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退一步,海闊天空
一到船上,謝小玉和蘇明成仍舊老樣子,各佔了一個角落,一個不停將一枚劍符耍弄著玩,另一個全神貫注溫養劍符。
蘇明成已經煉了一枚本命劍符,只不過沒和謝小玉一樣把真氣轉為劍氣。
謝小玉當然不可能告訴他這是另外一種練法,只說是自己設想出來的一種過渡方法,讓他不至於浪費時間。
蘇明成不疑有他,現在他已經被謝小玉和自家堂主的連環打擊弄傻了。
他也想過充實自己,所以在臨海城的時候買了《道德經》、《易經》、《般若經》之類佛道兩門的典籍,可惜只看了一晚就看不下去。
第二天一早,他把這些經書扔給長叔當引火的東西了。
從那之後,謝小玉要他怎麼練,他照做不誤,比徒弟還聽話。
李光宗一開始陪著老礦頭,後來看到另外兩位苦練的模樣,他也坐不住了,乾脆跑到貨艙里,抱著裝錠子的鐵箱練力氣。
老礦頭親眼看到這三個人苦修,一點時間都不肯浪費,越發安心,不再擔心這些人會過河拆橋。
松了口氣的同時,他也羨慕不已,心思也動了起來。
兩天之後,飛天船降落了。
這次時間很早,還不到中午。
從船上下來,謝小玉取了一隻袋子遞給李光宗,說道:「你和礦頭一起去會所,請那些要緊人物吃個飯,上下打點一下,這件事主要拜託礦頭。」
那一袋全都是錢。
他手上有幾十個錠子,每個錠子都有百來斤。赤火銅名義上是銅,卻價比黃金,這一袋赤火錢是他偷用礦上的模子自己煉的。
「你們甚麼時候過來?」李光宗沒把握。萬一遇到大事,沒謝小玉無法決定。
「我去信樂堂借錢,耽誤不了多少工夫。」謝小玉說道。
李光宗不作聲了。借錢是大事,四百萬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以前他做夢都夢不到那麼多錢。
在街頭攔下兩輛兩輪車,李光宗手裡抱著袋子坐了上去。
雖然成了修士,他仍舊有些土氣,腰上掛著納物袋,但是要緊東西全都不肯往里放,總覺得不保險。
謝小玉無奈地搖了搖頭。李光宗這脾氣不可能改了,將來就算修練有成,也不像個修士。
「你對信樂堂感興趣?」蘇明成有些意外。
「我支開他們,只是想和你研究一下要把礦區設在哪裡?」謝小玉在礦上和飛天船上的時候沒辦法說這些。
「我對挖礦一點都不熟。」蘇明成覺得自己的腦袋里又是一團漿糊,這種事根本不該問他。
「你覺得我像是對挖礦感興趣的人嗎?」謝小玉問道。
「不像。」蘇明成搖了搖頭。
「我想趁這個機會找一個適合修練的地方,最好有一條上等靈脈,附近生長的藥材多一些,再有一些妖獸可以讓我拿來練劍。」這番話肯定不能當著老礦頭的面說,否則又要生枝節。
蘇明成沒感到意外,挖礦這種事本來就不是修士該花心思的事。借開礦區的名義給自己找個修練的好地方,反倒符合修士的做法。
「你怎麼知道哪裡有靈脈?總不可能走一遍天寶州吧?」蘇明成知道謝小玉會望氣之術,所以對找靈脈這件事他不擔心。
但是再厲害的望氣術也要實地探勘,不可能從地圖上就找出靈脈。
「很簡單,哪裡煞氣重,哪裡就可能有靈脈。天地生萬物,講究陰陽平衡,劇毒之物旁邊必有解毒之物,苦寒之地必出大熱大燥的藥材。」
謝小玉隨便一個道理就讓蘇明成心服口服,只覺得自己書讀得太少。
想知道煞氣分布實在太簡單了,在天寶州混的幫會全都有一套堪輿圖,那是早年各大門派勘察這裡時留下的,之後十年一增補、十年一修訂,從來沒間斷過。
信樂堂的總部謝小玉肯定不會去,他在信樂堂總部附近找了一家茶館坐下,只一會兒的工夫,蘇明成就帶著一大堆東西過來。
先把厚厚一疊銀票拍在桌上,蘇明成道:「數一下吧,數完之後寫張借條。」
謝小玉喜歡這樣,大家純粹就是交易買賣,互相不欠人情。他也先小人後君子,拿起銀票數了起來。
銀票的票面有兩種,一種是二十萬,總共十五張;另外一種一萬的有厚厚一疊,所有的銀票全都打著大通的戳子。
數完之後收起來,謝小玉吩咐茶博士取來紙筆,迅速寫下一張借條,上面寫明付利息兩成,半年結算。
