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二桃三士
老妖瞪了青年一眼,搖著頭離開了,覺得多待片刻就可能被氣死。
「見過河陰相。」
謝小玉深鞠一躬,既然來這裡送禮,自然要將這邊的情況摸清楚,眼前這位可不是簡單人物。
癩是底層出身,原本也是一等妖族,小時候是被老妖河陰相養大,後來機緣巧合,呑天蟾蜍的血脈覺醒,然後一步步走到今天。
癩有了成就之後,並沒有忘記恩人,就將這個老妖提拔成左相,全權負責領地的一切。
「咦—你是人族?」
河陰相一看到謝小玉,立刻就明白了,這就是將闌郡主的領地弄得翻天覆地的那個探子。
「沒想到闌丫頭對你居然如此在意。」
河陰相一臉古怪,雖然它已經猜到闌郡主是用緩兵之計,但這畢竟關係到自己的婚姻,居然讓一個外人插手,這樣的信任程度絕對不下於它和癩。
「在下哪有這個本事?」
謝小玉謙虛道。
突然謝小玉想起正事,從袖管里抽出一卷明黃色的捲軸,道:「這是郡主殿下親手畫的,聽說癩殿下也擅長此道,所以請它品評一番。」
河陰相笑著接過畫軸,它當然不會把話當真,它家公子是甚麼德行,它比誰都清楚,別說是畫了,就算是亂塗都不會,不過它也明白,這叫詩書傳情,是人族中極有格調的一種示愛方式。
不過河陰相絕對不會上當,既然認定是緩兵之計,就不會輕易改變,詩書傳情雖然雅致,卻浪費時間。
「老叟倒要請教一下,闌郡主怎麼會看上我家公子?」
河陰相開門見山,如果對方連這個問題都回答不好,顯然沒誠意。
「感情這種事怎麼分說得明白?」
謝小玉頗為圓滑,因為他知道這個問題不好回答,另一個原因是闌郡主手下那些妖更看好悠太子,他擔心對方知道這一點。
「就算分說不明白,總有一些蛛絲馬跡吧?郡主殿下是否經常提起我家公子?」
河陰相繼續逼問。
「您老說笑了……」
謝小玉還要閃避。
「你再這樣,我可就翻臉了。」
河陰相開始來硬的。
謝小玉假裝無奈地道:「好吧,我就實話實說,殿下總共畫了兩幅畫,一幅是給癩殿下的,另一幅是給悠殿下。」
「這樣說來,火梟已經出局了?」
河陰相這一次有點相信了,這裡面或許有緩兵之計的意思,不過也可能是篩選。
「那火梟暴發戶一個,手底下的傢伙也強橫霸道,哪裡配得上我家郡主!」
謝小玉鄙夷地說道。
「這話對極了。」
突然門外傳來癩的聲音。
癩走了進來,看了謝小玉一眼,道:「你就是那個探子?」
「正是在下。」
謝小玉深施一禮,卻沒有跪拜。
「給悠的那幅畫呢?」
癩問道,它正盤算著到手之後是否立刻撕掉。
「我只負責送這幅畫,另外一幅是我家丞相親自送。」
謝小玉連忙說道。
「這樣說來,我還是挺有希望的。」
癩摸著光頭哈哈大笑起來,似乎非常高興。
河陰相也一樣,雖然它猜出闌郡主的心思,不過這樣的安排多少讓它們感到滿意了一些。
「選擇我家公子而非火梟,這裡面想必也有你的一分功勞吧?」
河陰相問道,它問這話並非是好心,不管是傳到悠太子耳中還是傳到火梟耳中,謝小玉都要倒大楣。
「郡主的婚事自然由它自己決定,我等下臣哪裡有資格插嘴?」
謝小玉當然不會上當,他倒不是忌憚火梟和悠太子,只是不想背上「欺主」的名聲。
「我想,你肯定對我家公子有好感。」
河陰相見識了謝小玉的油滑,沒辦法逼迫太緊,連忙換了一番說辭。
「這倒是,在下草根出身,和悠太子天生就合不來。」
謝小玉說道。
河陰相和癩都點了點頭,至少在這一點上它們確實有共鳴,不然癩剛才也不會對謝小玉的舉措大加贊賞。
「聽說你擬了一套推恩令,取消下族;還擬了一套自薦令,用那些下等妖族做事?」
河陰相問道。
