赤紅流星,在斯維塔蘭娜旋起的黑氅上炸成一場徒勞的煙火秀——那件大氅徬彿是用喀山大教堂里告解室的鐵幕熔鑄,濺起的火星像千萬只懺悔者奔向死亡的螢蟲。

薇婭吃驚地後退半步,而黑氅下一身雪白的北極狐已經化成黑夜裡呼嘯的狂戾風暴,新出鞘的雙刃取代了釘頭聖經來劈開寒夜的空氣,只剩下一道銀白色的影子奔向露出破綻的二流偵探。

行刑人在暗夜裡如魚得水,斯維塔蘭娜更是佼佼者。

火焰讓生命變成光和熱,而寒夜將他們統統吞噬。

薇婭全身因恐懼而開啓的魔術迴路里鼓蕩著行刑人十分熟悉的骯髒魔力,可在世間的極速面前根本來不及施展,灌不出任何一個能夠完美解決現在局面的術式。

懷錶魔具可以減緩時間……可是來不及!

冰霜術魔彈可以阻隔衝鋒……可是來不及!

風羽術可以加快自身躲避速度……可是來不及!

超能沈寂可以營造短暫的肉搏時間……可是來不及!

太快了!恰似那西伯利亞暴雪吞沒曠野,上一瞬還靜立如教堂秀美的聖像,下一剎便化作一道劈裂夜色的銀雷。

連維克多那擁有遠超過人類動態視力的貓瞳也僅能捕捉到斷續的幀畫面——銀發似凍結的彗尾,刀光如絞刑架垂落的鐵索,而斯維塔蘭娜的呼吸聲比雪花落地更輕。

直到行刑人殘酷的銀眸里刻上薇婭長髮的白金色,那些被速度碾碎的空間才轟然坍縮為現實,風震得整條暗巷的磚牆簌簌落灰。

這便是「少極狐」的極速!

並非基督的神賜,並非術士的血脈——而是三百代行刑人血脈焠鍊的弒罪之舞,快過北地白樺被閃電劈中的剎那,快過罪人臨終前最後一聲懺悔的餘音。

維克多嘶吼一聲,瘋狂調動平日里不屑使用的魔力來發動同調術式,將動態視力和反應速度等通通共享給女主人。

而薇婭的瞳孔縮成了和維克多同樣的藍針,已經下心決死。

在這一刻只有純粹的物理要素和千錘百鍊的技藝才是生死搏殺的關鍵。

薇婭只來得及將手杖架在心口前,迎接行刑人閃爍銀光的雙刀迅猛地斬在上面,極致的速度帶來一股沈重的力量,擊打在她的身上。

從凱爾特靈脈里抽取而積蓄的魔力激發了固化在手杖上的「大地守護」術式,其上裂出一道石盾的虛影,再一步抵抗了斯維塔蘭娜這附著嫉惡如仇的逆十字神力的一擊。

國教騎士團不務正業的二流偵探的皮靴擦過地面,整個人倒飛出去,五臟六腑都感到疼痛,粗獷致密的古橡木芯製成的杖身也發出一聲哀鳴。

如果不是手杖被時鐘塔和英王國教騎士團附魔和祝福過,恐怕偵探小姐多半已經被徹底擊倒。

黑暗中終於竄出一個穿著墨綠軍衣、白紗蒙面只露出一雙眼睛的身影,划破夜色接住了薇婭倒飛出的身形,稍稍緩衝。

蘿尚也被這股衝擊力帶得後撤幾步。

暗中詠唱好的魔術乘著魔力的狂潮傾瀉而出,撲滅行刑人招牌的「神術·罪與罰」那由人類心底生長出的鎖鏈。

蘿尚背後的狙擊步槍甩出一道新月似的弧線,架在了薇婭·安塞爾的肩膀上。

只是剎那間,附魔子彈轟鳴著從槍口炸出,致命尖利地穿透過神術鎖鏈,直指向狂戾的行刑人。

斯維塔蘭娜優雅地側身,未經充足瞄准的子彈只在磚牆上鑿出星芒狀的彈孔坑洞。

她縹緲夢幻的銀發在槍焰與流火中鍍上金邊,舉重若輕地接住了下落的沈重黑氅,重新披在了肩上,水銀一般的衣袍重新消隱。

少女彈了彈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矗立在兩人面前,嬌俏的身形卻如同一道死寂的黑色冰山。

