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利益
談判中斷了,因為根本談不攏,再說朝廷加緊攻勢,北面那些苗寨的頭人全都坐不住了。
眾位頭人離開後的第二天,阿保帶著人馬前往哥都老寨幫助防守。
名義上是讓阿保將功折罪,實際上等同流放,他這一走,也帶走寨子里將近三成的壯年男子,那都是他的班底。
明眼人都明白,阿保已經失勢了,這也意味著赤月侗和龍王寨徹底對立,並和白衣寨的聯盟則越發緊密,因為阿保一走,意味著阿達一系已經沒有對手,幾乎掌控赤月侗。
不過赤月侗名義上的頭人還是依娜,所以召集老人、女人和孩子被認為是一種象徵,也就是說,以後只有這些人歸依娜管。
就在大多數人這樣猜測的時候,一艘又細又長的飛天船在赤月侗旁邊的峽谷中加緊建造著。
苗人不同於漢人,耕田、打柴、餵牲口之類的事都是女人做,有時候甚至連竹樓都是女人搭建,所以建造這艘飛天船同樣由女人進行。
好在當初謝小玉在天寶州設計天蜈船的時候,就考慮船體結構越簡單越好,用到的材料也越少越好、越輕越好,能用綁扎就不用釘鉚,外殼則乾脆用皮革和麻布蒙成,所以工作量不大。
這艘船和天蜈船又不一樣,為了進一步降低建造的難度,謝小玉將這艘船設計成九節鞭的模樣,每一節長七丈、寬一丈,可以並排坐三個人,節與節之間用鎖鏈相連。
在山谷最裡面是一排排的架子,這東西和飛天船無關。
那些架子緊緊挨著,同樣也是用毛竹搭成,這些毛竹全都有手臂般粗細,一側打了很多龍眼般大小的洞,看起來就像大號的竹笛,這些就是用來種草的架子,此刻草種已經發芽,不過只有一點碧綠,但負責做事的女人們並不知道這是甚麼,只知道羅老非常在意,所以沒有人敢怠慢。
這座山谷還戒備森嚴,四周有無數蠱蟲飛來飛去,比任何禁制都管用,除了羅老之外,沒有一個人能隨意通過,想從地下走也不行,因為地底下同樣潛伏著蠱蟲,更有許多靈鬼。
在赤月侗的寨門前,一群人正聚攏在一起,為首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苗族青年,相貌堂堂,比阿保強得多,看起來很溫和,至少他旁邊那些人都顯露出一絲敬重,不像阿保身邊的人只有畏懼和諂媚。
「不知道那邊到底在造甚麼?」阿達低聲問道。
「聽說是船。」旁邊一個苗人連忙回道。
「這我當然知道。問題是除了船之外還有另外一樣東西。」阿達皺起眉頭,他之所以感興趣,就是因為他的外婆要他務必查清楚此事。
那幫苗人全都搖頭,他們之中很多人的老婆就在那裡乾活,可惜他們甚麼消息都得不到,那座山谷的戒備太森嚴了。
那些女人分成兩組,一組人專門負責建造,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位置,除了去方便,誰都不能離開;另外一組人則負責搬運東西,只能在山谷口很小一片範圍活動,不能踏進去半步,也不能離開山谷,出來搬東西的時候,她們的身上都會停一隻毒蜂,所以她們只能搬東西,不能做別的事,如果說話或碰了不該動的東西,立刻就會沒命。
一開始的三天,因為各式各樣原因死了十幾個人,之後再也沒人敢亂說亂動。阿達看到沒人敢接話,嘆息一聲,說道:「算了,當我沒說過。」
「白衣寨那邊怎麼辦?他們催得很緊。」一個苗人憂心忡忡地問道。
「沒辦法就是沒辦法,催得再緊也沒用。瑪夷姆還是挺講道理,她其實比任何人都清楚羅老有多麼厲害。」阿達聳了聳肩膀,說道,他可不會像阿保那麼傻,為了瑪夷姆而惹怒羅老,更何況他現在沒必要和瑪夷姆走得太近。
