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佛怒
府尹瘋狂的叫囂讓在場的人全都神情大變。
老道眉頭緊皺,此刻他越發後悔攙和進這件事。
他現在騎虎難下,外面有佛火籠罩,他不敢撤去法陣,可這樣一來,也意味著把林家那個修士擋在外面。
不過他並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有多嚴重。
畢竟在他眼裡,那只是幾個掌櫃和管事,就算裡面有林家的人,也只是一些小人物。
在他看來,事後托人向林家傳個話,他再服個軟,肯定不會有事。
此刻他盤算的是,事後道府要付出多少代價才能平息林家的怒氣?
這時,外面起了變化。
那道佛光紊亂起來,謝小玉的身影顯露出來,身上的氣息異樣波動著,很不穩定。
下一刻,無盡的殺氣和一股濃郁的血腥味從謝小玉身上散髮出來,朝著四面八方蔓延。與此同時,他的瞳孔中噴吐著琉璃色的火焰。
那凝如實質的殺氣讓陣中的老道和林宇全都嚇了一跳,此刻老道已經明白自己惹上大麻煩,眼前這個佛門弟子不是一般的人物,而是一個凶神,是佛門中專事殺戮的人。
府尹不知死活的舉動徹底激怒了謝小玉,就算暴露身分他也在所不惜。
隨著一聲輕吟,劍匣從納物袋里飛了出來,被他握在手中。
不過他還沒激發劍匣,這是最後的絕招。
他先要試試能不能憑自己的力量破開這座大陣。
瞬間,原本溫潤平和的佛光放射出刺眼的光芒,他將佛光全都化作劍氣。
不過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出來,只以為這是又一種變化,像琉璃寶焰佛光這類佛門大法原本就以多變著稱。
老道暗自叫苦,這變異的佛光突然間變得犀利鋒銳,滲透的力量也變得更大,徬彿有無數鋼針不停扎刺。
他當然不可能知道世上有一部名為《六如法》的劍訣,更不可能知道裡面有「如露」和「如影」兩篇,走的正是虛實變化、無孔不入的路子。
老道只能死撐到底,咬緊牙關拼命催動八卦陣,身後那十幾個道士也只得跟著玩命。
一時之間,八卦陣又變得牢不可破。
謝小玉心中大急,他已經看到那些衙役朝著後面跑去,那是關押犯人的地方。
他將劍匣調轉方向,直指著一處陣眼。
眼看著劍匣就要被激發,在那千鈞一髮的關頭,他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此刻他手裡有幾發雷,並不需要赤霄紫光雷,只需要普通的雷夾雜在佛光中爆開,應該可以將大陣震得鬆動。
這個念頭剛起,佛光立刻起了變化,徬彿水開了一般,咕嘟、咕嘟冒出許多氣泡。
這些氣泡一開始只有米粒大小,隨著互相合併,變得越來越大,最後變成葡萄那麼大,然後啪的一聲爆裂開來。
爆裂的聲音並不響,就和爆竹差不多,威力看起來也不大,但是數量眾多。
這些氣泡可不是一、兩顆,而是數以百萬計,每時每刻都有成千上萬顆氣泡炸裂開來。
謝小玉一開始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好在他馬上明白過來。
這是「泡」,《六如法》第三種變化。
當初土蠻之變的時候他就領悟了「電」、「露」、「影」三種變化,卻在「泡」上卡了很久,沒想到這次陰差陽錯,居然莫名其妙使出來了。
知道其中的奧妙,謝小玉手掐劍訣,全力施展起這路新學會的劍法。
有心和無意就是不同。
琉璃寶焰佛光頓時化作無數晶瑩剔透、光華流轉的氣泡,那場面徬彿水燒開一般翻騰個不停。
