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論功?論罪?
議事大堂上擺著六張雲榻,每一張雲榻上盤坐著一位道人,這六個道人全都梳著道髻,身披鶴氅,長須飄擺,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
稍微下面一些的地方還坐著一位官員。此人頭戴長翅烏紗,身穿絳紫色官袍,腰系玉帶,不是一品就是兩品,絕對是朝中重臣。
陳都護此刻只能在下首相陪。
「這一次能守住北望城,將土蠻拖住整整半年之久,都護大人功不可沒。回京之後,我必向聖上稟明此事,陛下肯定會論功行賞。」欽差搖頭晃腦地說道。
「在下哪有甚麼功勞?全憑將士用心,上下一志,再加上聖上皇恩浩蕩,朝廷氣運昌盛,又有大人們運籌帷幄,最後憑著各位道長的大力,這才有此大捷。」陳都護為官多年,早已經變得圓滑許多,絕口不提自己的功勞,而是一個勁兒拍堂上眾人的馬屁。
正說話間,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吵鬧聲。
「這是怎麼一回事?堂外何人喧嘩?」欽差怒目而視。
立刻有一個軍士跑了出去,片刻後,他回到大廳,拱手稟道:「回大人,是軍法處的人抓拿三個逃兵,被幾個門派的掌門弟子所阻,因此發生爭執。」
「豈有此理!」欽差猛地一拍桌案:「那麼多人拋頭顱灑熱血,居然有人臨陣脫逃!可惡、可惡!」
欽差的這番做派其實是替陳都護鋪路。他也知道仗打完之後朝廷和各大門派難免會起爭執,此刻他要先下手為強。
他卻沒發現,旁邊的陳都護額頭上全都是汗珠。
並不是陳都護下令讓軍法處抓人,他可以肯定,又是手底下的人得了安陽劉家的好處假公濟私。
陳都護心中暗罵。
他並不介意給那幾個人一些顏色看看,但是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發難,必須等各大門派的人和欽差大臣離開天寶州才能動手。
反正整個天寶州都掌控在他們手裡,根本沒必要急於一時。
現在他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秉公處置,等過了這段日子,再另外尋找機會收拾那幾個人;一條是借欽差的力量快刀斬亂麻。
陳都護還沒做出決定,就聽到身後有人稟報道:「那幾個凶人不好對付,個個魔功精深。此仗我們折損四位真人,一半是折損在他們手裡。」
「凶人?」
「魔功?」
「魔門弟子?」
堂中一陣冷哼之聲。
「甚麼凶人?豈能容他們目無法紀?來人——」欽差大聲喝道。
還沒等他說完,雲榻之上一個道人耳垂抖動幾下,眉頭微微皺起,緊接著輕聲喝道:「慢。那幾個凶人既然殺了兩位真人,想必實力強橫,不知道他們殺了幾個蠻王?」
「這就是可恨的地方。都護大人也看不過去,但是為了大局考慮,大人給了他們將功折罪的機會,讓他們也殺幾個蠻王,沒想到這些人貪生怕死就是不肯。」身後那人立刻稟道。
他的話音剛落,陳都護臉色頓時白了,連忙在一旁說道:「他們也殺了一個蠻王。」
身後那人驚訝地看著都護大人,看到的卻是怒視的目光,下一瞬間,那人滿頭大汗。
因為他剛想起來,謊言能夠騙過欽差、能夠騙過朝廷中那些大佬,卻騙不過此刻堂上這些修道之人,別說雲榻上盤坐的那幾位道君,就算四周站著的真君、真人,也一個個能掐會算。
果然只是彈指間的工夫,堂上十幾個人臉色微變,連雲榻上端坐的那幾位老道也一個個露出些許訝異。
「一個蠻王?」剛才說話的那位道君不咸不淡地問了一聲。
「四死一逃,次一等的土蠻死在他們手裡不計其數,難得、難得。」另外一個道君連連點頭。
陳都護的臉色越發難看。四死一逃指的不會是普通土蠻,十有八九是蠻王,以那幾個凶人的實力確實可能做得到。
「我並不知道此事。」陳都護現在只想撇清。
「說來也巧。我師兄座下的一個弟子適逢其會,見證那三個人力敵蠻王的壯舉,依他說來,那三個人有兩個是大門派弟子,其中一個更不得了,曾經去九曜看過石碑,居然讓此子練出幾分真意。」那位道君捻指微笑,一臉贊許的模樣。
另外五張雲榻上的道君又露出一絲訝異之色,他們的手不由自主攏在袖子裡面掐算起來,片刻之後,一個個都默然點頭。
底下那些真君、真人也一個個開始掐算,可惜他們中的大部分人算了半天,也只是一片茫然,只有少數幾個人面露驚容。
九曜真意太過宏大,已經涉及到大道玄機,所以他們算不出甚麼東西,只有那幾個精於此道的人算出此事非虛。
堂上一陣沈默,欽差和陳都護頓時感覺不妙。
欽差不是傻子,他現在已經明白這件事另有蹊蹺,弄得不好,是各大門派布的局,此刻他們已經一腳踩進去,想抽身都做不到。
這時,突然外面有人匆匆忙忙跑了進來。
「報!外面有數千人馬來投,說是戊城守軍。」
這原本是好消息,但是在陳都護聽來卻十分刺耳。
此刻主城裡也才一萬三千名守軍,他剛才拼命形容自己如何英勇無畏、如何身先士卒,總算保下這些士兵,現在小小的戊城居然有數千名守軍活了下來,這豈不是彰顯他的無能?
