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定約
翠羽山的前山並不高,從山頂到山腳也就兩百餘丈,一路上全都是三丈長、兩尺寬的青石台階。
此刻,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就站在山頂上朝著四周眺望。她想找到一男一女,可惜目力所及的範圍之內,看到的全都是上山下山的香客。
她的心裡充滿憂急。
翠羽宮並不屬於最早知道大劫將至的門派,只是這段日子氣氛詭異,加上她們和官府聯繫密切,所以天寶州發生的那些事第一時間就傳到她們耳中;其中劍宗傳承和飛針之術重現絕對是令人震撼的大事,而且兩者都和上一次天地大劫有關,不由得讓她們產生無限遐想。
女人大多敏感,所以翠羽宮高層一合計,立刻感覺到即將有大事發生。
天寶州發生的那些事里,璇璣派的身影若隱若現。
翠羽宮和璇璣派交情一向不錯,所以她們找相熟的璇璣派的人問了一下,結果璇璣派的人大多吞吞吐吐,或者顧左右而言他,只有兩個交情最深厚的人私下給了一些暗示。
那些暗示無不指向萬年前的那場大劫。
確認這件事之後,翠羽宮上上下下頓時感到恐慌起來,沒人比她們更瞭解大劫的恐怖。
這半年來,她們拼命為應付這場大劫做準備。
此刻,那個公認的應劫之人突然找上門來,簡直就是落到水里的時候突然抓住一根浮木,沒想到雪丫頭冒冒失失地將人趕走了。
姜涵韻繞著前山轉了一圈沒有找到人,心中越發焦慮。稍微猶豫一下,她從納物袋里掏出了一個八卦羅盤,朝著四面八方照了起來。
以往她用此法,就算不能立刻找到她要找的人,也至少會有一點線索,但是這一次,羅盤上的指針轉動不停,完全失去作用。
「涵韻,應劫之人自然有天道庇護,一切易算之術對他都沒用,你就別費心機了。」
半空中一陣扭曲,一群女人突然出現在姜涵韻身旁,其中就有剛才那個美婦。
說話的則是另外一個女人,看起來只有三十歲左右,布衣荊釵,十分樸素。
恐怕沒有人會想到,這樣一個樸素如同村姑的女人居然會是翠羽宮的宮主。
事關重大,美婦沒敢隱瞞。姜涵韻急著找人,她則稟報宮主,其他長老也跟著知道此事。
「他走得太快了吧?」姜涵韻咬著嘴唇說道。
「這不奇怪。他現在一身麻煩,不知道有多少人找他。」宮主輕嘆一聲。
「他總應該留下一點痕跡吧?」旁邊一位女長老問道。
宮主眯著眼睛,緩緩掃視著四周,顯然她和謝小玉一樣也修練過瞳術。不只是她,女長老中還有兩個人也做著同樣的事。
好半天,宮主搖了搖頭。她甚麼都沒發現。
「那個人對隱匿逃遁之術非常精通,在天寶州的時候他可以帶著一大群人躲過土蠻的搜索,現在全天下的人都在找他,他肯定更加小心。聽說此人有個精於土遁之術的同伴,如果我猜得沒錯,他十有八九土遁走了。」
「土遁走不遠,應該還在附近。」一個女長老立刻手結法印,朝著地下打去。
地面上頓時激起一陣波動,那波動朝著四面八方蕩開。
好半晌,那名女長老一臉難以置信地回道:「居然沒有。」
「翠羽山中水脈無數,他潛入地下後,隨便找一條水脈,片刻間就可以遠去百里之外。」宮主心思靈巧,立刻猜到謝小玉用的辦法。
「這或許是天意。」美婦說道。她當然要為自己徒弟減輕一些罪責。
「大家先回吧。」宮主擺了擺手。
眾位女長老答應一聲,各自散去。
看到大家已經離開,宮主轉頭對姜涵韻說道:「徒兒,你有甚麼想法?」
姜涵韻知道瞞不過師父,連忙回道:「我想他應該不會走遠。」
「說說你的理由。」宮主笑著點了點頭,顯然這也是她的看法。
