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城裡不太平
三丈高的大門外麵包著鐵皮,刷著朱紅色的油漆,上面整整齊齊滿是酒杯大小的銅釘,恢弘又大氣。
這扇門將外堂和內堂隔開,平時從來不開,就連那些香主、舵主們也只走旁邊的小門。
此刻大門敞開,周大夫和鐵嘴張兩個人陪著謝小玉往裡面走。
大門裡早有人迎候著。這群人全都是修士,實力最差的也有練氣六重。
「兩位軍師讓我們來迎接的不會是這小子吧?」一個臉膛黑紫、滿嘴絡腮胡的大漢驚異地問道。
「原來兩位就是左右軍師。」首先被嚇到的是李光宗。
他在忠義堂待了將近八年,一直聽說堂口裡有兩位軍師,地位僅次於堂主,還在諸位舵主之上。
不過這兩位軍師神龍見首不見尾,他一直無緣得見,甚為遺憾,沒想到居然就是整天坐在門口的周大夫和張半仙。
「我們可不是有意隱瞞。我行醫,他算卦,我們倆的修行方式和別人不同。」周大夫解釋一下。
「行善積德,卜醫天下,沒想到兩位居然是天門的弟子。」謝小玉一語道破對方的來歷。
「門派中人果然見多識廣。」鐵嘴張捻著鬍鬚贊道。
「就是不知道身手怎麼樣?」人群中年紀最輕的那個香主有些不滿。他就是那個練氣六重的人,所以感覺到威脅。
忠義堂多一個香主或少一個香主問題不大,但是對他來說差別就大了,他的權柄會被分出一大塊。
「我只是來買東西的。」謝小玉並不想示弱,更不想莫名其妙地和人發生爭執。
「門派中人對權勢地位一向看得很淡。」周大夫同樣不想造成衝突,所以插了這麼一句話。
「這位好像是我們忠義堂的人。」那個黑紫臉膛的舵主朝著李光宗說道,他這也是轉移話題。
「羅舵主,向您老見禮了。在下李光宗,當年在您手下聽命,十五年前我回了中土。」李光宗連忙一抱拳。
「原來是你。」羅舵主一臉欣喜:「沒想到你也成修士了。看你皮如蒙鼓,氣如牛吼,修練想必是練力的法門。來來來,你和老曹打一場,看看你修練得怎麼樣?」
這個提議,眾人轟然叫好。
「曹教頭是我的傳功師傅,我哪裡敢以下犯上?」李光宗連忙回道。
人群中走出一個五短三粗的矮個子中年人,朝著李光宗擺了擺手道:「你現在已經修練有成,練的又不是我教你的功法,從今往後你我平輩相稱。你也別客氣,我也想見識見識你的手段。」
這位曹教頭有練氣三重的實力,在堂口裡也算是香主之下第一人了。
「下去試試看吧。」謝小玉也在一旁說道。
「好吧,那麼我就獻醜了。」李光宗捲起袖子。
他來這裡,原本就有衣錦還鄉的意思,想讓大家看看他現在的風光,沒甚麼比和傳功師傅打一場更能夠顯示實力了,剛才他是假客氣。
內堂的中央頓時空出一片空地,不只是那些香主舵主們圍在四周觀看,在內堂辦事和練功的普通幫眾也都圍攏過來,看熱鬧的人有兩、三百人。
李光宗和曹教頭相隔十丈,面對面站著,兩個人都空著手。
突然,曹教頭一步踏出,身體閃了一下,直接跨越十丈的距離,一拳朝著李光宗的胸口搗去。
這一拳快如奔雷,因為太過用力,地上鋪著的條石一下子被踩裂好幾塊。
同樣是雷霆訣,從這位教頭手裡使出來感覺完全不同,真的有幾分霹靂電閃、雷霆滾滾的味道。
李光宗沒修練到這樣的地步,不過他練雷霆訣也有二十幾個年頭,所以手一錯,懷中抱月,攔了上去。
拳頭和拳頭撞在一起,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巨大的力量朝著四面八方散開,空氣中蕩起一圈透明的波紋,堅實地面也變得如同水塘一樣,一圈漣漪朝著四周散去,所過之處,鋪地的條石紛紛震裂,碎石飄到空中,徬彿凝滯在那裡。
那些觀戰的人大都被震得五臟挪位,一個個連連後退,只有香主以上的人仍舊若無其事地在一旁看熱鬧。
僅僅一擊的威力,就讓那些幫眾明白修士和凡俗的差距。
比武場上,兩個人相距不過五尺,已經轉入快攻,四條手臂化作無數虛影,或刺、或劈、或砍、或攔、或截。
