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婆娑
那個和尚知道謝小玉是個「啞巴」,修閉口禪的人多得很,他知道如何和這些人交流。
「原來師兄想找的是秘藥方面的典籍?有,這裡有很多,其中有一部藥師琉璃光——」
那個和尚的記性不錯,果然是在這裡混了很久的人物,不過他話還沒說完就被謝小玉打斷。
謝小玉連打幾個手勢,這次手勢有些複雜,和尚猜了半天,這才不太肯定地問道:「你要的不是那類典籍?想要更早期的?」
謝小玉雙手合十,但沒有用點頭表示,因為這裡和中土的習慣正好相反,搖頭表示贊同,點頭表示否定,他為了防止自己下意識做出反應,在來這裡之前就替自己下了禁制,一旦要搖頭或點頭就立刻阻止。
謝小玉又做了一個將東西疊起來的動作,最後做了一個東西坍塌的動作。
這次,和尚倒是一看就明白,道:「三連城毀滅?你要的是遠古之時的典籍?」
謝小玉又雙手合十,拜了一拜。
「這可難辦了!遠古之時的典籍保存不易,並不放在這裡。」和尚搔了搔頭,一臉為難地說道。
謝小玉頓時一陣愕然,他沒想到這裡根本沒他要的東西,現在他有些慶幸被這和尚打擾,否則他會浪費更多時間。
和尚一直在注意謝小玉的神情變化,看到謝小玉愕然的樣子,立刻說道:「不過我可以幫你打聽一下,我有很多熟人。」
謝小玉自然是一個勁兒地拜謝,心裡卻暗自警戒。
謝小玉的身分原本就敏感,這個和尚卻主動找上門來,不能不讓他懷疑是不是別有用心。
「你等我的消息。」和尚招呼一聲,轉身就走了。
謝小玉繼續翻看著那些經卷,不過他眼睛在看,腦子卻沒在記,他已經知道這裡的東西對他沒用,但此刻又沒地方可去,就這樣百無聊賴地消磨著時光。
天漸漸暗淡下來,終於遠處傳來敲擊雲板的聲音,開飯的時間到了。
謝小玉停下動作,將經書放回木架,他知道那個和尚如果還會來找他,肯定會是現在。
果然,過了片刻,就看到那個和尚進了大殿朝他走過來,一走到他的面前,就無比熱情拉住他的手往齋堂走,一邊走,一邊說道:「我稍微打聽後,居然讓我打聽到有人和你想的一樣。他們比你早來三個多月,已經打聽到哪裡有他們要的東西,只是沒門路,而我恰好認識管那些東西的人。」
謝小玉不知道真假,不過並沒拒絕。
此刻,滿寺的和尚都往齋堂走。
佛門和道門不同,不講究辟谷,修為再高也要吃飯,當然,真的到了危急關頭,那些修練有成的和尚不吃飯也行,只不過他們不會刻意這樣做。
進了齋堂,和尚朝著左右張望一番,就指向一個角落,道:「他們在那裡。」
只見角落里坐著三個和尚,他們顯然不是這片大陸的土著,他們皮膚粗糙、兩腮發紅、鼓目低額,一看就知道是從高原上來的,穿著也和這裡的和尚不同,全都是一身絳紅色的僧衣,腰上系著麻繩。
如果這還看不出他們的身分,那麼他們微微凹陷的腦門再明顯不過了,那是密宗的標誌。
謝小玉的內心充滿驚奇,他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密宗的弟子。
密宗是佛門的分支,是神道大劫後興起的宗派,同樣屬於大乘佛法,可說是佛門中的新秀,而這裡則是佛門最古老的一支,兩者簡直是南轅北轍。
那三個密宗和尚也看到謝小玉和拉謝小玉過來的和尚,他們朝著這邊招了招手。
謝小玉和那和尚拿著碗打好飯,就托著鉢盂,走到那三個密宗和尚所在的角落坐下來。
「這位是僧伽羅,和你們一樣,也對秘藥之學感興趣。」拉謝小玉過來的和尚剛一坐下,立刻介紹道。
三個密宗和尚有些意外,看了看謝小玉,其中一個密宗和尚伸出手說道:「我叫丹桑闊吉,這兩個人是我的師弟藏丹嘉措和古日隆,我們都是大雪山扎布倫寺的弟子。」