「在元辰派的時候他一心修練,連元辰派的外山門都不去,和自家師兄弟也甚少交往,自然更沒有別派的朋友,除了我們這裡,能幫他和璇璣派聯繫上的就只有九曜派、碧連天、北燕山和摩雲嶺……或許還要加上太虛門,但是這五派都被盯得很緊,他去的話就是自投羅網。」姜涵韻說出自己的猜測。
「還有呢?」宮主繼續問。
「還有一些只是我的猜測。前一段日子傳來消息,謝家潛藏在晉元府,可惜被一個年輕和尚帶走。現在他和他的妹妹同時出現,所以我猜那個年輕和尚或許和他是一伙的,甚至可能就是他本人改扮。不是傳聞他修練的是佛門劍修之術嗎?」姜涵韻心思和她師父一樣細膩,少少的訊息卻讓她們看出很多東西。
「繼續說下去。」宮主笑著催道。
「他絕對不會放心讓家人遠離。既然他帶著妹妹來我們翠羽宮,那麼他的一家肯定在周圍不遠的地方。」姜涵韻說出自己最終的猜測。
「你還忘了一點。」宮主提醒道。
姜涵韻微一遲疑,立刻明白師父指的是甚麼。
「佛門?」
宮主微笑著點了點頭。
姜涵韻喜道:「我確實疏忽了。既然是一個年輕和尚帶走他全家人,不管那個和尚是他同伙,或者就是他改扮,他的藏身之處肯定和佛門有關。」她沈思片刻然後說道:「應該不會在萬佛山,那裡人多眼雜,如果是我,肯定會找一個鬧中取靜的佛寺。」
「你暗中查一下,不過別讓其他人知道。」宮主吩咐道:「我會警告其他人,這件事絕對不能洩漏出去,現在只有我們知道他和他妹妹來過。」
兩個人都明白,她們能分析出這麼多東西,其他人肯定也行,普天之下聰明人數不勝數。
七、八十裡外的一座山頭上,一個天然形成的洞穴中,謝小玉和小釵就躲在裡面。
洞口前面懸浮著一個直徑五、六丈的巨大圓盤,這個圓盤微微凹陷,就像一口淺底大鍋,鍋口正對著翠羽宮的方向。
擁有天視地聽的能力,再加上這件算不上法器的東西,謝小玉的耳朵雖然沒順風耳那樣神奇,卻也能傾聽百里之內的一切動靜。
「哥,有必要這麼在乎她們嗎?你不是說天底下並非只有翠羽宮一家女修門派嗎?」小釵在一旁有些看不懂。
「傻丫頭,那只是氣話。天底下確實不止翠羽宮一家女修門派,但是翠羽宮絕對是最好的女修門派,其他的女修門派大多是某個大門派的附庸。」謝小玉無奈地解釋道。
還有一句話他沒對小釵解釋——那對師徒確實捏住他的短處,他沒有別的辦法和洛文清取得聯繫。
聽到那邊沒了動靜,謝小玉將圓盤收了起來。
這東西只是一層銀膜,薄如蟬翼,收起來只有核桃大小,將這東西往納物袋里一塞,謝小玉捲起小釵朝著姜涵韻飛去。
那對師徒已經猜到他的行蹤,他就沒必要藏了。他還怕姜涵韻東問西問引起別人的懷疑,暴露他和他一家的行蹤。
兩道遁光在半空中相遇。
姜涵韻一看到一男一女朝著自己飛來。她是一個七巧玲瓏的人,立刻猜到是怎麼一回事。
被天意選中之人,有任何神奇的能力都不會讓她感到奇怪。
兩道遁光會合在一處,朝著旁邊的一片山坳落了下去。
「你根本沒有遠去,一直躲在暗處偷窺。」姜涵韻搶先說道:「如果我猜得沒錯,你來這裡之前已經找好退路,所以連我師父和幾位師叔都沒看出你往哪裡走。」
謝小玉沒立刻回答,他打量著眼前這位少女。
姜涵韻算不上美女。
她的眼睛有點小,嘴巴稍微大了些,額頭太高,論長相比起綺羅肯定差遠了。
可不知道為甚麼卻給人一種驚艷的感覺,讓人不由得心生親近,怪不得洛文清會為之著迷。
好在謝小玉並不是一般人,論心性,他比洛文清強得多,甚至比一些修練年久的人都強。
所以他很快就收斂心神,稍微思索一下後,答道:「我走得比你想像得要遠。不過你有一點沒猜錯,我確實在觀察你們的反應。我知道那塊玉佩沒到你手裡,其中肯定出了甚麼意外。」
簡簡單單兩句話,這兩個人卻各逞心機,暗地裡鬥了一番心眼。
姜涵韻的意思其實很簡單,吃准謝小玉有求於翠羽宮,所以不肯走遠。
