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功德
「嘎吱吱——」
兩扇木門緩緩打開,裡面隱約傳來鐃鈸木魚的聲音。
開門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僧人,他看了門外一眼。
門口早已經站滿人,有老有少,身上掛著香袋,有的手裡還拿著磕頭用的墊子。
「山裡陰冷潮濕,早課開始還有一段時間,你們先喝口姜茶去去風寒。」中年僧人說著,拎出一個大木桶,裡面滿滿一桶姜湯,還熱騰騰的。
那些香客一邊念著阿彌陀佛,一邊拿著自己帶來的水杯接姜茶。
中年僧人沒多管,轉身進了裡面。
此刻大殿里早已經有三個和尚誦經,中年僧人退到後面,也披上袈裟開始念誦佛經。
沒過多久,那些香客一個個跑了進來。
因為這座大殿太小,只能放下一排跪墊,大部分人就待在天井里,那些自己帶墊子來的香客在天井里就自顧自地磕起頭來,其他人則排著隊伍輪流進殿。
排隊的香客有些人嘴裡也念念有詞,他們也會背誦一、兩句佛經,不過大多數人只是念著阿彌陀佛。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外面仍舊有人進寺,天井快擠不下了。
突然,誦經聲停止,然後三聲鐘響,謝小玉從蒲團上站了起來。
他沒管身後的人,徑自朝禪房而去。
剩下的三個和尚站起身來,秀念上前從供桌上取下香爐,寬念掏出一把長長的紙條,上面用朱砂寫著梵文偈語;墨念跑到後面又拎出一個大木桶。
「化符水了。」
「快排隊,都排好隊。」
那些信眾全都興奮起來。
自從江都城裡出了一個替人免費治病的秀念和尚,大家終於知道離江都城不遠處就有一座佛門寶剎。
這座佛寺與眾不同,是真正的清修之地,不像別的佛寺那樣肆意斂財。
佛寺不大,而且非常樸素,但是裡面的和尚個個神通廣大,來這裡拜佛絕對有求必應,比起萬佛山那些千年古寺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傳十、十傳百,這座冷冷清清的小廟很快就變得香火鼎盛。
普濟寺雖然離江都城不遠,卻也有三、四十里路程,而且後半段都是山路。
相比之下,萬佛山雖然遠,卻緊靠著通郡大道,旁邊還有河流連通,去那裡反倒容易得多。
這些人之所以不嫌山路難行偏要來這裡,為的就是每天早上誦經之後賜下的符水。
這符水不但能夠祛病強身,還可以消災避禍,諸邪不侵,比別處請的靈符、法器靈驗得多。
三個和尚剛將香爐、水桶和佛符拿出來,信徒們就已經排好隊伍等候著。
信徒們大多滿臉虔誠,要不翹首期盼,要不念佛不止,不過也有例外。
隊伍後面,有兩個香客一直東張西望,等輪到他們,其他信徒大多已經領著符水散去。
這兩個人各領了一份符水。
一出門,其中一個人將手裡的符水往旁邊一潑,另外一個人則伸出手指在符水裡面蘸了蘸,放進嘴裡舔了舔,立刻肯定地說道:「裡面放了補氣散。」
「這裡的人倒是肯花本錢,給普通人用補氣散根本就是小題大做。」潑水的人冷哼一聲說道。
「小寺廟沒甚麼底蘊,難免有些急功近利。」另一人笑了笑。
兩人出了竹林,隨手摘掉腦袋上的帽子,露出兩顆光禿禿的腦袋,再扔掉身上的衣服,換上僧衣和袈裟。
這次他們轉過身,徑直朝普濟寺而去。
