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天下第一
「神道大劫後,大家的腦子確實變得有些僵硬,萬年過去,還在琢磨上古年間的那些東西。佛門還創出來大乘佛法,道門就不行了,別說沒辦法和道法之爭前比,連神道大劫前的高度都沒達到,可嘆啊!」一個老禿子忿忿不平地說道,卻沒想到自己也屬於不爭氣的一分子。
「說起來這場大劫也未必是壞事,就算人族最終滅絕,也好過這樣沈淪下去。」更激進的言語都冒出來。
李道玄聽到這番話,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
「師父難道不打算走?難道打算和異族硬拼?」
「當然要走!一開始肯定拼不過,畢竟那些異族已經準備幾萬年,我們才準備多久?再說異族對我們了如指掌,我們卻對異族一無所知,不走,難道等著被滅種?但肯定也要拼,如果不拼一把,怎麼可能知道異族的弱點?」剛才那位老人說到這裡,輕輕嘆息一聲。
在旁邊的老人接過話頭,說道:「歷次大劫,最後勝利的一方往往並不是因為勢大,關鍵是找到對方的弱點。神道大劫最清楚不過,神道的弱點就在於信眾,一旦將信眾殺個乾淨,缺少信念願力,所謂的神皇大軍只不過是一群凡夫俗子組成的軍隊,根本不堪一擊。」
「道法之爭也一樣,重道一方之所以能贏,是因為一切法都來自於道,他們強行扭曲大道的軌跡,讓所有的法術都失靈,然後一舉奠定勝局。」
「佛魔之爭更是如此,佛門能贏是必然的,因為人都怕死。魔道之法進展神速,但是太過凶險,初入魔道或許會非常興奮,但是練得深了就會感到害怕,怕哪一天自己會灰飛煙滅。這時佛門大開方便之門,露出一條光明大道,不但修練安全,還有轉世重修這種好事,很多人就放棄魔道轉入佛門。其實魔門不是被佛門打敗,而是被他們自己打敗。」
「所以這次大劫降臨後,我們這些老傢伙會留下來和那些異族硬拼,盡可能弄清楚異族的弱點;而像你這樣的小傢伙就有多遠走多遠,等到你們有把握對付異族後再殺回來。」
這話說得悲壯,可老人的語氣卻異常平淡,這就是太虛門的冷淡,對一切看得很輕,包括生死。
李素白出了道觀的大門,下了山,信步而行。
一路上,很多人都朝李素白點頭致意。
這座城其實相當於太虛門的外山門,住在這裡的人有正式的弟子,也有家眷和僕役,當然大部分還是普通人,而且並不知道天下第一大派就在這裡。
不只這座城如此,中州所有的城都一樣。
這也是太虛門另外一個與眾不同之處,太虛門的弟子修練時絕對不能驚動到旁邊的人,甚至有時候兩家人做了幾輩子鄰居,卻不知道對方也屬於太虛門。
此刻,朝著李素白點頭致意的人大多是太虛門門下,畢竟肯定要認識掌門,不過他們頂多也就這點表示,不會顯得太過殷勤。
出了城,李素白往旁邊的樹林一鑽,等到外面的人看不到,他的身影瞬間消失;等到他再次出現,早已經不知道離中州多遠。
李素白出現的地方也是一片樹林,遠處是一座殘破的城,城在一座山的山腳下,那座山高不可見頂,半山腰已經鑽入雲層。
那是天門山,此刻李素白就站在天門山的山腳,而這座城正是天門山下的那座小城。
剛剛經歷一場浩劫,城內比當初看起來蕭條得多,仍住在城內的全都是沒地方可去的人,但凡有門路的都已經走了。