如爆竹般的聲響漸漸變成雷鳴,每一顆氣泡炸裂都會發出一聲震耳的雷鳴,這些氣泡緊挨著,一顆一炸裂,立刻會帶動其他氣泡一起炸裂,所以雷鳴之聲陣陣響起。
這種程度的爆炸遠不能和赤霄紫光雷的爆炸相比,但是勝在數量眾多。
蟻多咬死象,八卦陣立刻支撐不住,先是一閃一滅,緊接著坎位被震破,負責這個陣位的兩個道士口中鮮血狂噴,當場倒在地上。
老道反應不慢,知道不妙,抓起身邊兩個弟子閃身退進府衙中,然後撞破府衙的後牆逃了出去。
謝小玉身上散髮的殺氣和血腥味,讓他明白他面對的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人。
他根本不指望道官的身分能讓對方有所忌憚,甚至懷疑在場的人一個都別想活著。
此刻他後悔極了,他根本就不該來,更不該參與此事,可惜現在後悔已經遲了。
他前腳剛跑,漫天的琉璃氣泡就落了下來,隨之而來的是一連串雷鳴。
老道一閉眼,他知道府衙門前那些人全都完了,不管是那位自作聰明的府尹大人,還是底下的衙役、或是他帶來的那些手下,全都屍骨無存。
他轉過頭,恰好看到無盡佛光籠罩整個府衙。
看到這一幕,老道的眼皮突突直跳,整個臉頰都微微抽搐起來。
普通的佛光照過魂魄不但不會傷害魂魄,還會有淨化和滋養的作用;但是這種佛光不同,裡面摻雜玄磁元光,那是魂魄的克星,被這佛光照過,絕對魂飛魄散,甚麼都別想留下,連轉世投胎都沒辦法。
感到恐懼的還不只是那個老道,林宇也一樣。此刻他暗自慶幸當初交手的時候沒有逼急對方,使出這招,否則他絕對百死無生。
這時,他突然感覺一股神念投了過來。
林宇頓時一陣緊張,下意識地取出那件保命法器。
「用不著擔心,我不想和你鬥,這邊就交給你了,你去救人。」謝小玉懸空而立,朝著下方說道。說完這些話,他轉頭看著那個老道。
老道此刻狼狽極了,身上全都是土和灰塵,還擺出一副小心提防、隨時準備逃跑的架勢。
「你倒是見機得快,看來也是個聰明人,那麼你肯定明白應該怎麼做。」謝小玉殺了府尹,心中的怒氣消散大半,此刻想的是如何善後。
那個府尹再混蛋也是朝廷命官,而且是一府之尊,就這麼說殺就殺,肯定交代不過去。
「裕泰行機緣湊巧得了一件異寶,卻被魔道中人知道。那些魔道中人勾結王府尹,府尹以莫須有的罪名查抄裕泰行,得到異寶。卻沒想到,他見了異寶心中頓時生出貪念,將異寶貪了下來,謊稱沒有找到任何東西。那些魔道中人被惹怒,所以大開殺戒,王府尹咎由自取,卻害得你搭上這麼多同伴。」謝小玉早就想好說辭。
老道聽了這話,稍微思索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這套說辭確實過得去,府尹反正已經死了,正好將所有罪名全都推到他頭上。
「上人所言極是。真是可惜,那些魔道中人實力強橫,我等都沒能阻止這件慘事,也沒能保住異寶,那是裕泰行為林家老祖準備的賀禮。這王府尹實在太可恨了,死得活該。」老道不愧為道府的道官,完全不像那些道門中清修的修士,腦子異常活絡,順著謝小玉的話說了下去。
「這邊的事就拜託兩位了,在下還另有要事。」謝小玉不打算久留,遁光一閃,朝著城外飛去。
他的遁光晶瑩剔透,光呈三色,拖出百丈長,遠遠都能看到。
不過誰都不會想到謝小玉只是虛晃一招,遠去的是一道幻影,他的真身早已經隱匿起來,出城之後就找了一片隱密的地方落了下來。
他走得如此匆忙,既是因為不想暴露身分,也是因為此刻他滿腦子都是《六如法》。
這次的意外收穫讓他對這套劍訣又有了更深的認識。
以前他一直以為《六如法》是劍修之法,卻沒好好想一下,既然是劍修之法,為甚麼不帶一個劍字?
為甚麼不叫《六如天劍》或者《六如心劍》?
