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天魔·投影
謝小玉臉上帶著一絲苦笑,靈虛分身原本就有吸收氣血、生機的能力,這是血影化虛之法和羅睺之力相融的結果,現在又有了他化自在有無形劍氣的特性。
「不知道是好是壞。」謝小玉喃喃自語著,最後只能自我安慰:「還好,沒甚麼魔頭潛伏暗處。」
「那可未必。」旁邊響起李素白的聲音。
「我……我沒察覺。」謝小玉有些慌張起來。
「你不覺得這具分身很像天魔嗎?我說的是魔門的那種天魔。」李素白很嚴肅,一點都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魔門的天魔只是贋品,和真正的天魔不能比,只不過是一種無影無形的魔頭,這類魔頭又分好幾種,一種是由神魂煉成,有些是用鬼魂來煉,以鬼煉魔,拘役魔頭。
這是魔門一貫的做法,也有用自己的元神,這種叫天魔分身;另外一種是由心魔煉成,心魔化意魔,意魔化陰魔,陰魔化天魔。
謝小玉心頭一震,緊接著恐懼、擔憂、徬徨、迷茫的情感朝著他湧來,這些負面的情感全都來自混元一氣宗的人。
這些情感全被謝小玉吸收進去,也化作養分,滋養著他的神魂。
當然也有一些正面的情感,比如劫後餘生的喜悅、得到庇護的歡愉,除此之外還有一些願力,這些人喜歡得到他的庇護。
但怎麼會這樣?
吸取願力倒是不難理解,他化自在有無形劍氣就有這樣的特性,當初謝小玉就偷偷竊取過萬佛山上那些寺院數千年積累的願力,但連情感都能吸取就有些不妙,這是鬼魂和魔頭的特徵。
「你不會把我當成魔頭乾掉吧?」謝小玉半開玩笑地問道。
「現在不會,將來難說。」李素白卻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他的眼睛始終盯著謝小玉,唯恐謝小玉已經受到天魔暗制。
謝小玉說不出話來,腦子一團亂,李素白的警告和當初木靈給過他的另外一個警告同時浮現出來。
木靈不只一次說過,修練分身不是甚麼好事,只是一時方便,遲早會出大事,隨著修練的境界越來越高,特別是與道相合後,分身就會產生自我意識,到時候肯定會掙脫控制,還會反噬本體。
原本謝小玉以為那一天太過遙遠,或許永遠都不會碰到,但是現在看來,或許沒有那麼遠,分身入魔,轉化成為魔頭,同樣是失控的一種,而且魔頭絕對會反噬本體,這絕對是麻煩,而且是必須解決的麻煩,在找到解決辦法之前,必須限制這具分身的實力,現在已經強得過分了。
「他們怎麼了?怎麼都死了?」女孩的叫喊聲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他們真的死了,這家人全都死了,連海川……也死了。」另外一個弟子也跟著說道,他正翻動屍體,想尋找致命的原因。
但這人甚麼都沒找到,幾個人全都安詳地躺著,好像睡著一樣。
「不用找了,他們全都成了天魔的餌食。」李素白淡淡地說道。
「便宜了他們。」女孩看到這家人安詳的模樣,心中忍不住有氣,在她想來,這家人就應該粉身碎骨。
「便宜?」李素白一臉古怪地看著女孩。
「早死早投胎,也算是一種解脫。」旁邊那個弟子輕聲說道。
「投胎?」李素白越發哭笑不得,覺得這群人也能算是修士嗎?竟連最基本的常識都不懂。
「成了天魔的餌食,他們的魂魄都已經被天魔吸取,天地間再也沒這幾個人了,說起來這倒是徹底的解脫,再也用不著受輪回之苦。」謝小玉感嘆道。
混元一氣宗的人全都目瞪口呆,心中惻然,他們認為死亡就是最大的慘事,沒想到連死都會變成奢望,動不動就神魂皆滅。
「剛才要不是李掌門,你們也完了,那個洞擋不住天魔,你們也會變成天魔的餌食。」謝小玉提醒道。
混元一氣宗的人頓時醒悟過來,全都朝著李素白連連作揖。
只有那個女孩呆愣愣地站在那裡,好半天突然大叫一聲:「我要修練!我要拼命修練!至少要修練到道君境界,這樣就不容易死了。」
「有點志氣。」李素白總算多了一絲笑意。
話音剛剛落下,遠處傳來沈悶的雷鳴,那隆隆的聲音滾滾而至,混元一氣宗的人全都面如土色。
「不好了!不好了!又有人殺來了!」女孩一臉慌張地看著那個洞口,她不知道要不要躲進去,萬一又是天魔怎麼辦?
