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丹
還沒等張姓太上長老說完,旁邊一位太上長老冷冷說道:「姓張的,我璇璣派雖然有伶牙俐齒的陳元奇,卻比不上你們上上下下都那麼不要臉,只會死纏爛打。剛才我們出來前說好只做中間人,不能偏袒任何一方,你一出來就破壞規矩。」
說這話的人顯然是璇璣派的老祖。
「好了、好了,小陳也不是甚麼好人,你已經將勢造得夠大,趕快把底牌亮出來吧,省得我們再在這裡看那些人的無恥嘴臉。你不覺得惡心,我們可不行。」璇璣派的另外一位太上長老笑道。
「老祖宗,您別埋怨我了,我這就將東西拿出來。」說著,陳元奇抽出一支招魂幡,轉頭朝自家兩位太上長老,說道:「有些人太不要臉,我怕他們會當場毀滅證據,還請兩位老祖施以援手。」
「無須如此。有我在這裡,看誰敢胡亂動手!」金袍老者板著臉怒哼一聲。
陳元奇並不是真的打算讓自家老祖護住那幾個殘魂,他等的就是這句話,有了這句話,誰敢動手誰倒楣。
陳元奇隨手一抖招魂幡,瞬間一道道似虛似幻的身影從招魂幡冒出來。
這些身影正式當初被謝小玉反擊殺掉的那些人的魂魄。為首的死人也姓張。
陳元奇又取出一張金色符篆。這種符篆原本有三張,在最後一戰的時候被謝小玉用掉兩張,只剩下這張符篆。
此刻聚在這裡的人至少是道君級,自然一眼就看出這張符篆的來歷。
「我問你,這東西從哪裡來?」陳元奇大聲問道。
「是掌門給的。」幾個鬼魂齊聲回答。
「你家掌門為甚麼給你這東西?」陳元奇繼續追問。
「掌門說,萬一我們對付不了劍宗傳人和他的朋友們,就用這張符篆將他們全都殺掉。不過掌門叮囑我小心使用,因為用這張符篆可能會引發空間風暴,萬一他們掉入空間裂縫中,那甚麼都得不到了。」其中一個鬼魂回答。
陳元奇冷哼一聲。
四周那些道君和禪師全都面面相覷,這有點過分,誰都不敢幫劍派聯盟說話。
「這樣的符篆總共有幾張?」
「我手中有六張,其他人手中還有。究竟有幾張我並不知道,應該不會少於十張。」為首的鬼魂答道。
「我有三張。」
「我有一張。」
其他幾個鬼魂紛紛回道。
「為甚麼準備這麼多?這樣的符篆只用一張就夠,如果一張不夠,再多幾張也沒用。」
「不只是為劍宗傳人準備。雖然掌門沒說,但是我師父和幾位長老都暗示我們,如果有人在天門裡得到上古傳承,就想辦法弄到手,這些符篆就是為了以防萬一。」為首的鬼魂答道。
四週一片嘩然。
「豈有此理!居然如此膽大妄為!」
「包藏禍心,有愧正派之名!」
「我派就有一個弟子機緣湊巧得到上古傳承,還好這群人已經被滅,否則那個弟子恐怕沒死在妖魔手中,卻要死在正道之手。」
「好險惡的用心,這和那些異族有甚麼兩樣?」
此刻,就連原本站在劍派聯盟這邊的人都遠遠躲開,而空中十幾位太上長老也在不知不覺和天劍山那位太上長老拉開距離。
古往今來,各派弟子被默許在天門裡爭奪機緣,就算殺人也沒甚麼了不起。
但是像這樣拉幫結派、明目張膽地做就太過分,而且看這架勢,連四子七真、十大佛子那樣的人物也被列為獵物,這些金色符篆顯然是為對付他們而準備。
此刻,劍派聯盟的人面如土色,懸立在半空中的太上長老更是下不了台。
現在那些人都明白為甚麼陳元奇這般大聲嚷嚷,根本不怕鬧大事情,還招來這麼多人圍觀,原來是胸有成竹。
「張前輩,這群鬼魂中為首的也姓張,不會是您老人家某位後裔吧?您倒是說說看,貴門派究竟有甚麼打算?是不是有人和那些異族商量好,打算將各門派進入天門的弟子全都一網打盡?」
此言一出,那位太上長老頓時臉色大變。他原本以為自己門派要大出血才能平息這場風波,沒想到璇璣派更狠,居然把他們往死裡整。