「下族這個劃分原本就沒必要,底下多了一個下族,第三等級並不會因此興奮,它們過的仍舊是苦日子,而下族當中有不少是凶獸所化,日久天長,必然心生怨恨。至於自薦令,完全是一時權宜之計,領地中現在空出很多職位,那麼多事自然要有人做。」
謝小玉說道。
河陰相沈思半晌,然後點頭贊許道:「說得好。」
說著,它轉頭朝著癩道:「咱們或許也可以學一下,自薦令先不急著學,推恩令倒可以試試。」
「你說了算。」
癩毫不在乎。
「待我準備一些禮物回贈闌郡主,順便跑一趟你們那邊親眼看看情況再說。」
河陰相信奉眼見為實的道理。
「悉聽尊便。」
謝小玉當然不會阻止。
來的時候輕車簡從,去的時候卻是大車小車,好在這些車全都由異獸拉著,速度絕對不慢。
最前面一架雲車上,謝小玉和河陰相並肩而坐。
幾天下來,謝小玉和河陰相無話不談,從天文地理到神通道法、治國理念,談論的範圍非常廣泛,談到最後,謝小玉暗自心驚,河陰相則驚訝不已,他們誰都沒高過誰,謝小玉見聞廣博,河陰相則對一些問題見解極深。
棋逢對手,河陰相不由得拋出自己的看法:「你有沒有想過,這推恩令一出,你就將郡主殿下架到火上烤,雖然還沒完全壞了規矩,卻離規矩的邊緣只差半步了。」
「下族的劃分本來就不對,取消下族不算壞規矩。」
謝小玉並不在意。
「話不能這麼說,這一划的背後是妖族森嚴的等級,誰敢觸犯這條……呵呵。」
河陰相像是威脅,不過仔細聽,更多的是無奈。
「我只知道妖族的規矩是弱肉強食,甚麼等級森嚴、甚麼規矩,都只不過是弱肉強食的表現罷了。」
謝小玉淡淡地說道。
河陰相沈思起來,它也是一位智者,自然能夠理解謝小玉的言下之意。
從妖界過來的妖畢竟是少數,數量最多的還是用開智法陣轉化的妖,這些妖有一部分很強,而且隨著時間推移,實力會越來越強,誰能夠控制它們,誰就能夠佔據優勢。
「河陰相,您認為這樣的平安還能持續多久?」
謝小玉問得很直接。
河陰相只能沈默,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謝小玉原本想從河陰相那裡套一點情報,可惜沒有成功,不得不換了個方向,道:「有一件事不得不承認——悠太子確實很聰明,它沒選擇中土,而是將目光放在海上。這個世界的海洋佔了九成九,卻誰都不去爭奪,而且海裡的妖數量最多,實力也最強,幸虧那傢伙出身太好,對等級之類的東西非常在意,絕對不會考慮推恩,沒辦法將優勢變成實力,不然誰都別想和它爭。」
「你的意思是悠太子最後會贏?」
河陰相心頭一震。
「我沒這麼說,只不過它對郡主殿下的影響最大,郡主殿下的地盤說是在天寶州,實際上那座島誰都不敢上去,都只能在萬里之外落腳,那裡也屬於海洋。」
謝小玉再次提醒道。
河陰相又不說話了,它知道謝小玉的意思,如果癩想得到闌郡主,最好的辦法就是將領地也換到海裡,或者換到天寶州。
如果癩真能娶到闌郡主,為此放棄原來的領地倒是不冤,怕就怕兩頭落空,真成了冤大頭。
河陰相越想越沒把握,最後還是決定靜觀其變。
突然遠處一片火雲席捲而至,當中帶著凜冽的殺意。
河陰相瞪大了眼睛,用膝蓋都能猜到來的是誰,它隨手一甩,十幾點金芒飛了出去。
只聽到一連串呱呱的蛙鳴聲,那些金芒變成一隻只蟾蜍,這些蟾蜍樣子很難看,渾身都是疙瘩,但是通體金色,又有種異樣的美感。
「原來是你這只老兔子。」
火雲中響起一陣桀桀的狂笑:「你以為癩賜給你防身的這十二隻金蟾能夠擋得住我?」
「擋不住,不過足夠支撐到我家公子前來,別忘了,這裡畢竟是我家公子的地盤。」
河陰相冷哼一聲。
「我不想難為你,冤有頭,債有主,我只找那個小傢伙算賬。」
火雲中的妖還沒徹底撕破臉的意思。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河陰相冷笑一聲,再說,闌郡主派來送禮的屬下在它們的地盤被殺,打的是癩的臉。
