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殺雞
五上都和道門其他大派有很大不同,倒是和霓裳門有幾分相似,五上都的山門並不是綠樹成蔭、百花似錦、猶如仙境,而是一座城,一座很大的城。
同樣是城,霓裳門繁華熱鬧,充斥著紅塵氣息;這座城卻是另外一種風格,恢弘氣派,氣勢磅礡,整座城方圓十里,四週一圈城牆是用法術堆砌而成,高十幾丈,厚度也有十幾丈,別說跑馬,充水之後甚至可以讓船通行;城裡的街道也異常寬敞,連巷子都能跑馬,街道兩旁的房屋全都紅柱金頂,猶如一座座宮闕;進入內城之後越發恢弘氣派,到處金檐玉瓦,卻仙氣裊裊,絕不同於普通的富貴繁華。
不過,此刻這座城裡裡外外都籠罩著一股凝重的氣氛。
五上都的上方,有五片厚重的光雲將整座城籠罩起來,東面是一團青雲,南面是一團紅雲,北面是一團黑雲,西面是一團白雲,中間是一團黃雲。
這五片雲團暗合五行,又隱藏四象,上有光雲籠罩,下有地脈潛伏,中間有人氣攢動,正是天地人三才;城裡有兩道光柱直衝雲霄,分別來自兩座大殿,一座是日殿,另外一座是月殿,恰是一陰一陽。
五上都的護派大陣和別家不同,是一座復合型的大陣,層層防護,互相彌補,而且生生不息,絕對不會出現當年白雲殿被圍攻,最終大陣被消耗殆盡的情況,所以門下弟子得罪天下第一派掌門,他們也敢包庇。
但此刻城裡人的臉上都布滿愁容,因為頭頂上方有一艘船。
這是一艘很大的船,比天劍舟還大,長度超過一里,寬度達到五丈,船的三分之二就像鰐魚的嘴巴一樣張開著。
「這就是太昊戰船?傳聞中太昊戰船不是只有十餘丈嗎?」
「十餘丈恐怕是用縮尺成寸的法術縮小之後的長度,當初落魂谷的那座劍山就高達百丈。」
「這已經超過百丈了。」
「大概是故意放大,想嚇唬我們。」
眾人議論紛紛,既是自我安慰,也是為了減少心中的憂愁。
當然,也有人仍舊一副天塌不驚的樣子,在內城的一座大殿里,幾位道君站在廊檐下,抬頭看著天空中那艘大船。
「這應該就是他的殺手鐧了。」
「我也聽說過,別的太昊戰船都是機關法器,唯獨有一艘是法寶,可以帶著挪移,想必就是這艘了。」
「聽說他們和異族打得最激烈的那一仗,就是這艘船起了作用。」
幾位道君就像是聊天,一點都沒有悲憤的感覺。
「不然叫弟子們別用全力,省得大陣被破的時候遭到反噬。」其中一位道君突然提議。
「也好。」眾道君紛紛點頭。
話音剛落,就聽到裡面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不要胡鬧。」
道君們神情頓時肅然,剛才提議的道君躬身問道:「師父,您為甚麼不讓我們這麼做?」
「現在大家都盯著,你們如果不出全力,等到大陣被破,掌門一脈肯定會將罪責推到我們的頭上,就算我們這一脈趁機上位,掌門一脈也會在底下煽動,將我們說成是太虛門的走狗、五上都的罪人。」蒼老的聲音淡淡地道。
眾位道君明白了,這是不讓人抓住把柄。
「高明!還是師父高明。」那位道君連聲誇贊。
「高明個屁!我如果高明,當年掌門的位置也不會輪到別人坐。」那蒼老的聲音罵道。
這番話聽起來憤憤不平,語氣卻很平淡,說話的這位已經半步跨入永生之境,怎麼可能還有想不通的事?頂多心中還有那麼一絲怨念。
「風水輪流轉,掌門一脈也風光夠久了,這一次居然出此昏招。」一個道君幸災樂禍。
旁邊一位年長的道君卻不敢苟同,搖頭說道:「這倒未必,換成是我,也只能這麼做,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太虛門提的條件有多苛刻,如果答應的話,他這個掌門就做到頭了,還不如乾脆硬氣一把。」