謝小玉將紙條吹乾,交到蘇明成的手裡。
蘇明成小心折好,往口袋里一塞。
將來還錢是還給他,如果還不出的話,借條一把火燒掉就是一個大人情,所以這東西很重要。
收好借條,蘇明成把手裡幾卷圖冊全都攤開來。
這些圖冊是用工筆手法在黃絹上精細描畫而成,不大,但是很長。
天寶州按照百里方圓,劃分成三千七百多個小塊,每一塊都有一幅圖,圖上繪有山川河流,還有星星點點的紅色標記。
這些標記有的表示土蠻部落,有的表示妖獸聚集,還有一些表示瘴氣匯聚。
謝小玉看得很仔細,他最感興趣的是那些紅字密集的地方。
從中午一直看到傍晚,他好像完全忘了之前和李光宗說的那些話,一點都沒有趕過去會合的意思。
眼看著太陽快要落山,街頭出現李光宗和老礦頭的身影,兩個人一個站在路的這頭,一個站在路的那頭,過一家店鋪就探頭看看,臉上盡是憂急之色。
老礦頭先看到謝小玉,頓時滿臉喜色,然後朝著馬路對面大喊一聲。
「怎麼了?出了甚麼事?」謝小玉被驚動了,他放下手中的堪輿圖錄。
「好事,好事!我們在會所里遇到另外一個礦頭,他有急事,不打算待在天寶州,想把礦讓出去。他那座礦是五年前開的,還是一座新礦,原本他開價三百萬,何叔談了半天,總算砍到兩百萬,我們到處找你,就等著你過去,保人和旁證都已經等著呢。」李光宗說得口乾舌燥,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杯水,一口喝乾。
謝小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的主意早就拿好了,李光宗說的這些和他需要的東西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他要的不是礦,更不是大礦,而是一個修練的地方。
不過他也沒打算勸。他可以肯定大叔和老礦頭都會聽,但是這兩個人心裡總會起芥蒂,與其多費口舌,還不如用騙來得方便。
他隨手從口袋里掏出三枚銅錢,嘩啦一聲往桌子上一撒。三枚銅錢咕嚕嚕轉了幾圈,平躺在桌子上。
看了看銅錢,謝小玉皺起眉頭,冷冷地問道:「你們有沒有打聽過真假?」
看到這副架勢,李光宗和老礦頭已經沒了之前的喜色。他們雖然不明白那三枚銅錢代表的含義,卻也能猜到這是打卦占卜問凶吉。
「問過,我甚至查過那個礦幾年來的產量,還和認識的人打聽過,那絕對是個大礦。我原本也擔心那人是不是欠了誰的債,將礦抵了出去?不過這些可以在文書上寫清楚,官府勒定的文書比甚麼債條都有效。」老礦頭自認已經防備到所有的可能,不會出太大的事。
「你有沒有問過那座礦最近是不是死了大批的人?」謝小玉將銅板收了回去。
李光宗和老礦頭臉色驟然一變。和自家的性命相比,甚麼大礦、新礦都不值錢。
「小哥,你看出甚麼了?」李光宗緊張起來。
他原本也有些懷疑,總覺得不可能有這麼好的事,但是轉念又想,自從來了天寶州,一下船就碰上謝小玉,然後好事連連;他本人都成了修士,可見這段日子他的運勢極旺,所以沒怎麼在意。
「這是極凶極惡之卦,百死無回。」謝小玉也不多做解釋,他轉頭朝著蘇明成說道:「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幫我打聽一下那個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居然走得這麼急,好像太巧合了些。會不會有人專門設了這麼個局?」
聽到「極凶極惡之卦,百死無回」,李光宗和老礦頭已經臉色煞白,再聽到後面那番話,他們更是甚麼念頭都沒了。
蘇明成對算卦同樣一無所知,他也看不懂,不過他比另外兩個人多知道一些事,所以他懂得後面那半句話的意思。
看到李光宗和老礦頭被嚇住,謝小玉慢悠悠地說道:「別人的話沒必要相信。地方我已經找好了,離臨海城也不遠,坐飛天船也就五天時間。」