謝小玉回的話也頗為奧妙,先說比她想得要遠,暗示他未必在乎翠羽宮,同樣也暗示他有辦法監視她們,還不被她們察覺。
最後提到那枚玉佩,既是提醒姜涵韻她們有錯在先,也表示他並不在意,一切都可以從頭開始。
姜涵韻這般聰明伶俐的人怎麼可能聽不出來?她嫣然一笑,不再耍心眼,直接問道:「外面傳聞大劫將至,是不是真有此事?」
「知道此事的那些大門派全都守口如瓶,怎麼可能有甚麼傳聞?」謝小玉並不正面回答。不過他這樣說,等於是承認了。
不等姜涵韻再次開口,他搶先問道:「我想知道之前到底怎麼回事?誰想對付我?九曜、璇璣、碧連天、北燕山這幾大派難道壓不下去?」
姜涵韻早知道謝小玉會問這個問題,輕嘆一聲,說道:「當然壓不住。現在知道大劫將至的門派少說有百來個,這還只算道門,至於佛門那邊更說不清楚了,就是他們在興風作浪。除此之外,還有很多門派並不知道大劫之事,只是盯著你手上的劍宗傳承,被人一煽動也就跟著鬧了起來。」
謝小玉確實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他對道門多少有點寒心。
「哪些門派最為活躍?」他問道。
謝小玉並不是一個心胸寬廣的人,以後有機會的話他肯定會報復。再說,如果他知道是哪些門派,也可以好好提防。
「這次的事首先是道府和九空山四處串聯。除此之外,天劍山、宏蒙劍派、千劍門這類劍修門派也很起勁,他們看中的都是你手裡的劍宗傳承,其中天劍山知道大劫將至,所以兩樣都貪圖,鬧得最凶;另外還有雲潭宗、赤焰山、四方門這些大門派,他們是為了這場大劫。佛門那邊也有動作,九空山背後的天台宗最為活躍,真正主事的恐怕是難陀寺和飛龍寺……」
姜涵韻說得很詳細。
身為翠羽宮下一任宮主,她的地位比洛文清在璇璣派的地位更加穩固,平日除了修練,一些不太重要的事也都交給她處理,所以她對外面發生的事全都了如指掌。
謝小玉越聽越頭痛,找他麻煩的門派這麼多,聲勢如此浩大,怪不得連九曜派都壓不住。
不過他同時也苦笑不已。他算是看清楚了,不但道門內部不是一條心,佛門內部也一樣。
天台宗肯定不知道他已經投身佛門,佛界中的大能卻知道,他們沒通知下界的佛門,這裡面有些蹊蹺。
「現在輪到你了。」姜涵韻將最近的情況說了一遍後,反過來問謝小玉。
「想知道的話,問我妹妹好了,我把一切都告訴了她。」謝小玉把小釵推到前面。
姜涵韻知道這是甚麼意思,對方是逼翠羽宮收下他妹妹。
翠羽宮確實有自己的一套規矩,但這個世上還有甚麼比天地大劫更重要?為此破一次例也不算甚麼。
「我就代師父收下這個師妹了。對了,你家裡其他人呢?翠羽宮有義務庇護門下弟子的家眷讓他們不受到傷害。」姜涵韻乾脆好人做到底。
當初陳、羅兩位真人收下李光宗的外孫,也說過同樣的話。
大門派確實有這樣的規矩,不過這還得看人。當初謝小玉在元辰派的時候,就沒得到這樣的待遇。
「你們不是已經猜到了嗎?我自有安排,用不著你們費心。」謝小玉沒有接受對方的好意。
他沒有忘記剛才的芥蒂,同時也告訴姜涵韻她們師徒倆的對話全都被他聽了去。
果然,姜涵韻的臉微微一白。她沒發現謝小玉在暗中竊聽這還說得過去,連她師父都被瞞過就太難以想象了。
姜涵韻心中充滿震驚,卻沒有忘記正事。
「聽說元辰派藏經閣藏珍無數,可惜歷代門人弟子都沒有發現,只被你一人得了去……」姜涵韻含糊地說道。
謝小玉明白她的意思,立刻打斷她的話頭。
「劍宗傳承不可能給你們,這關係太大,我無權答應。」他將最重要的東西划掉了。
他並不是捨不得,而是沒辦法拿出來,他的劍宗傳承是假的。
姜涵韻原本就沒指望能得到劍宗傳承,就算得到,對她們也沒用。翠羽宮的傳承是以陣法為主,根本沒人練劍,更別說是走劍修之路。
