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自投羅網
謝小玉卻沒有,他出身於藏經閣,只是普通弟子,只在北望城一戰中做過一段時間的首領,一開始還算成功,但是後來就不行了,他不能留住那三百多名手下足以證明他的失敗。
在回中土的一路上,謝小玉名義上是首領,實際上只有跟著他的那三十幾個人聽從他的命令;到了中土後,謝小玉又開始獨來獨往,即使在天門中當了一段時間的首領,不過手下才三十幾個人;前往苗疆後,謝小玉看似是首領,實際上更像軍師,負責運籌帷幄;直到最近謝小玉才開始招兵買馬,真正有了自己的班底,但是他還沒適應這一切。
「你倒是挺清楚啊。」綺羅對青嵐生出一絲嫉妒。
綺羅和謝小玉一樣,在門派中都屬於普通弟子;青嵐卻不同,雖然她出身小門派,卻是被當成掌門培養。
「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謝小玉不理會綺羅。
謝小玉隱約間感覺到這是一道門坎,一旦過了這道門坎,他才有資格向太虛、九曜那樣的前輩看齊;如果過不了,他未來的成就高不到哪裡。
「很簡單,就像剛才那樣,玄元子雖然將你當棋子用,卻沒讓你受到損害,而且他讓陳元奇主持這件事而不是讓羅元棠負責,因為他知道陳元奇是你朋友。」
青嵐傳授著身為一派之尊的竅門。
謝小玉靜靜聽著,此刻再一想,他確實感覺到璇璣派掌門玄元子煞費苦心,考慮得真的很周全。
「那麼我們這邊呢?將來我們的手下和另外兩路人馬鬥起來怎麼辦?」綺羅嘴硬,但其實心裡已經贊同青嵐的說法,所以才問這話,同時也是幫謝小玉問。
「那更簡單,讓底下的人爭,不管是一個門派還是一支軍隊,如果不爭的話還有甚麼用?身為上位者需要把握的是‘度’,可以爭、可以有怨,但是不能結仇,而且爭歸爭,交情歸交情。你、蘇明成、麻子是從天寶州殺回來,都可以為另外一個人兩肋插刀,現在你們都成為統帥一軍的主將,不太可能有上陣拼殺的機會,但是他們率領的軍隊如果被圍困,你難道會袖手旁觀?肯定會領兵去救吧?這不就是交情?」青嵐細細分析道。
謝小玉一邊念,一邊沈思,以前他根本不會考慮這些事,也沒必要考慮,但是現在他必須這麼做,畢竟他不再是那個單打獨鬥的小修士。
一道道信符在天空中飛來飛去。
收到信符的人,有的露出喜色,有的則憂容滿面,不過所有人看到消息後全都有同樣的想法,曹家完了,天劍山也完了。
這是繼九空山之後,第二個、第三個倒下的勢力。
九空山倒下,沒人會感到惋惜,道門中人原本就對這些非佛非道的門派充滿不屑,佛門也一樣,佛門宗派太多,自己都顧不過來,哪裡會在意一個外道門派?
曹家也沒人在乎,畢竟對修士來說,甚麼世俗王權都是假的,之前那段日子,曹家趁著大劫將至的機會到處狐假虎威,早就招致各派的不滿。
唯獨天劍山如果解散,或許會有人感到惋惜,不過絕對不包括在璇璣派開會的那些掌門。
那幾位掌門是第一批得到消息的人,當他們看到玄元子接住信符,並且告訴他們曹汗青意圖襲擊謝小玉,卻被陳元奇等人抓個正著,他們都喜形於色。
能成為掌門,這些人都是人精,稍微一琢磨,就明白璇璣派接下來的舉措不過是隔山打牛的把戲——借曹家的錯逼迫萬象宗,然後借萬象宗的手扳倒天劍山,再借天劍山立威。
這件事過後,璇璣派道門第三的位置將無人能撼動,甚至暗地裡,璇璣派已經超過九曜,成為道門第二派。
大劫到來之後,太虛門會死守中土,只會將一部分人送往海外,如此一來,璇璣派就成為道門領袖。
這樣的好處,碧連天、北燕山、翠羽宮諸派只有羨慕的分,但璇璣派吃肉,他們喝湯總是可以。
明和第一次站出來,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說道:「大劫一起,必然生靈塗炭,上天有好生之德,我等應該為黎民百姓考慮一二,不能留他們在這裡等死。」
明和說這話冠冕堂皇,不過在場諸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道門大派全都有各自的勢力範圍,往往一州之地就屬於某個大派所有,除非人口特別多、特別富裕的州,才會由幾個大門派共同掌管。
並不是沒人想過將這些平民百姓全都帶走,畢竟那是各派的根基,可惜當中有兩個難題。
第一個難題是如何運走這麼多人,又要運到哪裡?