他看了一下午的堪輿圖,心裡早就有了幾個選擇,本來還打算再挑一下,現在碰上這麼件事,他不再猶豫了。
說著,他往其中一幅圖上一指。
李光宗看不懂,蘇明成根本不在乎,老礦頭卻看得仔仔細細;一看完,他原本煞白的臉又白了幾分。
「這……這不是落魂谷嗎?我知道那裡有礦,還是個富礦,不過我還小的時候那裡就已經沒人敢去。那地方極險,滿地的毒蟲妖獸,瘴氣又重,危險等級是三等。」老礦頭覺得這種地方才稱得上極凶極惡,百死無回。
老礦頭不知道自己怎麼被說服的,反正回來的一路上他都渾渾噩噩,腦子里空白一片。
他也不知道自己心情到底如何,一輩子都是有名無實的礦頭,臨到老可以當一個真正的礦頭,心裡原本應該高興才對,但是選的地方是落魂谷,這讓他怎麼都高興不起來。
直到下船,老礦頭才從渾渾噩噩的狀態中醒來。他不是自己清醒的,而是被四周的吵鬧聲驚醒。
降落點附近非常吵鬧,一大群人聚在那裡,全都是礦上的工人,緊靠著降落點也圍攏著一圈人,這些人手持皮鞭,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
「你們全都不能離開,你們來礦上的時候簽了契約,一個都不能走。那些已經走了的人也會被抓回來,你們等著瞧吧。」一個二十幾歲滿臉橫肉、壯碩身材穿著絲綢長衫、手上卻拾著一根鞭子的人大聲嚷嚷著。
「那人就是新來的礦頭。」老礦頭對謝小玉他們輕聲說道。
「真是個蠢貨。劉家盡出這樣的人物嗎?」謝小玉對這副嘴臉異常熟悉,那些成了蜘蛛口中之食的傢伙也是這副德行。
「人家是安陽大族。」老礦頭一肚子火氣,說話自然不會客氣。
這一次老礦頭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周圍那圈人全都聽得一清二楚,一個個都回過頭來怒目而視。
「原來是老何啊,我以為你早就走了呢。」新礦頭也是從中土過來,來了這裡之後看誰都覺得鄙陋,自恃有主子撐腰,沒把任何人放在眼裡。
「我還有些公務沒了結。」老礦頭本來不想得罪安陽劉家,現在被人欺到頭上,他不打算忍著。他是光棍一個,無兒無女,也沒任何牽掛。
他推開那圈劉家的下人,走到礦工們面前,抱了抱拳說道:「各位在礦上都做了許多年,辛苦各位了。當初你們都簽過契約,不過契約是和我簽的,上面白紙黑字立契人一方是我,另一方是你們。現在我不在這個礦上,從今天起,以前的契約全都作廢,各位想留下來繼續做的話,悉聽尊便;如果不想做,現在船已經來了,我祝各位前程遠大。」
話音落下,四周盡是一陣歡呼聲。
只有劉家下人一個個怒不可遏,那個新礦頭更是鞭子甩得劈啪直響,指著老礦頭怒喝道:「老狗,你打算幹甚麼?和劉家作對嗎?」
「我倒要問你你們劉家打算幹甚麼?和官府、礦業會所、各門各派作對嗎?天寶州不是沒規矩的地方,你敢不敢跟我到會所里去,當著大家的面對質一番?」
老礦頭把握十足。
畢竟,劉家乾的勾當都是私下的把戲,根本上不了台面。
果然,這話一出,那個新礦頭儘管臉脹得通紅,腦門上冒火,卻不敢接口。
好半天他才想起一個理由,大聲喊道:「不行!我們的人在這裡出了事,還有一件重要的東西丟了,犯人肯定在這些礦工里。我是為了查案才來,所以這些人一個都不能走。」
「死了人?丟了東西?笑話,天寶州每天都要死幾十個人,丟東西更不用說,也沒見誰找地方說理去。這裡人命本來就賤,你拿這說事,我們完全可以到礦業會所里評評理。我很想知道,為了這個理由把我的職位撤了,倒底是遵循哪條規矩?」老礦頭越說越氣。
周圍的人也紛紛應和。
「走吧,和這群人費甚麼口舌。」謝小玉不想浪費時間。來來回回乘坐飛天船已經花了四天,再花時間在別的事上就太不值得了。
「我去叫他們過來。」李光宗下了飛天船,推開周圍那圈人。
「給我宰了他,看看有誰還敢反抗!」新礦頭乾脆撕破臉。反正天寶州很亂,人命很賤,殺掉個把人官府根本不會管。
這個人仗著有劉家做後台,甚至覺得將礦上剩下一千多人全都殺了,憑劉家的勢力也可以把這件事壓下去。
