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丹
當謝小玉離開那座小城,已經是五天後。
臨走時,山腳下有數萬人跪伏在地。
他們始終不知道謝小玉的名字,只知道這個不知名的道人讓城內增添十幾口窖池,這些窖池全都是臨時挖的,裡面儲藏著用青草釀製的酒漿。
這些酒漿配合官府和大戶人家提供的米糧,足夠讓這些幸存的人等到從別處調集的糧食到達。
謝小玉和山腳下的人揮手道別,他同樣滿載而歸。
不但領悟大悲心,更收穫萬眾願力和數萬功德,雖然他魂魄上沾染的幽冥氣息沒有全部清除乾淨,也去了六、七成。
轉眼間,謝小玉登上天門山。
和山腳下那座縣城一樣,山上看起來同樣淒慘。
半年前,瓊樓玉宇一座連著一座,恢弘殿堂隨處可見;可現在大部分變成一片瓦礫,還到處有坍塌的痕跡,地上坑坑窪窪。
一路走來,謝小玉看到的天門派修士身上多多少少都帶著傷痕。
「這位師兄,可有請柬?」一個人攔住謝小玉。
攔住謝小玉的是一個練氣層次的弟子,不過謝小玉能感覺到遠處有一道神念掃過來,顯然此刻的天門山外松內緊,暗地有不少道君以上的人物守著。
謝小玉不敢造次,連忙取出丹師符詔。
「在下並非任何一派的弟子,只是一個煉丹師。」
「在下冒犯了。」天門弟子連忙回道。
煉丹師走到哪裡都能得到尊敬,更何況謝小玉手中這部丹師符詔乃是一冊玉詔,是大師的象徵。
不過那個天門弟子顯得並不在意,因為此刻雲集天門山的全是大師級的煉丹師,看多了就不在乎了。
「大師怎麼來得這麼晚?」天門弟子問道。
「我早來了,只不過在山腳下看到城裡人死傷無數,頗為可憐,所以耽擱幾天。」謝小玉解釋道。
與此同時,他也想看看在山腳下搞出這麼大的動靜,山上的人有甚麼反應。
可讓謝小玉失望的是,天門弟子不但不在意,還輕描淡寫地說道:「大師何必管那些凡人?」
「那座城就在山腳下,以貴派的實力,隨便伸一下手就行了……你們天門弟子修行不是需要積攢功德嗎?」謝小玉試探道。
「大師您有所不知,我們自己都顧不過來呢!」天門弟子一臉苦澀地說道:「我接待您是被臨時抓差,回頭我還要清理廢墟。我現在領您去煉丹師住的地方。大師想必聽說這次各大門派進入天門的大部分弟子都被異族所害,所以沒事請您別隨意走動。」
「這是為甚麼?難道那些異族沒有被掃除乾淨?」謝小玉拉住天門弟子問道。
他來得晚,很多事都不清楚。
「各派有很多異族的奸細,現在人心惶惶,隨意走動或者亂說話很容易引起別人的懷疑,您不想自找麻煩吧?」天門弟子回道。
「有這等事?」謝小玉故作驚訝地道:「既然這樣,我等無門無派之人豈不是最容易受到懷疑?小哥,你不會要帶我去監牢吧?」
「怎麼可能?」天門弟子笑道:「只要您真是煉丹師,就沒人會懷疑您是異族。」
「這就奇了。要說妖族不擅煉丹、制器還說得過去,但是魔門和鬼修卻有這方面的傳承,魔道的不死乳藥那是大大有名……」謝小玉仍舊充滿疑問。
「這我就不知道了。」這名天門弟子畢竟境界低,根本不可能知道上層的內幕,乾脆低著頭在前面帶路。
謝小玉則跟在那名天門弟子身後,不停想著剛才的問題。
即便在妖族中也有精通藥性的種族,比如月兔一族就是制藥的能手,還有璜蛇、斛鳥也都天生就會煉藥。
可一直到天門弟子將謝小玉帶進一座大殿,他也沒有得出結論。
這座大殿是難得沒有受損的建築物,只是高台一角看起來是新砌的,想必是臨時修建,因為太過倉促,所以能看出痕跡。
大殿內供奉著藥王天尊,不過這天尊像顯然是剛移過來,底座很新,大殿的內側右角開了道小門,很多人進進出出。
天門弟子帶著謝小玉往小門走,跨過小門,裡面居然另有一番天地。這裡有成排的房子,像是禪房,但是比禪房大。
「大師稍候片刻。」天門弟子說道,然後拿著謝小玉的丹師詔符轉身就走。
大概過了一炷香,天門弟子回來,並將丹師詔符還給謝小玉,然後遞上一塊白色的玉牌,玉牌正面寫著一個「辛」字,反面寫著「九區二十六號」。