「別怕,是自己人。」李素白輕喝一聲。
同樣是雷聲,卻不是道君發出的法雷,而是天道對真仙的警告,援兵總算到了,可惜這邊已經打完。
好在這些人也沒白來,當不成援兵就當苦力,將混元一氣宗的人帶往海邊。
原本謝小玉還打算煉一件空間法器把人裝了帶走,現在法器也別煉了。這裡已經成了是非之地,越早離開越好。
九天之上,雲層之中,一片殘影若隱若現,那殘影頗為黯淡,每一次出現都離前一次出現有百餘丈遠,殘影旁邊還有一道痕跡,徬彿一道波痕橫於空中,初看上去好像甚麼都沒有,仔細看會發現那裡的景物有一些扭曲。
兩者都奇快無比,剛才還在天際那頭,眨眼間已經到了另一端。
謝小玉沈醉在速度的感覺中,以前他的速度已經夠快,但是和現在不能比,沒有身體拖累,想怎麼飛就怎麼飛,急停、轉彎都沒問題,也沒有任何阻力。
謝小玉沒有一路傳送回去而是自己飛,為的就是品味這種極致的速度,順便熟悉這具分身。
突然,謝小玉猛地一折,朝著地面落去。
這是虛體唯一的缺陷——法力又不夠了,謝小玉可不敢讓法力完全消耗殆盡。
如果說實體就如同經營田莊的地主,就算把錢花乾淨,只要有土地在,就吃喝不愁,那麼虛體就像店鋪,無論如何都得留下一部分本錢,一旦沒有資金週轉,店鋪就會出問題。
眼看著快落地,砰的一聲,謝小玉飛散開來,化作一片廣布數十畝方圓的巨網,瞬間罩住底下一片樹林。
現在是深秋,樹木原本就枯黃,不過至少還有生機,可這張網一罩下去,所有的生機瞬間被謝小玉抽取,無論是樹木還是花草全都迅速枯萎。
這樣竭澤而漁,如果換成以前,謝小玉不會做得如此過分,但是現在大劫將至,所有的地盤都要放棄,人族不得不逃往外海,與其將這些留給妖族,還不如讓它們做出最後一點貢獻。
「我現在總算明白,為甚麼經歷一場大劫,這方天地就衰敗一次,恐怕大家都是和你一樣想法。」李素白站定了,看著謝小玉化作的大網飄浮起來,又落到旁邊的山頭上。
這一幕李素白已經看到好幾次。幾乎每隔十幾萬里,謝小玉就得找一片樹林吸取生機恢復法力。
一連吸了三片樹林,謝小玉這才恢復原來的模樣,他並無絲毫慚愧,坦然說道:「這樣不是很好嗎?或許妖族會對這方天地失去興趣,然後就沒事了。」
李素白苦笑了起來,不過他內心中也有過類似的想法。
妖喜歡密林,喜歡草原,太古時的環境對妖族再適合不過,可滄海桑田,世易時移,經過數百萬年的歲月,現在這個世界已經和當年完全不同,除了蠻荒和天寶州這些未曾開化之地,其他地方想要找成片的森林可不是容易的事。
這和人族的繁衍有關,人多了,就需要糧食,種糧食需要土地,人越多,需要的土地越多,那些茂密的森林遭到砍伐,變成一片片農田。
蠻荒之地能夠保留大片森林,一方面是因為那裡被巫門佔據,自成體系,外人進不去;另一方面是因為那裡山多,土地不算肥沃,開墾的代價太大。
至於天寶州,無所不在的瘴毒對當地的人和樹木來說絕對是天大的福音,不然那裡的樹恐怕也早被砍光了。
「你說,妖族、鬼族、魔族為甚麼要回來?這方世界對這三族有甚麼特別的意義嗎?」謝小玉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但始終沒有答案。
「我哪裡會知道。」李素白的神情顯得有些複雜,有些好奇又有些猶豫。
「真的聯絡不上仙界嗎?」謝小玉乾脆直接問,他剛才繞了半天,其實就是想知道這一點。
歷次大劫都有一個原因——道法之爭的根源是重道和重法的爭執,神道大劫是神道想取代佛道兩門。
這次異族來襲只是表象,背後的理由卻沒人知道。