劍修將劍看得比甚麼都重。
他見過的其他劍修之法,全帶有一個劍字,比如蘇明成手裡的劍符真解,法磬傳承的彌天星斗劍陣,洛文清修練的中天紫薇劍法……唯獨《六如法》例外。
現在他終於發現不對勁。
恐怕《六如法》是劍修之法,也是法修之法,還是道修之法。
夢、幻、泡、影、露、電中,「夢」隱含有無之道,很可能是一門類似虛空胎藏曼荼羅和三界胎藏大曼荼羅的法術;「幻」隱含真假之道,幾乎可以肯定是一門幻術;「泡」以前他一直弄不明白,現在看來是動靜之道,乃是一部雷法;「影」是虛實之道;「露」是遠近之道;「電」是快慢之道,肯定也有相應的法術。
此刻他打算打鐵趁熱,參透這些沒有領悟出來的玄機。
找了一片山坳落下,這裡四面環山,異常隱蔽,不容易被人發現。不過謝小玉仍舊在四周設下禁制,這才找了一塊青石盤腿坐下。
飛過來的這一小段路上,他已經明白「影」應該是一門暗殺術,威力不需要很大,追求的是無聲無息,無影無形。
想了半天,他也想不出一個所以然。
不過他並不在意,「泡」就是撞大運撞出來的,「露」或許也能這麼做。他完全可以將自己學過的本領融入,看看哪個最合適。
他所學的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里,和「露」最相似的就是吳榮華傳授的投網、陷阱、伏擊之類的本領,還有他剛剛得到的輕雲薄霧霞光幛,那上面也有隱遁、潛行、陷阱和暗殺一類的法門。
至於「電」,最大的可能也是一種雷法,不過是類似掌心雷、五雷轟頂一類的法術。
同樣是雷,卻有兩種不同的樣式。
一種是赤霄紫光雷一類,追求爆炸威力,一雷炸開,方圓數百丈甚至數里,盡成齏粉,另外一種以閃電為主,電光一閃就擊中對手,所有的威力都集中於一點。
唯獨對「電」,謝小玉有些猶豫。
他不缺強攻的手段,他只要放出劍匣全力一擊,威力絕對在大部分閃電類的雷法之上。
這類雷法除了速度快,也就只有克制陰魂邪鬼和讓對手麻痹這兩項好處。
前者他不在乎,不管是琉璃寶焰佛光還是玄磁元光都有同樣的功效,後者倒是有點用處,不過為了這點好處專門修一門雷法,實在不太值得。
「咔嚓!」
天空中打了個閃電,緊接著滾滾雷鳴之聲由遠而至。那不是修士所用的雷,而是自然界的閃電。
謝小玉抬頭看去,只見頭頂上烏雲滾滾,眼看著暴雨就要來臨。
謝小玉並不覺得奇怪。
一場大戰過後往往雷電交加,大雨傾盆,是因為死者的怨氣郁積於天地之間,必須以一場暴雨才能洗蕩這股怨氣。
這次他殺的人雖然不多,卻形神俱滅,郁積的怨氣絕對不輕。
「喀嚓!」又是一道閃電划過。
這道閃電如同老樹盤根,扭曲纏繞,更有無數纖細根須朝著四面八方伸展。那些根須有的亮麗刺眼,也有的藏於雲層深處若隱若現。
謝小玉愣愣地看著。雖然閃電已經消逝,但是他眼中仍舊殘留著那道閃電的光芒。
他看閃電,一直只注意那最刺眼、最亮麗的主脈,從來沒有注意過那些分散開來的枝杈。
這些電芒很密,密如羅網,而且有的隱藏有的顯現。
剎那間,「電」和「露」這兩式在他腦子里融為一體,幾乎沒有任何阻礙,「影」也融入進去。
因為「影」和「露」原本就接近,下一瞬間同樣和雷電有關,「泡」和「電」也融合在一起。
他將領悟的四式全都貫穿起來,無數以往沒有領悟到的東西在他的腦子里湧現。
水氣無所不在,匯聚成雲,雲生電,電生光,光生影,電也生聲,那就是雷,然後有雨、有雪、有冰雹,這些落於地面又化為水,陽光一照再化為水氣,有些結成霜、凝成露,有些又匯聚成雲,然後又是一個循環……
大雨傾盆,雨水衝刷著晉元城,衝刷著城中央那片焦土,也衝刷著充塞其間的無盡怨氣。
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才收住勢頭,然後烏雲散去,一抹陽光透了進來,天空中更多了一道彩虹。
突然一聲清嘯聲震四方。
謝小玉挺身站在那塊青石上,此刻的他顯得異常亢奮,不過他的模樣有些狼狽,四周布設的禁制不知道甚麼時候失靈,大雨將他澆得濕透。
他不能不興奮,不但後四式完全融會貫通,更重要的是他已經悟徹《六如法》的玄奧。
這部功法直指大道,而且是成就永恆的捷徑。
《六如法》後四式隱藏著水的變化,水循環往復,生生不息,暗合造化之道。而前兩式,一個是化虛為實,一個是無中生有。
有朝一日他將《六如法》完全練成,就能演化出一個屬於他自己的世界。
那個世界一開始可能只有水,但是水是生命之源,是造化之本,只要有水,就會漸漸衍化出萬千生靈……