內堂里滿是啪啪啪啪的聲音,密得如同萬馬奔騰時的馬蹄聲。
空氣也被兩個人撕裂,四周全都是狂飆的亂流。這些亂流鋒利如刀,雖然不至於取人性命,但是只要被刮到,立刻就是一道血口。
看熱鬧的幫眾躲得越發遠了,他們不得不躲到廊檐底下。亂流到了這裡已經衰減,打在身上只像鞭子抽上一下,不至於見血。
突然,轟的一聲巨響,細碎的石子從地上噴湧而出,如同冰雹一樣朝著四面八方飛去,每一顆石子都勁如弩矢。
「小心!」羅舵主雙手一展,一個方圓十丈的氣罩立刻將整個比武場籠罩在底下。
擊飛的石子被氣罩一阻,速度立刻慢下來,不過即便如此,還是將內堂打得千瘡百孔,屋頂的瓦片不知道碎了多少,柱子、牆壁上全都是凹痕,門和窗子更被打裂無數。
圍觀的幫眾更是被打得滿頭大包,拼命找地方躲。
「別打了,別打了!」周大夫高聲叫道。
這麼多人被打傷,最後都要他來收拾,畢竟他是大夫。
這還多虧羅舵主擋了一下,要不然被打中的人就算不死也要殘廢。
「好,好本事,剛剛入門就有這樣的實力。」鐵嘴張在一旁贊道。
那些舵主香主們就算心中有想法,也不得不點頭,李光宗的表現遠比他們想象的要強。
「好本事,好功法!如果用器械的話,說不定我就輸了。」曹教頭是個實心眼,有甚麼說甚麼。
不過修士的世界原本就這樣,強者為尊,達者為上。
「來人,擺宴,慶祝我們忠義堂又多了一個高手!」羅舵主高聲喊道。
「不必,我們來這裡是為了買些東西,家裡還有些急事。」謝小玉連忙攔道。
他不想多生事端,畢竟這裡是別人的地盤。
再說,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一旦擺開宴席,對方以禮相待,再讓李光宗援引他入伙,他會非常為難。
答應的話,違背他的本願;不答應的話,太不給面子。
「堂口裡都是兄弟,兄弟就應該互相幫忙,有甚麼急事儘管說。忠義堂雖然只是一個小堂口,在天寶州還是有點地位。」羅舵主外表粗疏,內心卻頗為細膩,用話堵住謝小玉,就是要讓他領這個人情。
「是修練方面的事。」謝小玉肯定不會上當,要玩心眼的話,他也不算差。
果然這話一說,羅舵主再也無法強勸。修練方面的事,關係到各家的功法秘訣,不合適亂問。
這時,一道豪邁的聲音從外面響起:「我說為甚麼大開中門?原來有貴客來臨。」
「太好了,堂主回來了。」羅舵主喜形於色。
說話間,一個身形矍鑠、鶴發童顏,一身青衿長衫的枯瘦老叟走了進來。
這個老叟的身後跟著一男一女,看上去都不到二十歲。
男的英俊,背著一把寶劍;女的美艷,捧著一桿浮塵,像是侍童,又像弟子。
「在下玉書門朱宇恆。」老叟朝著謝小玉打了個稽首。
「在下謝小玉,至於出身……不說也罷。」謝小玉嘆道。
他這一嘆既是因為心中那一絲芥蒂,也是因為這個老叟讓他感到難纏。
老叟不擺堂主的架子,卻以同為門派中人的身份講理,接下來肯定會請他座談敘話,偏偏他還推托不得。
他推托就不只是不給忠義堂面子,而是不給玉書門面子,老叟絕對可以以師門被辱為理由對他出手。
所以他不提師門,也就是表示他不想提過去的事,沒甚麼可談的,談起來全都是傷心事。
對方再想強拉他敘話,那就太不講理了,是往傷口上撒鹽。
老叟沒想到自己絕妙的一招,居然如此輕易被化解,心裡微微一沈。
不過他的臉上沒有表露出來,反而越發溫和地說道:「既然你我同為門派中人,能夠在天寶州相遇也算有緣,不知道閣下想買些甚麼?」
「這位小哥要買用來養經護脈的丹方。」鐵嘴張在一旁搶先說道。
「這樣說來,閣下對煉丹有些研究?」老叟笑著問道。
「我的一個朋友對煉丹略知一二。這也是死馬當成活馬醫,在天寶州想要弄到現成的丹藥實在太難了。」謝小玉仍舊是原來那套說辭。
這番話不管能不能騙倒別人,至少沒甚麼破綻。
「這沒問題。」老叟不敢肯定謝小玉的話是真是假,但是他也不急,反正真假很容易搞清楚。
「打開內庫。」老叟吩咐道。