秀念、寬念和墨念正在收拾東西,普濟寺一天里也就早晨比較忙碌,接下來都挺清閒,只有秀念需要下山替人看病。
不過他不需要大老遠跑到江都城裡,他的名氣已經打出來了,自然有病人找上門來。
現在他在山外的村子里找了個地方,有人想看病就到那裡去等。
這樣做,一來可以節省很多時間,二來吸引人到普濟寺上香,三來還可以照顧一下山外的村子。
普濟寺是一座家廟,外面的村子就是老和尚的族人。
看到這兩個陌生的和尚進來,秀念他們頓時停下手裡的工作。
「兩位師兄來此有何貴乾?」秀念雙手合十問道。
「叫你家住持出來。我們是通德寺的上師,貧僧法號明德。」剛才舔了符水的和尚大剌剌地說道。
「貧僧明海。」另一個和尚態度十分冷淡。
「找我有甚麼事?」
不知道甚麼時候,謝小玉已經站在天井中。
他對這兩個大言不慚的人一點興趣都沒有,這兩人自稱上師,其實不過練氣六、七重。
「我是來警告你不要做得太過分,別以為自己懂得幾種丹方就以為了不起,用這種急功近利的辦法搶奪信眾,對你們沒甚麼好處。」明海和尚脾氣衝,說話非常難聽。
「這位師弟境界不低,好像比我們倆還高上一些,可惜你對怎麼當住持一竅不通,就讓貧僧來教教你。」明德和尚顯然是扮白臉的,不過這和他沒看出謝小玉的境界有關。
如果謝小玉的境界比他低,他就不會這麼客氣了。
「這樣的做法短時間內確實可以招來一大群信眾,因為你有求必應。」明德和尚一聲嗤笑:「但是人的慾望沒有止境,求了溫飽求財富,求了財富求功名,你總不可能樣樣滿足吧?到了那個時候還有甚麼人信你?」
「那麼你說該怎麼辦?」謝小玉裝出一副感興趣的模樣故意問道。
「應該每一次給一點好處,但是得吊著他們的胃口,讓他們永遠能看到一絲希望,這樣才能長遠。」明德和尚得意洋洋地教訓道。
話音落下,秀念、寬念全都雙手合十,輕聲念起佛來;墨念則抓起一把掃帚,打算狠狠給這個不要臉的和尚一下。
「一幫食古不化的蠢貨。」明海和尚猛地一甩袖子,一股罡風朝著墨念打去。
墨念剛剛修練不久,連練氣一重都不到,如果被罡風擊中,絕對有死無生。
不過這道罡風在半空中就消散了。謝小玉隨手一拂擊散罡風,然後凌空虛抓,將明海抓在半空中。
「聚氣成型,你是上人。」明德兩眼瞪得滾圓。他沒想到過來震懾一座只有四人的寺院,卻撞上這麼個高手。
話音剛落,明海和尚已經被謝小玉隨手扔了出去,而且在半空中化為飛灰。
明德和尚頓時冒出一頭冷汗。
他知道明海剛才沒有留一手。明海打算先重傷一人以震懾其他人,沒想到對方更凶,眼睛眨都不眨就要了明海的性命,還是這種死法。
身為佛門中人,他很清楚佛門並非一片淨土,裡面有不少滿手血腥的人物,有些宗派更是崇尚以殺止殺,他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遇上這樣的人物。
謝小玉殺了一人卻面不改色,淡淡問道:「通德寺也在萬佛山上?我怎麼不記得有這麼一座寺院。」
明德看到謝小玉毫不在意的樣子,心中更是恐懼,不敢再看滿天散開的灰燼,彎腰低頭小心翼翼地回道:「這位上人,我通德寺在三百年前也是萬佛山上數一數二的大寺,可惜一山不容二虎,那金光寺強橫霸道,借辯法的名義將我們逼走。這一次金光寺妄圖進入聖地普陀,最後進去的人全都沒能出來,所以我通德寺院終於有機會搬回萬佛山。」
「其他寺院有人活著出來嗎?」謝小玉才不管金光寺和通德寺的恩怨,他在意的是,通德寺的和尚為甚麼會跑到這裡來撒野?