但自從北燕山取回輪回殿後,這已經不成為難題,分離魂魄養在輪回殿里,然後用滴血重生之法再造軀殼,別說一個州的人,就算將中土之人全都運走也不是不可能。
第二個難題就是名不正言不順,世俗歸朝廷管,他們運走這些平民百姓就是和朝廷搶奪子民。
別看曹家已經失去皇位,現在皇位虛懸,曹家人又坐了幾百年的江山,影響力巨大,朝廷名義上是道府監管,實際上仍舊是曹家暗中掌控。
但現在已經沒問題,曹家自身難保,萬象宗會和天劍山徹底翻臉,兩邊自顧不暇,加上道府原本就是個擺設,他們終於可以下手了。
「這話不錯,婆娑、塞北、南疆、西域這些我們都可以不管,但是中土之地的百姓我們能帶多少就應該帶多少。」翠羽宮宮主也提議道,她倒是真心,女人的心腸畢竟比較軟。
北燕山、摩雲嶺的掌門相對苦笑,他們也想帶走整州的人,可惜沒有那麼容易。
北燕山在北方,和海隔著十六州,用普通的飛天船運人,來回一趟要半個月;摩雲嶺在西北,已經臨近西域,離海更遠。
「倒是不必全都帶走,一州之地,少則數千萬人口,多則上億人口,那些商賈、地主之家,生活富足,享樂已久,想必吃不得苦,沒必要帶走,還有那些流氓混混只知道好勇鬥狠,欺善怕惡卻不受管束,帶走也是無用。」左道人一邊想,一邊說道。
眾人皆不言語,不打算當這惡人,不過內心中也不打算帶一群無用之人同行,而且越沒用的人心思往往越多。
左道人繼續說道:「我等皆是道家,那些信奉儒家的書生就讓朝廷救,官吏更是如此,還有那販夫走卒最會斤斤計較,帶著也不安生——」
「你還是說帶甚麼人算了。」明和連忙打斷左道人的話。
「種地之人、工匠、善戰的兵卒……還有武林中人,當然這些人都可以帶上家眷,不過僅限父母妻兒。」左道人這次倒是非常乾脆。
「有趣、有趣。‘士農工商’被你掐頭去尾,只剩下農、工……倒也不錯,加上兵卒也有道理,不過這武林中人……」玄元子沈吟起來,他對武林中人的感覺並不好,總覺得這幫人和流氓混混沒有兩樣。
「武林中人過的是刀尖舔血的日子,說到在生死間求生,他們恐怕比很多練氣層次的弟子還強上幾分,這些人一旦有機會修練,實力提升起來應該很快。」
左道人並非信口開河,北燕山很多弟子下山後不知做甚麼營生,乾脆開門授徒,但他們沒有得到山門允許,絕對不敢傳授道法,所以開的大多是武館,對這行很熟。
「就這麼辦。」玄元子再一次拍板。
「真打算這樣,恐怕現在就得準備出海。」明和喃喃道。
眾人稍微琢磨一下,最後都點了點頭。
中土和天寶州之間大海茫茫,就算以天劍舟的速度來回也要三個多月,兩年的時間算起來也就跑七趟。
「現在總共有多少艘天劍舟?」玄元子轉頭問明和。
「大概有七萬多艘,一開始的時候稍微慢一點,現在越來越快,一個月能造一千六百餘艘。」明和說道,他對這件事非常在意,一直是親自督辦。
玄元子皺起眉頭,對這個結果不算滿意。
換成在三年前,玄元子的心還沒現在這麼大,根本沒想過帶整個州的人離開,如果有七萬多艘天劍舟,他在睡夢中都會笑醒,但現在他卻感覺遠遠不夠。
「反正都已經到這步了,乾脆我們幾個門派全都集中到碧連天,然後全力建造天劍舟。」摩雲嶺的掌門咬牙道。
摩雲嶺掌門開這口是有原因的,在這幾個門派中,摩雲嶺最晚得到大劫將至的消息,準備得卻最快,其他門派還在猶豫不決的時候,他們已經連山門中的玄磁山都拆了,煉成幾顆玄磁珠,其中一顆就在謝小玉手中,現在摩雲嶺能拆的全都拆走,連靈脈都挖斷,方圓千里全都變成一片廢墟,看著就讓人傷心,不如早點離開。
「也好。」明和當然願意,他希望碧連天成為出發地。
碧連天靠海,絕對是不錯的選擇,不過並非唯一的選擇,翠羽宮的條件同樣不差。