「這不太合適吧?內庫重地,我這麼個外人如果知道底細總不太好。反正我要的東西就這麼簡單,如果有這樣的丹方,直接拿給我就是了。我順便還想買一口丹鼎、一些符紙和一支符筆,不需要太好,能用就行。」謝小玉又不傻,這種沒必要的人情他根本就不想領。
他來這裡只想做買賣,錢貨兩訖,不虧不欠。
老叟不好再堅持,只得答應。
東西很快就拿來了,一張皺巴巴的紙上寫滿字,旁邊是一口銀光閃閃的丹鼎,大小如鬥,表面布滿蝌蚪符文。
謝小玉眼睛一亮,不過他隨即搖了搖頭,道:「這口丹鼎太好了,我那個朋友用不了,也不敢用,懷璧其罪啊!他可不像我是劍修,境界雖然比我高,但是真的交手,他還不如我呢。」
連懷璧其罪這樣的詞都說出來了,老叟明白,他如果堅持要送這分人情,就有居心叵測的嫌疑。他的堂口以忠義為名,對名聲還是比較在意。
徬彿一拳打在棉花上,老叟感覺有力無處使,對方的年紀看上去很小,卻是個老江湖。
無奈之下,他只得下令道:「把所有的丹鼎全都取出來,讓小哥自己挑。」
謝小玉這一次沒有拒絕。
丹鼎這東西並不關係一個幫派的安危,被外人知道也沒關係,沒人能夠在這上面做文章。
很快,一口口丹鼎被搬了出來,都是能夠隨身帶走的小丹鼎。那種重達萬斤、需要十幾個人抬的大鼎爐就沒必要拿出來。
謝小玉早已經暗中用了「觀天徹地洞幽大法」,一雙眼睛暗蘊神光,他的目光在那些鼎爐間掃來掃去。
擺出來的丹鼎有好有壞,其中有三口鼎爐和剛才那口銀鼎屬於同一等級,略微差一些的有五、六口之多,再次一等的就更多了,大部分都屬於這個等級。
謝小玉正打算從中挑選一口合適的,突然無意中掃到一口拳頭大小的丹爐。
這口丹爐外表斑駁,布滿青綠色的銅鏽,爐壁四周沒有光暈,爐膛里也沒有靈氣氤氳蒸騰,完全就是一件普通銅器。
但是此物的底座上卻開了九個口子,透過那斑駁鏽跡隱約可見爐壁上有許多小點,如漫天星辰散布爐體,中間還有極細的線段相連。
謝小玉的心頭一震,腦子里立刻閃過一段文字。
「上古丹術,法自天地,爐於人同,有經、有脈、有竅、有穴……」
眼前這口丹爐完全符合那些描述,表面星星點點的是穴位,中間連通的是脈絡,底下的九個口是九竅。
人有九竅,必然天資不凡;爐有九竅,恐怕也不簡單。
太古的東西未必都好。那時候一切只具雛形,簡陋粗糙,遠沒有現在精細和繁多,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能夠留存至今的東西絕對不會差。
太古之民無人教化,只能以天地為師,他們觀星辰運轉,明人體穴位,觀江河奔騰,悟血脈流轉。
那個時候造器也一樣,仿照人體造出經脈竅穴,然後注入天地靈氣,日月精華,讓它們自行演化。
這樣做,也就太古時代有這個可能。那時候修士極少,卻遍地都是資源,隨便一棵路邊的小草在現在也是天材地寶。
不過,就算資源豐富得讓人難以想象,當時造器的成功率仍舊很低。一千件器物里九百九十九件會失敗,只有一件成功。
成功的這一件可不得了。
天孕地養,蘊自然之道,那已經不是法器了,而是法寶,還不是後世修士研究出來的那種法寶。
「我就要它好了。」謝小玉一把將那口丹爐拿了過來。
眾人都有些意外,有幾個人甚至臉露不豫之色。
大家都以為他就算不拿最好的,也至少會要一個中下等的鼎爐,沒想到居然取了一口近乎於廢物的東西。
「人各有志。」老叟嘆息一聲。
謝小玉這次沒有解釋,他樂得便宜。
丹爐已經到手,剩下的東西就很簡單。很快,老叟身邊的那名少女拿來一大一小兩只盒子和一支筆。
兩只盒子都是用沈香木做成,其中一隻有半尺長、一寸寬。
打開蓋子,裡面整整齊齊疊放著許多符紙,每一張符紙顏色明黃,正面隱含蠟光,拿到手裡,感覺輕柔綿韌,絕對是上品。
另外一隻小一些,裡面是朱砂、獸血和其他材料混合而成的軟膏,同樣也是上品。
旁邊的符筆用的是湘妃竹做筆桿,底下是細毛硬毫,雖然只是中等層級,卻也是不錯的東西。