「身上居然沒有神的氣味,那就饒你一命……祝你們好運。」

兩方凍結空氣的窒息對峙,竟是以斯維塔蘭娜一聲輕蔑的哼聲作結。

年輕的行刑人戴上紗帽,遮住了半張冰肌玉骨織成的美貌。

她收起雙刀和腰間的釘頭聖經,只是緩慢沈靜地走出三兩步,身形就完全隱沒在黑暗和霓虹里。

薇婭和後出現的蘿尚依舊有些緊張,生怕暗影又竄出來一隻速度奇快的北極狐。直到氣息完全消失,兩人才松了口氣。

「蘿尚,謝謝你。沒有你我說不定就栽了。該死的,那傢伙怎幺那幺快,冰天雪地裡長出來都是不講道理的惡獸嗎?」

「我早說過你不要多事,薇婭·夏洛克·安塞爾。」

白紗下的嘴唇微動,沙啞地吐出一句。

偵探揉著發麻的虎口嬉笑,指尖殘留著魔銃過載的焦痕。

「這不是有蘿尚你在偷偷跟著我嘛……」

蘿尚眯起了眼睛,橫端起來槍桿筆直的狙擊步槍,專心地一粒粒退下細長的附魔子彈。

「我需要提醒你,你的跟蹤技藝一點也不過關。不要以為起了個中間名,你就是偵探了。」

「啊嘿嘿……總要多練習嘛……」

「國教騎士團怎幺會有你這樣的蠢貨。」

蘿尚把狙擊步槍明晃晃地背在了軍衣上面,轉身離開。

薇婭也不再裝模作樣地拄著手杖慢行,扶了扶貝雷帽就抱著頹然的維克多,趕忙跟了上去。

「我們什幺時候去找那位‘聖徒’,蘿尚?」

「等其他人。合格的獵人要學會隱藏在黑暗中,無論是否抱有惡意。」

「那不如先去找你的那個導師?」

「晚點再麻煩白老師。」

「總之,真是一位優秀的穆賈希德啊!」

蘿尚·穆賈希德(Roshan Mujahid)走在前面,這時候猛地扭頭瞪著趕上來的偵探少女,不算渾濁但卻看不清晰的眼睛里閃出憎惡的光。

「你再提我的姓氏,我就先替逆約的行刑人撕爛你的嘴。蹩腳的偵探。」

還因為同調魔術而萎靡的維克多這時舔著抓禿的右爪,戲謔著在薇婭耳邊點評:「比起逆約派的瘋狐狸,也許你該先當心便宜搭檔的子彈。」

比在那只瘋狐狸的神術下硬氣多了。

剛剛死裡逃生的薇婭卻不如暹羅的皇血那般從容,吐了吐舌頭跟在蘿尚身後,陷入永夜之中。

……

楚嵐在廚房裡預備做飯。

「晚上吃什幺菜?」

「你想呢?」況靈君捋袖子淘米。

「有什幺就做什幺吧。」

「那幾位有忌口嗎?」楚嵐問。

「誒……好像有個小同學吃不了蒜?」況靈君回答。

「只有蒜嗎?」楚嵐擡頭,找了找蒜的位置。

況靈君正給土豆削皮,低頭應道。「好像芥末這些葷腥也不太行的。還有苦的和太辣的……」

於是楚嵐翻出炒過的辣椒碎末,又洗了根苦瓜,放在案板上切了起來。

「要求不少。」

他又開始切什幺東西,刀法很重,菜刀的鈍刃端幾乎是砸在木案板上面。

連哼著小調子的況靈君也注意到,捧著一顆白澄澄的含水量極高的土豆撞了撞楚嵐的肩膀。

「楚嵐,你乾嘛呀,力道芥末狠?」

楚嵐忙著乾活,不說話。況靈君的目光順著他的動作往下瞟,落在菜刀下綠色的植物碎末上。

「你切香菜乾什幺……?」況靈君疑惑。

「香菜很香,適合炒雞。你不是可以吃香菜嗎?」

楚嵐瞥了況靈君一眼。

「我是可以,但……拿你沒辦法。」況靈君愣了一下後明白了楚嵐心中所想,無奈地笑著搖頭。

「你怎幺跟小孩子一樣?」

「那在我面前,你要拿出你幼師的功力了嗎?」

楚嵐低頭,湊到況靈君的臉上啄了一口。羞紅的臉蛋讓少女一下子忘記了做飯的忌口——那兩位異種的忌口。

「鐺——鐺鐺——」

外面有人敲門,按電鈴。

正是一臉笑意的尹鐺同學,手裡還提著一箱水果罐頭。

況靈君放下菜,跑出去開門。

「你來啦!尹鐺,秋意!我們正做飯呢!」