因為人少,想重建這座城顯然不太可能,所以除了廢墟已經被清理過,其他地方仍舊保持原來的樣子。
原本的城牆現在只剩下一角,仍留在這裡的人全都擠在這半座城,缺口的地方只是隨意築了一圈籬笆。
這裡是天門山,天門派的弟子經常會下山走動,這些人需要積攢功德,就算附近有盜匪、猛獸都已經被他們消滅,有這圈籬笆擋著倒也足夠。
籬笆外有一些攤子,大多賣雜物、雜糧,在一個偏僻的角落擺著一個算命攤。
算命先生已經有一把年紀,滿頭白髮,皺紋堆疊,人很清瘦,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胡,給人的感覺有些猥瑣,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他的生意似乎不怎麼樣,所以乾脆趴在桌案上打著瞌睡。
李素白走到桌案前輕輕敲了敲桌角,低聲喝道:「別裝睡了。」
算命老者睜開蒙矓的雙眼掃了李素白一眼,輕聲罵道:「你這個老雜毛,怎麼有空跑到我這裡來?」
「我這不是有事嗎?想找你算一下。」李素白拉過一張長凳坐下來。
「你算不出來的東西,我十有八九也算不出來。」算命老者搖了搖頭,又趴了下去,沒人比他更清楚太虛門的實力。
「紫煌子剛跑來一趟,告訴我他們已經成功仿造出天劍舟,還想問我璇璣派那邊又搞出甚麼。我沒辦法回答他,所以只能跑到你這裡來求援。」李素白任由算命老者裝睡,自顧自地說著來意。
「你還不如直接去一趟璇璣派,我相信他們不敢瞞著你。」算命老者翻了一個白眼,一臉不相信。
「去肯定會去,不過不是現在。我最想知道的,是那小子會不會再搞出甚麼東西?」李素白說出他的來意。
算命老者抬頭看了看李素白,徬彿明白甚麼,不疾不徐地問道:「你已經懷疑他的身分了?」
「沒錯。」李素白承認道:「一開始大家都懷疑,只不過那座劍山的威力確實驚人,很多人都被唬住;之後有了天劍舟,又有丙火聚靈陣,再加上那小子的實力增長太快,就沒人再懷疑。不過我從來沒相信過,因為我知道這小子不只是有劍宗傳人這個幌子,還曾經想攀扯上我太虛門,又造了一個圓盤,叫做天機盤,顯然想和天機門扯上關係。」
李素白笑眯眯地看著算命老者,因為算命老者就是天機門的當代傳人。
天機門很神秘,誰都不知道這個門派在甚麼地方,也不知道這個門派有多少人,但是這個秘密對太虛門的歷代掌門來說卻不是秘密。
神秘莫測的天機門其實就藏在天門中,天門派相當於天機門外圍。
而且天門派那獨有的功法就是天機門所提供,修練那種功法的天門派弟子就如同天機門傳人的無數分身。
天機門傳人有一種秘法,可以和任意一個天門派弟子聯繫,那些天門派弟子不管看到甚麼、聽到甚麼,都會被天機門傳人知道。
天門派弟子人數眾多,遍布五湖四海,一個個耳目靈通,正是因為這樣,每一代天機門傳人都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不只是偷窺,天機門傳人還可以在不知不覺中控制那些天門派弟子,當初幫謝小玉的父親算命、讓他帶著全家逃跑的算命先生,其實就是被這位算命老者控制,才會給出那樣的指點。
不僅如此,謝小玉尋找家人時也曾經找算命師算過,那前後兩個算命師也被這位算命老者控制,要不然和謝家有關的一切都被天機屏蔽,兩個普通的算命師怎麼可能算得出來?