「大師,請您收好,這是您的丹房門牌,也是出入的鑰匙。我得回去做事了。」天門弟子說道。
謝小玉揮手讓天門弟子退下,將玉牌翻過來轉過去看了片刻,就明白了。
這玩意兒不但是鑰匙,也是傳送陣。
謝小玉將一絲劍元注入其中,四周頓時天旋地轉,片刻後,他出現在一間房間內。
這是一間非常乾淨的房間,正中央有一座石台,上面安著一口丹爐,這口丹爐紫光隱隱,上面布滿雲篆,絕對是一件寶器;靠牆是一排架子,上面整整齊齊地放著許多盒子,那是用來裝藥材的,一側角落還放著一隻蒲團,另外一角則有一口泉眼。
這地方極為樸素,卻無處不顯露奢華。
地板和四壁都是玉石,而且靈氣充沛;丹爐底下的石台更是用整塊紅玉雕琢而成,可以讓噴湧出來的地火更加均勻,蒲團是用靈山蒿草編織而成,有寧心安神的作用,用其修練可以減少走火入魔的機率,絕對是好東西;至於泉眼就更不用說,對煉丹師來說這才是真正的寶物。
檢查一下靈泉,又開啓地火試了試丹爐,謝小玉點了點頭,天門派的確花了不少心思。
不過謝小玉絕對不會用這些東西,他要煉丹會用自己的丹爐;至於那口靈泉,對於別人來說或許是難得的東西,對他來說卻不算甚麼,芥子道場有一池功德金水,比這好上十倍不止。
謝小玉也不相信設在丹房四周的禁制,天知道這些禁制會不會窺視他的一舉一動?所以他又連設六道禁制,將裡裡外外全都隔絕開來。
做完這一切,謝小玉又晃動一下玉牌。
一陣天旋地轉後,謝小玉從丹房出來,打算四處轉轉。剛才那個天門弟子說過請他不要隨意走動,指的是不能走出大殿外,大殿內不受限制。
剛才一進來,謝小玉就感覺到這個地方和芥子道場差不多,十有八九是大殿的一部分,最可能就是在屋頂上,只不過從外面看不見罷了。
由於一道高聳的圍牆將這片區域和其他地方隔絕開來,謝小玉只能在圍牆里蹓躂,好在這裡除了成排的丹房,還有一片繁花似錦的區域之外,那裡亭台樓閣應有盡有。
天門派屬於道門,但是修練的功法中有一絲佛門的影子,所以這裡的佈置也兼有佛、道兩門的特徵。
丹道大會還沒有正式開始,大部分煉丹師都在這裡,他們大多認識,所以三五成群聚在一起。
「那個老頭是丹鼎門首席煉丹師孤雲,這傢伙最擅長延壽一類的丹藥……角落的老頭是朱樓御用煉丹師葛曾,是我的死對頭,不過此人還算不錯,當年追殺我的時候沒有落井下石……那邊的大白臉是鬼叟呼延羅,是我的老仇家,有機會的話,你幫我宰了他……」洪倫海躲在謝小玉的紫府中,一邊偷看外面,一邊向謝小玉介紹那些煉丹師。
此刻有資格站在這裡的全是大師級人物,平時想看到一個可千難萬難,現在卻全都聚在這裡。
「這裡居然有女人陪伴?」謝小玉驚詫地看著那個叫呼延羅的煉丹師,這人的身旁有一個十六、七歲女孩,那女孩如果是姬妾之類的人他還不感到驚訝,偏偏那女孩穿著天門派的長袍。
「那傢伙是魔道中人,其他煉丹師不會和他打招呼,天門派作為東道主當然要盡地主之誼,派個女弟子陪那個老魔也算說得過去。」洪倫海解釋道。
「你參加過丹道大會?」謝小玉問道。天門三千五百年才會開啓一次,洪倫海沒那麼老,所以明顯不可能。
「我是聽別人說的,不行嗎?」洪倫海怒道。
「天門派難道不怕門下的女弟子被人‘吃’了?魔道中人可不講規矩。」謝小玉笑道。
「這裡畢竟是天門派的地盤,誰敢隨便撒野?再說,能混到這個地位,總要在意一下面子。」洪倫海將心比心,他是個肆無忌憚的人物,卻也在乎面子。
謝小玉與洪倫海暗中交談時,突然一個女孩走過來。
那女孩只有十六、七歲,身材單薄削瘦,配上一張瓜子臉和微微皺著的眉頭,給人一種病美人的感覺。
「呵呵,你和那老魔一樣也是孤家寡人,天門派的人倒是體貼,知道你寂寞,所以讓一個女弟子來陪你。你如果不在乎面子,倒是可以試試動手動腳,然後你就知道會不會有麻煩了。」洪倫海暗中提議道。
謝小玉自然不會將這話當真。
女孩走過來,欠身福了福,輕聲道:「這位大師想必是第一次來,要不要人幫您引路?」
「那就勞駕了。」謝小玉正想打聽一些事,自然不會拒絕。
「大師想先去哪裡?」女孩問道。