況靈君把三個女孩迎了進來,活力充沛如駿馬的女高中生身後跟著兩個年紀看起來相仿的女孩,一高一矮,一個溫和一個高傲。

溫和一些、鼻梁上架著黑框眼鏡的女孩,就是第一個主動來和況靈君接觸的巫秋意。

雖然名字是不折不扣的中文名,但巫秋意怎幺看都是一個高加索人種。

「靈君!最近怎幺樣?」

巫秋意是個並不引人注目的女孩,主要就是因為她的穿搭實在可以說是刻板而老土,哪怕是生活樸素的況靈君也能毫不慚愧地這幺認為。

隱藏在人類之中的異種女孩一到冬天,就順理成章地把自己塞進灰撲撲的羊毛格紋大衣里,款式格外保守,兩排紐扣嚴實扣到鎖骨,徬彿要把唯一的亮點——還算不錯的身材也收攏在帷幕之下。

淺亞麻色的假髮做工精細,卻刻意剪成呆板的波波頭,額頭前的劉海厚重得像修道院的窗簾,遮住雀斑面龐上那雙本該流轉星河的紫瞳——此刻它們被棕褐色的美瞳轉化成飽含銀行社畜的倦意的一瞥,模糊成厚眼鏡後的眼圈。

「還好啦——趕緊進來吧!外面冷。」

況靈君牽著不知道哪個女孩的手,把三個人領進院子里,目光打量起第三位不認識的嬌小少女。

尹鐺注意到況靈君的目光,主動介紹。

「卡蜜拉,我們的朋友,你們會合得來的!」

矮個子的叛逆血族卡蜜拉頭髮染成了漸變的藍綠色,很有夜城賽博朋克的風貌。

而卡蜜拉的衣著卻又回返到原教旨朋克的風貌,黑牛皮的夾克外套肩頭上全是銀色的碎釘,下只裹著同色繃帶樣式的抹胸,將將遮住蘿莉體型正該有的貧乳,又同時露出平坦光滑的誘人小腹。

至於女孩下身的皮褲邊緣還專門選擇了野獸撕裂的樣式,長度更短到讓人直呼傷風敗俗,嗯,當然不是夜城的風俗,而是古老的血族族系採佩什家族。

可能她對於家族的叛逆要從衣著打扮上首先開始。

況靈君心裡一蒙,臉上笑意不改。這會合得來嗎?好誇張的打扮,就差接幾個外露式義體就可以化身敬而遠之的賽博瘋子了。

「你好,卡蜜拉!」

「況靈君好。」

女主人況靈君笑著帶三人穿過似花田似菜園的土植區。

卡蜜拉的目光落在了上面的日光燈上,而前面的況靈君也還在留意她。

血族蘿莉腳上的黑色的漆皮靴跟足有十釐米,增高效果顯著,但最終成果卻只能說是一般,只能讓卡蜜拉的身高勉勉強強不會被認為是小學生。

「要看看我種的花嗎?」

況靈君停下腳步,問落在隊伍末頭的卡蜜拉。

「你種的很好,可以碰嗎?」卡蜜拉回看了況靈君一眼,問。

「當然可以,喜歡的話就摘一些吧!需要我打開日光燈嗎?」

「這樣就可以。」卡蜜拉輕輕捻起冬日還招展的金黃葵花,若有所思。

三人都沒有打擾她,況靈君心下覺得這個女孩比外表看起來好相與多了。

卡蜜拉很快回過神來,又一遍說:「種的很好。」

況靈君微笑:「謝謝啦!」

四人在花叢邊耽擱了一會,巫秋意忽然想起來什幺,問況靈君。

「多了,今天不是還有一位……唔,同事要來嗎?」

「他就在屋子里做飯呢。」

「哈…你們關係這幺好嗎?」尹鐺驚訝,心有所感地看向屋門。

門被推開,探出男人的身子。

楚嵐走出來,不算熱情但也不太甩臉色,只是一貫的淡然近漠,手裡的菜刀還沾著芫荽段,但這明明充滿生活氣息的一物也被他無形的氣場籠罩。

「確實還不錯。」

尹鐺盯著那雙她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的金瞳,靈能者的本能在呼嘯示警。和楚嵐近距離交鋒過的卡蜜拉也瞬間認了出來。

同樣作為異種的巫秋意卻只感覺到了極少許的不適,只是略略察覺到身邊女高中生藍黑水手服下驟然緊繃的身體。

這雙眼睛,是那個傢伙!

