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殺王
謝小玉盤坐於一處石台之上,不由得想起當初聽師父講解符道時的情景,不知不覺中學起師父當初的模樣。
「符就是法。」法磬搶先答道。
「不錯,符就是法。但另外兩個問題呢?」謝小玉問道。
這次沒人答得上來。
「人出現之始,並沒有得到任何傳承,一切都要靠自己摸索。當時的一些大賢觀察天地之變化,從中得到一絲天道的軌跡,他們用線條記錄這些天道軌跡,然後開始模仿。有人成功了,這些模仿天道軌跡的線條就是陣,這就是陣的由來。所以陣道離天道最近,是諸法之源。」
「眾所周知,陣會因時而變,其中有一些變化是固定的。古人為了方便記住,也為了方便傳授,就把這些固定的變化描繪下來,後來又刪掉一些枝節,只留下主幹;久而久之,這些簡化的東西就變成符,而後又由符演化出文字。」
謝小玉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等著眾人的反應。讓他失望的是,那群人全都像是聽故事一般。
「你別對他們期望太高。」礦洞盡頭傳來麻子的聲音,他已經從都護衙門回來了。
「東西換來了?」謝小玉問道。
「我和他做了筆交易。那顆腦袋算在他名下,他給了我一套陰陽鼎兩儀爐。」麻子滿面紅光,每一顆麻點都在發亮。
「北望城還有這樣的好東西?」謝小玉兩眼放光。
「你太小看官府的底蘊。」麻子難得有教訓謝小玉的機會,自然不肯放過。
謝小玉並不戳破。如果麻子早料到會這樣,也不會如此得意。
陰陽鼎兩儀爐不是法器。
法器的名稱一般很長,並不是修士吃飽飯沒事乾,故意這麼做,而是想將法器的特性交代清楚,名稱不可能不長。
謝小玉的劍蠱以玄冥之力驅使,裡面融入七煞、七毒、七蠱和七情心魔,是劍修之法,又和符有關,所以叫做「玄冥陰煞迷心毒符劍蠱」。
像那種名字短、一目瞭然的東西,十有八九不是法器,而是法寶。陰陽鼎兩儀爐正是一件法寶。
「官府里肯定有煉丹師,這裡一打仗,煉丹師就跑了,那個都護倒是會慷他人慨。」謝小玉立刻就猜到其中的緣由。
「他還給你送來五千名兵卒。」麻子撇了撇嘴。
「肯定又是老弱殘兵。」謝小玉不認為那個都護會有甚麼好事給他。
「是傷兵。第一仗很猛,有三座衛星城差一點被打破,最後是靠主城出兵才保住城。」麻子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
「虛而實之,實而虛之。大家都以為蠻族一上來會試探一下,他們就乾脆來一下狠的;現在他們目的達到了,虛實也探出來了。」謝小玉揉了揉額頭,土蠻比想象中要難對付得多。
法磬看到兩個人談完大事,忍不住問道:「麻子剛才說沒必要對我們抱那麼大期望,這是甚麼意思?」
謝小玉正打算解釋,卻被麻子搶在前面。
「很多東西要往深處想。他剛才說的就是道法的演變。陣代表道,符代表法,符由陣演變而來,這意味著法由道生;符又演化成文字,所有的功法都是由文字記錄,這又意味著道由法傳。再往下還有更深層的東西,不過我懶得費口舌。」
謝小玉鄙視地看了他一眼。甚麼懶得費口舌?根本就是說不出來。
眾人則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蘇明成和法磬兩個人最明顯。
蘇明成想到當初拿著《劍符真解》請教謝小玉的情景。
在那之前,有好幾個人看過《劍符真解》,卻沒人說得出門道;謝小玉只看了一眼,就發現關鍵。
《劍符真解》開頭第一句話看似空洞無物,其實隱含深意,是整篇的綱領。
如果換成麻子肯定也能看得出來,這就是大門派出身的底蘊。
法磬想的也差不多。
他原本還有些沾沾自喜,覺得自己也算名門大派的弟子;現在他明白了,他和真正大門派出身的人比起來,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你繼續教,我去開火眼、煉法器。」麻子說道。
「我也一起去。」蘇明成從地上爬了起來,手裡還有一節蛇尾。謝小玉曾經說過,麻子的師門有兩種法器非常有名。
「法磬,這裡就交給你了。你先教他們太初十二符,教他們握筆的姿態,讓他們畫熟那十二個符。」謝小玉也準備開溜。
「我也想去,想看看你說的趕山、裂地兩大神兵怎麼煉製。」法磬感覺很委屈。有了這兩個榜樣,他越來越明白見識的重要性。
「想有所成就,首先要一心一意。那兩條鞭子只是在法器中稱雄,你學的符法可不一樣,借著幫別人上課,你自己也好好整理一下所學的東西。」謝小玉好不容易抓了個人頂替,怎麼可能放過?