謝小玉稍微一想,立刻道:「我欲登高一望。」
摘星樓。雖然並不是高得能觸及星辰,但是這裡確實高,比任何一座建築物都高,站在樓頂可以看到遠處的景色。
換成以往,從摘星樓眺望遠方肯定美不勝收,可此刻卻是滿目瘡痍。
見謝小玉一邊眺望四周,一邊發出唏噓聲,那女孩心有同感,神情中顯露出黯然。
「不知道這次死傷多少人?」謝小玉嘆道。
「您還不如問有多少人活下來。」女孩語帶幽怨。
「這麼慘?」謝小玉驟然變色。
「我們天門派長老幾乎全部殞落,三位太上長老也故去一位。」女孩有些哽咽,顯然她也有親近之人遭遇不幸。
「連那個等級的存在都殞落了?」謝小玉頗有些驚詫。
「到了最後,那些異族全都拼命了。這邊雖然有所準備,卻也架不住對方同歸於盡的打法。」女孩親身經歷過這場戰鬥,當時毀天滅地般的景象讓她永難忘懷。
「那邊到底來了多少異族?」謝小玉問道。之前他雖然也在裡面,但是從頭到尾沒有捲入主戰場,一直游離於戰場的邊緣。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從裡面扔出來的屍體堆積如山,其中至少有百餘具。光看到那一幕,就壓得我喘不過氣。」女孩艱澀地答道。
「如此說來,還是我們這邊佔便宜。」謝小玉喃喃自語道。
女孩看了看左右,確定無人,才附到謝小玉的耳邊,說道:「我聽說,各大門派的老祖故意網開一面,放走一些異族,不過在它們身上留下暗記。那些妖族並不知道此事,只顧著逃跑,因此暴露十幾個秘密據點。老祖們順藤摸瓜,不但摧毀這些秘密據點,還挖出許多奸細,佛、道兩門都有,道家太虛門、九曜派,佛門難陀寺、飛龍寺都沒能幸免,聽說有幾個奸細地位高著呢!」
聽到這番話,謝小玉驟然一驚,他沒想到這次事件的背後居然還牽連著各大門派清理門戶的行動。
「定計的這個人真狠,一下子殺掉那麼多異族,卻也賠上各派中年輕一輩的精英,這樣算下來不知道是賺還是賠。」謝小玉說不出心中甚麼滋味,被人當成誘餌絕對不是一件讓人高興的事。
「這要看怎麼算。」女孩顯然和謝小玉想的不一樣,道:「這次天門開啓可以算是一塊試金石,那些死的人未必是精英。」
「聽你這麼說,好像對各派精英弟子不怎麼在意?」謝小玉覺得有些意思。
「前輩見笑了。您想必也知道,我們天門派雖然也是大門派,卻和真正的大門派不能比,那些大門派的弟子根本就看不起我們。」女孩頗有些怨氣。
「你繼續說剛才那件事,這次天門開啓怎麼會是試金石?」謝小玉問道。
「年輕一輩的弟子中,公認最強的就是那四子七真和十大佛子。現在,四子中只剩下李道玄和譚智真,七真倒是厲害,只死了兩個,佛門那邊就有些淒慘,十大佛子只剩下三個。」
「與之相對應,一些原本默默無名的人物卻出盡風頭,最厲害的就要數從天寶州回來的那些人。排第一的是劍宗傳人,此人殺真君如同割草;排名第二的姓蘇,同樣可以硬撼真君;排名第三的是個麻子,據說是蒼屏山棄徒;還有九曜傳人。」
「各大門派也出了不少新人。太虛門就冒出兩個弟子,一個叫明軒,一個叫孔德榮。這兩個人全都修成太虛道尊留下的秘法,實力不在李道玄之下。九曜派也有一個叫周衍的弟子,此人不但悟徹《天變》前六篇,幼時還有一番奇遇,得了一套上古傳承。還有天陽山也有一個弟子……北燕山也有……」女孩如數家珍,將嶄露頭角的新人一個個數出來。
謝小玉聽得異常仔細,他自然明白這些嶄露頭角的新人也都是應劫之人,之前被各大派藏得很嚴。
「中小門派也出了好幾個厲害人物,霓裳門有個綺羅,精通上古飛針絕技。還有一個空蒙派,以前聽都沒聽說過,居然也出了一個女弟子叫青嵐……佛門也有高手,有一個叫圓無的和尚,一進天門就將紫霆岳觀天踩在腳下;還有一個佛門弟子來自康丹……」女孩說起中小門派出身的新人,興致似乎更高。
「聽你這麼一說,這倒真是塊試金石,冒出來的新人比那幾個老牌名人更強幾分,人數也多。」謝小玉連連點頭。
