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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分店

朗卿 · 乳鄉 · 本章第 1 / 2 頁

張巧嬸兒和藍英母子倆又睡了半晌,還是張巧嬸兒感覺到甚麼似的醒了過來,看著身旁趴著的兒子,那張成熟,滄桑,帶著傷痕的俊俏臉龐,好像再不是那熟悉的,稚嫩的樣子,自己的兒子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變得自己不認識了,這樣一個在地獄里來來回回滾過幾遭,從夜叉嘴裡拔牙,和修羅稱兄道弟的勇猛漢子,上一次這樣同自己親近時還是個每天除了笑就是吃飯睡覺的半大小子。

自藍英背著個包袱參軍起,張巧嬸兒便很久沒親眼見過兒子笑,兒子上次睡得這樣沈,更不知在何年何月了。

張巧嬸兒猛地打了個冷戰,這才意識到屋裡的門沒關,張巧嬸兒趕忙披上衣裳,又取出套乾爽被褥給藍英蓋了個嚴實。

「燕子這孩子……」

如果是周昆離開,絕對會順手關門的。

張巧嬸兒急急忙忙穿好衣服,對著鏡子理了理凌亂的頭髮,隨便插上根木簪子,起身想下地,沒成想剛站實秤腿就軟了,張巧嬸兒歇了好一氣兒,才拖著胎歪得像麵條似的腿打著顫站了起來。

「燕子!燕子!」張巧嬸兒走到院子里,沒好氣地喚到。

「四更里呀~才到了情人兒迷呀~叫聲郎君你呀嘛快休息呀~啊哈~……」燕子唱著小曲兒,一步三擰達地從屋裡走了出來。

「你……」張巧嬸兒生氣地擰過燕子的耳朵,捩著燕子到了柴房。

「哎,哎,哎!娘!再擰成兔子了哎!」燕子呲牙咧嘴地由張巧嬸兒拉著,張巧嬸兒尤不解氣地想踹燕子兩腳,可燕子到底懷著自己的外孫子,張巧嬸兒狠不下心,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咋把外人放進來了呢?」張巧嬸兒唯恐家醜外揚,輕聲哈氣地說到。

「那有啥,小霖才十歲出頭,小孩子懂個甚?」燕子撅嘴不服到。

「人家今年十四啦!」張巧嬸兒急到:「他剛才還進屋捏俺的奶頭呢!你呀……」

「這有啥?你那屋炕那麼擠,俺抬昆子哥回屋歇著,抬不動才叫的人。」

「你呀你呀……你咋叫個半大小子進來呢?……這麼一鬧家這點事兒遲早爛大街,你呀你……」張巧嬸兒咬牙切齒地恨到。

「俺就是不想讓你佔著俺的漢子!那天俺哥剛回來前兒你是不是玩兒俺的漢子來著!一臉的精味兒,俺爹俺哥不說就算了,真當俺傻是不!」燕子也急了,掐著腰不管不顧起來。

「俺再怎麼和俺姑爺俺兒子都是家裡事兒,你這麼大了分不清主次呀!」張巧嬸兒習慣性地抄起一條柴火棍就要動手。

「你還要打俺是怎麼著!」燕子高八度嗓音地喊到。

「你別以為呢懷著孕俺就不敢打你!」張巧嬸兒大喝一聲,恨恨地把柴火棍甩到牆上:「你都多大啦!」

「俺不是看小霖還小嘛!他平實娘娘們們兒的,誰能想到他還能幹那種事呢!」燕子也委屈起來。

「你……」張巧嬸兒深深地喘著氣,強壓著前所未有的怒火:「你以為俺要了俺兒子和姑爺就是賤,是不?你和俺都是女人,都知道炕上沒了男人有多難受,你捫心自問,有一天昆子要是不行了,你能像俺受著你爹一樣守著他嗎?」