再說,他如果答應法磬,其他人肯定也想跟,到時候更難擺平;而且人一多,麻子肯定不願意,所以這個前例不能開。
說完,他緊追著麻子他們跑了下去。
李光宗、李福祿等人也跟了過去,挖火眼甚麼的少不得要他們出力。
「你就死了心吧。」
「來來來,教我們符法。」
眾人心中舒暢。
當他們知道法磬手裡的傳承是讓麻子都眼紅的東西,法磬還用他的傳承交換蘇明成的傳承,那是連謝小玉都在意的東西,眾人心裡的感受可想而知。
「你從蘇明成那裡換來的符法是哪一種等級?」趙博追問道。
其他人也來了興趣。
反正他們也不想讓法磬教,總覺得法磬肯定比不上謝小玉教得好。
看人家隨口一句話就是一番極深的道理,這樣的本事法磬有嗎?
「這不好說。」法磬連連搖頭。
「比你那套東西如何?」趙博換了種問法。現在大家都已經知道法磬的傳承來頭極大,是九曜道尊留下的無上大法。
「不差。」法磬咬著牙說道,不過他也知道自己欺心。
他手裡的不是原版《天變》,恐怕比不得《劍符真解》,所以又加一句:「玄門正宗,道家真傳。」
「媽的,三門無上大法。」一個修士粗口冒了出來。
法磬並不生氣。他也是散修,將心比心,他也會眼紅。
「不止。」吳榮華從礦井走了進來。
「你怎麼過來了?」法磬奇道。
「麻子要運爐子,挖火眼,還要安爐子,準備材料。他沒事做,就替我一會兒。」吳榮華說道。
「剛才你說的話是甚麼意思?」趙博連忙把話題拉回來。
「我的耳朵好,聽到那幾個傻小子的閒談。你們沒發現,他們對法磬的傳承一點都不在意嗎?」吳榮華一臉高深莫測的模樣。
「我操——」趙博也冒粗口了:「你別告訴我,那幾個傢伙練的也是無上大法……他……他們練的好像是《力士經》啊!」
「《力士經》在天地大劫之前也是無上大法,你們都不知道吧?」吳榮華一臉得意。他現在才發現耳力比別人好就是佔便宜。
「這怎麼可能?」法磬大叫起來。
「剛才他不是提到‘有些無上大法修練起來容易,而且沒甚麼瓶頸,但是缺乏降妖伏魔的手段’嗎?說的就是《力士經》。」吳榮華笑著解釋道。
這下子眾人心裡稍微好受了些,不過,吳榮華的下一句話又讓他們全都嚷了起來。
「不過他們經常用的保命六招卻是太虛道尊自創的絕技,是太虛道尊早年逃命的手段。」
礦井里乾聲不絕。法磬也第一次聽到這件事,感覺極度鬱悶。十大道尊里,太虛道尊排名第一,恰好壓了他的祖師爺九曜道尊一頭。
「怪不得那招懶驢打滾如此厲害。」一個被李福祿修理過的修士大聲嚷嚷著。
就是因為那次敗北,他在這群人里一直抬不起頭來,現在他服氣了。
「是啊、是啊,我們敗得不冤。那東西就算不是無上大法,但是對我們這些練氣層次的人來說有區別嗎?」另一個敗在李福祿手裡的人也連忙說道。
「好吧,那也算上,加上《力士經》及他自己的劍術,還記得嗎?他曾經說過,他的劍術和符法同一等級,這樣一來……他手上已經有五部無上大法,還有嗎?」趙博扳著手指問道。
「他的瞳術不是無上就是絕世。」吳榮華說道。
「我早猜到了。」法磬在一旁說道。
「六種。」趙博伸出另外一隻手。一個巴掌才五根手指,數不過來啊!