不等對方回答,陳元奇繼續說道:「之前我就覺得奇怪,我們拿各派精英當誘餌引異族上當,這麼隱密的計劃怎麼會被對方發現?原來有人早就和異族連手,暗中通風報信。」
天劍山的太上長老被這話嗆了個踉蹌,差點從半空中掉下來,這已經直指他本人了。
「拳拳之心,蒼天可鑒。在下若和那些異族有任何瓜葛,讓我五雷轟頂、魂消魄散。」太上長老咬牙切齒,指天發誓。
但陳元奇仍舊沒打算放過那名太上長老,道:「聽說那幽冥鬼族別有神通,根本不怕魂飛魄散,哪怕只有一縷殘魂也可以轉世重生。」
太上長老聽到這番話,一口血堵在嗓子眼。
「小輩欺人太甚!我等雖然私心暗藏,天劍山門中也確實有人做得太過分,但是這一切都只為了能度過這場大劫。現在誰不知道你璇璣派最早結識劍宗傳人,從他那裡得到天大的好處,特別是那艘飛天船。一旦大劫降臨,你等自然可以帶整個門派遷往海外,只留下我們這些人和異族抗爭。」太上長老悲憤異常,咬牙切齒說道。
這裡面三分是真情,七分是演戲,既是為了博取同情,也是為了煽動大家。此時此刻,即將到來的大劫正是各大門派的心病。
「是啊!有此好物正該公佈於眾、造福天下,豈能如此自私自利,打著大劫一起就立刻脫逃的主意?」一個和尚嚷嚷道。
「沒錯,必須公開!要不大家一起走,要不誰都別想走。」又有人附和道。
太上長老露出一絲笑意,他剛才的那番話撕破眾人最後一層偽裝。
這就是人性的弱點,自己倒楣就見不得別人好。
眼看越來越多的門派被煽動起來,而且佛、道兩門都有,虛空中再次晃動起來,這次現身的人更多,居然有四十幾個人。
金袍老者朝著那些人道:「你們也坐不住了?」
「這邊吵吵嚷嚷,我等被吵得心煩意亂,忍不住過來看看。」一個身披鶴氅的年輕修士說道。
此人說話,眾人不敢再開口,因為他代表的是太虛門,同時代表著道門。
「這次我們設下圈套殺掉許多異族,還順藤摸瓜,將潛伏在各門派的異族奸細挖出一大批。這些奸細中有些地位極高,而且十有八九是鬼修轉世,和純粹的人族沒有多少差別,很難區分。唯一不同的,就是他們不怕魂飛魄散,所以心魔誓言之類的東西對他們一點用都沒有。像天劍舟這種關係重大之物傳播得越廣,就越有可能落在異族手中,所以你們剛才的話不要再提,免得被異族奸細利用。」
年輕道人目露凶光,掃視著下方。
沒有人敢與年輕道人對視,特別是那些心懷叵測的人更低下頭。
道人看似年輕,其實資格極老,而且目光出了名的銳利,沒人敢在他面前撒謊。
「如果有人再提怎麼辦?」陳元奇故意問道。
年輕道人臉一板,冷冷地說道:「誰敢再提起,就是道門公敵。」
「如此甚好。」
「就該這樣。」
璇璣、九曜、翠羽宮諸派之人連連點頭,另外一邊的人則滿臉死灰。
沒人敢小看「道門公敵」四字的威力,一旦被蓋上這樣的戳記,附屬在這個門派下的門派會立刻宣佈脫離,而且門派內部的反對派系很可能倒戈,不然就是各自離開,那些豪門世家出身的成員十有八九也會走,不等外人攻打,這樣的門派就會散了。
「劍派聯盟這次偷雞不著蝕把米,恐怕回去後聯盟就會解散。」女孩輕聲說道,和謝小玉遠遠地看熱鬧。
謝小玉微微點了點頭,他也這樣認為。
原本謝小玉以為劍派聯盟會面臨兩種選擇——一種是承認自己居心叵測,想要將各門派一網打盡,一種是找一個地位夠高的替罪羊。
但不管選哪一種,劍派聯盟都會分崩離析,卻沒想到這些太上長老更狠,連選擇的機會都不給,直接扣上一頂私通異族的帽子。
「這些道門大派平時做甚麼事都不慍不火,沒想到這次居然強行施壓,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大劫將至,他們也急了?」謝小玉皺起眉頭。