「那!」燕子一時理虧,無話可駁,娘要了昆子哥是自己提出來的,自己的嫉妒讓自己做下了蠢事,致使娘的名聲很可能臭了,燕子心裡有愧,但從不低頭的她不知道甚麼是道歉,一時語塞卻也不服氣地昂著頭,不尷不尬地站在原地。

「俺要預備晚上飯了,你起開。」

張巧嬸兒抹了抹濕潤的眼角,抱起一捆劈柴讓開燕子,捂著嘴跑出了柴房,燕子正要出門勸勸娘,只見周昆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院裡,張巧嬸兒把頭埋進周昆的胸膛,緊緊地摟住周昆失聲痛哭,灰突突的劈柴泛著木頭新裂地茬,橫七竪八地散了一地。

燕子心裡火燒一樣,真想發作起來,劈頭蓋臉地罵他們一頓,可攥了攥拳頭,嘴巴里卻沒喊出聲。

「俺叫小霖的事,對不住了,你別怨我。」

燕子像是說給周昆又像是說給張巧嬸兒,聲音小得好像自言自語。

2

藍英本是住兩天就要回軍營的,可還沒等藍英離開家外頭副官就捎來封信,裝信的信封用的不是牛皮紙,而是另一種很硬很滑,粉白粉白的,說不上來名字的名貴紙張,信封不是用膠水粘的,而是用紅蠟滴凝成一個心形,扣上朵玫瑰花的蠟封,藍英盯著那信封,木頭人似的站了老半天,燕子拍了拍藍英的肩膀,藍英才像掉了魂似的拿著信封進了屋,半晌午沒聲沒氣兒的,直到中午吃飯,大傢伙兒問起是咋回事的時候,藍英才喃喃地嘟囔了一句:

「走不了了……」

久經戰陣的驍兵見了閻王都未必有現在這麼害怕,眾人不由得擔心起來,還以為藍英是讓啥不乾淨東西迷住了。

「纓子,咋了?」藍三叔見兒子沒了往日的血勇,不禁輕輕搖晃藍英的身子。

「俺……」藍英盯著前方一陣失神,痛苦地閉著眼睛低下頭:「俺這回真叫閻王女兒看上了……」

「嗯?」眾人一陣詫異到。

「哎……也不是我懟尿,可俺……俺……」藍英嘆了口氣,猛地扒拉了兩口飯,又端著接風時剩下的殘酒一飲而盡,良久,徬彿才下定了很大的決心。

除了書信,副官還帶來一條口信。

「如果還不能給關小姐個答復,少帥也很為難呀。」

那封信的作者正是「關小姐」,傳說中張大帥的乾女兒之一,不過是不是倒也不很緊要,傳說嘛,真偽難辨是常態,再者說,大帥乾閨女,少帥乾妹妹這個身份,也只是關小姐無數層社會關係中,不算最亮眼的那個,傳聞中和藍英有情感瓜葛的「大帥女兒」,正是這位關小姐。

那封信自然也是一封情書,藍英在張巧嬸兒炕上都沒聽過的肉麻字眼兒一股腦地全招呼在了信上,恨不得當場就把藍英毛都不剩地吃了似的,這樣的信藍英收著過好幾回,藍英本來跟著帥進了京,那關小姐死纏爛打,藍英實在沒辦法,想起奉天的爹娘弟妹,藍英便走了少帥的關係調回奉天,一是實在不想應付關小姐,二是回了家能照顧照顧自己的至親,還有一點藍英心裡知道,那是跟再難相見之人的約定。