不過想達到這一步實在有些遙遠。
壓抑住心中的喜悅,謝小玉重新回到現實之中。
算了一下時間,他站起身來。他父親應該已經被救回來,現在他可以前往裕泰行接走一家人。
經歷這場風波,他已經意識到洪倫海說得沒錯,他應該直接帶上家人跑路。
謝小玉放出一道佛光在身上流轉一圈,原本濕透的衣服一下就乾了,而且塵土之類的東西也被一起帶走。
將自己收拾乾淨,不用甚麼遁光,謝小玉徑直朝城裡走去。
城裡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家家戶戶張燈結彩,徬彿過節一般,府尹一家暴斃的消息此刻已經傳遍晉元城。
府尹一家盡做些天怒人怨的事,整座晉元城上到官吏富戶、下到販夫走卒,沒有一個不恨他們。
此刻最熱鬧的莫過於裕泰行。
底層百姓當然不知道府尹一家因何而死,但是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卻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一般的情況下,沒人會在這個時候和裕泰行走得太近,畢竟堂堂一府之尊被殺,朝廷肯定要追究,但這一次卻是例外。
大家都已經得到消息,府尹之死涉及佛、道、魔三門,而且府尹還得罪蔡州林家,就算是王府尹背後的那位也不敢多生事端。
有人來賀,齊老闆自然不敢怠慢,早已經讓人擺開宴席,名義上是慶祝裕泰行安然無恙,實際上是將林公子推到前台,為的是表明裕泰行背後殷實得很,有蔡州林家這個大靠山。
酒席就擺在裕泰行的總行,雖然這有點俗,卻沒有辦法。
齊老闆並非官身,又沒功名,雖然有錢,但是按規矩家宅只能是三進兩廂,前後各一個庭院,客廳的大小也有限制,根本沒有擺宴席的地方,總行卻沒有這個限制,地方夠大。
此刻,裕泰行的院子中已經擺開三十幾張圓桌,桌前坐滿了人。最前面一桌自然是為林公子準備,道府的那位道官也在旁邊相陪。
老道也是萬不得已,他現在和林家算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不管怎麼說,府尹是當著他的面被殺,他難辭其咎,唯一的辦法就是坐實府尹的罪名,這樣一來,王府尹就成了咎由自取。
這桌相陪的除了老道和齊老闆,還有謝小玉的爹。
誰都搞不懂一個小小的管事有甚麼資格坐在這張桌子上,不過沒人敢反對,因為點名的是林公子。
正在觥籌交錯之間,眾人突然聽到門外傳來一陣吆喝聲:「走開、走開,這裡也是你能進來?」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哎呦、哎呦」的呼痛聲。
這番動靜頓時引起酒席上那群人的注意,眾人轉頭看去,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信步走了進來。
「怎麼是你?」齊老闆有些訝異,他認出謝小玉。
「你倒是有本事,居然跟到這裡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憑你也配得上紫釵?」旁邊一個夥計大聲說道。當初就是此人向齊老闆告密。
謝小玉這次過來,想法完全改變。
他原來的計劃是悄悄和家人取得聯絡,然後帶著全家人離開。但是經歷這次的事,他已經知道洪倫海是對的,有些事必須當機立斷。
現在他不打算表明身分,乾脆將一家人強行帶走,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和家人解釋。
既然計劃改變了,他也就沒必要像原來那樣低調。
他看都沒看那個夥計一眼,甚至也沒看其他人,而是將目光鎖定在父親身上。
「張管事,你受驚了。好在你只受了一些皮肉之傷,沒有大礙。」謝小玉裝作一個陌路人,說話的語氣很客氣,卻不帶絲毫溫情。
謝小玉的父親並不知道眼前這人就是自己的兒子,也以為這位看上了自己的女兒,異常為難地說道:「這位小哥,閣下儀表堂堂,小女高攀不上。而且這位林公子已經說了他和小女有緣……」
謝小玉怒目而視,身上再次散髮出濃重的殺氣。
在場眾人大多是凡夫俗子,自然感覺不到殺氣,只覺得這個人一下子變得異常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