送被聖教神官打傷的卡蜜拉去中心區醫院治療時,尹鐺在樓梯間碰到的那個男人。

「我們是不是見過。」

「應該吧。我叫楚嵐,幾位晚上好。」

楚嵐不多回應,只是把菜刀交給左手,走過來,伸出右手要和尹鐺握手。

「誒?你們認識嗎?」況靈君看看尹鐺,又看看楚嵐,小腦袋左搖右搖。

「一面之緣吧。」

楚嵐搶先回答,和代號「水瀨陽夢」的超人女高中生輕輕一握手,感受到尹鐺火熱手心的悸動和青春肉體的健康。

尹鐺看了眼況靈君:「嗯,偶然見過。」

「這幺巧的嗎?一會要給我好好講講哦……現在,進屋!還要做飯呢!」

楚嵐掀開厚重的門簾,守在門側等候四位少女魚貫而入。

巫秋意衝他和善地笑笑,卻被楚嵐眼中毫不收斂的淡金色瞳芒穿透過鏡片驚到。

她的鼻梁上架著圓框眼鏡,鏡片特意加了50度散光,讓所有凝視或窺視她的人都視線模糊,如同隔著一層晨霧欣賞蒙塵的油畫。

在此刻,一切精心的掩飾卻全被剝開。別說鏡片和美瞳,就連皮膚血肉和骨骼也無法阻礙那直刺內心的眼神。

異種灰色大衣下的胸口起伏,呼吸急促幾拍,直到完全走過楚嵐身邊。

楚嵐轉眼看向拖在隊伍末端的卡蜜拉,朋克血族正死死地擡頭盯著他,嘴唇恨恨地咧開,露出吸血鬼尖利可怖的標誌性虎牙。

「不錯的血系。」

前面三人都已進了房間,楚嵐朝卡蜜拉低語一聲,語氣淡然得讓高傲的血族只認為是輕蔑。

其實也不能怪卡蜜拉·採佩什小姐如此惱恨地想,畢竟楚嵐剛剛說「不錯的血系」時語氣確實和育種員說「不錯的品種」時沒什幺區別。

卡蜜拉暫時按捺住竄起來的怒火,跨過門檻。

廚房裡他和況靈君一通忙碌,楚嵐最終還是沒有能在況靈君的勸阻下把大蒜加進炒雞煲去。

三人也不好坐在餐桌上乾等吃飯,尹鐺提出要去幫忙,但被況靈君以「怎幺能讓客人幫忙呢」的理由推了出去。

三名心神不定的女孩面面相覷,想開口又怕被裡面的某個傢伙聽到。

最終,卡蜜拉舉起手機,朝兩人晃了晃。

眼神交換,她們在聊天軟件上互相交流信息。

水瀨陽夢:「楚嵐……這個人絕對不簡單。」

小夜魘:「我也覺得……那眼神太討厭了。」

月之暴君:「他是調查員。昨晚從公司手下解救XXX的時候,和我交手的那個男人,就是他。」

小夜魘:「?!」

水瀨陽夢:「氣息上確實有些像。」

小夜魘:「那他接近靈君是不是另有企圖?」

水瀨陽夢:「很有可能。」

月之暴君:「應該先考慮他們兩個是什幺關係吧,以及……」

水瀨陽夢:「我們的身份有沒有暴露。他的實力並不弱,能力也很古怪詭異,並不好掀桌子。」

小夜魘:「那是——需要試探嗎?今晚他的夢交給我吧。」

月之暴君:「你收斂一些,骯髒的娼靈。」

小夜魘:「只是夢里而已……有精神潔癖的吸血鬼。」

水瀨陽夢:「拜託你了,秋意,要謹慎。」

很快,一同完成過大大小小任務的作戰小組就制定好了初步試探的計劃,今晚她們借住於此。

異能與少女收容計劃 · 第5章 BLADE RUNNER (下)——銀翼其中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