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鬼袓
幽深、陰暗、潮濕,到處都是嘩嘩的流水聲,地上泥濘不堪,在這座深不見底的洞中,一團黑煙繞來繞去,黑煙中隱約可見一道模糊人影。
謝小玉的臉色有些發白,他沒想到跋居然是鬼修,不過轉念間他又覺得這很正常。
太古之時,鬼族和人族還沒分離,仍舊屬於人族的一分子,兩者混雜而居;人妖大戰的時候,鬼族也出了大力,很多鬼魂在那場戰爭中魂飛魄散,身死道消。
突然謝小玉感到毛骨悚然,剛才的念頭根本不應該出現,但不知道為甚麼,他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額頭更冒出陣陣冷汗。
「桀桀桀……」那個鬼陰笑一聲,瞬間化成一個骨瘦如柴、身披長袍的人。
鬼能化形,這並不奇怪,能讓諸位天帝如此推崇,這個叫「跋」的鬼絕對不簡單,謝小玉甚至有些懷疑跋就是鬼祖。
妖族有妖皇,魔門有魔祖,鬼族同樣也有鬼祖,妖皇毫無疑問是太古之時的人物,在妖族戰敗後,帶著殘餘的妖族進入妖界,這位妖皇此刻的身分應該相當於後世的慕菲青,是某個排名不算靠前的勢力首領。
魔門有三大魔祖,為首的婆羅賀摩在太古之時肯定已經出生,不過現在只是一個小角色;另外兩位魔祖則是在太古末期、遠古初期誕生,那時候妖族已經戰敗,天地開始異變,重新生成法則,不過大道還沒有完全隱去,這兩位魔祖運氣不錯,遇上最後的好時光,所以才擁有後來的成就。
只有鬼祖不為人知,沒人知道鬼祖的身分,甚至沒人知道鬼祖有幾位,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鬼祖也出生在太古之時,至少不會比那兩位魔祖更晚。
「我已經聽玄說過你的事,治好你對我來說易如反掌,但我為甚麼要幫你?」跋繞著謝小玉轉了幾圈。
「我……我……」謝小玉繼續裝傻,強迫自己的腦子里一片空白。
「我可以幫你,不過你得為我做幾件事。」跋一副真小人的模樣,直言不諱。
「你都做不到的事,我怎麼可能做得到?」謝小玉直愣愣地說道,他並不怕冒犯對方,太古之時還沒有後世那麼多禮,這時候的人也很少拐彎抹角。
「你肯定幫得上。」跋又是一陣桀桀怪笑。
謝小玉可不會上當。身為後世之人,他對陌生人充滿戒備,更不用說這種非人類。
「你想讓我做甚麼?」謝小玉嘴裡這麼問,手裡卻已經偷偷結了一道法印。
「很簡單,我要你幫我偷一樣東西。」跋湊到謝小玉的跟前,低聲說道:「你幫我把鬼車的蛋偷來。」
謝小玉的目光一下子變得冰冷。
鬼車是和玄武同一層級的生物,鬼車聽上去讓人遍體生寒,很容易讓人以為是鬼魂一類,其實不是,鬼車屬於鳳凰一族,又名九鳳,俗稱九頭鳥。
「放心,我不會讓你做辦不到的事。」跋用充滿誘惑的語氣說道:「我知道有一頭鬼車已經不行了,正打算涅盤重生,你只需要在它涅盤重生的那一瞬間,將它所化的那顆蛋偷過來就行。」
謝小玉想都不想,連連搖頭,這根本就是坑人。
鬼車屬於鳳凰一族,當然會涅盤重生,涅盤重生是鳳凰一生中最脆弱的時刻,它們最清楚這一點,所以每一頭鳳凰在涅盤前都會做最充分的準備,會選擇最危險、最難以到達的地方,沿途布防,暗設機關,有時候甚至會故布迷陣。
就算謝小玉能破解這一切,但鳳凰是在火中涅盤,他必須從火中將蛋撈出來。
鳳凰的火可不是那麼容易承受,任何一種鳳凰都一樣,鬼車的火是幽冥玄陰清靈火,別說謝小玉只是一個剛剛修練的小輩,就算元神大成,被這種火沾上一點都會魂飛魄散,就算他能承受得住,鳳凰涅盤的時間不會超過三息,也就是說,他動手的時間就這麼多,必須突破重重的阻礙、承受鳳凰之火的燒灼將蛋撈出來,然後將其封印,一旦超過三息,他面對的就是一頭破殼而出的鳳凰。