「聽說你造了一艘船,你們就是乘坐那艘船回到中土。」她怕再一次被拒絕,所以目標降低許多。
翠羽宮並不知道天劍舟的存在,她們只知道謝小玉最初建造的那艘船。
那艘船的性能比不上空行巨舟,卻比普通的飛天船強得多,而且建造起來容易。知道這件事之後,這群女人首先想到的也是逃往海外。
「可以。」謝小玉從納物袋里掏出一卷圖,隨手扔了過去。
姜涵韻輕輕展開看了一眼,一看之下,她微微皺了皺眉頭。
這並不是她聽說過的那艘船,雖然樣子很像,都是又小又扁,但是她聽說過的那艘有翅膀,而且前後各有兩扇葉輪。
她第一個想法就是謝小玉留了一手,不過仔細一想,又覺得謝小玉沒必要這樣做。
「這艘船一天時間能飛多遠?」姜涵韻還是忍不住問道。
「如果由一位真君推動的話,一日夜可以飛行兩萬里。」謝小玉並不知道姜涵韻在想些甚麼,所以隨口答道。
姜涵韻聽到這個答案,頓時臉色微變,知道自己又看走眼了。
這確實不是她聽說過的那艘船,而是改進版,遠比她知道的那艘船強得多,也比空行巨舟強得多。
這艘船一出,空行巨舟毫無疑問就會被淘汰。
她連忙將設計圖收好,這東西事關重大,絕對不能出一點問題。
「我這裡還有海上航行的記錄,當初給過九曜派一份。」謝小玉又把一顆晶瑩剔透的珠子扔了過去,反正對方肯定會索要。
「我手上還有一套丙火聚靈陣,也算是比較有價值的東西。」謝小玉繼續說道,不過這一次他沒急著把東西拿出來。
「那是甚麼作用?」姜涵韻問道。
「布下此陣可以吸收太陽真火,轉化成為丙火精氣,相當於擁有一座可以移動的丙火靈眼。」謝小玉簡單地解釋一下。
姜涵韻又暗自抽了口涼氣。
這東西當然有用,將來大劫一起,各派肯定逃往海外。
在海上未必能夠找得到靈脈,有了這座丙火聚靈陣,有沒有靈脈都不要緊。
所以這座陣的意義絕對不在那艘飛天船之下。
看到謝小玉只是嘴上說說卻沒將東西拿出來,她立刻明白謝小玉這次不會再白送給翠羽宮。
她倒沒想過用小釵討價還價,否則就太難看了,只會引起對方反感。
而且,謝小玉是被自己門派拋棄過的人,對這種事肯定很敏感,萬一心生警戒,不讓自己妹妹拜入翠羽宮,到時候損失最大的絕對是翠羽宮。
「你想要甚麼?」姜涵韻嫣然一笑,問道。
「我手上有一套幻天蝶舞陣,當初這套陣法幫了我大忙,說起來我還欠你們翠羽宮一個人情。」謝小玉順便拉了拉關係。
畢竟他的妹妹要拜師學藝,肯定需要對方照顧。
「你的那套陣旗可不是從我們這裡得到,所以你用不著放在心上。幻天蝶舞陣也不是甚麼了不起的大陣,只有在陣道高手手中才能化腐朽為神奇,擁有這樣的本事,換成任何一種大陣都一樣。」姜涵韻同樣也捧了一下謝小玉。
「不是甚麼陣法一帶在身上便可以用。」謝小玉說出自己的目的:「我對這門秘訣感興趣。」
姜涵韻的眉頭微皺。她思索片刻後,說道:「這是翠羽宮不傳之秘,我可沒權力答應,必須由師父和長老們定奪。」
在一座落英紛紛的山谷中,一條潺潺的小溪邊,一群女人隨意坐著,姜涵韻和小釵垂手站立在一旁。
那些女人臉上全都帶著一絲驚容,就連姜涵韻的師父、翠羽宮宮主都免不了臉色微變。
小釵剛剛將她所知道有關天地大劫的事說了出來,這其中包括神道再現,也包括妖族重現。
「這場大劫來勢好凶!」美婦低聲說道。
其他長老也都心有戚戚。當年神道大劫一開始的時候還和風細雨,遠沒有這一次劍拔弩張,連太古之時已經消失的妖族都跑了出來。
「別自己嚇自己,我們比其他門派已經多了不少優勢。」翠羽宮宮主不得不替眾人打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