而這幾個算命師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做過甚麼,他們也不會有這方面的記憶,一切都恍如夢中。
事實上,這套秘法還是一種轉世之法。
擅長卜卦佔算的人全都為天所忌,和卜卦佔算有關的功法修練速度都很慢,只有一世根本不可能修練成功,必須借鑒佛門之法一次又一次轉世,天機門也不例外。
但是佛門轉世之法也有問題,那就是成功的機率難說得很,會碰到各式各樣的意外,很多人轉世後根本沒有覺醒,所以天機門的祖師爺發明出這種轉世之法。
這套轉世之法其實脫胎於奪捨之法,如果他們想轉世,只要找一個懷孕的天門派女弟子,等到胎兒差不多成熟後和那個胎兒融合,這樣一來就可靠得多了。
正因為有這套法門,天機門才能傳承那麼久。
也因為用不著擔心傳承斷絕,所以天機門自古以來只有師徒兩個人,一個人轉世,另外一個人負責接引,一師一徒,轉世後徒弟成為師父,這樣輪流交替,直到其中一個人飛升,剩下的人才會再另外找一個徒弟。
李素白知道這個秘密,所以他聽說謝小玉製造一個稀奇古怪的盤子命名為天機盤,立刻對謝小玉產生懷疑,再知道謝小玉曾經假借過太虛道尊的名義,他的疑心就更重了,以至於對劍宗傳人的身分也不相信。
「從當時的情形來看,那小子雖然搭上璇璣派的門路,卻沒辦法確定璇璣派會不會替他撐腰,只看九空山派人過去的時候璇璣派沒有阻止,就可以明白那時候璇璣派對他並不是很在意,至少沒有像後來那麼維護,所以他千方百計扯上幾桿大旗就完全可以理解。」李素白分析著謝小玉這麼做的意圖。
「如果別人知道這件事,肯定下巴會驚得掉下來,這傢伙能有如今的成就,全都是靠自己。」算命老者嘆道。
算命老者這麼說,等於給了李素白一個準確的答案。
「你好像對他很欣賞。」李素白略顯驚訝地說道。
「那當然了!你家祖師爺已經很了不起,不過我覺得這小子最後會超過你家祖師爺。」算命老者呵呵一笑,乾脆拿謝小玉和太虛道尊比。
「將來的事誰都說不上。」
李素白相信算命老頭的話,但他畢竟是太虛門的傳人,怎麼可能承認自家祖師爺不如別人?
突然李素白髮現算命老者還沒回答自己一開始的問題,立刻催道:「我剛才問你的事,你還沒有告訴我呢!」
「用不著等將來,他現在已經可以稱宗道祖了。」算命老者等著看李素白的反應。
「頂多開宗立派,絕對算不上稱宗道祖。」李素白很執著,他也知道自己有點昧著良心,別人不知道謝小玉創出的那些東西,他卻一清二楚,但是他不能松口,說到底就是事關太虛門的尊嚴。
李素白的祖師爺太虛道尊雖然成就非凡,卻沒到稱宗道祖的地步,畢竟太虛門的那些東西還都在道門的範疇內。
「別想繞開我的問題,我要知道的是他下一步會走多遠?」李素白知道金螺的事,璇璣派已經向他通報過。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是李素白明白,憑那金螺,謝小玉已經夠資格稱宗道祖,而且這東西對道君以上的人也有用,還有六年的時間,如果也像天劍舟一樣公開,再配合丹藥,絕對可以讓一部分道君和地仙提升一個境界。
不過這次李素白有點猶豫,因為金螺對妖族的用處更大。
金螺的功能是縮短積累的時間,和人族相比,妖族花費在積累上的時間更多,妖族修練動輒千萬年,換成人族都不知道過了多少代。
「你的心亂了。」算命老者的眼睛閃爍著銳利的神光。
「亂了就亂了。」李素白並不在意,太虛門不講究心如止水,也不會刻意壓抑心情。
「好吧,我告訴你。」算命老者只能妥協道:「他下一步可能是融合佛道魔三門。」
李素白並不感到意外,並不是只有謝小玉想到這一點,古往今來很多人都嘗試過。
「你覺得他可能成功嗎?」李素白隨口問道。
李素白並沒有指望得到答案,恐怕也不會有答案。
可讓李素白意外的是,算命老者居然很肯定地說道:「會成功。」
「你這麼肯定?」李素白的心越發亂了。
「我知道很多人都想過將佛道魔三門合一,其中甚至包括你們祖師爺,可惜都失敗了。」算命老者輕嘆一聲,因為天機門的祖師爺也在其中。