雖然謝小玉嘴上這麼說,但心裡已經有了猜測。
剛才女孩說這次事件是試金石,用來測試那些精英弟子有幾分本事。此刻,謝小玉想到另外一種可能——或許也是測試哪種戰法更有效。
謝小玉不清楚其他幸存隊伍的情況,但他們是以手中的劍強行殺出一條血路,證明劍修的厲害,想必那幾個大門派已經認知到這一點。
如此一來,擁有越多的劍修就越有可能在這場大劫中幸存。
這就不難理解,原本若即若離的太虛門為甚麼突然間支持這邊,同樣也能理解為甚麼那些太上長老會採取如此激烈的手段。
「我問你,如果天劍山遭到打壓、劍派聯盟被解散,你說他們會怎麼選擇?」謝小玉問女孩。
「還有甚麼選擇?誰的腿粗就抱住誰的腿。」女孩非常直接地說道。
謝小玉愣了一下,緊接著仰天大笑。他突然想起來,越是境界高的修士越是怕死,有能力修練到地仙境界,在乎的恐怕只有飛升和長生。
天劍山聚集那些練劍的門派組建劍派聯盟,為的不過是在大劫中活下來。
現在這條路走不通,那麼只要能活下去,抱別人的大腿又何妨?
反正活著就是活著。
至於是風風光光地活著還是窩囊地活著,並無差別。
「你幫我解開一個謎團,這顆通天丹歸你了。」謝小玉心情很好,隨手扔出一顆丹藥。
「謝過大師。」那女孩的臉上多了一絲笑容,通天丹正是她需要的東西。
天門派幾十萬名弟子,若論數量絕對是天下第一大派,但是論地位,天門派連大門派都算不上,擁有的資源不多,像這樣的底層弟子根本得不到任何資源。
將那枚靈丹塞在懷裡,女孩再一次看了看左右,然後悄悄附到謝小玉的耳邊,說道:「前輩,我告訴您一個秘密。這次的事恐怕不只針對異族,恐怕也是道門為佛門設的圈套。」
「怎麼說?」謝小玉驚問。
「您想想,道門四子七真死了四個,佛門十大佛子死了七個,這是甚麼緣故?」女孩頗有些幸災樂禍的味道。
不等謝小玉回答,女孩繼續說道:「天門山在中土,所以這次出手的也多是中土之人。道門那些太上長老當然只會救助道門弟子,除非有佛門弟子結伴而行,否則不會特意救他們。佛門也一樣,不過佛門又分中土和婆娑大陸的佛門,兩邊並不怎麼和睦,所以這次存活下來的三個佛門弟子全都是中土佛門,婆娑大陸那邊吃了個啞巴虧。」
「誰教他們那麼不講理。他們可以來中土傳教,卻不允許中土的人去他們那裡傳教,也不許進入他們那邊的聖地。」謝小玉對佛門的感覺很複雜。
他和佛門淵源深厚,卻又和佛門格格不入,對婆娑大陸那邊的佛門更沒甚麼好感。
「您別忘了,經過這次順藤摸瓜,中土這邊各大門派潛伏的奸細起碼少掉五、六成。而且拔掉那麼多據點,它們想傳遞消息肯定比以前難得多,甚至有可能就此蟄伏,不敢輕舉妄動,婆娑大陸那邊就沒這樣的好事。如果您是異族,大劫降臨時,您會先從哪邊下手?」女孩眨著眼睛,眼神中充滿狡黠。
謝小玉心頭一震,他確實沒想到那麼深。
「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謝小玉奇道。
「不是我一個人琢磨的。您應該知道,我們天門的弟子修練到一定程度就要四處雲遊,替人算命、治病,一邊尋找修練的資源,一邊積攢功德,所以我們消息最為靈通,自然就有人琢磨這件事,從各式各樣的消息中取得有用的訊息,久而久之也就形成一門學問。」女孩並不掩飾。
謝小玉的眼睛頓時亮起來。
他和其他修士不同,從來不認為實力代表一切,如果前往一個險地,需要在王晨、吳榮華、林紆、鄭陽河四個人中挑選一個同行者,他肯定會優先選擇前兩位。
「像這樣的人多嗎?」謝小玉問道。