後世喜歡將龍鳳相提並論,似乎兩者地位相同,實際上根本不對,龍族的強大是因為數量。
在太古之時,除了人族,就以龍族數量最多,比其他妖族加起來還多;鳳凰的數量就少得多了,連龍族的萬分之一都不到,以如此少的數量能和龍族相提並論,可見鳳凰一族的強悍。
「我沒這個本事。」謝小玉乾脆拒絕。
跋的神情頓時異常冷漠,又是一陣桀桀輕笑,說道:「你居然敢拒絕我!你以為這就算了嗎?別人知道這件事後,肯定都會以為我好欺負。」
話音落下,四周陰風大作,瞬間將整座洞穴封鎖起來。
謝小玉的反應也不慢,他的手早已經結成寶瓶印,陰風一起,他立刻吐出真言。
「晻——」
佛門真言如同雷鳴般,在洞穴中來回激蕩著,真言瞬間化作一片佛光,將幽深陰暗的洞穴照得通明透亮。
知道跋是鬼後,謝小玉就已經在提防了,他對太古先民沒有那麼多防範,對太古之時的鬼魂卻不會這樣。
鬼之所以被認為是邪惡、會害人,並非沒有道理,鬼吸收陰氣,也吸收負面的情緒,時間長了,鬼會變得多疑、陰狠、狡詐、殘忍。
陰風一碰到佛光頓時四下飛散,這就是謝小玉為甚麼用佛門手段而不用道門法術的原因。
佛門的手段恰恰是鬼族的克星,現在是太古之時,佛門還沒出現,鬼族對佛力根本沒有免疫力,即便以跋近乎於鬼祖的實力,猝不及防之下也吃了個不大不小的虧。
跋頓時大怒,原本以為伸手就可以捏死的螻蟻居然讓他吃了虧,他一定要讓這個小子後悔生到這個世上。
隨著一聲厲嘯,跋飛撲而上。
就在這時,突然一道禁制憑空出現,將一人一鬼強行隔絕開來。
跋一爪下去,想將禁制撕開,但是鬼爪抓到的地方頓時冒出無數紫色火焰。
「玄,你想幹甚麼?」跋連忙收手,一看到這些火焰,他就知道誰來了,頓時暴怒無比。
虛空中傳來一聲冷哼,一名老者瞬間走了出來,沒有破開空間的波動,他就像跨過一扇門似的,這一手就和他之前貼在謝小玉額頭上一樣,舉重若輕,信手拈來。
跋的身體微微一抖,徬彿一顆石子扔到湖水中般,蕩起圈圈漣漪,那聲輕哼並不簡單,讓他吃了不小的虧。
名叫「玄」的老者既沒看著跋,也沒看著謝小玉,而是抬頭仰望洞頂,他能夠感覺到頭頂上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正在徐徐轉動,要不是他用盡全力苦苦支撐,這股力量已經落下來了。
玄看著天,謝小玉則瞪著他。
謝小玉會來這裡就是玄的提議,此刻謝小玉感覺自己上當了,太古之民並非他想象中那樣淳樸,玄就心思細膩、詭詐善變,恐怕玄一開始就已經看破他的身分,之所以騙他到這裡,是想借跋之手對付他。
謝小玉絕對不會讓自己落在一個鬼仙手中,否則只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情願神魂俱滅。
既然敢撕破臉,謝小玉自然有倚仗,他剛才故意引動佛力,此刻佛門還沒出現,這是絕對不應該存在的力量,天道如果沒有反應那才見鬼了,一且天道有所感應,最大的可能就是將他抹殺,他還隱約有種感覺,那些知情者也會一同被抹殺。
唯一讓謝小玉意想不到的是,玄居然一直暗中跟隨,而且提前一步出手,將這座洞穴封閉起來,不讓天罰落下。
「為甚麼會走到這一步?」玄輕嘆一聲。
「或許是因為你我都太聰明瞭,又把對方看得太傻。」謝小玉已經不在乎了,徹底拋棄一直以來的偽裝,冷冷地說道。
玄沈默良久,品味著謝小玉的話。
太古時,人和人之間說話都非常直接,很少有這樣意味深長的言語,第一次聽到,他感覺怪怪的,但是不得不承認這話很有道理,而且越想越回味無窮。
「我確實不應該低估你。」玄點頭,之前他已經知道很多,包括謝小玉的來歷,包括陳元奇和羅元棠,包括後世的情況,回去後,他試著感應天機,想看到更多的東西,可惜天機緊鎖,連一點線索都不給他。
