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藍家 (上)
3
那年老煙葉子的新土屋剛剛燒了屋頂茅草,新亮新亮地在陽光下泛著金黃色的光芒,老煙葉子帶著女兒在村裡,鎮上,城裡,打拼了兩年多,省吃儉用,加上變賣老屋換得的錢,總算在東北置了間帶著小院的房子和幾畝地,看著大槐樹下的新屋,老煙葉子難得地露出笑容,他沒摸起煙槍煙袋,倒叫女兒去鎮上打了一壺酒,新宅落成沒請別人,只有父女二人在家裡吃了頓帶肉帶魚的酒菜。
吃完了酒菜,天色也近了傍晚,老煙葉子喝得微醺,望著沈入地平線的紅日,獨自出著神。
老煙葉子想起了遠在山東被自己變賣的祖宅,拼上一切也沒救下的妻子,要是她還在,如今的家業也會讓她喜上眉梢吧……
不過,家裡置了地,有了屋,卻只有自己和女兒冷冷清清地過活,自己在槐乃村沒有十分深厚的交情,難免會感到寂寞。
酒意帶著溫暖疲倦的舒適湧了上來,淹沒了黃昏下的悲傷,又如老酒般泡得老煙葉子眯起了眼睛。
老煙葉子正要靠在院裡的椅子上眯覺,院門上急促的響動激得老煙葉子一激靈,便叫上女兒去門口相迎。
老煙葉子一開門,只見一個高挑的姑娘架著個血葫蘆似的後生,後面還跟著個小小的男娃娃,老煙葉子心下一驚,急忙和女兒一起把三口人迎進屋。
那紅乎乎的後生就是藍玉虎,這回是在奉天城郊一帶遇上了土匪,藍玉虎和巧兒藍英丟下車套挎起包袱,分兩邊騎著兩匹馬,巧兒摟著小藍英急急地在前面跑,藍玉虎騎著馬緊緊地在後面護著,那十幾人的鬍子隊伍遠遠地在後面追,藍玉虎彈無虛發,一聲槍響就是一個鬍子落馬,直逃到槐乃村,土匪幾乎全折了,土匪頭子也叫藍玉虎打飛了天靈蓋,藍玉虎受傷也不輕,要命的地方中了槍卻被藏匿的大洋擋住,身上的致命傷倒沒有,可危險的是渾身上下冒血的窟窿,好在跑了不遠就進了村,遇到一戶人家,巧兒把馬拴在槐樹下面,架著藍玉虎就去叫門。
這回就算裡面的人家要自己的身子,為了自己的男人,巧兒也豁出去了,巧兒拼命地敲著門,半晌門開,是個和藹的大叔帶著個大腳板的俊秀閨女。
土匪把兩人趕進村子就不敢再往前了,他們惹不起村裡的陳光祖,那倆後生身上想必沒啥油水,不過那後生真猛,倒頗有點綠林前輩「藍毛虎」的風範,那後生身上有槍有刀,估計也是八成和綠林有關係的漢子,再說這次連頭子都折進去了,沒必要只為了個俊俏的娘們兒冒掉腦袋的險。
「大叔,你們這有熱水和剪子針線啥的嗎?俺爺們快不行了!」
巧兒話音里帶著急切慌張的哭腔,老煙葉子一聽是山東老鄉,心下便有了些親切,葉家女兒早拿來了針線剪子,又呼扇著大腳板跑去燒水。
「孩子,別怕,你讓俺看看你男人。」
老煙葉子把藍玉虎放進臥室,又將血葫蘆身上礙事的衣服剝去,幾個榛子大的槍眼兒不深不淺地嵌在藍玉虎精壯的身子上,血窟窿里不住湧著血,嚇人,不過沒有大礙,沒傷著筋骨,也沒打中大血管,老煙葉子抽出火鐮在火石上一敲,借著火星子引燃蠟燭,又把一柄短刀在火上來回烤了幾番,一切就緒,又看了看藍玉虎身上的血窟窿。
「孩子,按住他,別讓他亂動換。」
老煙葉子看巧兒按住了藍玉虎,便用刀子三兩下就把幾個彈丸挖了出來,葉家女兒端來一盆熱水,老煙葉子用熱水給藍玉虎洗了傷口,盯著藍玉虎緊閉的眼睛,不自覺地擦了擦額頭上一溜溜的汗珠子。
老煙葉子把線穿進針里,又把針在火上反復烤了幾烤,便一來一回地把針線穿引在幾個大口子邊,藍玉虎疼得滿身冒汗,卻愣是咬著牙一動不動地任老煙葉子縫住了那幾個流血最多的口子,半晌,老煙葉子縫合了藍玉虎身上的口子,又撒了點自家備著的金瘡藥,是死是活就看藍玉虎的能耐和造化了。
「叔,你救了俺男人,你讓俺家給你當牛做馬都行……」巧兒又感覺到了藍玉虎身上的生氣,雙腳一軟,便給老煙葉子跪下了。