「這麼說,關小姐長得磕摻?」燕子一邊好奇,一邊做了個鬼臉,把大傢伙兒都逗樂了。

「沒哩。」藍英搖了搖頭,捏著燕子紅彤彤的小臉蛋兒答到:「比你好看。」

「那是她要的太猛了?」藍三叔不正經地問到。

「俺還沒和她上過炕哩,據說還是個挺規矩的小姐,就是寫的信……嘖……反正俺看了長針眼。」藍英吐了吐舌頭。

「那是她家世不清白,爹是土匪娘是婊子啥的?」張巧嬸兒小心翼翼地問到。

「可不敢瞎說!」藍英大驚到:「娘,這麼說話可是要得罪人的!人家可是名門望族的大閨女哩。」

「那……」

周昆遲遲開口到:「你心裡有放不下的人?」

藍英喉頭一緊,眼神複雜地看向周昆良久才慘慘地一笑。

「是呀……」藍英啞然:「我……放不下你們哩……」藍英小聲嘟囔一句,像是怕人聽見,又怕人聽不見:

「她是個苦命人家的姑娘。」

「哦?這麼說俺早就該有嫂子啦?那辦唄!把嫂子接回來,給俺生個大侄子唄!」燕子興高採烈地說到。

「哎呀你這孩子不懂事就別多嘴唄!」藍英皺著眉訓斥燕子,不經意間又瞟了眼周昆:「俺要是把她帶回來,你們都不帶同意的。」

「莫非你愛上了個窯姐嗎?」藍三叔試探到。

「沒……沒哩……她……」藍英不經意間又瞟了周昆一眼,悠悠嘆了口氣:「對了,俺葉姨……俺葉姨!」

藍英突然激動起來,站起身焦急地在院子里亂轉:「俺葉姨,俺葉姨……俺已經回來了,陳光祖那畜牲……俺去把葉姨要回來,俺要把葉姨要回來……」

「這孩子,咋突然想起你葉姨了呢。」張巧嬸兒慌忙站起,一邊抓住藍英的手,一邊不時擔心地看著周昆:「你葉姨知道你要成家了也會開心的,乖,孩子,咱們能把葉姨贖回來,咱們能贖回來,陳光祖那老東西再壓著人,你帶兵給他宰了,孩子,你別急,昆子還在這呢,啊……」

「不……沒那麼簡單,陳家沒那麼容易……俺要救回俺葉姨……俺已經是營長,俺……」藍英額頭滲出點點冷汗,急忙回屋想換回軍裝。

「俺娘……」

周昆見藍英回過頭盯著自己,攥緊拳頭,用盡力氣擠出聲到:「俺娘讓陳光祖賣進奶子府了。」

藍英瞪大了眼,轟隆一聲癱坐在屋門口的台階上。

「啊……」藍英的嗓子就像敲壞了的破鑼似的喑啞。

要是女人進了奶子府,按照這代大管家的規矩來講,想贖出去,可不只是多少錢的事兒了,尋常女子頂多五六塊大洋就能從別的窯子里贖出來,可在奶子府這,就算是只母蚊子,都得賣得屄爛得沒人肏了才能出去,進去的女人想出來,要麼一張破草席捲出來,要麼一頂花轎抬出來,能讓女人們像後者一樣出來的,最少也得是白家那樣的背景,就算如此,憑藍家現在的家業,能贖出來葉奶媽一根腳趾頭都算是大管家開恩。

至於大管家究竟何方神聖,其實說到底也只是個掮客加站台掌櫃的,但區別在於,他管著的「家」可不只是某個高門大宅,而是大半個奉天城權貴在背後當東家的,許多「最賺錢」的買賣,就算大管家只是條狗腿,也高低是千足金包錦緞綢的寶腿。

其實所謂奶子府,說到底也只是個窯子,可萬事萬物,一旦大得過了度,便不能用本來眼光去打量揣度,如果一個窯子能做成奶子府這樣,就好像老虎那麼大的螞蟻,就算是最低賤的東西,成了氣候,也得考量考量這東西的厲害,奶子府里全是流著奶水的美麗婦人,很多都成了大戶人家小少爺的乳娘,老爺們的小妾和情婦,奶子府內也有很多權貴的相好,因此上講,想要惹奶子府,任誰都要掂量掂量,一個奶子府尚且如此,擁有眾多生意的大管家,其權勢如何,自不必細說。

「那……」

藍英摸了摸喉頭,乾啞地咽了口唾沫,想起那天自己騎著馬,雙手雙槍在敵陣中救出老帥,可就算自己這麼有能耐,說到底,也不過就是只蹦得高的螞蚱,叫人攥在手裡,還能跳得比天還高嗎?