「誰能保證他們說的是實話?誰又敢保證他們對這方世界沒有企圖?」李素白在謝小玉面前很少遮遮掩掩。
這話的意思再明瞭不過,太虛門果然如同大家所預料,並非不能和仙界聯絡,而是不想。
「我不知道這種想法是對是錯,問題是站著茅坑不拉屎絕對是一件讓人痛恨的事,仙界就算另有企圖,他們和妖、魔、鬼三族也不可能連手。」謝小玉可沒甚麼顧忌,他剛剛明白,想更上一層樓就必須讓心不受束縛,而告訴他這些的正是李素白。
「他們會拿人族當炮灰。」李素白自有想法。
「成為炮灰總好過被屠殺。」謝小玉同樣也堅持自己的看法。
當初謝小玉奉命前往北望城,心裡確實充滿怨氣,不過他還是去了,理由只有一個——從中土來的人和那些土蠻確實不共戴天,沒有調解的餘地,至少在那個時候是這樣。
如果官府不組織抵抗,北望城就會輕而易舉被攻破,平民會被屠殺、被俘虜,北望城會被洗劫,土蠻的實力會因此而增強,他們的膽子也會越來越大,總有一天會殺到他的頭上,所以謝小玉心裡再不願意還是接受徵召。
那時候,謝小玉並不把官府當成仇敵,直到大敵當前,官府中某些人還整天想著在背後捅刀子,他才憤怒地打定主意要討一個公道。
李素白沈默不語。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更何況就算李素白認可謝小玉的想法,是否聯絡仙界也不是他一個人能決定。
謝小玉沒有繼續追問,他明白裡面肯定有更深的原因,太虛門實在太神秘了,有著太多秘密,甚至涉及上一次大劫。
謝小玉兩人再度上路,一串殘影和一道微不可察的波紋在天空中划過。
太陽漸漸西行,快落山的時候,謝小玉兩人遠遠看到一條大江。
這條江的江面很寬,兩邊的江岸隔著一里多遠,江水洶湧澎湃,奔騰不息。但是這樣寬的一條江此刻看上去卻顯得擁擠,因為江面上停滿了船。
那都不是普通的船,而是一艘艘飛天劍舟,從上游一直排到下游,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盡頭,這場面和當初碧連天外海有幾分相似。
不過和江面上相比,兩岸更顯擁擠,就和現在的臨海城一樣,岸邊到處都是帳篷,而且數量比臨海城那邊更多。
「現在你安全了,我還有事,不陪你了,等你要回天寶州的時候,我再過來。」李素白對謝小玉說道。
謝小玉明白,剛才的問題讓他和李素白之間有了一絲隔閡,但是沒辦法,有些話必須說。
向李素白拱了拱手以示道謝,謝小玉飛身落下去。
下方,翠羽宮宮門前早有一群人恭候在那裡,為首者是二十多歲的道姑。
「虞師姑。」謝小玉連忙見禮。
出迎的不只是這位虞道姑,旁邊還有一大群人,都是道君修為。
和眾人見過禮後,謝小玉問道:「虞師姑,剛才我看到江邊有很多人,我記得運往天寶州的人好像只剩最後幾批,怎麼還有這麼多?」
「那是得到消息後自己趕過來的,沿江有六十二個州,走陸路的話,幾年都未必到得了我們這裡,坐船就容易,順江而下,日夜兼程,頂多一二個月就到了。」虞道姑苦笑著看了看山外。
「現在整個江洲都快沒落腳的地方了。」旁邊一名道君插口道。
「這麼多人吃甚麼?」謝小玉感到疑惑,他為了能養活那幾億人絞盡腦汁,而聚攏在這裡的人絕對幾倍於此。
「那些人大部分有些身家,自己就有船,全都帶足糧食過來,他們還帶著大量的金銀細軟,現在到處都有人花大錢買船牌,以至於一批混混專門以此為生,搶了船牌去賣,被我們殺了一批後,又改成私造船牌,樣子倒是造得很像,不過沒那座法陣。」虞道姑開始閒聊。
謝小玉已經無話可說,這些人異想天開,卻不仔細想想這邊怎麼可能帶一大群閒人逃生?