「很多。精通這門本事就可以替官府辦事、當幕僚,公門之中好修行。」女孩回道。
「女子也能成為幕僚?」謝小玉倒是第一次聽說。
女孩聞言,神情略微變得黯淡,這話戳到她的痛處。
事實上,女修士比男修士的機會少得多。
十尊者中只有兩名女子,大門派中只有翠羽宮是女修門派,其他女修門派全都是類似霓裳門這樣的附庸門派,至於像天門派這樣男女弟子均收的門派中,女修的地位也比男修低得多。
「你是麻衣一脈?」謝小玉問道。
天門派分成醫、卜、唱、販四脈。
醫是替人看病,忠義堂的周大夫就是這一脈,卜是替人看相算命,或者幫人尋穴看宅,唱不是唱戲的優伶,而是說書,販是做小買賣,比如走街串巷的貨郎、賣餛飩湯團的小攤;而麻衣一脈指的就是卜。
女孩點了點頭。
女子學麻衣一脈確實不討好,畢竟沒人聽說過女算命先生。
而醫家有女大夫,說書人也有女子,特別是三弦和評彈全都是女子,擺攤的人中也有不少是女子。
「你甚麼時候才能出師?」謝小玉又問。
出師就是可以下山歷練,也就是能夠雲遊四方、積攢功德。
「天門派來去自由,隨時都可以出師,只不過在山上機緣多一點,下山後就只能靠自己了。」女孩嘆了一口氣,說道:「很多人和我一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熬著吧。」
謝小玉看了女孩一眼,那只有練氣四重的修為讓他不由得搖了搖頭,看來女孩剛才說得不錯,這個門派比起散修好不到哪裡。
轉念再一想,謝小玉又覺得這完全能理解。
天門派之所以存在,原本就是為了收攏散修,既是廣開方便之門,也是對他們加以約束。
而天門派那套修練之道需要借助功德,這就引導數十萬名天門弟子去做好事,這套修練方法又異常節省,不需要消耗太多資源。
當年組建天門派的人絕對是智者,同時也是陰謀家,因為這樣招攬弟子,就用不著付出太多代價。
「我考你一下。」謝小玉仰頭看天,盤算著出個甚麼題目。
「大師,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您出題之前必須給我足夠的線索。」女孩一手托腿看著謝小玉。
謝小玉聞言皺眉,因為這有些難。不過他腦筋一轉,計上心來。
「這樣吧,我就拿眾所周知的閒話軼聞出題。如今最熱門的話題,自然是這場大劫,說到這場大劫就要提到劍宗傳人,你且說說看,劍宗傳人當年是怎麼一回事?」
女孩抿嘴一笑:「我還以為是甚麼難題呢!這件事眾說紛紜,猜測很多,我隨隨便便就可以說出十七、八種。」
「我只要聽一種。」謝小玉擺了擺手,他可不想聽八卦。
女孩開始思索,手指在桌子上划來划去,顯然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好半天,那女孩才自言自語般說道:「最盛行的說法有幾種,一種是方雲天嫉賢妒能,另一種是謝小玉懷璧其罪。但是我覺得事有蹊蹺,其中最大的疑點就是元辰派上上下下對謝小玉的家人居然不理不睬,所以我懷疑他們也不知道藏經閣有劍宗傳承,謝小玉在他們眼中根本就是無關緊要的人物,也就不存在嫉賢妒能,更不存在懷璧其罪的說法。另一個有趣的地方是,指證謝小玉的是他的同門師兄弟,而這些人顯然不可能被方雲天收買,所以我懷疑方雲天確實想陷害某人,手中甚至掌握確鑿的證據,藏經閣一脈想為此人脫罪,玩了一手李代桃僵。謝小玉純粹是運氣不好,被當成替罪羊。」
「替罪羊?」謝小玉心頭劇震。當初陳道君也說過這件事另有蹊蹺,肯定已經知道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