「既然這樣,我就不客氣了!」
火雲中傳來一陣尖嘯,緊接著一對尖銳的利爪朝雲車落了下來。
「呱呱!」
那些金色蟾蜍不知道甚麼時候化作一個圓圈,將雲車包圍起來緊接著一面金色的光罩迅速升起。
「砰——」
一陣巨響,聲震四野,大地都為之震顫,十二隻金蟾就像釘子般,一下子被硬生生打進土里,不過它們釋放出來的光罩也擋住那落下的巨爪。
「有點門道。」
火雲之中的妖怒笑起來。
突然一道火柱從天而降,雖然金色的光罩支撐住了,四周的地面卻承受不住高溫,先是被燒得發黑,騰起陣陣煙霧,漸漸的,泥土和岩石被燒成玻璃質,開始發亮,甚至流淌起來。
「好厲害的火!」
謝小玉臉色微變。
「放心,還支撐得住。」
河陰相安慰道。
「說到放火,我也很擅長。」
謝小玉不敢再袖手旁觀,他雙手交叉胸前,腳踩禹步。
外面那道火柱瞬間變得更旺盛,赤紅色的火焰如同龍捲風般旋轉起來,不過看似更旺的火焰對光罩的傷害卻變小了。
「咦——」
火雲之中傳來一道驚訝聲,其中一片火雲被撕開,一顆碩大的腦袋伸了出來。
火梟原本一直擺著架子,這一次終於露面了。
「原來你也精通火之道。」
火梟冷笑一聲:「你這火質量不錯,無形無相,卻熱度驚人,可惜火的威力大小,除了看質量,還要看數量。」
話音落下,那道火柱瞬間增強十倍,眨眼的工夫,方圓數百丈全都化作一片岩漿地獄。
謝小玉並不說話,他在苦苦支撐,同時他感悟著火之道。
謝小玉這個身分缺乏一套強力攻擊的手段,雖然現在有了空之劍,卻只能一擊致命,他還需要一種持續攻擊的手段。
謝小玉想到了琉璃寶焰佛光——這門被他丟棄很久、原本只用來掩飾身分的佛功。
兩股火互相碰撞著,謝小玉放出的琉璃寶焰佛光就像豆大的小火苗,根本就不是對手,隨時都會熄滅,但是還在苦苦支撐著。
「沒用的,你只是垂死掙扎。」
火梟哈哈大笑,再一次加強火力。
御火之道修練到最後其實沒甚麼花稍,就是越強越好,焚天燒地,燒化一切,這是真正強者為尊的世界。
「你還沒滅了我,得意甚麼?」
謝小玉回敬道,反正兩邊已經成了死敵,沒必要再客氣。
「還嘴硬!」
火梟怒火噴發,施展出十二分的力量。
一道直徑數百丈的火柱直沖天空,火柱的中央亮得刺眼。
原本就如同風中殘燭的琉璃寶焰佛光瞬間被壓滅,謝小玉發出一聲悶哼,他遭到反噬,不過他的臉上卻沒有絲毫慌亂,反而多了一絲喜色。
在謝小玉的紫府中還殘留著一絲琉璃寶焰佛光,看上去比以前孱弱許多,卻變得更加通透,更沒有以往那灼人的熱度,只讓人感覺到溫暖,這才是真正的佛火,不管是哪種佛火,都應該是能夠拿在手裡,絕對不會灼傷人,但是在需要的時候又能無物不燃。
「恭喜你臨陣突破。」
河陰相全都看在眼裡,以它的智慧,自然明白謝小玉在幹甚麼。
「可惜幫不上甚麼忙。」
謝小玉嘆道。
「用不著,公子已經來了。」河陰相的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果然,天空中突然出現一個巨大的黑洞,將那片火雲呑下大半。
「癩蝦蟆,你好不要臉!身為天妖居然還偷襲!」
火梟在黑洞中掙扎,它的身體四周不停爆炸著,每一次爆炸都將呑噬它的黑暗炸開一些。
「老子講究實用,能呑掉你這只貓頭鷹,用甚麼辦法都値。」
黑洞中傳來甕聲甕氣的聲音。
「想呑我?你做夢!」
火梟全身都燒了起來,然後轟的一聲炸裂開來。
隨著這聲爆炸,四周的黑暗被震退,火梟的大半個身體露了出來。
火梟倒是狠辣,雙翅一划,將仍舊陷著的那部分直接切斷,重新化作一片火雲,瞬間逃得無影無蹤。
「你們等著,我不會忘記這場屈辱的!」
充滿怨恨的聲音遠遠傳來。