陳都護正想阻止,就看到一位白髮長眉的道君將手一指,大堂中央立刻顯出一片影像,只見數千名兵卒正被一群修士保護著朝這邊而來。
「那裡為甚麼有那麼多老卒?而且剩下的人個個傷殘,戊城守得這麼慘烈嗎?還是撥給兵馬的時候故意撥去一批老弱殘兵?」剛才那位道君問道,話語之中已經帶著一絲寒意。
「末將並不知情。這乃是末將馭下不嚴,軍中有人得了別家好處,所以故意陷害,真正可恨可惱。」那位都護大人狠狠朝著身後那人瞪了一眼。
「得了別家好處……是哪一家?」一位比較年輕的道君追問道。
陳都護當然不能承認自己是知情者,所以身子一轉,朝著背後那人一指,喝道:「你說。」
那人也滑頭,當然不想擔這個責任,立刻跪下回道:「小人也不知情,只是軍中多有傳聞,那幾個人凶悍跋扈,殺真人如同殺雞鴨豬狗,兩位真人死於他們之手,還有兩位真人受過他們的逼迫,所以鼓動在下出頭。在下一時不查,以至於上了大當,在下回去一定會查明此事……」
話還沒說完,陳都護手一揮喝道:「你不用查了。來人,給我把他押下去!」說著,又朝著旁邊一人指了指:「由你負責調查此事,我要知道是誰徇私枉法、擾亂軍心。」
被點名的是一個副將,此人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
他當然知道這是做戲,但是都護大人、欽差大臣、各位仙長有資格演這場戲,他這樣的無名小卒插進來卻是找死,而他又不敢不接令。
這位副將退出大堂後,不停用巴掌拍打額頭。他知道自己有麻煩了,還是天大的麻煩。
他如果據實稟報,便是得罪都護大人,也得罪欽差大臣,順便得罪一群同袍,更得罪背後藏著的安陽劉家;隨意唬弄的話,那群仙長絕對容不得他。
他正左右為難,突然看到一群士兵抱著一個個銅疙瘩往庫房走,那是用剩的赤霄紫光雷。
一看到這些東西,那個副將立刻想起和土蠻一起被炸死的人,他也聽說過,被這種東西炸死連轉世投胎的機會都沒有。
以前他沒甚麼感覺,反正被炸的不是他,那兩次他都在安全的地方;但是此刻他被逼到絕境,感受完全不同。
想清楚之後,這位副將快步跑回大堂,一進去立刻單腿跪下:「小人請各位仙長主持公道。在下要彈劾安陽郡劉府五公子劉和仗勢欺人,賄賂軍將,陷害賢能;更要彈劾都護大人趨炎附勢,昏庸無能,殘忍刻毒。那劉和便是此事元兇,各司職軍官都被他收買。當初其他諸路援軍皆被土蠻伏擊,只有謝小玉、李光宗等人突破重圍闖入進來,負責名冊的軍官卻以他們誤期不至為由,欲借軍法為刀,殺他們幾人。此事被謝小玉、李光宗等人揭破之後,護法真人羅松也得了劉家好處,強行出頭,想擊殺謝小玉等人。但那羅松空有真人境界,本領卻稀松平常,反而被殺。都護大人心中惱怒,加上他也得了好處,所以將那幾人派往戊城,還只撥給兩千名老卒和五千名傷殘兵卒。而且此次大戰之中,都護大人在每座衛星城都埋下無數赤霄紫光雷。後來衛星城被破,他又在外城如法炮製。可憐那些守城的將士拋頭顱灑熱血,卻落得魂飛魄散的下場。都護大人口口聲聲說將士一心、上下一志,不知道命人埋下這些雷的時候,是否想過給他們留條後路?」
那個副將說得慷慨激昂,實際上,他真正的想法在最後露了出來。
他之所以背叛,是因為陳都護將他架到火上烤。如果都護大人不做得這麼絕,給他留條後路,他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把一切都抖出來。
「你……」陳都護覺得眼前發黑,此刻他後悔莫及。
欽差大臣臉色同樣難看,要不是各大門派的人都在堂上,他肯定會下令將這個副將拖下去凌遲處死。
「原來是安陽劉家五公子。」最年輕的那位道君捻著鬍鬚微微一笑。
他沒上副將的當,將矛頭指向陳都護,反正這位都護大人也不會有甚麼好下場,朝廷丟臉丟到這樣的地步,肯定饒不了他。