翠羽宮所在的江洲也靠海,而且地處南方,人口和資源都比碧連天好,而且江洲有一條汨羅江,需要資源還可以沿江購買。
而之所以爭這個出發地的名分,為的就是老三的位置。
現在很明顯,在這些門派中璇璣派是老大,九曜屈居老二,老三空懸。
碧連天、北燕山在規模上有優勢,不過也都有同樣的劣勢,那就是沒有排得上名號的弟子;翠羽宮雖排名墊底,但一個姜涵韻加一個慕容雪,後勁絕對不是他們能比。
明和明白自家門派的弱點,所以想佔據老三的位置,將來機會更多一點。
翠羽宮宮主微微皺了皺眉頭,她有心想爭,不過轉念一想還是放棄了,因為她猜出明和的意思。
女人本來就不喜歡爭,加上現在翠羽宮已經出了兩個應劫之人,氣運之盛僅次於璇璣派,比起九曜有過之無不及,也就沒必要錦上添花。
「那就這樣決定了。」玄元子看到沒人反對,乾脆定下此事。
「轟——」
一聲巨響,煙塵飛揚,一座氣勢恢弘的大殿坍塌下來。
隔著很遠,一群弟子面露哀傷地看著那坍塌的大殿,不只這裡,此刻山上到處都是飛揚的塵土。
「有必要這樣嗎?為甚麼要拆掉這裡?」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疑惑不解地問道。
「白痴!這裡是我們世世代代守護的山門,絕不容褻瀆,與其等那些異族到來成為他們的撒野之地,還不如由我們親手毀掉,將來有一天我們還會回來重建山門。」一個稍微年長的修士冷著臉斥道。
「別說話,快乾活!將能拆的東西全都拆走,不能給異族留下一點有用之物。」為首的修士在遠處高聲喊道。
那些少年不敢再閒聊,全都轉過身專心乾活。
這群人真的是挖地三尺,地上每一塊磚都被撬開來。
每一座大殿都設有法陣,所以地磚底下著實有不少好東西。
年長的修士撿起一塊拳頭般大小的符石,扔進胸前掛著的褡漣里。
旁邊的少年則拿著撬棍,撬著一塊金光閃閃的東西,那是炫火金,當年布設陣法的時候,是直接在地上刻好紋路,然後燒融炫火金後一口氣澆鑄而成,歷經數千年都絲毫沒有鏽蝕,居然還這麼牢固。
這群人正乾著活,突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嗚嗚輕響。
年長修士倒是沒有好奇心,少年們卻閒不住,全都跑到殿門口張望起來。
「快看,那是甚麼?」
「好像是一個個輪子。」
「速度好快啊!」
少年們七嘴八舌地說著。
聽到這些談論聲,仍舊在乾活的人終於忍不住了,想知道發生甚麼變故。
年長修士就是如此,他走到門口擠開幾個師弟,探頭往遠處看去。
「這好像是最近傳聞配合戰陣之法運用的飛輪。」
畢竟多吃幾年飯,認識的人也多,所以年長修士一眼就認出那些飛輪。
「是劍宗戰陣?」一個少年搶著問道。
其他少年也都興奮起來,他們原本只是看熱鬧,沒想到這件事居然和他們有關。
眾所周知,身為最早和劍宗傳人搭上關係的門派,北燕山已經是這個聯盟中鐵桿的一分子,所以那邊有甚麼,這邊都是第一時間到手,也就是說,他們遲早也能駕馭同樣的飛輪。
「這些飛輪的速度好快啊!」一個少年看得心馳神往。
「那當然!劍宗傳人最出名的就是一手快劍,他創出來的東西自然不可能慢。」
年長修士頗有些炫耀地說道。
少年們越發兩眼發亮,畢竟誰不知道快劍的厲害?誰不想來去如風?只是快不起來罷了。
「別看了、別看了,他們是去後山,打算進鬼門用那些鬼魂練兵。」為首的修士驅趕著看熱鬧的弟子。
「人比人,氣死人,我們拿那些鬼魂沒辦法,派了許多弟子四處救火,他們居然敢進直接殺進鬼門。」一個少年感嘆道。
「應劫之人應運而生,當然和一般人不一樣。」一個少年不以為然地說道。