「這是怎麼話說的……你男人還未必挺得過來,這不是說話地方,你讓他緩一緩。」老煙葉子趕忙扶起巧兒,輕聲示意巧兒和自己來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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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煙葉子讓女兒給巧兒和藍英下碗面,葉家女兒麻利地把麵條放進鍋,又熱了熱晌午吃的剩肉剩菜端上桌,老煙葉子親手熬了碗粥,吩咐女兒務必要讓受傷的藍玉虎全吃下去。
「孩子,墊吧口吧。」老煙葉子看了眼桌上的菜餚,點了口煙,目光又落在護在巧兒面前的小藍英身上。
打從進門起這孩子就聽話地坐在一邊不哭不鬧,一看就是懂事的孩子,看著小藍英閃著恐懼卻仍堅定地盯著自己的眼睛,老煙葉子嘴角不經意泛起淡淡的笑意。
「弟弟打小就知道護著姐姐了?」老煙葉子語氣里帶著戲謔。
「她是俺娘!」
小藍英稚嫩地喊出聲來給自己壯膽,卻在喊完後摟住巧兒的大腿。
「大叔,俺們是一家三口,路上碰見土匪,多虧爺們兒護著……」巧兒大大的眼睛緊緊地拽著快要湧出的悲傷,一字一頓地說到。
「哦。」老煙葉子抽了口煙,嘴裡除了吧嗒煙外便沒了其它聲響。
「大叔……謝謝你救了俺男人,俺給你家當牛做馬……」巧兒說著就又要跪下,又讓老煙葉子攔住了。
「俺沒想著讓活人成活人的勾腸債。」老煙葉子態度挺堅決:「沒啥大不了的。」
「大叔……」巧兒眼裡的淚水打著轉,眼看就要掉在地上。
「成了,先墊吧一口吧,把肚子填飽再說。」
老煙葉子不說話,靜靜地在一片昏黃里把煙鬥里的煙絲抽得紅火發亮,巧兒和小藍英也不說話,不動筷子,屋裡頭靜得徬彿能聽見煙氣撞在梁上的聲音。
巧兒看著盤子里熱氣騰騰的熱葷菜,雖說是剩菜剩飯,可普通人家想要吃上一頓肉也不容易。
「大叔,你就讓俺娘倆為你乾點啥吧……你要是不讓,俺娘倆只有用命還你了。」
巧兒猛地站起來,顛沛流離了五六年,她實在不敢想象會有人家用善意對待自己家這三口人。
「那你爺們兒非得找俺拼命不可,還是算了。」老煙葉子自嘲似的笑到:「閨女,你是山東哪的人?」
「俺……沂縣人。」
「沂縣……」老煙葉子想起了沂蒙山裡慘死的妻子,心裡不由得一陣感傷:「那裡……俺也是山東來的,說起來,還算是半個老鄉……」
「姐姐,你先坐下吃碗面吧。」
葉家女兒從門口端進來兩碗打鹵面,把大的那碗放在巧兒面前,又端起小碗和一雙筷子塞在藍英的懷裡:「孩子也餓了吧,趕緊墊吧一口吧。」
巧兒端起澆著厚鹵的面狼吞虎嚥滴吃了起來,沒啥吃相,吃得卻格外香。
「我說小後生,你叫啥名字?」葉家女兒蹲在小藍英面前輕聲問到。
「藍英。」小藍英嘟著小臉蛋,差點把口水噴到葉家女兒臉上。
「不問問俺叫啥嗎?」葉家女兒笑著捂住了小碗:「你不問,俺不讓你吃了。」
小藍英就像個含著顆榛子的松鼠似的呆住了,他微張著嘴打量著眼前大眼睛粉臉蛋的漂亮姑娘,眼睛里滿是驚異和新奇。
「你,你……」小藍英鼓著腮幫子使勁嚼著嘴裡的食物,又抻著脖子使勁咽了幾咽,差點把自己噎得背過氣去。
「你叫啥?」
「俺姓葉,叫清露,你喊俺葉姨吧。」葉家女兒摸了摸小藍英的腦袋,又向小藍英問到:「打鹵面好吃不?」
「好吃。」
「跟你老家的比咋樣?」
「老家是啥?」
「就是你爹的爹,媽的媽以前住的地方。」
「俺沒有老家。」
小藍英話音落下半晌,巧兒便沒徵兆地捂著臉大哭起來。
5
藍玉虎在床上躺了五六天,總算能睜開眼。
藍玉虎撿回了一條命卻免不了再留幾個疤瘌,他一醒來,見巧兒藍英不在身邊,便不顧身上的傷痛和虛弱,摸起刀槍便衝出屋子,藍玉虎衝勁太猛,正撞上端著盆的葉家女兒,葉家女兒一不留神,那銅盆當啷一聲落了地,一泓清水嘩啦啦地打濕了地面,晶瑩地泛著光。
「哎呦,你真是個莽撞人。」清露姑娘也不驚不惱,兀自撿起水盆,瞅著藍玉虎樂了。