眼下兜兜轉轉,又進了個死局,要麼跟了關大小姐當上門女婿,要麼從行伍里退下來,跟著家裡開飯店,可藍英心裡清楚,自己家飯店開了這麼多年還平安無事,不就是因為自己的軍身?

一旦沒了這身虎皮,縱有虎骨,虎膽,也不過就是一隻連貓都不如到畜牲,可……

藍英倒不是真的對那個臉上常見憂傷的女人有著死不放棄的忠貞,就算當了上門女婿,養個人在爹娘家也不是啥新鮮,關鍵在於這個世道,潑天富貴也能一朝傾覆,尋常人想要找條活路太難,就算自己能攀附權貴,也不過就是一時的錦上添花,大戶人家也有大戶人家的規矩和陰謀,一招踏錯,傾覆只在旦夕,藍英是個倔強人,自是不願如此,況且這世道里的權貴人人都撈錢,都壓迫窮苦人,明朗的世道還能來嗎?

權貴吃完了貧苦人,是不是就開始彼此相食,到時想保得闔家平安,還能比打幾槍救幾個人來得輕鬆嗎?

眼下妹妹已經懷孕,一直惦記的倔強弟弟也能安下心照顧爹娘經營飯店,也算是一家人,無論如何,保住家人才是重中之重,可在戰場,官場,富貴場上的打拼,煎熬得這個原本自由豪邁的少年一日三秋,藍英不知道還能不能挺住,想到這裡,藍英的心又無比的擔憂糾結。

「纓子,別想那麼多了,你能在家裡多呆一陣子俺們都高興,這破兵咱不當了,實在不行變賣了家當回山東老家!」

張巧嬸兒笑著摟住藍英,「叭」地親了一口:「給娘笑一個。」

藍英嘆了口氣,只露出個任何母親看了都會心疼的苦笑,少年子弟軍旅老,更兼多少風刀霜劍,寒燒暑烤?