「那兩種丹術。」法磬提醒道。
「八種。」趙博想都沒想立刻加了上去。那兩種全都能夠讓人悟道,說明它們直指大道,這不是無上是甚麼?
至於麻子悟不出甚麼道,那是他笨,這也是眾人確信麻子比不上謝小玉的理由之一。
「好像沒了。」吳榮華終於搖了搖頭。
「我要抱他的大腿。」趙博不要臉地吼了一聲。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心有戚戚焉。
「現在沒問題,仗打完後怎麼辦?」一個修士問道。
「我不知道其他人怎麼想,反正我跟定這位老大了。」趙博握緊拳頭說道。
一道青色的火柱從地下噴了出來,火眼出口放著一個金屬圓盤,圓盤上刻著法陣,這些法陣將火柱約束到手臂粗細,火勢卻異常均勻。
火眼上方放著一座爐子。
這是一座很大的煉爐,有一人多高、六尺寬,非金非玉,不知道用甚麼材料製成,爐子的下半截赤紅如火,越往上顏色越暗,過了一半之後漸漸變成黑色。
紅色為陽,黑色為陰,所以這座爐子被稱為兩儀爐。
麻子披頭散髮,腳下踩著禹步,嘴裡念念有詞,雙手連環結印,不停將法印打進煉爐里。
爐子里有一黑一紅兩條細長的影子在那裡盤旋回繞,不時還會交纏在一起。
麻子的法印打得很快,就和謝小玉制符的手法一樣,如同行雲流水一般,不帶一絲滯澀。
爐中,紅黑二氣氤氳蒸騰,那兩條長影在雲氣中鑽來鑽去,猶如兩條見首不見尾的神龍。
謝小玉和蘇明成遠遠看著。
蘇明成只關心他的法器,對麻子的煉器手法並不在意,他自認不是那種天才,不可能在修練的同時再學一門雜藝,所以除了必須要學的制符和陣法,其他一概不管。
謝小玉就不同了。
他對造器有點瞭解,不過和六爻八卦一樣只通其理。
麻子的手法在他看來,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境地,不過離入道仍舊有很長一段距離。
轉念一想,這也太苛求他了一些。入道本來就要看機緣,他練制符多年,也只到同樣的層次,反倒是煉丹術在偶然間入了道。
他明白自己在煉丹方面所知多麼有限,幾乎等於半個門外漢,這樣都能入道,只能說世事無常,天機難料。
麻子的法印越打越快,煉爐之中隱隱約約傳出陣陣龍吟之聲。
「關爐,熄火!」麻子大吼一聲。
蘇明成立刻衝了過去,腳在地上一踩,火眼四周立刻伸出一塊轉盤,轉盤漸漸收緊,將火眼關閉起來。
麻子仍舊打著法印。現在已經到了關鍵時刻,這兩件法器的質量如何,就看最後這一步是否能成功。
煉爐里的龍吟之聲越來越響,突然兩道光芒閃過,兩條龍形之物從爐膛里飛了出來。
蘇明成早有準備,雙手一揮,兩張巨網飛了出去,瞬間將整個礦洞籠罩起來。
謝小玉的手腳也不慢,他雙臂一伸,立刻用了分光捉影之法,眨眼間,無數只似虛似幻的手出現在半空中,不停亂撈。
不過這次沒那麼簡單,他要撈的可不是丹藥,而是兩件法器,所以那兩條龍影只要一甩動,立刻就有許多幻化出來的手被擊散。
「你的分光捉影之法不怎麼樣啊。」麻子又找到一個可以奚落謝小玉的地方。
說完,他的手也往空一伸,同樣幻化出無數虛幻的手掌,而且凝實得多。
只是錚錚兩聲輕響,兩條龍影就已經被他抓在手裡,不停扭動著,想要掙脫。不過越來越多的手掌抓住它們,它們漸漸難以動彈。
一旦靜止下來,終於可以看清它們的樣子。
這兩條長鞭看上去異常嚇人。
一條通體全都由白骨構成,中間是一條血色長筋,這一紅一白的組合只讓人感到詭異,長鞭的握把更是白骨嶙峋,上面還冒出一根根鋒利的骨刺。