「太虛門是故意的,這是一箭雙雕,既拿咱們立威,又趁機驗證太昊戰船的威力。我猜,後一個才是李素白最大的目的,畢竟異族不擅長陣法,所以那些大陣威力有限,所以他要一座真正的大陣,一座以往被認為無法攻破的大陣。」一位道君嘆了一口氣。
「應該是一箭三雕。」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
「還有?」眾道君全都疑惑不解。
「按理說,那邊的事還沒完,各大門派仍舊在海上四處搜尋異族的蹤影,作為發起人,不管是姓李的還是姓謝的小子都不該撤,但是他們急匆匆跑回來,而且立刻去了苗疆,肯定有甚麼原因。」那聲音自言自語道。
眾人頓時沈默下來。
「苗疆有甚麼?難道是蠱?」其中一個人開竅了。
「沒錯,應該是這東西。」蒼老的聲音給了一個肯定的回答:「聽說妖族有一種法陣可以幫妖獸開智,這樣一來就有了無窮的兵源,而鬼族可以製造死物,魔族則有魔神,以前我們人族有數量的優勢,現在反而成了弱勢。」
「我明白了,李素白覺得苗人有用,所以要接管苗疆。」又有一位道君明白過來。
搞清楚這番因果,幾個人都感到很冤枉。
五上都對苗疆沒甚麼企圖,根本不礙太虛門的事,原本應該毫無瓜葛,卻因為鄭高,變成第一個被盯上的目標。
一陣鐘磬之聲遠遠傳來,打斷他們的閒談。
「要開始了。」蒼老的聲音從殿中傳出,語氣中帶著幾許黯然,也帶著幾許期待。
幾位道君卻沒空說話,他們快步走進大殿,分別在一個角落站好。
隨著一道嘎吱吱的輕響,大殿的屋頂朝著左右分開,屋頂中央有一隻巨大的金屬圓盤緩緩落了下來,與此同時,地板也在變化,一根根金屬柱子向上升起。
不只是這座大殿,其他地方也是一樣。
在外城,所有弟子和僕役全都跑回自己的陣位。
上空,那五片光雲正漸漸發生變化,東方映照出一根根參天巨木,化作一片巨樹森林;北面變成一片汪洋,那水顏色深黑,還不停打著漩渦;西面刀槍林立,有幾分像是劍山的感覺;南面火光沖天,無論是街道還是房屋全都變得通紅,徬彿成了熔岩世界;中間的內城則塵土瀰漫,黃沙亂卷。
天空中,太昊戰船已經被一道道弧光籠罩住,那鰐魚般張開的大嘴更是電芒亂閃,火花飛濺。
恐怖的力量導致天象異變,烏雲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在太昊戰船的上方形成一道巨大的漩渦,雲層中電光閃閃、雷聲隆隆,一副風雨欲來的景象。
法力源源不斷地聚攏而來,這些都來自於謝小玉身後的一枚印鑒。
謝小玉第一次看到這枚印鑒,但是他對這東西並不陌生,當初在劍宗傳承之地,他就看過神皇和劍宗之祖的對戰,神皇將百億子民、十億大軍全部的力量聚攏在掌心中,那場面讓他永遠無法忘懷,這想必就是太虛門從神皇那裡得到的傳承。
印鑒的另外一頭十有八九連通著地上神國,所以才會有無窮無盡的法力噴湧而出,這些法力迅速注入到法陣中。
電芒越來越密、弧光越來越亮,最後幾乎連成一片。
突然,謝小玉大吼一聲:「拉我出去!」
聲音傳出的同時,那兩根導軌變得異常明亮,亮得刺眼,令人無法直視。
一陣天旋地轉,謝小玉被拽了出去,待暈眩感消失,他已經在一座山頭上。
謝小玉看到一道光柱,那是一道很粗的光柱,直徑少說有十丈,足夠將十幾艘飛劍天舟塞進裡面,頂天立地,不過有些傾斜。
這只是殘留的余暉,謝小玉並沒看到迄今為止最強的一擊。