「那位劉公子能代表安陽劉家的意思嗎?」旁邊的一位道君插嘴問道。
此人和安陽劉家有點關係,所以明著是責問,實際上卻是替安陽劉家開脫,他輕輕一句話就將罪魁禍首安陽劉家摘了出來,同時也隱含著劉和只是個小孩子,沒必要和小孩子一般計較的意思。
那些道君、真君、真人們全都明白他的意思,但是誰都不會捅破。
安陽劉家不同於朝廷,只是一個地方上的世家,用不著太在意。
再說,這些世家和各門派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各門派的掌門弟子要不是門中長老的親眷,要不就是豪門世家的子弟,可以說,各門派正是靠這些豪門世家才能插手凡俗之事。
不過那位道君除了幫安陽劉家開脫,也是逼迫欽差大人表態。
劉家五公子並不能代表安陽劉家,但是陳都護卻肯定代表著朝廷。
都護大人埋下赤霄紫光雷,炸死的不只是軍中將士,更有治下的子民和徵召前來的修士。
殺那些將士是不義,殺治下的子民是不仁,做出這種事是不智,做了這些事之後還為自己邀功是不恥;至於故意害死那些接受徵召的修士,已經用不著擺上台面了,有不仁、不義、不智、不恥四頂大帽子扣在頭上,別說一個都護,即便改朝換代都有足夠的理由。
「你……你……你枉費聖上對你的信任!來人,將他的官服剝掉,押入大牢!」欽差大人也算有急智,瞬間就做出決定,棄卒保車。
說著,他朝旁邊一使眼色。
這位欽差大臣身旁站著四個黃門。
這四個人不是簡單人物,全都是大內修道有成的太監,個個都有真人的實力。
此刻其中一個人飛身上前,一把制住陳都護,先用暗勁閉住他的喉嚨,讓他說不出話,才從容不迫將他的官服扒掉,然後反剪雙手,押了下去。
堂上那些修士都知道暗中那些手腳,不過誰都沒點破。
這是最好的選擇,反正各大門派也沒有改朝換代的意思,點到為止,讓當今皇帝知道別太過分,適時夾起尾巴,這就已經夠了。
隨著數千名老卒和傷兵的回歸,北望戰役終於畫上句點。
幾天之後,十幾艘飛天船降落在北望城東面的一片平地上,僥倖活下來的士兵們等候在那裡,他們將乘這些飛天船前往其他城市。
現在北望城還有接近兩萬名士兵,其中戊城的老弱殘兵就有五千多人。以北望城的現狀根本養不起這麼多士兵,所以只能分散到別的城市。
有幾艘飛天船已經起飛了,那呼呼的扇葉聲顯得異常刺耳,謝小玉就在那艘飛天船上,居高臨下俯視著這座殘破的城市。
從上面可以看到戊城,那裡不只變成廢墟,還冒著濃煙,滾滾岩漿噴湧而出。
「你忘了將那口火眼填了。」謝小玉朝著麻子說道。
「這能怪我嗎?你差我做這個做那個,我忙得過來嗎?」麻子死不承認自己的失誤。
「燒了就燒了吧,反正也沒甚麼東西可留戀的。」法磬湊了過來:「我現在只擔心半路上會不會又有土蠻伏擊。」
「你還會在乎這些?」麻子掃了法磬一眼。
他們這些人全都今非昔比,如果再碰上土蠻伏擊,十有八九會直接殺下去。實力不一樣,把握自然也不一樣。
「我怕耽誤時間。」法磬嘆道:「不知道回臨海城要多久?不會又要一個月吧?」
法磬現在一心想趕快回到臨海城,然後拿上東西去落魂谷。
落魂谷中那門庚金靈眼可以讓謝小玉和蘇明成踏入練氣十重,對他來說意義更大,那絕對是最好的修練之地。
「應該會快一點,這一次沒必要站站停靠,不過最快也要半個月。」謝小玉大致估算一下。
「真無聊,這半個月里甚麼都不能幹。」法磬異常鬱悶。
「你沒事乾,我們卻可以修練,哈哈哈。」趙博在一旁得意洋洋。他五行屬水,飛天船在雲層上行進,可以汲取雲層中的靈氣修練。
此刻在飛行船的一角早已經布設一座聚靈陣,四十幾個人聚攏在那裡。他們全都和趙博一樣五行屬水,有幾個人已經盤腿修練起來。