默認也是一種回答,更何況天機緊鎖本身就是一種預示,足以說明謝小玉的地位並不比他差,不管是對人族來說還是對天道而言都是和他同一層級的人物,到了這一步玄就後悔了,所以跟了過來。
此刻,玄更有一種騎虎難下的感覺。
下一瞬間,玄臉色大變,因為他感應到謝小玉的腦子里想的事讓他不寒而慄。
謝小玉想的是遠古第二劫,也就是人鬼之戰,鬼族大敗,被驅趕到幽冥世界,從此和人族成為死敵。
正如謝小玉所言,玄是聰明人,聰明人立刻就明白謝小玉的想法,這段記憶並不是無意間洩漏,而是有意透露給他和跋——鬼和人遲早會分家,而且會成為你死我活的對頭。
這裡的兩人一鬼都很聰明,有時候聰明真不是甚麼好事,因為意味著會互相算計,也意味著不可信任。
第一個做出反應的是跋。
鬼大多陰沈狠辣,而且心性多疑,這裡有兩個人一隻鬼,人族和鬼族是對頭,跋自然要猜疑玄和謝小玉會連手對付他。
跋並不知道這是謝小玉的算計,論智能,他們兩人一鬼都差不多;但是說到算計和謀略,太古和後世不能比。
剎那間,洞里全都是狂亂的鬼影。
跋動,玄也一起動,太古之時的人反應都快過腦子,不像後世,腦子一般快過反應。
雖然比跋晚,玄出手卻更快。
一彈指是十瞬間,一瞬間是十剎那,剎那非常短暫,只有彈指的百分之一,但是如此短暫的時間里,這一人一鬼巳經交手三十餘招。
洞穴中到處是狂飆的暗勁,四周的岩石一塊塊掉落。
這一人一鬼在太古之時全都是排得上名號的存在,此刻他們沒有絲毫保留。
謝小玉鮮血狂噴,波及的餘力就讓他受傷不輕,而此刻他身上已經打了兩道護符,是中年漢子和老白毛給的。
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回到後世,但是謝小玉捨不得,這種層次的爭鬥在後世根本看不到。
鬼的動作原本就快,這沒甚麼稀奇,玄的速度就讓謝小玉非常驚訝。
玄絕對是人,而且過來的是本體並非元神分身,但是他的速度不比跋慢,甚至更快一點。
謝小玉的眼睛能看到蒼蠅拍動翅膀的每一個細節,能捕捉閃電划過的那一瞬間,能看到光射出去的剎那,但卻看不清楚玄的動作,反而跋的動作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玄的動作非常詭異,出招收招都比跋慢,之所以快,是因為他同時出手,就徬彿施展分身術一樣,無數個他在和跋交手。
突然,一道金光從其中一個分身手中冒出來,金光初起之時,只有豆大一點,但是轉眼間已經光芒四射,將整個地洞照得通明。
那是佛光,謝小玉絕對不會看錯,雖然和後世的佛光有點不同,但是大致差不多。這讓他感到駭然。
謝小玉可以肯定佛光絕對是第一次出現在這個世界,但是玄只看了一眼居然就學會了。
這怎麼可能?就算天資無限,學習一樣東西也需要時間。瞬間,謝小玉腦中靈光一閃,道:「時間!是時間之道。」
謝小玉徹底明白了,既然空間可以壓縮,可以拉長,可以扭曲,可以重疊,那麼時間肯定也可以這樣做。
壓縮和拉長不算甚麼,可是扭曲和折疊就不同了,一旦時間可以折疊,出第一招的同時也可以出第二招、第三招,進攻的同時也可以格擋,對方不管做出甚麼應變,都可以從容應對,封住對方的任何攻擊,甚麼三頭六臂、千手千眼都無法與之相比。
佛光一起,勝負已經明瞭,佛光所到之處,不時能聽到慘叫聲。
人死為鬼,鬼全都是死過一次的人,所以更怕死,所有的鬼都會像洪倫海一樣斬出去一些分魂,以便主魂被滅後仍舊能夠活著,可惜這招遇到克星。
玄單手結了一道寶瓶印,剛才謝小玉用的也是寶瓶印,他只看了一眼就明白其中的奧妙,不過更可怕的是他的另外一隻手,這只手三指蜷縮,只有食指和中指挺立著,似乎夾著甚麼。
跋不知道,謝小玉卻猜到了,玄手指中夾的肯定是那絲神念,那絲來自謝小玉身上、來自後世的神念。
這絲神念一旦鎖定目標就如疽附骨,而且最擅長順藤摸瓜,直擊本源。