「有,淨蓮寺普垢上人、紫霞寺印倫上人逃過一劫。」明德和尚連忙回道。
謝小玉哈哈大笑起來,他知道怎麼一回事了。
「看來他們沒告訴你我也進了普陀聖地,而且還滿載而歸。恐怕他們還有很多東西瞞著你們。」
聽到這話,明德和尚恍然大悟。這件事是有人暗中搞鬼,知道這裡藏著個殺神,故意挑動他們將普濟寺當成目標。
「走,看看你的寺院去。我有好幾個月沒去萬佛山,不知道那裡變成甚麼模樣?」謝小玉身形一晃就到了明德身邊,一把抓起他,破空就走。
「上師,你一個人來我寺?」明德和尚故作關切地問道。他巴不得謝小玉一個人去送死,但是他不敢賭這位會不會拿他當人質。
「金光寺里有一個上師,你們通德寺既然能夠和他們一較短長,肯定也有一個上師吧?」謝小玉一眼就看穿明德的心思,所以冷笑一聲,問道。
明德的臉刷地一下白了。
不將上師放在眼裡只有兩種可能——要不眼前這人也是上師,要不就是他後台強硬,當然也可能兩種原因都有,那就更麻煩了。
他正心驚膽顫,突然發現自己好像虛空而立,四周甚麼都看不見,腳底下也空空如也。
「無……無相佛光。」他頓時發出驚叫。
謝小玉不理他,遁光迅速,眨眼間已經到萬佛山上空。
他也沒問通德寺在甚麼地方。
以通德寺和金光寺的恩怨,兩者只能存在一家,當年金光寺趕走通德寺,現在風水輪流轉,通德寺驅逐金光寺,肯定佔了對方的寺院,所以他徑直朝著萬佛山後山飛去。
金光寺佔地極大,老遠就看到佛光沖天,此刻寺里正在舉行佛事,佛光中傳出陣陣梵音。
「一報還一報,我們做佛事時你們來搗亂,現在你們做佛事,我也來搗亂一把。」謝小玉笑道。
換成一個佛門弟子,肯定會顧及佛門的聲威,就像明德、明海也是等信眾離開才找麻煩,謝小玉卻不是,他根本不管甚麼佛門臉面。
到了金光寺大門上空,他隨意看了一眼,果然昔日「金光萬丈」四個大字的牌匾已經變成「通德寺」三個字。
謝小玉一拂袍袖,一團佛光卷出,並沒觸及山門,只將牌匾卷了下來。
佛寺都有佛力加持,破壞佛寺就相當毀佛,是和佛為敵,他的膽子再大也不敢這麼做。只毀牌匾,就是私下尋仇。
他並沒接過牌匾,而是用佛光卷著牌匾朝著山上飛去,最後旋轉著落在大雄寶殿前面的廣場上,隨著一連串碎裂聲,牌匾砸得粉碎。
此刻,大雄寶殿內全都是江都城裡的達官顯貴。
通德寺佔了金光寺,對外卻說金光寺遭逢大難,所以將寺院轉讓給通德寺。
為了眼前這場法事,通德寺上上下下忙了很久,通德寺方丈幾乎將江都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全都請了過來。
此刻法事做到一半,卻有人將寺院的牌匾砸了,不但是當眾打臉,還是用鞋底子抽,打得太狠了。
「甚麼人如此大膽?居然敢輕慢我佛!」
隨著一聲大喝,通德寺有頭有臉的和尚全都從大殿里跑了出來。
發出喝聲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和尚,五十多歲,白衣白帽,抬頭看著天空,謝小玉則居高臨下看著下方。
這群人里沒有剛才提到的那個上師,那白衣和尚只是上人,除此之外還有五個和尚也是上人。
他記得當初金光寺總共有九個上人、一位上師,相比之下,通德寺的實力確實略遜一籌,怪不得會被金光寺逼走。
「不知道誰才真正輕慢我佛?」謝小玉打開遁光,顯露身形,然後隨手一揮,將明德和尚扔了下來。
底下那麼多人,當然不可能讓明德摔成肉醬。白衣僧人右手一抬,一股無形的力量將明德托住,緩緩放到地上。
「閣下為何擄我寺中弟子?」一個約莫八十多歲白鬍子和尚怒聲問道。
謝小玉根本不理這個和尚。
他知道這群傢伙最擅長耍嘴皮子,能夠將死的說成活的、黑的說成白的,所以隨手一抖,半空中頓時浮現明德的身影。
那是明德、明海兩人前往普濟寺鬧事的影像,他早知道會有麻煩,所以事先有了準備。
「可惡!你不但擄我寺院弟子,還用幻術敗壞我寺院的名聲,實在可惡!」白衣僧人知道理虧,但是這件事絕對不能承認,索性來個死不認賬。
「願力如同大江之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大家各憑本事獲取,何必玩這種見不得人的把戲?至於是不是幻術,你自己心裡明白。你敢以心魔發誓這是幻術嗎?」謝小玉根本不玩虛的。