謝小玉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後做了一個不能開口的手勢。
「我有個師兄也修練閉口禪。」丹桑闊吉立刻說道。
謝小玉笑了笑,然後又打了一連串手勢,他先比了一個密宗的手印,又結了一個古佛宗的手印,然後做了一個背道而馳的手勢。
三個密宗和尚都明白謝小玉的意思,很多人看到他們都有同樣的疑惑。
丹桑闊吉苦笑一聲,看了看左右,然後湊到謝小玉的面前,用很低的聲音說道:「師兄想必也知道,我密宗可以借用信眾願力,修練起來事半功倍,可大劫一起,那些信眾肯定會慘遭屠戮。因果相系,我們的實力肯定會大受折損,當年神皇就是因此而敗,有前車之鑒,我們只能未雨綢繆。」
這麼一說,謝小玉就明白了。
成也神道,敗也神道,佛門因為神道之法而變得異常興盛,壓過道門,成為天下第一大教,但是現在大劫臨頭,最慌亂的也是他們。
謝小玉也曾經借願力修練,一旦發願的信眾被害,他的境界肯定會立刻跌落,好在他只有琉璃寶焰佛光是借助願力修練,其他功法都與此無關,即便《六如法》也不會受影響,因為他修練《六如法》時並沒有按照佛門的方式修練,走的是道門的路子,所以到時只有琉璃寶焰佛光的境界會跌落幾層境界,反正他可以用的手段很多,幾乎不會受到影響。
這些密宗和尚就不同了,已經結成舍利還好說,境界再怎麼跌,也不可能連舍利也跌沒;可沒有達到這個境界的和尚就慘了,可能今天還是上人,明天就跌到練氣五、六重的境界,他們又走慣捷徑,想重新修練回原來的境界就沒有那麼容易。
謝小玉乾脆用手指在桌上寫起來:「你們是不是打算在大劫到來之前,靠秘藥重築根基?」
「師兄猜得很准。」丹桑闊吉竪起拇指。
謝小玉微微一笑,並不在意。
這其實很好猜,願力是外力,秘藥也是外力,密宗的人來這裡,顯然是為了尋找替代品。
「你們都在找秘藥方面的典籍,我已經有線索了,不過這類典籍被看守得很嚴。」將謝小玉拉過來的和尚說道。
「真不明白,有必要將這些東西看得那麼嚴嗎?」一個密宗和尚輕聲抱怨道。
「是啊!就算怕損壞,讓人抄錄一份不就行了?」丹桑闊吉也說道。
「師兄,你說得輕鬆。遠古、上古加起來有一百三十餘萬年,這中間有多少典籍,抄得過來嗎?如果只抄錄一部分,誰敢說哪些典籍重要,哪些典籍不重要?」拉謝小玉過來的和尚肯定要替自己人說話。
「這倒是。」丹桑闊吉意識到這確實不可能,像他們扎布倫寺才六千年的歷史,在諸多佛寺中算是新的了,卻也有幾十萬部典籍,看都看不完,更別說抄錄。
突然丹桑闊吉意識到甚麼,轉過頭盯著那個和尚,滿臉堆笑地說道:「師兄既然來找我們,想必已經有門路,還請師兄指教,我等必然不會讓師兄白忙一場。」
藏丹嘉措和古日隆也頓時醒悟過來。
「幾位師兄,我為了你們的事可沒少操心。」那個和尚一副市儈的模樣。
「勞煩師兄了。」丹桑闊吉笑著和那個和尚握了握手。
等丹桑闊吉和那個和尚的手分開,那個和尚顯然將甚麼東西收進懷裡。
好處落袋,那個和尚終於正經起來,笑道:「大乘佛教的缺陷眾所周知,三位帥兄能想到秘藥這條路,我就不信那些上師、活佛想不到,所以我查了一下最近有哪些高僧來耶羅寺掛單。耶羅城各個寺院中都有我的朋友,有人告訴我,在一年前就已經有人這麼做,甚至有一些人是從中土而來,還有一些人來自西域。這些人中境界最低的是禪師,再高就難說了,單單密宗就來五、六位活佛……」
三個密宗和尚頓時倒抽一口涼氣,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活佛的分量,這些活佛很少露面,平時總是待在自己的掌中佛國,他們會跑來這麼遠的地方,說明這裡確實有他們要的東西。
