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劍宗
一陣天旋地轉,等眼前一切穩定下來,謝小玉已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讓他感到意外的是,綺羅和青嵐居然都在他身邊,苦竹也把她們帶過來。
「這是你的兩個女人?不錯,一個懂得飛針之術,一個居然有件靈寶。」苦竹收起冷漠的神情,突然變得如鄰家大叔般親切。
「這是哪裡?」綺羅好奇地問道,別人都被扔出傳承空間,唯獨她和青嵐留下來,沒有看見那驚天動地的一幕。
「快叫苦叔。」謝小玉沒有回答,而是要綺羅與青嵐向苦竹見禮。
「叔?」綺羅不知道謝小玉這門親戚從哪裡來,突然她看到謝小玉無神的眼睛,問道:「你怎麼了?」
「你的眼睛沒事吧?能不能治好?」青嵐也發現異常,關切地問道。
「這還算好,當年九曜看完太古第一劫的景象,不但雙眼齊盲,耳朵也聾了,五感盡失,渾身經絡枯竭,完全成了一個活死人,要不是有人始終沒捨棄他,恐怕那傢伙就沒後來的成就了。」苦竹說道。
「我從沒聽過這件事。」謝小玉吃了一驚。
「那是當然,堂堂九曜道尊怎麼可能讓人知道這些糗事?再說,那傢伙在‘情’字上做得很不地道。」苦竹顯然對九曜道尊沒有好感。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卻讓綺羅和青嵐驚得呆住了。
綺羅和青嵐都很聰明,此刻已經猜出來苦竹恐怕就是劍宗一脈的其他成員,立刻乖巧地閉上嘴巴。
謝小玉卻還擔心綺羅與青嵐口無遮攔,更擔心苦竹說話的時候露出破綻,讓她們知道他和劍宗其他人並不相識,便連忙找了一個話題,但這也確實是他想知道的問題:「苦叔,剛才你用的應該是劍山殘留的力量吧?」
「面對神皇,誰敢不用盡全力?怎麼可能還有保留?」苦竹連連搖頭,好半天他才繼續說道:「劍山崩塌,連地勢都改易,不過那座大陣仍舊有一部分在運行,萬年來日積月累才有了那麼點威力。」
「那如果只是一點威力,太虛、九曜諸派的高人都可以去撞牆了。」謝小玉隨手拍了一個馬屁。
「話不是這麼說,各派的護山大陣如果開啓,威力同樣不小,那頭妖王也別想討到便宜。」苦竹是修練有成的高人,不會貶低別人抬高自己。
「那不一樣,同樣是大陣,劍山只攻不守,而且所有威力瞬間爆發,比起那些大陣絕對厲害許多,再說,那一擊中蘊含毀滅之道,雖是後天,卻極為接近先天。」謝小玉回憶著剛才那一擊。
之前謝小玉沒能看到劍宗之祖和神皇的交戰,影像中蘊含的大道之力一下子刺瞎他的眼睛,事發突然,他本能想要閃避,精神瞬間分散,反而是後面那一擊他從頭「看」到尾。
那一前一後兩劍同出一源,差的只是速度和威力,前面那一劍謝小玉沒看到,就算看到也沒用,先天大道實在太高深,根本不是現在的他能夠觸及的,而後者在天道之下遵循天道的規則,對他反而更有用。
謝小玉絕對沒有和天道抗爭的意思。
他和別的修士不一樣,別的修士先法後道,像劍道之祖、九曜道尊那樣的人,更將目光轉向先天大道,他卻不同,他在意的是術。
說一句不恭敬的話,謝小玉現在對劍宗傳人的身分根本不感興趣,他想成為術宗之祖。
「苦叔,我們現在要去哪裡?」綺羅問道。