另外一條正好相反,式樣簡樸,和普通的長鞭沒甚麼兩樣,毫無花哨之處,但是這條長鞭通體漆黑如墨,上面黑煙繚繞,比那條白骨長鞭更讓人不寒而慄。
「白的是裂地,黑的是趕山。」麻子不喜歡多話。
「可惜了,我更喜歡裂地。」蘇明成搓著手道。
他已經聽謝小玉說過,這兩條鞭各有不同,裂地顧名思義一鞭擊出,能夠將大地抽裂,取的是一個「震」字,絕對霸道。
趕山同樣厲害,不過它的特徵是力大,一鞭抽下去有萬鈞之重,連山都能夠拍飛。
「你懂甚麼?你這鞭子奇毒無比,被它抽中,首先就被毒死,根本用不著甚麼震力。如果你碰上不怕如此奇毒的對手,那麼震力對他肯定也沒用。」麻子解釋道。
他這話自然有道理,不過裂地確實在趕山之上。
「別解釋了,魔化吧。」謝小玉連忙在一旁打岔,有些事越描越黑。
有一點他比麻子高明——他喜歡把醜話說在前面,就算佔便宜也一向明著來,反倒給人忠厚的感覺。
麻子果然住嘴,不過臉上的神情很是不捨。
這兩條鞭子可說是他的最高傑作,是他煉成的法器里最好的兩件。
一來,這些材料原本就難得;二來,裂地、趕山確實是門派之中最為有名的法器。
「你真的打算將來超度這些魔頭?」麻子嘆道。
「當然。你難道想從此轉修魔道?」謝小玉反問道。
「可惜了。」麻子心疼得要命。一旦將這兩件法器轉化成魔器,將來超度之後,它們就會報廢。
魔化的好處是馬上能用,而且殺人越多、威力越強。這場仗打完之後,恐怕連真人都得避它們三分。
如果不轉化,等到他成為真人之後,就用不著再另找法器,這兩條鞭子在上品法器里也算不錯。
「先顧眼前吧。反正天寶州多的是妖獸魔怪,只要你我都活著,將來可以再找更好的材料。」謝小玉很看得開,這點他比麻子強。
當然,這話主要是安慰。
煉製這兩條長鞭的材料不是那麼容易到手。
第一次是機緣巧合,兩頭妖獸鷸蚌相爭,讓他這個漁翁得了利;第二次是魔頭失去控制,讓他們撿了便宜。
這樣的好事可遇不可求。
「也對。」麻子被勸服了,從納物袋里取出兩片天靈骨。
魔煉之法並不一定要用整顆骷髏頭,土蠻的手法太過粗糙,才不得不那樣。
天靈骨是魂魄出竅的地方,用它們來承載陰魂已經足夠。
只見麻子飛快地把兩塊天靈骨打入兩條鞭子里,剎那間,這兩條鞭子起了變化,裂地鞭那白骨表面蔓生出縱橫交錯的血筋,看上去像是白骨生肌,就要活過來一般,而且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一尊神魔的虛影浮現出來。
這尊神魔身體精瘦,其他地方沒甚麼突出,唯獨手臂多了一些,少說有幾百隻。
趕山鞭倒是沒太多變化,只是繚繞的黑影也凝聚成一尊神魔,看上去像是一條蟒怪,下半身是蟒,又粗又大;上半身是人,身體魁梧,肌肉結實。
「看來神魔顯化並不是隨意,應該和法器的特性有關。」謝小玉喃喃自語道。
麻子則兩眼放光。他當初和蘇明成交換材料的時候還有些不情不願,總覺得謝小玉拿出來的東西質量低了一些,但是現在他知道自己撿到寶了。
法器魔化成為魔器,立刻和祭煉之人心意相通,所以他明白這條鞭子的奧妙。
這件魔器強就強在速度,以他現在的實力,能夠瞬息間抽出十八擊;如果全力而為,甚至可以抽出三十六擊;等到他實力再增長一些,就可以抽出七十二擊、一百零八擊、三百六十五擊。
法器之中最難得的就是這種能夠隨著運用者境界提升,威力也不停提升的法器。
別說現在能用,就算將來成了真人甚至真君,他也不必擔心沒法器用。
可惜這麼好的一件法器被他魔化,遲早要被超度。
麻子的心裡不由得開始滴血。
心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