張巧嬸兒頭一次覺著自己的兒子像個老爺們兒了,像個老爺們兒一樣苦撐,讓自己心疼。

「真要走?」藍三叔詫異到:「當初不是商量好要開個分店嗎?」

「你問兒子,兒子要是說走,俺們索性連鴻來都不要了,兒子要是說開分店,俺們就來個開枝散葉,咋樣纓子?」

「哎……走到哪是個頭呀……」藍英氣餒地低下頭,長長地嘆了口氣:「開吧,多掙點錢也能早點把葉姨贖出來,到時候咱們回山東找葉姥爺,一家人也團圓了……」

「昆子,你怎麼說?」張巧嬸兒轉過頭看向周昆到。

「啊?還有俺的事兒?」周昆詫異到:「俺就是個乾活的,燕子要是同意俺也沒意見。」

「俺看成哩,到時候把俺葉姨贖出來,丈母娘敢在親家跟前兒操姑爺嗎?」燕子對著張巧嬸兒頑皮地吐了吐舌頭。

「把你婆婆贖出來治你,讓你一天到晚下廚房,小臉兒埋汰得混畫混的。」張巧嬸兒咬著牙瞪著眼睛嚇唬燕子到。

「那就這樣吧。」藍三叔抽了袋旱煙,緩緩吐了個煙圈:「張羅起來,昆子,你挑幾個夥計,帶著他們收拾起一片攤子吧。」

「我?」周昆驚詫地起身,連忙擺手:「這可不行呀,俺還啥都不成哩,把攤子整黃了咋整呀……」

「昆子!」

藍三叔磕掉煙袋里灰白色的燼,正色盯著周昆到:「怎麼著?學了本事想坐享其成了?實話跟你說了吧,我是有私心,你大哥除了打仗乾別的腦子都不好使,要是他真從軍隊下了,俺把飯店留給他,只要不作妖,憑著幾個老夥計幫襯是沒問題的,你是藍家女婿,就應該擔起責任,醜話說前頭,開個分店可比在老攤子里經營費勁,少不了摸爬滾打,我把你放過去是相信你,也是為了磨練你,夥計你隨便挑,你的三個師父你挑一個跟著你,分店名你自己取,自負盈虧,掙個金疙瘩,你不用給俺,賠的只剩條身子,俺也不可能說幫襯你,到時候你回來,還有你兩口子一碗飯吃,燕子,你收拾收拾,等分店落成,你和昆子一起走。」

「啊?」燕子大聲叫到:「這就分家啦?俺……俺還想伺候你倆一輩子哩……」

燕子哭得比唱得好聽,不時抽出手絹,對著眼睛一陣擦,還要猛抽搭兩下,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哭得傷心似的。

「行了行了,大姑娘出家門誰都知道咋回事,俺倆還不用你個小丫頭片子養老呢。」藍三叔笑著點了點燕子的腦瓜。

「俺剛上來點勁兒哩……」燕子嘟著嘴埋怨到:「俺和你倆住了十五年了,一分開俺難道真的不傷心?」

「這你自己心裡知道。」張巧嬸兒撅著嘴嘲諷到。

「娘!」燕子半撒嬌半生氣地叫到。

「哎……女大不中留,自從你從俺肚子里出來那天俺就知道了,也確實,可誰能想得到你是這麼出去的呢……燕兒呀……俺到底沒讓你坐上花轎呀……」

少年時沒有儀式的承諾飄搖了張巧嬸兒半生,苦樂自知,輪到自己孩子,心中那來自舊日的不平和委屈一股腦地湧上心頭,激得張巧嬸兒悲從中來,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爹,娘。」

燕子猛地站起,搬來兩張椅子並排擺好,見老兩口不知所措,燕子嬌嗔到:「過來,坐好呀。」

燕子斂住表情,難得地莊嚴肅穆起來:「昆子哥,你過來。」

燕子拉過周昆的手,莊重地面對爹娘站好,燕子理了理衣裳,拉著周昆雙雙跪在老兩口子面前,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響頭。

「女兒成家了。」燕子抻起袖子擦了擦眼睛,欲言又止。

張巧嬸兒盯著燕子,哭得像個找不著家的孩子。

3

藍三叔選在離鴻來飯店三條街外的十字街當中盤下一棟帶院的二層樓當做分店,選了幾一兩個炒菜的老師傅帶著幾個差不離兒的徒弟在後廚忙活,又把桌椅板凳置辦齊全,前前後後半個多月忙活起攤子,又留下一捆大洋當做本錢,自此以後,這個新飯莊子便不再歸藍三叔管了。

周昆和燕子搬走的前天晚上,藍三叔把燕子叫進屋,燕子出來時握著一柄精鋼的鯊魚皮鞘短刀,刀封了蠟,裡頭的刀刃看著就讓人感覺冷,冷的汗毛倒竪,燭光里忽閃忽閃的。

周昆走進藍三叔屋裡,藍三叔撕開內衣兜,一大把有了些年頭的大洋天女散花似的灑了一炕,藍三叔抓起一小把,叮囑周昆也縫在內衣兜里,別叫任何人知道這東西。

小兩口的新傢具,新被褥,新盆新碗置辦好了,只要拿走一床被褥和燕子稀罕的東西就行,鴻來飯店的掌櫃大陳,賬房老李,堂頭常富,瞎眼夥計賀老四,還有一眾大小夥計站在大堂里,或期待,或嘲諷,或戲謔,或祝福地盯著衣著一新的小兩口,也不知在想著甚麼。