「回家。」苦竹不喜歡多言,他說這番話,其實就意味著他已經接受謝小玉。
不過綺羅並不知道,她心中竊喜,以為劍宗愛屋及烏,已經接受她。
「還遠嗎?」綺羅小心地問道,她怕苦竹以為她想打聽劍宗的藏身處,對隱世門派來說,這絕對是禁忌。
「不遠,翻過山頭就到了。」苦竹指向前方。
「上古挪移法陣?」謝小玉頓時明白剛才那陣天旋地轉是怎麼回事。
謝小玉也經常運用挪移之法,也曾經被李素白帶著同行,經歷一連串的挪移,每一次都是天旋地轉,但是時間都沒這次長。
「這是萬年以來那座挪移陣第一次使用……恐怕也是最後一次使用了。」苦竹突然間變得感慨萬千。
一次就成絕響,確實讓人唏噓不已,不過謝小玉心中並沒有太多感慨,這場大劫不管誰獲得最後的勝利,空間法則肯定會被再次削弱,那座挪移陣肯定會變成擺設,只能供後人憑吊。
謝小玉甚至懷疑連挪移之法也會被徹底封禁,現在練氣層次的修士利用法陣就能夠做到的事,將來或許會變成道君才擁有的神通,如此一來,他那套戰陣也會大打折扣。
那套戰陣講究的是以快打慢,完全只攻不守,一旦對方出手,就只能靠閃避,如果沒有挪移之法,閃避方面就差了許多。
一想到這裡,謝小玉越發感到時間緊迫,他必須將那個機關輪子做出來,用防禦彌補閃避的不足。
謝小玉腦子里想著事,四人已經翻過山崗,前面居然是一座寧靜祥和的小山村。
這絕對是一座山村,而不是仙家的山門,迎面而來的是一股「俗」氣。
一眼望去,到處都是碧綠的農田,田地間不時能夠看到一、兩片樹林,這些樹林隱約露出青磚綠瓦,田地間則有農人牽牛耕作,並有少年嬉戲打鬧,遠處河邊有一群婦人在洗衣浣布。
謝小玉雙眼看不見,如果只憑感覺,肯定沒有眼睛看到那樣有衝擊力;綺羅兩女卻傻了,按照她們的想象,劍宗的山門就算不像那座劍山一樣遍插長劍,給人一股肅殺的感覺,至少也應該險峻冷峭、如淵如林,不然就是繁花似錦、飄逸出塵、一派仙家風範,沒想到居然是這模樣。
「怎麼樣?很失望吧?」苦竹笑問道,他問的是謝小玉,不過綺羅和青嵐卻誤會了,以為是問她們。
「劍藏無鋒,君子之器,出鞘見刃,殺伐凌厲。」青嵐反應最快,隨口吟道。
綺羅翻了一個白眼,在這一點上她不想認輸都不行,霓裳門的弟子都很忙,學歌、學舞、學織、學繡,自然沒時間讀書,在文採方面就不行,她剛才也生出同樣的想法,但是沒辦法像青嵐說的那麼雅。
「你這丫頭很會說話。」苦竹微笑點頭,突然他的神情變得略微嚴肅,低聲說道:「在這裡走動的時候不要亂說話,更別提劍宗的事。這裡的人雖然都是劍宗的後人,但大部分是普通人。」
綺羅兩女大吃一驚,對望一眼後,連連點頭,她們原本還打算和這裡的人交好,然後旁敲側擊打聽一番,卻沒想到劍宗真的成為一個隱世門派,變得與世無爭、不入凡塵。
「咦?那……」綺羅指著遠處一個老婦人,她腰系著進香的黃布口袋,上面印著一尊菩薩,底下是一行字——南無阿彌陀佛。
「我說過,住在這裡的大多是普通人,這裡也不是世外桃源,五里之外就是縣城。」苦竹朝一個方向指了指。
綺羅兩女越發呆愣了,雖然「大隱於朝,中隱於市,小隱於野」,可那只是一種說法,在她們想來,隱世山門就算看起來非常普通,和世俗無異,也應該藏於深山中,雲深不知處,怎麼可能就在縣城旁邊?