當初阿達會靠向瑪夷姆,是因為阿保的背後有龍王寨撐腰,現在阿保已經失勢,眼看著赤月侗就要屬於他,他可以調整和白衣寨之間的關係。
當然阿達還不能完全甩開瑪夷姆,畢竟阿保還活著,而且手下有幾百人,萬一羅老改變主意將他們召回來,情況或許會改變。
「那幾個漢人怎麼辦?看他們真不順眼!說實話,阿保對那幾個漢人動手,這件事我倒是挺贊成,可惜那傢伙太蠢,居然沒成功。」一個苗人轉頭看了看遠處,那裡就是謝小玉他們住的竹樓。
「我也不喜歡,不過你們別亂動手。」阿達板著臉警告道。
「你不發話,我們不會動手,不過為甚麼?」那個苗人問道,旁邊的幾個苗人也覺得奇怪。
「是瑪夷姆的吩咐。除此之外,瑪夷姆還說過,憑我們這幾個人根本不可能殺得了他,瑪夷姆居然還說,就算她和羅老動手都沒絕對的把握能要那個人的命。」阿達說這番話的時候顯然不太願意相信。
「不可能吧?」周圍那些苗人也是一樣的想法。
「瑪夷姆沒必要嚇唬我們,如果她不許我們做甚麼事,可以直接禁止我們,我們難道敢忤逆她?」阿達咬著牙說道,他不得不承認對這些大巫的恐懼,這也證明那幾個漢人確實有點本事。
「聽說朝廷之所以攻打我們,就和那幾個漢人有關,好像朝廷懸賞抓他們。」一個苗人消息靈通,說道。
「這不是新鮮消息了!當初依娜要嫁給那個漢人的時候,就有人說那是朝廷通緝的要犯,後來這個傳聞被羅老強行壓下去。」另一個苗人搶著說道。
「我怎麼沒聽說過?」阿達頓時一驚。
「我們也沒聽說過。」其他苗人也說道。
「這怎麼可能?」剛才那個苗人滿臉疑惑看著眾人,道:「這件事當初鬧得很大。阿達哥,你不是和阿保聯合反對過嗎?魯山,你還在依娜的竹樓底下罵過,為此還挨了兩鞭……」
那個苗人突然閉上嘴巴,眼睛睜得老大。
其他苗人也已經明白,他們腦子中與之有關的記憶全都被洗掉了。
「我想起來了!那件事發生後不久,我正好跟著商隊去黔江,回來後這件事就平息了。」那個苗人猛地拍了一下腦袋。
「這怎麼可能……」阿達臉色發白,突然發現自己對很多事一無所知。
眾苗人正想上前安慰阿達,卻看到一道金光由遠而至,只是片刻工夫就飛到寨子上空,然後緩緩落下來。
「那傢伙回來了。」阿達白著臉喃喃自語道。
「你回來了?」
竹樓內已經有人在等著,蘇明成夫妻、綺羅都在,除此之外,還有羅老和另外兩個老人,說話的正是羅老。
「不辱使命。」謝小玉抱拳說道,他不只對羅老客氣,對另外兩位老人也不敢怠慢,這兩位老人也帶給他一種很強的壓迫感。
這兩位老人一個身材高大,穿著獸皮衣服,光著頭,不太像苗人,倒像是漢人老獵戶;另外一個老人身子佝僂,比羅老還老,滿臉都是壽斑。
「這位是克山侗的莫倫,這位是天蛇大巫。」羅老先介紹那兩位老人。
對這兩位老人謝小玉一點印象都沒有,絕對不是這片區域某個侗寨的人。
可稍微一想,謝小玉就明白了,羅老打的主意就像遠交近攻,莫倫等兩位老人所在的侗寨肯定離赤月侗很遠,不可能威脅赤月侗,所以反而比一直通婚幾代結盟的白衣寨更能信任,這無疑是極大的諷刺。
「我是孤家寡人,不過以後可能要留在赤月侗了。」穿著獸皮衣服的老者笑道。
另外一位老人則一臉落寞,他倒不是孤家寡人,可惜他的侗寨後繼無人,他的壽命也不多了,這一次應羅老之請,也是為自家侗寨留條後路。
「小哥,弄來多少東西?」羅老問道,他當著這兩位老人的面問,就是為了顯示赤月侗的底蘊。
謝小玉明白羅老的意思,他隨手扔出一疊麻袋,看起來有兩、三百隻,都是軍隊所用的大納物袋。
眾人自然識貨,綺羅吃驚地說道:「你難道打劫朝廷大軍,要不然哪來這些東西?」