僅僅是余暉就如此輝煌燦爛,雖然看慣同樣的景象,謝小玉仍舊有些驚訝。
就在這時,謝小玉聽到四周響起一道道驚詫聲。
「這怎麼可能?」
「為甚麼陣沒破?」
「五上都的護派大陣這麼強嗎?」
謝小玉低頭看去,臉上也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底下那座大陣仍舊還在。
「剛才我看到一絲空間波動,這一擊可能被挪移開了。」李素白不太肯定地說道。
「這不可能。」謝小玉比任何人都明白這一擊的恐怖,根本不可能被挪移。
當力量強大到一定的程度,空間類的秘法就不好使了,就算最擅長虛空挪移的鬼族也只能躲入虛空中,閃開這恐怖的一擊,卻沒本事將這一擊引入虛空中。
不只是謝小玉百思不得其解,太虛門的人也都有些茫然,他們看到光柱擊中大陣,卻沒看到想象中的大碰撞。
「怎麼回事?你這一擊難道不好使?」阿克蒂娜跑了過來,她說話一向不留情面。
阿克蒂娜的話音剛落,底下那座城突然劇烈震顫起來,緊接著大地如同波浪般翻騰不停,一道道裂紋如同蜘蛛網般朝著四面八方鋪開,裂縫間噴出黑色的煙霧,其中還夾雜著火星和岩漿。
「我明白了,他們沒辦法將這一擊挪開,乾脆挪移地脈,讓這一擊直接打在地脈上。」謝小玉恍然大悟,此刻菩提珠里的天機盤已經將一切都推算得清清楚楚。
「真是夠狠的。」李素白也已經明白了,臉色有些陰冷。
「地脈被打穿,地肺太火倒灌,這裡會變成一座火山,不知道裡面的人……」
謝小玉有些擔心起來,這可不是他希望看到的結果。
突然遠處出現陣陣波動,然後成群的人憑空出現。
「去接應。」李素白命令道。
太虛門的人紛紛出動,飛進城裡救人,門派最多的還是練氣層次的弟子,憑他們那粗淺的遁法,想逃出來恐怕不容易。
原來前來調停的道君們也動了起來,闖入城裡救人。
看著這慌亂的場面與淒慘的景象,李素白不由得嘆道:「可惜了,金冠散人的傳承,流傳萬年的大派。」
一個門派最重要的是三樣東西——一是傳承,二是門人,三是山門,山門就是資源,多年積累的資源一旦失去,門派的發展就會停滯。
「五上都的現任掌門真夠狠的,怪不得他這一脈里會有鄭高這樣人物。」謝小玉沒有一絲喜色,只覺得悲哀。
有天機盤,謝小玉已經算出前因後果。
「你的意思是,那個掌門故意翻轉地脈,借你們的手毀了他的門派?」阿克蒂娜有些難以置信,雖然土蠻互相之間也鬥得你死我活,對自己的族人也頗為冷漠,但卻不會故意害死自己部族的人,更不用說故意毀掉部族的財富。
「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有時候我更願意和你們打交道。」謝小玉苦笑了一聲。
「為甚麼?為甚麼要這樣做?」阿克蒂娜仍舊難以置信。
「因為這樣他就能保住掌門的位子。」謝小玉淡淡地說道。
「我不明白。」阿克蒂娜很聰明,但是土蠻的世界單純得多。
「如果你的部族被我毀掉,你心裡會不會充滿憎恨?」謝小玉問道。
「當然會。」阿克蒂娜毫不猶豫地說道。
「如果換一個人成為族長,那個人對我俯首帖耳,你的族人會不會也對他感到憎恨?」謝小玉再問道。
「那是肯定的。」阿克蒂娜有些明白了,不過她仍舊有沒弄明白的地方,問道:「但是這對他有甚麼好處?為甚麼說他的位置保住了?」
「如果換一個人上台,那個人會成為被憎恨的目標,他卻可以躲在暗處操縱整個門派;如果沒人上台,那更好了,他連明處的位子都保住了。」謝小玉詳細地解釋道。
「難道他坐這個位子就不難受?」阿克蒂娜仍舊有點不明白。
「他可以裝可憐。」謝小玉冷笑一聲,此刻他心裡充滿鄙夷。
