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鬥角
在竹樓上,一個黑衣、黑褲、黑包頭的老人不停抽著水煙,竹筒做的水煙槍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依娜則跪坐在他的對面。
不知道過了多久,羅老放下水煙槍。
「這樣也好,阿保和阿達都有自己的想法,寨子也有不少人願意追隨他們,與其像現在這樣劍拔弩張,還不如趁著兩邊沒見血,乾脆分開。」羅老滿臉地無奈地說道,畢竟誰都不想看到自己的家四分五裂,更別說阿保和阿達都是他的晚輩,都應該算是他的曾孫。
苗疆的侗寨都是一家人,彼此是堂兄弟姐妹,只是關係遠近罷了,以往再怎麼爭權,都不會拆散侗寨,但是現在大難臨頭,與其這樣內耗,還不如一刀兩斷,各奔前程。
「那個漢家小輩很厲害,這招釜底抽薪、借步登梯的計策確實讓人難以對付。」羅老贊道。
「他在漢人中名氣很響亮,是傳說中的應劫之人。」依娜沒有提到劍宗傳人,因為劍宗的名號對南疆來說根本沒有任何影響力,反倒是應劫之人的身分高貴得多。
「他會的那些東西確實有點意思。」羅老已經見識過謝小玉的劍法,之前謝小玉一劍逐走道君劍修,那一幕令他異常震撼,此刻他做出這樣的決定,未嘗沒有這方面的原因。
「不過我覺得他的提議沒有那麼簡單,恐怕他也打著吞掉赤月侗的念頭。」年老成精,這位大巫活了幾百歲,見識和閱歷遠不是一般人能夠比擬。
讓人出乎預料的是,依娜居然點頭回答:「我知道。」
「你知道?」羅老有些吃驚地問道。
「那個人是我男人的兄弟,我男人太瞭解他了,所以他說出這些話,我男人立刻有了反應,而我對我的男人同樣瞭解,他一有反應,我馬上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依娜苦笑道。
「那你還幫他們說話?」羅老突然變得嚴厲起來。
「那個人有野心,但是他有一個別人沒有的好處——他不喜歡用強;用漢人的話來說,就是強摘的瓜不甜。我男人曾經說過,他以前有三百多個手下,卻因為一件事,很多人離他而去,他也沒強求,只是對跟著他的那些人比以前更好。後來又有一批人離他而去,他仍舊放行,沒有阻攔的意思,最後只剩下三十幾個人跟著他。」依娜緩緩說道。
依娜想了很久才做出這樣的決定,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謝小玉從來不強求別人,換成龍王寨或者白衣寨都不可能這樣做,投靠的結果就是被徹底吞併。
「不強求?」羅老又吸了一口水煙,沈思起來,好半天他才含含糊糊地說道:「沒人會白白拿好處出來。」
「我知道,他肯定是為將來做準備。我男人說過,他有一艘船,一艘很神奇的船,可以裝下很多人,將來大劫一起,他肯定會帶著所有人逃跑,但是他還沒解決吃飯的問題,這一次他恐怕是拿我們驗證。」依娜說道。
羅老又開始抽起水煙,並陷入沈思,和在蠻荒深處的生苗不同,他們對漢人的東西並不排斥,甚至還帶著一絲羨慕,甚至在道法之爭前,他們就從漢人那裡學會耕田和織布,要不是南疆山脈眾多,耕地太少,恐怕苗族各部已經和漢人一模一樣。
想了半天,羅老低聲問道:「你剛才說那個人已經磨好刀,打算狠狠宰上一刀,你知不知道他的打算?」
「我們用不著付出代價,就算不看在我男人的分上,他想引別人上鈎,也必須要教會我們這些東西。」依娜連忙回答道。
「傻孩子。」羅老搖了搖頭,道:「讓你當頭人或許真是一個錯誤,你的心太軟了。」
「您的意思是?」依娜仍舊不太明白。
「為甚麼要讓別人得到這些技術?誰家有獨門手藝不是藏著掖著?白衣寨能拿得出的東西,我們難道拿不出來?」羅老呵呵笑了起來,笑容顯得異常奸猾。
「您老真是……」依娜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
「你這孩子,還真的將白衣寨那個老太婆當回事。」羅老輕嗤一聲。
「她畢竟是我的外婆。」依娜嘆道。
「嫁出去的女兒就等於潑出去的水。你娘嫁到赤月侗,就是這裡的人,你更是如此。你以為老太婆真的將你看成是外孫女?呸!她只是欺負你心軟,整天做併吞咱赤月侗的夢,他們和龍王寨是一票貨色,何必便宜他們?」羅老越說越氣,說到最後,用水煙筒在地板上篤篤篤敲著。