謝小玉瞪了綺羅一眼,覺得有必要狠狠打這傢伙一頓屁股,免得她亂說話。
事實上,謝小玉早就準備好這些東西,原來準備當禮物拿出來,可惜這邊的氣氛讓他很不悅,所以他乾脆悶不吭聲。
「還有兩百萬斤糧食、十萬斤鹽和兩萬顆雞蛋。」謝小玉繼續說道。
羅老三人頓時露出笑容,先不提那些技術,光是鹽和糧食就夠讓兩個寨子躲上好幾年,更何況他們並不打算帶走所有人,那些有異心的、不聽話的、胳膊往外彎的人全都會被扔下,這樣一來,赤月侗只會剩下七、八百人,克山侗的人數肯定不比赤月侗多,能留下五、六百人就是極限。
「我已經派人漫山遍野去抓兔子;至於黃粉蟲,我已經命人養起來,這東西不難。」依娜很有把握,畢竟苗人擅長養蠱,養蟲子就更容易了。
「如果有可能的話,再蒐羅一些能夠吐絲的蠱,厲不厲害沒關係,吐的絲要好……對了,還有蟲膠。」謝小玉想起之前沒交代的事。
「我已經在做了。我還蒐羅很多不常用到的蠱,或許你會派上用場。」依娜說道,雖然謝小玉確實沒說,不過已經透露出一點意思,她男人跟著謝小玉那麼久,最懂得謝小玉的想法。
蘇明成還知道謝小玉一個本事,那就是發現被埋沒的價值。
當年守戊城的城市,謝小玉就發掘那幫老弱殘兵的價值,最後那些老兵表現出的戰力比精銳之士都強,更不用說一直跟著謝小玉的這幫人,除了他和麻子之外,就數王晨和吳榮華最受到重視,連法磬都排在他們後面,但這兩個人論戰鬥力,全都是倒數。
「還是你最瞭解我。」謝小玉朝著蘇明成竪起拇指。
「別說那些了!我請兩位老哥到這裡,除了讓大家見個面,還有一件事,就是解你身上的詛咒。」羅老說道:「天蛇在這方面最擅長。」
謝小玉聽到這話,心裡頓時大喜過望,他唯一的心病就是這黑巫詛咒,不過對方動手之前,他有些問題想問:「天蛇前輩,在下有一件事不明白,還請前輩賜教。」
「說來聽聽,不過我未必答得上來。我們這些老頭可不像你們道門中的老傢伙。我們知道怎麼修練,但是不知道為甚麼要這樣修練。」天蛇老人倒是坦率。
謝小玉當然明白,這也是巫蠱之道始終只是末流,始終被佛、道、魔壓在底下的原因。
「我一直想知道巫蠱之間的區別,據我所知,即便在苗疆,純粹修練巫術的人也不多,大部分人修練的是蠱術。」謝小玉問道。
謝小玉被黑巫詛咒所傷,自然明白異族已經掌握巫門的力量,而人族中只有南疆還有人修練巫蠱之道,他必須弄明白巫和蠱的區別。
天蛇老人沒想到謝小玉會問這種問題,他沈思片刻,這才說道:「巫蠱之道原本並不存在,最早只有巫,沒有蠱。太古之時,我等祖先為了自保,拜祭天地山嶺河川,到處尋求庇護,那時天地間充斥著各式各樣的靈,山有山靈、河有河靈,這些靈大多性情溫和,給予我們的祖先庇護,這些靈賜予我們祖先的力量就是巫力。可惜我們的祖先沒有想到他們信奉的這些靈居然被老天爺視為眼中釘,太古兩場大劫將這些靈滅了乾乾淨淨,我們的祖先也倒了楣,擁有的巫術也被老天視為禁忌,眼看著也要被滅個乾乾淨淨。」
「就在這時候,出了一個‘蠱祖’,他老人家絕頂聰明,知道祖先們留下的東西不見容於老天爺,所以到處尋找擁有類似能力的爬蟲走獸,由於在遠古時,這種東西多的是,借用這些小東西的力量也可以施展威能,這就是蠱術的由來。不過巫術仍舊保留下來,像我這種不怕死的傢伙就會修練。」天蛇老人侃侃而談,將巫蠱之道的來龍去脈講一遍。
謝小玉明白了,天蛇老人所說的靈,就是佛、道兩門說的精怪,是天地間最早出現的生靈,擁有的全都是最接近大道的力量,所以太古之時的巫門想必非常強大,因為他們能借用這股力量。
而蠱術則是繞一個彎,自降身分、自限實力,是對天道的妥協,就和太古之後妖獸全都不敢開智一樣。