賬房老李清了清嗓子,咳嗽一聲,周昆會意,新店裡,老李還是賬房。

「哎!」常富不滿地看著老李,又意味深長地對周昆說到:「常回家看看。」

賀老四沒說甚麼,徑直走到老李身邊,藍三叔當初說了,「三個」師父選一個,可賀老四是周昆第四個師父,連藍三叔都不知道,藍三叔本想反悔,可一來新店確實需要有能耐的賀老四照應,二來自己雖是東家卻管不了賀老四這個結拜大哥的去留,便也只是深出一口氣,沒說甚麼。

「剩下的弟兄們願意跟俺走的,也和四叔一樣站過來就成。」周昆話畢,十幾個夥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良久沒人回應。

「昆子哥,俺跟你走!」夥計堆里清脆的聲音響起,一個瘦瘦白白的矮個子清秀小孩怯生生地站了出來。

「小霖?」周昆也有點驚訝,他本就沒想過,這個和女孩子般清秀瘦弱的少年,會離開把他養大的,家一樣的紅來飯店,毅然決然地跟自己走。

「好吧……」周昆釋然地嘆了口氣,笑了笑:「既然你跟俺,俺缺人,也就不問你為啥了,收拾收拾吧。」

「嗯!」小霖激動地點了點頭,怯生生地瞟了眼張巧嬸兒。

那年兩口子帶著仨結拜弟兄張羅起飯店,小雨天里好容易放完一掛鞭炮,剛把匾額上蓋著的紅布摘掉,遠遠地就聽見一陣孩子哭聲,張巧嬸兒循著聲音去找,半晌從垃圾堆里抱回來一個又瘦又乾巴的嬰兒,要不是遇到張巧嬸兒,那幾聲啼哭,可能就是這個嬰兒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聲音了,正巧燕子當時還在吃奶,張巧嬸兒便把孩子留下,連帶著燕子一起奶大,那天的雨不大,春天里潤酥酥的,老李笑著說那不是雨,是送子甘霖,於是孩子便叫做「宋子霖」,「小霖」就這樣留了下來,由常富帶著一點點長大,孩子很懂事,從一開始便不認為自己是所謂「養子」,很小便跟在夥計們身後學著怎麼做工打雜,後來張巧嬸兒為了照顧失去了奶奶的周昆去了鄉下,小霖也一直留在鴻來飯店,慢慢成了個小夥計。

小霖自然捨不得離開生於斯長於斯的飯店,捨不得給了自己活下去的機會,哺育了自己的張巧嬸兒,那對紫葡萄似的奶頭不知多少次在小霖的夢中溫柔地擦過小霖的臉頰,可自那次被燕子叫進屋,看見了張巧嬸兒的奶頭後,小霖總覺得張巧嬸兒望著自己的眼光多了些忌憚和無奈,那次闖入後的孟浪給自己最牽掛的人帶來了痛苦,小霖心裡清楚,只有自己離開,張巧嬸兒才不會繼續痛苦。

見小霖也跟著周昆,夥計中又出來了三個乾了不下十年的老夥計,他們或許是放心不下小霖才一起跟來,不過周昆無暇計較,能有人拉一個班子就很不錯,夥計不夠可以再招,關鍵是把人心攏到一塊,看著自己身後湊出來的,連自己和燕子算在內的九個人,周昆心裡才明白,自己已經不只是燕子的丈夫,未出生孩子的「爹」,而是一群人的希望,周昆感覺自己身上的擔子更重,腳下的腳印也更實秤了。

「這下俺真成小周掌櫃了……」周昆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大堂里的眾人哈哈笑了起來,笑聲充斥著大堂,船槳撥開沈潭死水似的氣氛。

「有啥需要幫襯的回來叫俺們。」

「你以後發達了可別忘了給俺養老呀。」

「昆子,照顧好你媳婦和小霖,有啥事和飯店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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