依娜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她知道羅老說得沒錯,各個部落首先會為自己考慮,不過要說她外婆對她沒有任何感情,那也未必,只不過這份感情和部落利益衝突的時候,她外婆肯定更在意後者罷了。
依娜也知道羅老其實和她外婆沒有兩樣,他想的是將這門技術留在赤月侗,不讓其他寨子學走,說到底也是自私加貪婪,但是她偏偏不能說羅老有錯,因為羅老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赤月侗。
「你去探探那個人的意思,他的刀再快,對你和你的男人肯定下不了手。」羅老說道。
依娜頓時無語,覺得羅老真是甚麼都能利用,石頭裡也能榨出油。
「你打算這麼做?」謝小玉異常驚訝,緊接著他沈思起來。
此刻,竹樓內除了他、依娜,還有蘇明成和綺羅。
綺羅正擺弄著桌上的一個小玩意兒,那東西有點像天蜈船,也就是謝小玉弄出來的第二種飛天船,同樣又細又長,而且船體是軟的,旁邊有很多小翅膀,不過這東西沒有扇輪。
依娜對那東西也很感興趣,她知道這是用來帶著她的族人逃走的東西,不過現在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如果你真的這麼打算的話……我可以答應。」謝小玉已經想好了。
謝小玉突然發現自己實在太慷慨了,此時此刻能活下來,恐怕已經是各個寨子最大的願望,他只要勾一勾手指,告訴別人他可以讓大家活下來,還能保證大家吃得飽、穿得暖,肯定會有很多人哭喊著爬到他面前。
「你答應了?」依娜頓時喜形於色,她這才發現自己也有私心。
「有三個條件,第一,必須幫我消除身上的黑巫詛咒;第二,我需要青冥微光,而且需要大量的青冥微光;第三,我需要有人幫我擋天劫。」謝小玉收起原本準備好的快刀,對自己人沒必要玩這套,只有這三件事是必須的。
「你所說的第二個條件,我要問過羅老才行。」依娜這一次很不好意思,因為謝小玉只有三個條件已經夠優惠了,她卻推三阻四。
不過依娜也沒辦法,大巫雖然相當於道君,但是擅長的方向不一樣,飛天遁地從來都不是巫門的長處,道門真君能夠做到瞬息千里,十個大巫中卻有九個大巫沒有這樣的本事。
「要不然請陳道君幫個忙?」蘇明成體貼依娜,說道。
謝小玉不由得翻了一個白眼,覺得蘇明成真是見色忘友。
「我等不及,因為我要驗證一樣東西。」謝小玉當然想過請陳元奇幫忙,不過那要等到成功後再說。
「老大,你想驗證甚麼?」蘇明成頓時來了精神,每一次謝小玉要驗證甚麼,最後都會弄出很大的動靜,比如劍山、天劍舟。
「如果成功的話有你的好處,不過你得廢掉法力,從頭開始修練。」謝小玉沒有多加解釋,他想看看蘇明成的反應。
「沒問題。」蘇明成果然比綺羅乾脆得多,突然他將依娜拉過來,轉頭朝著謝小玉說道:「我想讓依娜也一起修練。」
苗疆的女子大多煉蠱,依娜也不例外,說起來她的實力也不算差,否則當初蘇明成也不會帶著她進入天門。
巫蠱之道同樣直指長生,威力不弱,需要的資源又少,並不比佛、道兩門的東西差,可惜巫門一脈沒有青春永駐之法,而且只要修練中稍微有點差錯,容顏就會變得老醜,所以苗女三十歲以前固然貌美如花,一過三十歲容顏就會衰老。
而道門在這方面卻別有所長,特別是翠羽宮、霓裳門這樣的女修門派,那些長老全都有幾百歲,卻看起來頂多三十歲出頭。
「沒問題,你走的那條路也適合她。」謝小玉點頭說道。
「我?」蘇明成一臉怪異地問道,因為他走的是以力取勝的路子,他是男人,自然沒關係,可依娜這樣嬌小玲瓏卻能和他一樣力拔山河,實在太讓人難以想象。
「我想讓她跟你學。」蘇明成搔著頭說道。
「不走你那條路,豈不是浪費蠱術的好處?」謝小玉明白蘇明成的意思,但是他不想接手。
這可不是論道說法,師父教徒弟,免不了要肌膚相觸。
當初謝小玉傳授李喜兒的時候是讓李光宗代勞,李喜兒是他乾姐姐,這勉強說得過去,換成依娜就麻煩了。
「也好。」蘇明成沒有想那麼深,他完全從實用方面考慮。
依娜則羞紅了臉,因為蘇明成沒有想到,她卻想到了,更讓她害羞的是苗疆有兄弟共妻的風俗。
「你要的東西我幫你拿來了。」依娜連忙轉移話題,然後從背後拿下一隻納物袋,往地上一倒。
轉眼間地上就堆起一大堆東西,有一團團的絲線、竹子、木棍、整張的獸皮和整卷的麻布,還有蜂窩和黏膠。
「沒有輕質金屬?」謝小玉蹲在地上,撿起那些竹子和木棍看了看,不禁搖了搖頭。
蘇明成知道謝小玉在想甚麼,連忙說道:「這裡不能和天寶州比,你將就一下吧!我覺得這種竹子不錯,每根都有十來丈長,粗細也都差不多,不像毛竹底下太粗、上面太細。」