白衣僧人當然不敢,他百分之百肯定這都是真的。
不過佛門最擅長詭辯,所以他毫不在意地說道:「我乃佛門弟子,如何會對心魔發誓?憑這一點就可以肯定你是邪魔外道,看我以佛門法力降妖伏魔。」
白衣僧人身體一震,一道刺眼的白光從他體內噴薄而出,那白光隱約匯聚成一頭猛虎的模樣。
「師兄,和他客氣甚麼?降妖伏魔是我等的本分。」另一個上人也放出萬丈佛光。
「佛門之中盡是你等敗類,我修練的無相佛光乃是佛門無上大法,難陀寺巴坤納布尊者賜下,到了你等口中居然成了邪魔外道……呵呵。」謝小玉一陣冷笑:「你們其實用不著找藉口,我本來就要會會你們這幫人,還有後面潛修的那位上師想一起上,那就來吧。」
「無相佛光。」
「原來這就是無相佛光。」
「果然無形無相。」
「難陀寺……」
那些來禮佛的人議論紛紛。
通德寺的和尚此刻有些騎虎難下。
他們對謝小玉的話並不完全相信,卻不敢說是假的,畢竟謝小玉用的法門確實很像無相佛光。
如果無相佛光是真的,那麼巴坤納布尊者可能也確有其人。
剛才謝小玉一來就揭發他們,簡直就將中土佛門的臉面全都踩在腳下,絕對犯了忌諱。但是他如果來自難陀寺,那就不難理解。
別說難陀寺,整座婆娑大陸的佛門都不太看得起中土佛門,罵中土佛門是假佛門、罵中土佛修誤入歧途的大有人在。
通德寺的六位上人頓時多了一絲忌憚,不過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轉瞬間,六道遁光飛到半空中。
謝小玉瞬間發動他化自在有無形劍氣,身形變得無色透明。
看到謝小玉隱去,方丈連忙雙手結印,身上的佛光異常亮麗耀眼,整個人變成一顆巨大的光球,大喝一聲:「普照天下!」
那耀眼的光芒瞬間籠罩整座山頭。
破除隱形有幾種辦法,一種是利用瞳術或者眼神通之類的法門,看透對方的隱形;一種是使用大範圍攻擊,將隱形的人逼出來;最後一種就是以強光將對方照出來。
旁邊一個和尚手持兩面金鈸,用力一擊,金鈸發出匡的一聲巨響,強勁的音波朝著四面八方蕩開,空氣被激起一圈圈波紋。
這兩個人連手,就是想破除謝小玉的隱形之法。
突然,百丈之外露出一道淡淡的人形。
白衣僧人二話不說,飛身追去,手中一把數丈長的長刀帶著刺眼的白光橫斬過去。他的前後左右上下還有六尊珈藍護法隨行,也都手持長刀。
此人居然是個武修。
通德寺六位上人分工明確。
兩個人負責將謝小玉從隱形中逼出來,白衣和尚主攻,另一個和尚替他施加珈藍護身之法,最後還有兩個和尚施展金剛咒護住所有人。
「你們上當了。」虛空中傳來一陣冷笑聲。
突然,一個和尚慘叫著從半空中掉了下去,就是此人替白衣僧人加持伽藍護法,所以他一出事,那六尊伽藍護法也瞬間消失。
此時此刻,那幾個上人都已經知道半空中的虛影並不是真的。
白衣僧人轉身就想回去救援,卻沒想到那虛影瞬間化作一張羅網,將他整個人罩在裡面。
他正打算將羅網強行撕開,卻沒想到一陣怪異的力量侵入,強行破開他身上的護體佛光。白衣僧人只感覺一陣迷糊,就從半空中墜下。
以六敵一,彈指間卻被乾掉兩個,剩下四個和尚全都慌亂起來。
那兩個施展金剛咒的和尚拼命念誦著真言,方丈和手持金鈸的和尚則異常為難。
他們變招的話,就破不了對方的無相佛光,不變招的話,就只能挨打。
萬般無奈之下,手持雙鈸的和尚停了下來。
鈸聲剛停,他的眼前憑空冒出一道虛影,圍攏四周的金剛咒居然毫無用處。
「穿梭虛空。」旁邊的方丈看得最為清楚。他眼睜睜看著那道虛影瞬間出現,一掌切入師弟的胸膛,又瞬間退了出去。
剩下那兩個和尚頓時慌亂起來。
無相佛光已經是無上法門,現在又跑出穿梭虛空的法門,這哪裡是一個上人能有的實力?
此刻他們已經確信謝小玉剛才那番話是真的,這樣的本領只可能是難陀寺的佛門大德所授。
就在他們無比絕望的時候,通德寺後殿突然冒出一股強大的氣勢。
一座佛堂上,離地十丈的地方憑空凝結出一座滿頭螺紋髻的菩薩像。
這尊菩薩身高數丈,雙臂上各套著一輪佛光,頭頂、腳底、腦後、胸前還各有一輪佛光。
「好一個厲害的小輩!絕塵他們確實不是你的對手,就由老衲接一下你的無上大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