三人頓時大喜過望,謝小玉也有些興奮起來。
那個和尚看到眾人的反應,連忙說道:「我已經和那個朋友說好,等一會兒一起過去。說實話,我對那些秘藥也很感興趣,畢竟想在大劫中保住性命,至少要結出舍利才行,還有五、六年的時間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那個和尚的後半句話絮絮叨叨,顯然是在解釋他為甚麼這麼熱心幫忙。
這個解釋絕對說得過去,不過謝小玉並不會因為這番解釋而放鬆警戒。
防人之心不可無,當然如果這個和尚沒有撒謊,謝小玉也不介意拿一些好處出來。
不就是想要藥嗎?一旦有了藥方,藥還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等五個人走出齋堂,外面已經明月高掛,遠處傳來陣陣梵音禪唱,現在是晚課時間。
「我們去多羅格寺。」那個和尚說道。
此刻謝小玉已經知道這和尚叫亞魯,是本地人,怪不得對這裡的一切如此熟悉。
亞魯在前面帶路,他沒用走的,而是身形飄飛,腳不沾地,顯然這不是為了跑得更快,而是不想沾上滿地的牛糞。
其他人也有樣學樣,白天時他們不能這麼做,但到晚上就沒關係。
「為甚麼在那裡?那座寺很小。」丹桑闊吉對耶羅城也很熟悉,他已經來了三個多月,耶羅城大大小小的佛寺都已經轉了一遍。
「就因為小,所以方便。現在那座寺已經被騰出來,寺內的和尚全都掛在其他寺院,只留下十幾個人聽候那些活佛、阿羅漢和禪師們的召喚,我那個朋友就在這十幾個人中。」亞魯頭也不回,隨口解釋道。
「他能帶我們進去?」丹桑闊吉問道,他並不認為一個聽候召喚的侍僧能有這樣的手段。
佛門講究眾生平等,但也分高低上下,在那些高僧大德面前,他們這些小和尚可沒有地位。
「我們用不著進去,我和我的朋友約好在寺院旁的一幢房子內等,他會出來找我們。」亞魯答道。
謝小玉知道亞魯指的是甚麼。
耶羅是佛門聖地,經常會有人來禮佛朝拜,所以佛寺旁邊的房子都很搶手,租出去的話可以賺不少錢,而寺內的和尚往往也借這個機會弄點錢花,亞魯所說的房子,恐怕就是多羅格寺那個和尚的產業。
多羅格寺是在城西側的邊緣,這裡的房子又小又亂,很多房子根本就是見縫插針造起來,原來的小巷都被佔掉,中間砌起牆頭直接隔成一間小房間,亞魯所說的房子居然是這種。
亞魯當先領路,踩著磚頭登上矮牆,因為小巷沒了,想出入只有走牆頭,底下的空隙僅能踩下一隻腳,想雙腳併攏都做不到,這只有在這婆娑大陸能碰上。
牆頭兩邊是微微傾斜的屋頂,這些傾斜的屋頂上全都鋪著一塊木板,那就是門板。
走了百來步,亞魯終於停下來,用腳輕輕踩了踩旁邊的一塊門板。
很快的,門打開了,底下是樓梯,樓梯下站著一個和尚。
「我帶他們過來了。」亞魯說道,然後走下樓梯。
謝小玉是最後一個下去,房間內的一股霉味讓他感覺很不舒服。
這片佛門淨土給謝小玉的印象很不好,甚至比南疆苗寨還不如,雖然南疆甚麼都缺,至少苗人愛乾淨;這裡的人衣食無憂,但是髒得要命。
這是一間很小的房間,寬不過六尺,長有兩丈,底下是一層架高的木地板,牆頭掛著一盞油燈,除此之外,甚麼都沒了。
「這位就是拉吉夫師兄。」亞魯介紹道。
「這幾位師兄都對佛門秘藥之學感興趣?」那個叫拉吉夫的和尚問道。
「麻煩師兄了。」丹桑闊吉再次伸出手,顯然很會做人。
拿人手軟,拉吉夫得了好處,立刻變了一副面孔,掏出一本厚厚的、明顯是手抄本的東西遞到丹桑闊吉的手裡,道:「我不知道你們要找甚麼,但我這裡有一部目錄,你們先看看再說。」
三個密宗和尚看了看謝小玉。
謝小玉連忙做了一個「你們先請」的姿勢,他不想和別人爭,反正誰先誰後都一樣。