「這東西數量多嗎?」謝小玉問道。
「到處都是。」蘇明成連忙回答。
「打造骨架就用它了。」謝小玉掂了掂分量,覺得這東西不算很輕,至少比普通竹子重得多,不過畢竟是空心的,比金屬輕。
謝小玉又撿起一團絲線抽出一根,用力扯了扯。
「這些絲肯定沒問題,而且你要蛛絲有蛛絲、要蠶絲有蠶絲。」蘇明成獻寶似的說道。
謝小玉點了點頭,這裡是苗疆,苗人大多養蠱,而蠱中蜘蛛和蠶的數量很多,那可不同於普通的蜘蛛和蠶,它們吐出來的絲線絕對堅韌。
「數量呢?」謝小玉又問道,這一次他乾脆問依娜,他很清楚,如果問蘇明成的話,蘇明成只會挑好的說。
就是因為蘇明成報喜不報憂,才導致謝小玉錯誤估計南疆的情況,他可不想再犯同樣的錯誤。
「要多少有多少,像我的金蠶蠱全都是散養,反正它們沒有天敵,也不像普通的蠶挑食,甚麼葉子都吃,除了要血食這一點有些麻煩。」依娜倒是挺有把握。
「那你們為甚麼還穿麻衣?」謝小玉覺得有些奇怪。
「這些絲線有劇毒,想將毒清理乾淨很麻煩,而且它們的絲很硬,一根拿在手裡沒感覺,織成布的話就感覺得出來,像薄木片。那樣的衣服我們倒是有,不過只在打仗的時候用,刀槍不入,比鐵甲還好。」依娜解釋道。
謝小玉頓時眼睛一亮,因為不久前他還和眾人談起過當年劍宗的錯誤,其中之一就是劍宗的法器都是自己準備,和神皇大軍不能比,正因為如此,他曾經考慮過要不要將飛劍和法袍全都統一。
不過這有一個問題——法器好煉,材料難找。
金屬倒是不缺,天寶州有的是,可惜謝小玉追求的是快速,絕對不合適用金屬甲。
謝小玉曾經考慮過土蜘蛛吐的絲,可惜那玩意兒太細、太亂,只能當成羅網,無法用來織布,現在依娜這麼一說,他頓時想到這些蠱蟲。
「接下來我們有事做了。」謝小玉站起身來,然後轉頭朝著依娜說道:「既然羅老已經同意,你就開始召集人吧,時間緊迫。」
「我馬上可以將人召集起來。」依娜點頭應道。
「不只這些,你還要準備一些東西,竹子、蠶絲、麻布、樹膠還有雞蛋,你再抓些兔子,那東西生育的速度也快。」謝小玉一邊想,一邊說。
「要不要再準備一些種子?」依娜問道。
「用不著,我手上有足夠的草種。」
在丹道大會之前,謝小玉在天門派山腳下的那座小城用發酵的青草釀成酒,讓數萬人免於飢餓,這也讓他深受啓發,所以在丹道大會上,他用丹藥換了許多草種。
「時間上會不會來不及?」蘇明成有些擔憂地問道,他知道孵化小雞需要半個月,小雞成長需要兩個多月。
「我想辦法擠一些糧食出來。」依娜打算求羅老幫忙。
「用不著。現在各座寨子恐怕將糧食看得比甚麼都重要,與其你想辦法,還不如我跑一趟,去某座大城花錢買些糧食回來。」
謝小玉有芥子道場在手,可以裝很多東西,而且他不缺錢,何況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赤月侗因為一個命令變得忙碌起來,沒有人知道其中緣故,所以很多人都在猜測,包括在這裡開會的各個寨子頭人。
在一座竹樓上,之前和羅老針鋒相對的花臉老頭正在房間轉來轉去,旁邊跪坐著兩個人,其中一個正是想殺謝小玉的苗人阿保。
「那個小女人不知道在搞甚麼鬼,為甚麼將這些沒用的人全都召集起來,難道想控制他們?」阿保用力捶打著地板,此刻他咬牙切齒、一臉猙獰。
阿保之所以這麼憤怒,是因為他丟了一個大臉,如果他成功殺掉那個漢人,就算受點處罰也沒甚麼,偏偏那漢人毫髮無損,他反倒吐了兩口血,還狠狠摔了一下。
「這不是挺好嗎?那些老人和女人能夠去哪裡?北面是黎人的地盤,那裡也不太平,甘川六州正發兵攻打他們,情況比我們這邊還糟糕。難道往南投奔阿布哲?那更沒可能,一過去肯定會被打散,然後女人和孩子會變成奴隸,那個小女人就會變成頭號女奴。」在旁邊的年輕苗人笑道,而且笑得很狂妄。
「就算那個小女人做傻事,老傢伙難道也傻了?」花臉老頭冷哼一聲。
「爺,您說這怎麼回事?」阿保輕聲問道。
「我怎麼知道?你們寨子那個老傢伙最喜歡玩這種把戲,整天算計來算計去,誰能夠玩得過他?」花臉老頭很不耐煩地說道。
「那麼我們怎麼辦?」阿保繼續問道。
花臉老頭看了看在旁邊的年輕苗人。
「要我說?那我們甚麼都別做,看他們去哪裡?如果往我們這邊來,那不是省掉我們很多力氣?」說著,那年輕苗人張開嘴,做了一個一口吞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