「再告訴你們一件事,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世外桃源,我們想與世無爭也要靠實力,你們知不知道劍宗現在叫甚麼?」苦竹說道。
「不知道。」
「苦叔快說。」
「現在我們姓簡,真北簡家,聽說過嗎?」苦竹苦笑一聲。
「真北簡家!」綺羅輕聲念道,霓裳門對各大門派和豪門世家都了如指掌,她確實知道真北郡有一個姓簡的世家豪門。
真北簡家並非天潢貴胄,不過有出息的子孫不少,不但各大門派都有簡家的後人,官府中也有簡家的子孫,而且簡家歷來多出名士,文人墨客、書畫大家每百年就會出一、兩個。
「簡……劍,沒想到你們藏得這麼淺,萬年來居然沒有人想到真北簡家就是上古劍宗。」青嵐喃喃自語道。
「知道這件事的人並不多,劍派聯盟就有不少簡家子孫,璇璣、九曜諸派也有,他們之中肯定有人正在拼命尋找上古劍宗的下落,卻不知道自己就是劍宗後人,人世間還有甚麼比這更可笑的事嗎?」苦竹很無奈地搖了搖頭。
簡家村是一座散居的村落,大部分人就住在農田邊,頂多兩三家比鄰而居,只有一個地方房屋稍微多一些,大約有十幾間房子,正中央有一間祠堂。
「這裡是祖屋,裡面供著的全是簡家先人,不過沒有一個是真正的劍宗弟子。」苦竹顯然對那座祠堂沒有一點敬畏。
不過,劍宗弟子再不濟,修練到道君境界也沒問題,大部分最後都飛升仙界,人活著卻立一塊牌位,豈不是可笑?
而讓一群修仙有成、壽過千年的修士對普通人有所敬畏,幾乎不可能,哪怕對方是自己的祖宗都辦不到。
「你們先休息,我去復命,順便幫你拿點藥。」苦竹說道。
將謝小玉安置在靠外側的一間農捨,苦竹穿過祠堂來到村子對面的一幢房子內,那是祠堂的一部分,是管祠堂的人住的地方,此刻裡面已經坐著一群老頭。
這些老頭全都穿著土布衣服,臉龐曬得黝黑,看起來像是普普通通的老農,沒人想到這些一隻腳已經踩在棺材的老傢伙全都有移山倒海的神通。
「小竹子回來了?老祖宗那些玩意都已經散出去了?」牆邊一個抽旱煙袋的老頭遠遠就問道。
「六爺,我辦事,您還有甚麼不放心的?」苦竹說話完全沒有道門的腔調,根本就是普通人閒聊的模樣。
「你怎麼還帶三個小的回來?」一個胖老頭問道。
「海叔,以您的眼光,還會看不出來那三個是甚麼人?」苦竹回道。
「那兩個丫頭天機紊亂,卻還看得到一絲來歷;那個小子就不簡單了,天機深藏……不會就是外面傳聞的甚麼劍宗傳人吧?」胖老頭眨著眼睛問道。
「小竹子,你做事精細,既然把他帶回來,想必你已經摸過他的底,他真的和咱們有關?」角落里一個乾瘦老頭輕聲問道。
「幾位叔伯爺爺,我正有事想問你們。先人里有沒有誰生出過一個奇怪念頭,認為道和法都已經到了盡頭,將來是術的天下?」苦竹不再一個個回答,而是反過來問道。
老頭們都皺眉沈思起來,好半天,首座上的老者說道:「這話聽起來匪夷所思,但細想起來卻是在理,一般人絕對不會想到這個方向。」
這老者所說的一般人,指的自然是劍宗的歷代前輩。
這老者的話一出口,頓時有人恍然大悟,道:「老哥的意思是,最早那批先祖中的某位?」
為首的老者點了點頭,道:「當年總共三百二十五位先祖來到這裡,人人帶傷,半數的人傷到本源,修為停滯,境界倒退的人不在少數,就算奪捨,也未必能彌補回來,最後定居於此的只有三百十七人,另外還有八個人各自遠去,沒人知道他們最後前往何方。要說有人會產生這樣的想法,恐怕也只有這八位先祖有這個可能。」
「確實有這個可能。」一個滿臉橫肉的老頭說道:「傷及本源的話,弄得不好會修為盡失,連溝通天地都做不到,更不用說修甚麼‘道’、練甚麼‘法’,唯獨‘術’仍舊能用。」
「恐怕還有另外一個緣故。」苦竹插嘴道:「我這次過去,總算弄明白劍宗沒落的原因了。」
「快說!」眾老頭齊聲喝道,有幾個人連屁股都離開凳子,只差沒有揪著苦竹的脖頸喝問。