天機門和天門派的功法全都是佛道合流,其中還有一部分魔門的東西,可惜沒有一個人成功,因為融合到一定程度,這三大體系本質的衝突就會顯露出來,最後只能是以其中一門為主,再融合另外兩門。
「那小子有甚麼特別嗎?」李素白奇道。
李素白也很清楚佛道魔三門合一的問題在哪裡,可惜無解。
「特別的地方就是別人都抬著頭,那小子卻低著頭。」算命老者打起了啞謎來。
「抬頭?低頭?」李素白念了兩句,突然明白了。
抬頭指的是大道,佛道魔三門最終涉及的都是大道,大道是一樣的;而低頭指的是術,術因為等級太低,所以沒有佛道魔的區別。
「甚麼融合三門?根本就是另外開闢一個術門。」李素白仍舊嘴硬。
算命老者又翻了翻白眼,他懶得跟李素白爭辯。
「對了,剛才你說這些東西都是他自己搞出來的,真是這樣?」李素白突然想起剛才算命老者露出的口風。
「以前你懷疑他根本沒有不得了的傳承,怎麼?現在你又懷疑他有傳承?」算命老者哈哈大笑起來。
「這又有甚麼奇怪的?」李素白臉皮極厚,根本不在乎,他這也是謹慎行事。
「你覺得我像是喜歡開玩笑的人嗎?」算命老者問道。
「明白了。」李素白點了點頭,他很清楚再懷疑的話,算命老者就要翻臉了。
問得差不多,李素白正打算離開,突然心頭一動,想確定謝小玉的行蹤。
「他現在是不是還在苗疆?」
算命老者皺起眉頭,這個問題可不容易回答,天門派的人確實五湖四海都有,但是苗疆卻沒有,更別說是在赤月侗。
算命老者閉上眼睛,手指不停撥動著,不時還轉動桌上的羅盤。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算命老者的額頭上漸漸滲出汗珠,臉色也越來越蒼白。
推演天機哪裡是那麼容易的事?即便天底下最擅長此道的天機門也不敢說能看透天機,頂多只敢說能窺探到一絲痕跡。
整整過了半個時辰,算命老者才吁了一口氣,此刻他看起來徬彿虛脫般。
「看出甚麼來了?」李素白問道,他感覺沒那麼簡單。
「他既不在中土,也不在蠻荒。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可惜我看不透他身邊的那幾個人。」算命老者仍舊用那套讓人聽不懂的方式說話。
好在李素白不是一般人物,也知道這是天機門的習慣,不會給出確切的答案,只會給線索,能不能猜透其中的含義全看得到這些線索的人的智慧。
「不在中土,也不在蠻荒,那就只有塞北、西域、海外和婆娑洲。」
李素白其實已經猜到謝小玉的行蹤,十有八九是婆娑大陸。
「聽說最近璇璣派的人打算前往婆娑洲,他們搞的一些東西遇上麻煩。」算命老者乾脆買一送一,又給了李素白一個消息,這個消息不是佔算出來,而是他透過某個特殊的管道得來。
李素白倒是知道璇璣派最近在琢磨甚麼。
「他們在研究怎麼將一個大空間壓縮得盡可能小,可惜在空間之道方面,道門並不是很擅長,那是佛門的長處。」李素白投桃報李,也給算命老者一個消息。
「那倒未必,道門的縮尺成寸簡單又實用,佛門有嗎?至於佛門擅長的掌上佛國,我道門中也有袖里乾坤,未必比他們差,只不過擅長這東西的人沒他們多,再說,他們那點玩意兒還不是從魔門手中得來?」算命老者對佛門並不怎麼有好感。
「算你說得有理,但是有一件事你不得不承認,除了縮尺成寸之外,在其他的空間運用上,佛門確實走在我們前面。」李素白不想抬槓,算命老者的話確實沒錯,他的話同樣也沒錯。
到了至極的地步,涉及的全都是道。
道門中研究空間之道的人雖然比佛門少,但是層次不比對方低,否則也不會有仙、佛兩界的存在。
能破開虛空,將那麼多人遷移到仙界,道門對空間之道的掌握絕對不差,尷尬的是中間這一段。
佛門有很多類似芥子道場的東西,道門卻少之又少,這就是差距。
剛才算命老者提到璇璣派的人打算前往婆娑大陸,他其實也明白十有八九是為了空石。
空石又稱為虛空之砂,和曼荼羅陣一樣都是西方的特產,它們大多是掌中佛國毀滅後留下的碎片,帶有空間大道的痕跡,如果想煉製空間類的法器,用這種東西最適合。
「看來我也得走一趟了!我已經多少年沒去婆娑洲了?」李素白轉頭看了西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