「這位師兄不必謙讓,一起看吧。」丹桑闊吉很大方地說道。
謝小玉正打算繼續謙讓,卻看到丹桑闊吉三人眼中都帶著一絲警戒,他頓時明白這三人和他一樣帶有一絲戒心,甚至對他都有所防備。
此刻房間內有六個人,正好三對三,如果他們之中的一個人將注意力放在書上,就成了二對三,一旦這邊暴起發難,他們就有危險,所以丹桑闊吉請謝小玉一起看。
既然如此,那謝小玉就恭敬不如從命。
謝小玉兩人盤腿趺坐,將手抄本放在一尺之外,恰好在他們中間。
丹桑闊吉小心翻開第一頁,上面果然是一本本經書的名稱,底下還有這些經書中每一篇的篇名及裡面的大致內容。
準備這冊子的人非常用心,內容簡明扼要,也夠詳細,至少讓人明白需要哪本典籍。
只翻了十幾頁,謝小玉的臉上就露出笑意。
在這份目錄中,排得越前面的書,成書時間越早,第一頁上的書全被標明是遠古初期,後面幾頁也大多是初期或中期,一直到十頁後才是遠古後期的書。
謝小玉兩人看書的速度都很快,修士全都有一目十行的能力,也有過目不忘的本事,這是脫胎換骨附帶的一個作用,所以只花半個時辰,兩人已經知道自己需要甚麼。
「你們要哪幾本經書就寫下來,我幫你們過去看看,如果有的話,我就想辦法拿出來。」拉吉夫說道,他早有準備,隨即從懷中掏出紙和炭筆。
「有勞師兄了。」丹桑闊吉接過紙筆,迅速將記憶中對他有用的典籍名稱寫在紙上,一下子就寫了二十幾本,為的是以防萬一,或許其中幾本書有人正在看,多一些選擇也省得白跑一趟。
謝小玉在一旁看著,從這些書名他大致可以猜到這三個密宗和尚的想法,也大致可以肯定他們沒問題,萬一出甚麼事,倒是可以和他們連手。
謝小玉正這麼想著,丹桑闊吉已經停下來,將紙和炭筆遞給謝小玉。
謝小玉在已經寫好的書名旁邊打了幾個勾,然後在底下又增加幾個書名,寫完後將紙遞還給拉吉夫。
拉吉夫看了那些書名一眼,說道:「我去去就來。」說完,拉吉夫轉身就走。
拉吉夫一走,丹桑闊吉立刻對著謝小玉竪起拇指,道:「師兄高明。看來師兄對秘藥之學很有研究,我們在這方面只能算剛入門,恐怕要請師兄多多幫忙。」
丹桑闊吉會如此客氣,是因為謝小玉勾出的那幾部典籍正是他真正想要的。
丹桑闊吉也耍了一個心眼,在他列出的那些書中,有一部分並不重要,另外一部分更是為了掩人耳目特意加上去的。
丹桑闊吉說自己剛入門自然是謙虛之辭,密宗也有一套秘藥之學,他們三個就是專門研究這方面,否則他們不會琢磨以秘藥代替願力,不過他也承認謝小玉有真材實料,只要有真本事就值得拉攏。
謝小玉也有同樣的想法,他剛想起秘藥之學和煉丹之道的區別。
丹道之術所用的原料大多來自陸地,這是因為中土之人對陸地感興趣,崇拜大地、崇拜山嶺,這從「仙」字就可以看出來,「仙」字就是由一個「山」及一個「炫」組成。
婆娑大陸正好相反,這裡的人崇拜海,認為一切生命都源自海洋,煉製秘藥所需的原料大部分來自海洋。
這次大劫最安全的退路就是大海,到時煉丹的材料就難找了,只能依靠存貨,但是煉製秘藥的材料卻到處都是。
這三個密宗和尚想拉攏謝小玉,謝小玉也盤算著要拐這三個密宗和尚上他的船。
兩邊正互相算計想拉攏對付,拉吉夫回來了,只見他滿臉笑容,一下樓梯,立刻取出三部貝葉真經。
這三部經書全都顏色金黃,上面散髮著浩瀚的佛力,正是靠佛力加持才得以保存至今,否則百萬年的歲月都足以讓石頭風化。
「我沒辦法多拿,所以只挑了三部,你們先看著。」拉吉夫說道。
謝小玉看了書名一眼,三部書都是丹桑闊吉要的,不過其中一部他也有勾到,倒是兩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