「聽風脈的邱師兄說,謝小玉是個冷酷無情的人物,虞師姐和另外幾位師兄弟都被他殺了。」另外一個少年說著他聽到的傳聞。
年長修士輕嗤一聲,說道:「這件事有些蹊蹺,我聽到的傳聞是,虞師姐和那幾位師弟都已經被鬼魂奪捨,應劫之人才出手。長老們事後不是警告過我們,以後再有同門發信符求援,不要輕舉妄動,必須向上報告嗎?即便救人,也必須小心,不能讓求救的人靠近,所以我覺得傳聞並非空穴來風。至於邱師兄,說得好聽一點,他是因為虞師姐的死而遷怒於人;說得難聽一點,他或許是因為嫉妒,在北燕山他也算天才,但是跟人家一比,甚麼都算不上。」
「別再嚼舌根了!風脈的事和我們無關,我們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
此處的修士大聲吆喝道。
少年們不由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多說甚麼,萬一惹惱這名修士,他們會被罰。
「你也真是的,比他們大那麼多,卻不知道禍從口出。」負責的修士瞪了年長修士一眼,一邊說著,一邊看了看左右,如果這番話讓風脈的人聽到就不好了,不過轉念一想,他覺得自己是杞人憂天,誰會沒事注意這邊?
這裡的弟子全都是練氣六重以下的人物,要不入門不久,要不資質太差,根本不值得重視,可負責的修士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有一個人偏偏聽到剛才那番話。
那些飛輪中有一部飛輪與眾不同,飛輪兩側有一些魚鱗狀薄片,微微往里凹陷,又像是一片片耳朵,四周那些嘈雜的聲音全被收進這些耳朵里,最後傳到飛輪內。
飛輪內,謝小玉靜靜聽著,他聽到的可不只是這群人的言語,還有其他人的交談,有羨慕之詞、有褒贊之語,也有惡毒的咒罵。
謝小玉這個本事有點類似佛門的「一耳聽天下,一心了萬願」神通,那門神通修練到高深之處,可以化身億萬,乃是大乘佛法無上神通。
「看來北燕山也不是外人看到那樣鐵板一塊。」謝小玉嘿嘿一陣輕笑。
「那當然,甚麼地方沒有紛爭?即便仙、佛二界,恐怕也未必是極樂淨土。」
綺羅隨意評論道。
「我們空蒙洞好一點,門派小,也沒甚麼可爭,師兄弟之間還算友愛。」青嵐並不是抬槓,這確實是她真實的想法。
「那是你沒看出來。」綺羅看了謝小玉一眼,知道謝小玉最有體會。
「是啊!當初我在元辰派藏經閣的時候,何嘗不覺得師兄弟之間親密友愛?」
謝小玉一臉苦笑。
「夠友愛了,要不然你那幾個師兄也不會眾口一詞咬定你是犯人,他們只是想保住二師兄。」綺羅陰陽怪氣地說道,然後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
青嵐頓時說不出話來。
元辰派各個派系之間確實鬥得你死我活,派系里卻很團結,不過一旦事關大局,犧牲起弟子來也是毫不猶豫。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青嵐輕嘆道。
「這樣也好,我本來還煩惱如何面對北燕山的人,北燕山對我有恩惠也有仇怨,我原本不知道應該如何處置,現在終於想通了。」謝小玉只覺得渾身輕鬆。
「你打算怎麼做?」綺羅問道,她這樣問是因為需要借鑒。
「大的方面對事不對人,小的方面對人不對事。」謝小玉像是在說繞口令。
「不懂。」綺羅一臉迷糊,她不喜歡別人和她打機鋒。
「就是說,事關大局我就公事公辦,私底下我就和那些看得順眼的人交往,至於那些看不順眼的傢伙就沒必要給好臉色。」謝小玉幽幽解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