「所謂應運而生,正因為大劫將至,所以這些人一個接一個冒出來。不過說到厲害,還是得數劍宗傳人。」女孩幽幽地說道:「您不知道,這位劍宗傳人已經不是厲害那麼簡單,人家都可以開宗立派,居然編纂一部《劍典》,好多道君高人都贊不絕口。」
女孩滿臉神往,讓謝小玉異常尷尬,他完全沒想到其他人居然公開編纂《劍典》的事。
謝小玉正打算繼續追問,卻聽到遠處傳來一陣爭吵聲,他立刻站起身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離謝小玉所在五、六里遠的地方,一大群人正聚集在那裡。
其中一邊人數較少,為首的正是陳元奇陳道君。另外一邊人數眾多,佛、道兩門都有,為首的幾個人全都配著飛劍,一副劍修打扮。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璇璣派門下弟子伙同謝小玉殺了我們這幾派這麼多弟子,這筆賬該怎麼算?」其中一個背著長劍的中年道人氣勢洶洶朝著陳元奇喝問。
「我呸!你好不要臉!居心叵測!帶兩百多人想以多取勝,結果反而被二十幾個人所殺。那些小輩丟臉就算了,你們這些老傢伙居然也不在乎臉面還敢聒噪?」陳元奇毫不示弱。
「你們的弟子殺了我們的門人,難道就有理?」中年道人跳著腳質問道。
陳元奇氣極反笑,指著中年道人的鼻子,說道:「你除了說自己的門人被欺負之外,還會說甚麼?我知道當時有那麼幾個漏網之魚,其中一個人膽子小,逃出去後立刻就出天門,所以撿回一條性命。你叫他出來跟我們這邊的人對質,看看是誰生了壞心眼。」
人數眾多的一邊頓時頓住,中年道人知道自己這邊理虧。
「不敢了吧?你們這幫王八蛋純粹就是找碴,你們的念頭眾所周知。」陳元奇得理不饒人。
「你璇璣派包庇兇手還有理?各位說一說有沒有這樣的道理?」中年道人只能胡攪蠻纏,順便煽動周圍的人。
陳元奇看出中年道人的心思,往地上啐了一口,罵道:「怎麼?又打算倚仗人多?怪不得你們門下那麼沒出息,原來上梁不正下梁歪。」
「垃圾就是垃圾,道理說不過就打算使蠻,可惜我們也不是吃素的。」一大群人朝著這邊飛來,為首的是一個白眉白須的道人,此人正是柴值的師父。
來的這群人分別屬於九曜、翠羽宮、北燕山、碧連天、摩天嶺,還有林紆所在的紫霄天、鄭陽河所在的逐鹿山,以及另外十幾個門派,最不可思議的是,元辰派和蒼屏山居然也有人在這支隊伍中。
看元辰、蒼屏兩派居然站在陳元奇那一邊,以劍派聯盟為首的那群人一陣愕然,因為這兩派本來站在他們這邊,沒想到卻倒戈了。
人越聚越多,原本只是理論,現在變成爭吵。
突然,虛空中一陣微微晃動,十幾道身影憑空冒出來。
那十幾個人全都是老頭,他們一出來只是懸空而立,沒有做出任何舉動,空中卻風雲突變,原本散亂的浮雲驟然間變得濃密,而且雲層越來越厚,最後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謝小玉看著這令人震懾的一幕,心中激蕩不已:甚麼真君、道君都只是小菜一碟,只有這些人才稱得上超然於世,他們的存在連天道都為之忌憚。
「大劫將至,你等不好好想想怎麼應付這次大劫,居然還在這裡吵吵鬧鬧,成何體統!」為首的是一個身穿金袍的老者。
「這並不是我等滋事。」陳元奇很清楚甚麼時候應該放低姿態,此刻他顯得很委屈。
「你們璇璣派最近似乎太活躍了吧?」一個白鬍子老頭冷冷說道。
「張前輩,您是尊長,和我師父同輩,所以我不敢不對您恭敬幾分。您想倚老賣老,那就沒意思了。」陳元奇並不懼那老頭,直接頂回去。
陳元奇有這樣的氣勢,是因為那十幾個人中有兩位是璇璣派的太上長老,無論如何不可能讓他吃虧,更何況自古以來就有規矩,道君以上的人物不能隨意動手。
「陳元奇,你伶牙俐齒出了名,我天劍山門下確實沒你這樣一號人物,自然說不過你,但是萬事離不開一個‘理’字——」這姓張的太上長老也和剛才那個中年道人一副德行,說不出道理就歪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