飛天船上還有一百五、六十人只能眼睜睜看著,有些人乾脆眼不見心不煩,也打起坐,另外一些人則拿著鐵筆練習畫符。
「我要修練去了,我落後其他人太多。」趙博故意氣法磬。
「我也修練。」蘇明成從納物袋里取出十幾支陣旗。魚龍幻變陣可以招雲聚霧,和那座聚靈陣相輔相成,效果可以提升百倍。
蘇明成能借用雲中靈氣修練,是因為《劍符真解》非常特殊,不拘於任何一行。
謝小玉是按照正常劍修之法從金行下手,他卻是以蠱為體,金、木兩行同修。
金生水,水生木,這兩行都和水息息相關,所以得了這套陣旗之後,他早就有心金、水、木三行同修。
蘇明成這麼做,讓謝小玉也有些心動。
他當然不會選擇幾行同修,劍修一道講究純粹,只能一條路走到底,蘇明成是沒辦法才走這條路,他有《六如法》這部無上大法,當然要走正路。
不過,他可以借這漫天的雲氣練劍。
想到就做,謝小玉同樣也掏出幻天蝶舞陣。
這套陣旗比魚龍幻變陣更齊全,總共二十一面,全部展開之後,飛天船四周立刻被一團淡薄的雲霧籠罩在裡面。
這團雲霧範圍很廣,鋪開後有五、六里,不過很淡,從飛天船裡面仍舊可以看到頭頂的天空和腳下的大地。
找了一個地方坐定,謝小玉將三百六十枚劍符全都打了出去。
他沒動那把飛劍。
飛劍里潛伏著魔頭,不出則已,出必殺人,如果沒有魂魄血肉餵它,很可能會反噬。
三百六十枚劍符迅速散開,轉眼間化入雲霧中。
劍符的消耗極小,但是三百六十枚劍符加在一起積少成多,還是有點吃力。不過當它們化入雲霧之後,謝小玉立刻感覺到一陣輕鬆。
果然劍符、劍陣和陣法融為一體之後,消耗轉嫁到陣法上。陣法的本質就是模擬大道的軌跡,借天地之力。
平心靜氣感悟著其中的奧妙,謝小玉漸漸轉動起劍陣。
之前和那個蠻王交手的時候,他無意間領悟《天變》的真意,可惜那時候他沒空多想,現在他終於有時間了。
他要像那位創出《彌天星斗劍陣》的前輩高人一樣,創造出一套屬於他的絕世大法。
謝小玉早就想好了,他的《天變》沒必要追求磅礡的氣勢。他不想依樣畫葫蘆,只想演繹出他看過的天。
天在他眼裡是變幻不定的,時而萬里無雲,時而烏雲密布,時而大雨瓢潑,時而雪花飛揚。
但是天的變化很有限,東西也不多,只有雲、雨、雪、雷電,頂多再加上龍捲風、沙塵暴。
起手式肯定是雲,因為一切變化都從雲開始。隨著謝小玉的心意轉動,飛天船四周的雲層或聚或散,變幻不斷。
謝小玉連名字都起好了,第一式就叫「彌雲」。
第二式也想好了,《天變》的第二式是「落星辰」,他要變的話,只有雨最貼切,雨同樣也是由天上落下。
《天變》第三式是「天崩」,他能想到的是驚雷,可以將「如電」融入進去。
下一式是「地裂」……謝小玉還沒想好,他決定跳過這一式,等到以後境界提升再想辦法彌補。
再往下是「大火起」,他想都沒想,直接換成「大風起」。
第六式是「塵遮日」,這個更加簡單,換成「雲遮日」。
第七式根本就用不著改,仍舊是「暗無天」。
第八式其實也不用改,現在一年中有兩個月天寒地凍,不過比起太古元年之後那數萬年的冰封期,現在的冬天根本不能相比,所以想了半天,謝小玉決定換成「天寒」。
最後一式「寂滅」是《天變》的終曲,也是整部《天變》的高潮,他同樣也還沒想好如何改動,反正他的《天變》不會以「寂滅」告終,或許會反其道而行,走造化之道。
不過如果要那麼做,他必須先領悟造化之道再說。
訂好綱領,理清主幹,謝小玉開始填入內容。
這不是短時間里能夠完成,每一種意境他都得感悟,單單一個雲就沒那麼簡單。
雲千變萬化,即便最普通的白雲也有厚薄之分,或厚如棉絮,或薄如輕紗;還有疾緩之分,有的快如奔馬,有的一動也不動,而且雲看上去輕柔綿軟,卻包含雷電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