「當年那一戰,祖師爺全力出手,居然後天轉先天,將神皇當場擊殺,後來那位神皇恐怕是從一縷殘魂復活而來。不過祖師爺也因此為天所忌,順帶我們劍宗也倒了大楣。」說到這裡,苦竹滿臉苦澀。
眾老頭也唏噓不已,身為後人,他們最清楚那多麼無奈,同時也明白苦竹的意思。
那三百十七位先祖沒有人提過劍宗由盛而衰的原因,但他們肯定有人知道此事,很可能那八個離去的人里就有知情者,而那位先人緊守著秘密,實力一天比一天衰弱,最後連簡單的道法都不能用,心中難免有想法,或許正是這個緣故,讓他捨棄道和法,另辟蹊徑,專注於術。
「《六如法》是佛門的東西。」窗口邊的一個老頭突然冒出一句。
「對啊!佛門劍修之法這樣冷僻的東西,誰會修練?除非……」胖老頭閃爍其詞。
其他人也都猜到了——除非是那人曾經想過轉投佛門,打算輪回轉世。
「那小子又是怎麼得到傳承?」為首的老頭隨即問道。
苦竹將謝小玉之前說的那番話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當中其實沒甚麼新鮮,眾老頭也聽說過謝小玉的事,知道他的傳承得自於一部雜書,而那部雜書就在元辰派的藏經閣,此刻苦竹轉述的話只不過更詳細,而且多了那部書的書名。
「他有沒有說過那部書上施了法術,能保萬年不朽?」胖老頭不等苦竹說完,立刻問道。
「沒有,絕對是一本普通的書,不然也不會被歸在雜書類,而且看起來不算太舊,應該不超過百年,否則就算藏經閣里有禁制,能抵擋蟲蛀和水氣侵蝕,紙張也會發黃變脆。」苦竹當初也有過同樣的疑問,路上就已經問得非常明白。
「這就奇了。」說著,胖老頭看了看其他人。
「現在大家都猜,最有可能的是元辰派那十二位創派祖師留下這部傳承,但是元辰派創派於六千年前……」說到這裡,胖老頭頓時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解釋當然有,比如那位辰派的祖師爺早已經算出這場大劫,也算出有謝小玉這麼個人,所以特意將這部書放在那裡,用特別的禁制掩蓋起來。
「這些細枝末節就不要想了,只會讓人越來越糊塗。大劫之事自有天道暗中掌控,萬年前九曜道尊看到太古天變之象,這又如何解釋?」為首的老頭不打算多想,他和苦竹一樣,只要確定謝小玉可能真是劍宗一脈就夠了。
「以術取代道法?」老頭低聲念叨著。
堂上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沈思。
如果換成以前,他們或許會將這當成玩笑話,根本不會放在心上,但此刻謝小玉已經坐實應劫之人的身分。
應劫之人一舉一動都代表著天道的意願,他覺得下一個時代是「術」的時代,「道」和「法」都將成為過去,那可能就是上天的意思。
「這套東西還沒推演完成……嘖。」胖老頭突然覺得那位分支之祖有些不負責任,只完成一半的東西就扔在那裡。
「話不能那麼說,不是有留下大夢真訣和他化自在有無形劍氣嗎?那位先人也盡力了,再說,這或許也是天意。」為首的老頭說道。
「天意」兩字一說出口,眾老頭都不敢胡思亂想,他們原本盤算著是不是讓謝小玉將那部書默寫出來,他們也好幫點忙,但是現在一想,這事牽扯到天意,萬一再弄得和當年一樣,豈不是糟?
「這怎麼辦?以那小子的天賦,給他幾十年、上百年的時間,或許會搞出一套東西,但是現在不行。」在角落的乾瘦老頭有些著急。
「我們只能盡量幫忙,祖師爺留下的那些東西或許對他有用。小竹子就費心一些,這件事交給你了。」
幾畝農田、一片樹林,林中有三幢瓦房,站在田頭往遠處眺望,半里之外隱約可以看到祖屋的房頂。
謝小玉坐在門前的一塊青石上,潺潺溪水從青石下流過,這種寧靜而平凡的生活讓他有一種錯覺,徬彿回到以前在家的日子,他甚至有一種衝動,想將一家人從芥子道場里放出來,好在最後還是忍住了。
「我們來幫你換藥。」
綺羅一聲輕喚將謝小玉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