太古之時沒有這樣的手段,這是後世發展出來的法門,這招非常實用,特別是對付那些神魂強大,本體卻極為孱弱的傢伙。
神念瞬間變得如刀般鋒利,瞬間將跋絞成無數碎片,這下把跋嚇得不輕,他知道,如果不逃的話,恐怕就要永遠留在這裡了。
但是現在想逃已經晚了,剛衝上地面,跋就感覺到洞口被玄的力量籠罩住,外面更盤踞著一股強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力量。
跋想調轉方向鑽地而遁,卻發現洞壁已經被一層淡淡的金光滲透,連泥土中的水都充滿這種力量。
「我要拉你們一起去!」跋咬牙切齒。
玄搖了搖頭,道:「你已經來不及了。」
下一瞬間,玄的眼睛里精光亂閃,那絲神念瞬間爆發,與此同時,籠罩在洞口的封印破開一道縫隙,被阻擋在外的天罰瞬間進來。
「不——」跋發出一聲哀鳴。
這絲神念專戮神魂,正是鬼的克星,天罰更不用說,那是毀滅一切的力量,哀鳴聲戛然而止。
玄輕嘆一聲,這不是他想要的。
玄原本想借跋的手挖出謝小玉所有的秘密,同時搞清楚後世之人為甚麼能夠來到這個時代,可惜跋太把自己當一回事,根本不受他控制,以至於鬧到這個地步。
隨手一抓,無數黑氣被玄吸引過來,在他手中聚攏成團,那是跋的殘魂。
玄微微閉著眼睛,讀取殘魂中的記憶。
過了好半天,玄的手指輕輕捻動起來,一道金色的火焰出現在手中,將殘魂團團籠罩住,眨眼的工夫,所有的殘魂都被煉化,只剩下一團暗淡的灰光。
玄隨手一甩,那團灰光朝著謝小玉飛去。
謝小玉當然知道這是甚麼,這也是殘魂,是強行剝離出來、帶有記憶的殘魂。
人死後也會有這樣的東西,不過人的記憶大部分儲存在腦子里,魂魄中的記憶很少;而鬼沒有身體,記憶全都在魂魄中,所以才那麼亮。
「裡面有你要的東西。」玄又變得一臉和藹。
謝小玉帶著幾分狐疑將那團光托在手裡,不過並沒有吸收,現在的他對玄一點都不相信。
「我知道你不可能再相信我,但那並非我的本意。」玄很無奈。
謝小玉並不搭話,他不知道真假,也沒打算釐清真假,何況就算是真的又如何?
玄倒不急,因為他知道謝小玉的要害在哪裡。
「你不收下這些的話,豈不是白跑一趟?」玄笑著問道,緊接著又看了頭頂一眼。
天罰還沒有散去,只是被玄擋住,一時半刻落不下來。
不過謝小玉也明白自己的身分已經暴露,也已經被天道發現,不可能繼續留在這個時代,讓他不得不行動。
一咬牙,謝小玉將那團灰光拍在額頭上,那些記憶瞬間被他吸收進去,其中有一部分功法,不過數量不多。
太古先民大多專精一門,很少有人涉獵眾多,至少謝小玉在他的部落里沒看到有誰樣樣都會,他恐怕是唯一的例外。
跋也是一樣,他專精的方向並不是後世的鬼修之法,而是神念之道。
怪不得玄要謝小玉找跋,也怪不得另外幾位老者知道跋的為人卻都沒反對,跋確實擅長此道。
等到謝小玉將那些記憶全都仔細地看了一遍,徹底震驚了,其中大部分是跋的感悟,但謝小玉卻覺得非常眼熟,因為這些根本就是後世佛門的舍利之法和輪回轉世的法門,心想:難不成這傢伙不是鬼祖,反而是佛祖?
突然一個念頭浮現,謝小玉感到渾身寒毛直竪,驚詫地看著玄。
玄指的是黑,這十位地位最高的長老是以顏色命名,分別是赤、橙、黃、綠、青、藍、紫、玄、灰、白。
在後世,這十位被尊稱為天帝,其中最有名的是赤帝、黃帝、青帝、白帝,另外六帝全都被一筆帶過,很少提及,所以謝小玉對玄帝沒甚麼印象,但是此刻,他卻想到另外一個玄——玄門的玄。
自古以來,大家都認為這個玄指的是天,所謂天玄地黃,天是玄色,所以玄也代表天。
玄門的特徵就是敬畏天道,在天道圈定的範圍內修練,所謂三千大道、八萬四千法門全都是天道演繹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