船牌的用處其實並不大,頂多就是一個憑證,要帶誰走,還要看之後的表現。
到了天寶州,每個人都有各自的位置,要不去兵營,要不去作坊,除了四歲以下的幼兒,每個人都有事可做,這也是一道篩選,不夠資格的人就算得到一塊船牌混到天寶州,最後也會被刷下來,弄得不好,這些人帶去服侍自己的奴僕和護衛最後留了下來,他們卻被刷掉。
至於那些混混更讓謝小玉感到可悲,大劫一起,任何錢財都變得毫無意義,到時候金銀如糞土,珠玉路邊扔,反倒是一塊大餅會有人打破頭搶。
「這邊準備得怎麼樣了?」謝小玉問道。
謝小玉之所以沒有直接回天寶州,就是想知道這邊的情況,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虞道姑沒有誇誇其談,只是淡淡說道:「應該能按計劃完成所有的事。」
虞道姑不誇口,旁邊自然有人會誇口,另外一位道君大聲說道:「江洲得天獨厚,各種資源沿江而下,蒐羅起來容易,你要的東西都已經備齊了,而且還有富余。」
「是啊,是啊。當初如果一來就選這裡而不是碧連天,恐怕還能再多幾倍。」另外一位道君趁機打落水狗,這既是幫自己說話,又捧了翠羽宮一把,順便還拍了謝小玉的馬屁。
誰都知道一開始的時候,謝小玉更贊成將出發地放在江洲,最後碧連天之所以勝出,是因為碧連天的實力更強,說話聲音更響。
「不如我們去看看,親眼看到,心裡才踏實。」另外一位道君說出謝小玉的心裡話。
這同樣是邀功,事情做得漂亮,自然就希望上面的人來檢查。
道門和世俗有時候差不多,都有各自的利益,只不過出發點不同,世俗中人為的是富貴錢財,而眼前這些人是為了自家門派在聯盟中的地位。
謝小玉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他不會冷了這些人的心,更何況這也是他此行的目的。
翠羽宮後山,原本用來建造飛天劍舟的地方現在空了出來,飛天劍舟的建造全都放在天寶州,這裡變成堆放貨物的場地,偌大一片空地被堆得滿滿的。
堆放在這裡的全都是一隻只大麻袋,謝小玉讓人收集的不是甚麼稀奇東西,大部分是稻穀。
在南疆的時候,謝小玉讓苗人試驗種甚麼作物最划算,最後得出的結果就是稻穀。
除了稻穀,還有一些豆子,當初謝小玉守衛北望城的時候,就是靠餵馬的黑豆填飽肚子,這讓他對豆子的印象極深,豆子產量沒稻穀那麼高,不過可以當菜吃,油水又足;另外還有一小部分蔬菜瓜果的種子,這種東西顯然不可能被大多數人享用。
「雞蛋、鴨蛋、幼兔之類的存放麻煩,現在暫時不急。」虞道姑說道,能被派到中土主持這麼大一個攤子,絕對是精明的人物。
「有勞了。」謝小玉點了點頭。
「再往那邊是藥材,不過我有點不明白要那麼多藥材幹甚麼,這對修士又沒用。」虞道姑指了指遠處,她沒打算過去。
遠處煙霧騰騰,冒出來的煙顏色都有些異常,或紅或青,離得還很遠就已經隱約聞到一股濃重的苦味。
藥材太佔地方,直接帶走的話根本帶不了太多,所以謝小玉乾脆讓人將藥材全都熬一遍,提取其中的精華,藥渣則直接倒掉。
「將來上億人口聚集在一起,免不了會有病痛,再說,他們之中大部分人最後都會成為修士,免不了要洗毛伐髓、脫胎換骨,而這類藥雖然說不上稀少,數量卻也不夠那麼多人用,所以只能另想辦法。」謝小玉耐心解釋道,不過沒說準備用甚麼辦法。
虞道姑也不多問,她知道有些事可以打聽,有些事不能。
「太虛門的幾位前輩帶了一群人來,說是你安排的,你要不要見他們?」虞道姑問道。
虞道姑提起的正是混元一氣宗的人,他們被幾位真仙帶著走,所以反倒比謝小玉早到。
謝小玉稍微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道:「不需要,師姑就安排他們坐下一班船,送他們前往天寶州。」
混元一氣宗的情況和莆煥派很像,卻有些不同。
莆煥派貢獻出《龍王變》,成為公開的秘法,作為補償,謝小玉收下莆煥派的人作為直屬手下,而混元一氣宗給過他一些幫助,他帶混元一氣宗的人離開。
兩邊互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