與此同時,謝小玉也明白為甚麼巫門對神魂特別瞭解,因為那些靈原本就是類似於神魂,在開智的同時也意味著和本體脫離,沒有誰比這些靈更瞭解神魂的本質。
「謝過前輩。」謝小玉連忙稽首。
「你把手伸過來讓我看看。」天蛇老人吩咐道。
謝小玉聞言照做。
天蛇老人伸手輕輕一搭謝小玉的脈搏,過了片刻,他皺起眉頭。
「怎麼?你老哥也沒辦法?」羅老在一旁輕聲問道。
天蛇老人有些為難地說道:「他神魂里的東西非常麻煩。」
「我也看出來了!那種黑巫詛咒好像有點不一樣,反正我沒見過,要不然我也不會找你了。」羅老說道:「你想必看出甚麼名堂,那是甚麼?」
天蛇老人遲疑半晌,最後咬了咬牙,說道:「那是域外天魔的力量。」
「域外天魔?」在場所有人都臉色大變。
如果問修練之人最討厭甚麼?十個人中有九個人會回答域外天魔,而且這和魔門所說的天魔並非同一種東西。
魔門的魔和道門的仙、佛門的佛一樣,都是由人修練而成,這些人超脫自我,接近於永恆,已經不能稱之為人,所以有了各式各樣的稱呼。
而域外天魔不是,甚至沒人能確定域外天魔是不是一種生命,域外天魔沒有情感、沒有思想,卻會對喜怒哀樂產生反應,會扭曲別人的思想、撥亂別人的情緒,而且不只是針對人,對所有開啓靈智的生靈都會造成危害,可說是所有智慧生命的天敵,不管是太古之時的精怪和妖族,還是巫門、鬼族和佛、道、旁三門,對域外天魔都敬而遠之。
當然這世上總有一些特例,例如魔門,因為魔道原本就凶險,一不小心就形神皆滅,所以魔門有許多不怕死的瘋子,甚麼都敢研究,包括域外天魔,最後還真的研究出一些結果,就仿照域外天魔將自己改造成無形、無相、無質的存在,也就是天魔之體。
「不是魔門的天魔?」謝小玉再一次確認道。
「我不會連這都搞錯,我能感覺得到你身上也沾染魔門天魔的氣息,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幫你驅除。」天蛇老人並不在乎買一送一,他答應羅老加入赤月侗自然有他的想法,他巴不得謝小玉欠他人情。
謝小玉心頭一動,不過轉念一想,六慾天魔雖然麻煩,卻也有好處,比如推衍功法就是一絕。
「謝過前輩,如果有朝一日我需要,必然會請前輩出手。」謝小玉拱了拱手,既沒答應也沒拒絕。
天蛇老人不以為意,畢竟以身飼魔、借用魔頭之力的人絕對不在少數,這也是一種修練方式,雖然危險,卻進展神速。
「域外神魔也能操縱?」羅老和另外一位大巫疑惑地問道。
天蛇老人搖頭嘆道:「我還納悶呢!域外天魔無法察覺、無法阻擋、無法拘禁、無法驅除、無法毀滅,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誰有這麼大本事能操縱,難不成現在的魔門已經這麼厲害?」
「難說得很。」羅老皺緊眉頭。
謝小玉也有同樣的擔憂。
魔門是在遠古最後一劫離開這方天地,這中間經過四十萬年,在這四十萬年中,人世間幾經變遷,道門從輝煌走向沒落,先後經歷道法之爭和神道大劫;佛門則是欣欣向榮,先是融合魔門諸法,接著融合神道之法,變成大乘佛法和小乘佛法,最終超越道門。
佛、道兩門都發生那麼多變化,誰敢說魔門就不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還要我動手幫你解除詛咒嗎?我也只能解開一半,域外天魔的力量我沒有任何辦法。」天蛇老人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