甚麼樣的人帶甚麼樣的手下,旁邊一個下人猛地扔掉手裡的皮鞭,抽出一把軟劍。
敢來天寶州的全都不是善類。
軟劍抖了個劍花,瞬間削出數十劍,那人的劍法精奇,在練武人中絕對算得上是一把好手,換成以前的李光宗未必接得下這一劍。
不過李光宗今非昔比,修士和武者完全是兩回事。
李光宗的手一晃,原本空空如也的手上多了一把刀輪。
他很喜歡這件兵器,但是用起來不太順手。奇門兵刃必須配合特殊的招式,他只能掄圓了亂揮亂舞。
刀輪帶著一陣狂風,呼嘯著往軟劍上撞過去。
那個下人連忙變招,他沒想到對方居然是修士。修士能真氣外發,刀輪上刀氣吞吐,他根本沒法逼近。
他變招,李光宗也跟著變招,不過算不上奧妙,只是化直為橫,變抽為掃。
這一次李光宗平握刀輪,速度遠比剛才快得多,刀刃上吐出的刀氣更有五尺多長,眼看著就要將那個下人攔腰斬斷。
「你敢——」遠處傳來一聲怒吼,一條人影朝著這邊飛掠而至。離此還有百丈,那人揮手打出一道白光。
謝小玉一看此人的出手之勢,知道李光宗擋不住,於是捻出一枚劍符,猛地劍符同樣化作一道白光,朝著那人面門射去,這叫圍魏救趙。
那個人大叫一聲,雙手結印,前方一丈處憑空冒出一隻半透明的巨手。
這只手長有一丈,手掌大如桌面,通體藍盈盈的,上面滿是大小圓圈的深藍斑紋,似虛似幻。
「玄功變化!」謝小玉大驚。
那只大手靈動異常,就像一隻真手,不但阻擋在前面,還朝著劍符捉去。
謝小玉當然不會讓對方收走他的劍符。他捏起劍訣,劍符猛地一震,化作一道電光,在半空中來回折返著朝著那人殺去。
這是乾掉黑刺社殺手之後,他從「如電」一式衍化出的新招,名為「電光火石」。
和「如電」一式相比,這招威力弱得多,速度也沒那麼快,不過消耗也少得多。
「電光火石」不只速度快,這一劍出手的角度也刁鑽詭異,徬彿真正的閃電一般折來折去,完全沒有規律。
那人又是一聲大叫,緊接著咬牙喝道:「可惡。」
「還有更可惡的呢。」謝小玉一抖手,十幾顆梧桐子大小的珠子飛了出去。
這些珠子黑沈沈的,表面疙瘩瘩,像是用鐵鑄成。
那人仍舊張開藍色大手,如同水中撈魚一般抄了過來,十幾顆珠子全都被他抄在手裡,但是下一瞬間,那些珠子同時炸裂開來,將那似虛似幻的巨手瞬間炸得粉碎。
「可惡!」那人離得不遠,也被炸了個手忙腳亂,顧不得重新凝聚幻化的大手,只能放出一片光牆擋住爆炸的餘波,自己則連連後退。
謝小玉同樣也很頭痛,對付會玄功變法的人,他沒有甚麼特別的手段。
這一次因為對方沒有防備,讓他的雷珠一擊成功,下一次就沒那麼容易了。
兩個人在這裡對峙,另外一邊已經分出勝負。
那個下人已經死了,身體被攔腰斬成兩段,倒在飛天船旁邊。
李光宗殺了一人,多年來壓抑的凶性重新冒了出來。
從天寶州活著出去的人頂多秉性不壞,絕對沒有真正的善人。
當年李光宗也進過密林,拿命搏機遇,那時候他還沒結婚,身邊沒有拖累,沒甚麼不敢乾的,在密林里也殺過人,他能夠得到七寶紫芝可不是全憑運氣,直到結婚生子之後,他才漸漸變得安分守己。
一步跨出,將那個新礦頭抓在手裡,漆黑無光的刀輪往此人脖子上一架,李光宗冷冷地說道:「你剛才說要把我宰了?」
「好漢饒命……好漢爺……饒命啊……」新礦頭感受脖頸邊那一絲森冷的涼意,早就沒了剛才那股氣勢。
他原本不把自己看作天寶州人,所以覺得這裡的人都是賤命,此刻才想起來他現在也算天寶州人,他的命同樣不值錢,給人殺了的話沒人會在乎。
「早這樣多好?」李光宗冷笑道,隨手一記耳光扇去。
一聲脆響,新礦頭臉上頓時多了個手掌印,整張臉都歪了。李光宗沒將他的腦袋拍碎已經算客氣。
「你搶了何叔的位子,現在給何叔磕個頭。」李光宗不打算饒過這個傢伙,既然得罪對方,乾脆得罪個徹底。
天寶州是混亂之地,官府的話不管用,更別說甚麼安陽郡的劉家。
不過,他並非完全為了出氣。
他這樣做,表明自己是為了何叔出氣,不管從道義上還是礦業會所內部的規矩上都說得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