這一次謝小玉沒有推辭。
「像我們這樣的修士,拿銀錢出來顯得粗陋,我拿這東西抵價。」說著,謝小玉從內兜里取出一隻小布袋,打開之後,往桌子上一倒。
一顆拇指大小、珠光流轉的烏金珠子滾落,在桌子上滴溜溜亂轉。
「避毒丹。」周大夫是個識貨的人。
「這好像太貴重了。」羅舵主一副想伸手又猶豫的樣子。
避毒丹避不了水土里的毒,但是可以濾去空氣中的毒,在天寶州絕對是好東西。
「算不了甚麼,各位肯定都有,而且待在城裡也用不著,需要深入內陸討生活的人又買不起這東西。說穿了,只是個雞肋。」謝小玉並沒自抬價錢,反而刻意貶低幾分,不過他也是實話實說。
當初謝小玉在中土的時候,知道自己要來天寶州,就準備一些避毒的東西,甚至還有一張解毒的丹方。
但是來了之後才發現避毒之物用處不大,只有幾次下礦井的時候派上用場。
話雖如此,避毒丹的價值就在那裡,丹藥在天寶州又格外珍貴,換那幾件東西足夠有餘。
從忠義堂出來,謝小玉松了口氣,他的手心裡還捏著一把汗。
那個堂主可不是甚麼練氣等級的人物,絕對已經踏進玄門。
這絕對是道很高的門坎,不知道擋住多少修士的腳步。跨過去,就又是一番天地;跨不過,百年之後也不過一抔黃土。
回去的時候,謝小玉不打算再坐車,那股汗餿味他受不了。
他走路,李光宗自然只能在旁邊陪著。兩個人在臨海城的大街上信步而行。
「小哥,你為甚麼拒絕得那麼徹底?太不給堂主他們面子了吧?」李光宗忍不住問道。他早就想問,只是沒機會。
謝小玉倒也不在乎讓李光宗知道原因,雖然李光宗也是忠義堂的人,卻算不上鐵桿幫眾,要不然當初也不會離開天寶州回中土去了。
「你家的堂主表面功夫不錯,我進內堂的時候,其實已經感覺到他了。可能是看我們不上,也可能是另有要事,所以他沒出來;等到你和傳功師傅打成平手之後,他有了興趣,所以他從後面出去,然後從前面進來,裝作從外面回來的樣子。」謝小玉嘿嘿一陣冷笑。
如果那位堂主直接走出來,再說兩句告罪的話,他未必會像剛才那樣敬而遠之,對方這副做派反倒讓他不想接近。
李光宗聽到這話,默然無語。
這次回忠義堂,看到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香主舵主,他突然發現這些人也就那麼回事,和信樂堂那位蘇明成層級差不多,原來那絲敬畏之心一下子沒了。
謝小玉那句「可能看我們不上」也起了作用。
男人都有傲氣,他剛剛成為修士,這股傲氣十足。堂主前倨後恭,只會讓他看不起,現在就算給他一個舵主當,他也不會留在忠義堂。
這兩個人在街上散步,在忠義堂的聚義廳里,一群人正坐在那裡議事。
聚義廳中央擺著一張長榻,那個老叟盤腿坐在上面,他的面前是兩排椅子,舵主、香主們按序坐好。
「你們兩個人怎麼看?」老叟先問兩位軍師。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沒說實話。那個煉丹的朋友根本不存在,會煉丹的是他本人。」周大夫說道。
「為甚麼這麼說?」老叟追問道。
「你將那口看不透的丹爐拿出來,不就是也有同樣的猜測嗎?」周大夫笑了起來。
「那個銅疙瘩是好東西?」羅舵主頗為吃驚。其他舵主和香主們也一樣,剛才他們還為此感到不忿。
「你們忘了二十五年前追殺毒手丹王洪倫海那件事嗎?洪倫海在中土得罪了正邪兩道,仇家遍天下,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隱名埋姓躲到天寶州,在這裡一躲就是百年,居然沒人知道他是煉丹師。要不是一次意外暴露他的身份,說不定至今都不知道天寶州曾經藏著這麼一位丹道宗師,而這口丹爐就是他的遺物之一。」老叟說著當年的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