黑洞緩緩變回癩的模樣,它凌空而立,朝火雲逃跑的方向啐了一口,大聲喝罵道:「我看你下次還敢不敢再來!這一次只吃你一隻腳丫,便宜了你。」
看到已經安全了,那十幾只金蟾撤去光罩,此刻就蹲在岩漿之中,那岩漿拿它們也沒辦法。
底下的隨從們紛紛噴水、刮風,各施手段,剛才那種場面它們幫不上忙,收拾戰場卻沒問題。
「沒想到火梟這麼下流。」
癩搖了搖頭,看了看後面那些焦黑的痕跡。
癩讓河陰相帶了大量的回禮,現在連回禮帶車,加上趕車的僕役和拉車的異獸,全都燒成了灰燼。
癩隨即又拍了一下腦袋,道:「反正我很久沒見闌了,我也過去吧。」
謝小玉的心裡生出了一絲感激,覺得這個天妖品行不錯,它這樣說,其實是充當保鏢。
當然,謝小玉也明白,癩更是為了河陰相。
「別坐甚麼車了。」
癩再一次消失,重新化作一個黑洞,將眾人瞬間呑噬。
謝小玉下意識地想抗拒,不過他看到河陰相毫不在意,連忙克制住。
果然,被呑下之後,四周還有一圏空氣,那無盡的黑暗並沒有侵入的意思。
「這裡面能裝下多少兵馬?」
謝小玉輕聲問道。
「百餘萬,我家公子一向將所有屬下帶在身邊。」
河陰相解釋道。
謝小玉倒抽一口涼氣,覺得癩要是專心追殺人族的話,就實在太恐怖了,幸好妖族對追殺人族的漏網之魚並不太在意。
事實上,妖族除了搶地盤,對別的事都不怎麼在意。
「我們甚麼時候能到?」
謝小玉問道。
這一次,河陰相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的神情。
謝小玉明白了,呑天蟾蜍十有八九不擅長飛遁,他乾脆往座椅上一靠,然後掏出一顆儲靈珠含在嘴裡,漫長路途中,最適合做的事就是修練。
「怪不得你能在短短幾年里修練到大妖境界,這分勤勉確實不簡單。」
河陰相贊許。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突然黑暗中裂開一道縫,緊接著雲車連同裡面的人全都被放了出來。
聽到波濤的聲音,謝小玉就從修練中醒來,他睜開眼睛一看,底下果然是闌郡主的那座城。
「變化好大。」
癩自言自語道。
這座城確實和謝小玉剛來的時候完全不同,原本只有一座建造在大龜殼上的主城,現在主城周圍多了一圈小城。
那些小城裡住的就是下等妖族,它們原本是分散住在方圓兩千里的海域,而謝小玉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建造這些小城,將下等妖族集中起來。
「為甚麼將下等妖族集中在一起?讓它們各自就食不是很好嗎?」河陰相問道,它知道這肯定是謝小玉的決定。
對於下等妖族來說,一向都是自生自滅,自己捕食養活自己,這就是所謂的各自就食。
「那樣效率太低,我開闢一片漁場,讓它們負責養魚,不夠的部分用海藻來補,這比捕獵的效率高得多。」
謝小玉解釋道。
「這樣會讓它們漸漸退化,失去捕獵的能力。」
河陰相不太認同。
「我知道,所以每個月初二和十五都有兩次捕獵,獵物價値最高的有賞,沒捕到獵物的要受罰。」
謝小玉又解釋道。
「有點意思。」
癩摸著光頭哈哈大笑。
就在這時,遠處一片白浪朝著這邊而來,那是一群身體龐大的魚,緊貼著水面滑行,腹部不時會碰觸到水面,激起陣陣波紋,最前面的那條魚身體最為龐大,長有七、八里,寬有五、六里,扁扁的身體上趴著很多妖。
在這條巨角的額頭,一名女兵站在那裡,身上散髮出淡淡的青光,將這群魚全都包裹在裡面,女兵的身後是一大群妖。
「那是我的附庸。它們總算到了。」
謝小玉異常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