「這邊事了,我們也該走了。」謝小玉沒興趣繼續待下去。
「有必要這麼急嗎?」李素白問道。
「我怕繼續待下去,被你賣了還替你數錢呢。」謝小玉苦笑道:「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早就打算結束南疆的亂局?」
「為甚麼你會這樣想?」李素白感到奇怪。
「底下那個人的反應讓我明白了一件事——不能看輕任何一位掌門。」謝小玉看了五上都一眼。
李素白猶豫了一下,權衡半天利弊,最後覺得還是和謝小玉坦誠相對比較好。
「你說得沒錯,你第一次提到靈蟲、提到這座寨子,我就讓人查過,那時候我已經知道苗疆很亂。」李素白不再隱瞞。
「所以你讓我扮白臉,你扮黑臉。」謝小玉已經徹底明白了,他一直以為是他在引誘李素白,實際上李素白棋高一著,故意讓他有這樣的想法。
「反正你已經決定出海了。」李素白回答得理直氣壯。
阿克蒂娜瞪大眼睛,剛才謝小玉解釋五上都掌門的打算的時候她就感到一頭霧水,此刻聽到這兩個人的對答,她越發無話可說。
「你果然比他更厲害,不愧是漢人里最厲害的人。」阿克蒂娜對著李素白異常佩服地說道。
一道難以察覺的波光從雲層中穿出來,徑直朝著底下落去,下方是望不到盡頭的崇山峻嶺,所有山頭都一片枯黃。
「總算回來了。」阿克蒂娜趴在窗口往下看,自從隨同遁一盟的船隊出海,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三個月,這是她第一次出遠門,沒想到連中土都去了一趟。
「不知道天寶州甚麼時候才能恢復原狀?」謝小玉則為那大片枯黃感嘆,當初他第一次來到天寶州的時候,從船上往下看,最令他震撼的就是那一望無際的綠色。
「不會太久,這裡的樹木長得很快。」阿克蒂娜倒是沒有絲毫的傷感。
「森林自己會恢復,我們那裡也是一樣,只要沒人砍它,頂多三五年就又有一片新樹林長出來。」敦昆深有同感。
「我們這裡的樹長得更快、更好。」阿克蒂娜驕傲地說道,她去了苗疆,感覺苗人和土蠻確實很像,不知不覺中和這三位大巫親近許多,以前她很少和他們說話,現在也會搭兩句。
「你們這裡的土地肥沃,不像我們那邊貧瘠。」敦昆承認這一點。
這時,後面有個小孩頗為怯懦地問道:「我們以後再也不能回去了嗎?」
說話的小孩正是那座寨子的幸存者,事後清查了一下,那座寨子總共只有十七人活下來,在這艘船上總共有三個女人、六個孩子,去中土的時候沒這麼多人,已經很擁擠了,現在多了他們,越發顯得擁擠不堪。
敦昆看著謝小玉,這個問題他沒辦法回答。
謝小玉並不感到意外,當初他離開中土的時候,心中也有那麼一絲惆悵,更不用說這些小孩了。
「或許回得去。」謝小玉轉過頭說道。
這話更多是一種安慰,連謝小玉自己都沒信心。
「真沒用,你只知道要回去,我要學本事,要為阿爸、阿媽報仇!」另外一個小孩咬牙切齒說道。
「有機會的!你阿爸、阿媽其實是被那些妖怪殺死,納隆只是那些妖怪養的一條走狗,等到長大之後,你們就多殺一些妖怪。」謝小玉哄著孩子。
「我們會殺妖怪,不過我們也要找納隆報仇。」那個孩子很固執。
「當然可以。」謝小玉隨口敷衍道。
「你能教我們甚麼本事?」那個小孩很實際,歷經的苦難讓他比同齡人早熟得多。
「為甚麼要別人教?苗疆每座寨子都有自己的一套本事,那才是最適合你們的。」謝小玉找他們,為的就是養蟲之法,當然不會讓這些小孩沈溺於修練,荒廢「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