「你們把俺媳婦孩子弄哪去了?」藍玉虎剛要發起狂性,院裡的巧兒和小藍英便欣喜地衝了過來。
「玉虎!」
「爹!」
一家人抱在一起,就像剛爬出地獄又重逢了一般欣喜,藍玉虎身上的傷叫母子倆一蹭,幾滴噠血又滲了出來。
藍玉虎這才發現自己一件衣服都沒穿,上至頭髮絲下到腳趾蓋,渾身上下一片麻袋片的遮掩都沒有。
「嗨,耍流氓了嗨,都讓看光了嗨!」巧兒大叫著同藍玉虎調笑,藍玉虎面對著清露,急忙捂住自己的下身。
「藍大哥,你先回屋躺著吧,俺和巧兒姐帶著小侄子去給俺爹送吃的去,」一旁的清露衝著藍玉虎笑了笑,一手挎起小籃子,一手抓住小藍英的小手,徬彿一對從小玩到大的姐弟一般親熱。
「玉虎,你先回屋,待會俺們就回來了,到時候再說。」巧兒一邊把藍玉虎往屋裡推,一邊扯過晾曬的衣裳遮在藍玉虎的兩腿間。
藍玉虎回過神來才顧得上檢查自己身上的傷,多虧那幾針線縫住了大口子,不然自己就是有三頭六臂也早上了西天了。
不過,那天自己怎麼到的這戶人家,又是誰給自己縫了傷口敷了藥?藍玉虎穿上衣服,神思恍惚了一陣,屋門便叫人推開了。
看見走進來的老煙葉子,藍玉虎猛地把那天的事想清了,藍玉虎急忙跪下,對著老煙葉子梆梆梆地磕了三個響頭。
「咋一家三口都整這出呢。」老煙葉子扶起藍玉虎,又叮囑他躺好別扯開了傷口,當老煙葉子問起藍玉虎受傷的原委時,藍玉虎沈默了。
「當家的,俺嘴笨跟葉大叔說不明白,你說吧。」隨後進屋的巧兒衝藍玉虎點了點頭到
藍玉虎索性把事情從搶親講起,一股腦地把路上的顛沛流離和風霜雨雪一股腦地講給了老煙葉子,從日頭剛偏西講到西邊天發紅,藍玉虎講著,老煙葉子抽著旱煙,臉上看不出一點表情。
「這樣呀……」老煙葉子磕了磕煙灰,又是一陣無言的沈默。
「大叔,俺……不能算是個好人……」
藍玉虎想再說甚麼,卻被老煙葉子止住了。
「這世道哪有好人呢?」老煙葉子一陣苦笑:「後生,今後打算怎麼辦?」
「俺……俺要……」藍玉虎的心裡突然泛起一股怯懦和不安,隱隱的卻帶著股暖意,藍玉虎囁嚅半晌,只能答一句「俺沒想好。」
「這樣啊……沒想好不打緊,哪有人一生下來就知道自己要幹甚麼呢?」老煙葉子把煙私袋子揣進懷裡,起身要往屋外出。
「大叔!」藍玉虎喊住老煙葉子:「你救了俺的命,你讓俺給你做點啥吧!」
「哎……」老煙葉子嘆了口氣:「俺救人,不是讓人給俺當奴僕的。」
老煙葉子看著屋裡的一家人,心裡不由得泛起一股陳年的辛酸難過。
「要不讓你媳婦跟俺閨女一起在家侍弄地吧……」老煙葉子沈吟半晌到:「你們兩口子要是想用點活泛錢,後生,你跟俺出去做工,不會不要緊,肯學就中。」
「中,中!」巧兒欣喜地流出眼淚,站起來剛答應兩句,卻讓藍玉虎按坐住了。
「大叔,你怎肯收留俺們三口陌生人。」藍玉虎直率地問到。
「你們不是壞人,俺看得出來。」老煙葉子扭過頭,扔下後半句:「只是做過些不好說的事罷了,都是老鄉,沒甚麼的。」
老煙葉子後來偷偷找過藍玉虎一回,他拽著藍玉虎背著巧兒,無言地把一個粗布包給了藍玉虎。
藍玉虎一翻,只見幾枚被子彈打得深凹淺凸的大洋靜靜躺在粗布里。
「大叔!這大洋……」藍玉虎雙手捧著包袱,遞在老煙葉子面前。
「你留著,以後好置辦家業,你還年輕……」老煙葉子推開包袱,又說到:「你不簡單……不過,確實不是壞人。」
老煙葉子說完便拎著小凳到小院裡乘涼去了。
就這樣,藍家一家在槐乃村落了腳,老煙葉子騰出一間偏屋給藍家住,巧兒和清露一起侍弄地,就算抵了藍家的房租,白天里藍玉虎和老煙葉子到鎮上去做工,巧兒則帶著小藍英和清露一起侍弄地,傍晚上兩個男人歸家,總有可口的粗茶淡飯,夜裡小兩口要是想辦事,就把小藍英往清露那屋一送,吹了燈,咿呀呀地喧鬧起來,葉家土屋不隔音,小兩口就輕聲細語,軟玉溫香地纏磨,日子在平凡中過得總是那麼安逸舒服,一晃半年多過去,藍玉虎和巧兒,還有小藍英,都已經感激上了這樣的生活。
葉家有了藍玉虎一家的陪伴,槐乃村寂寞孤獨的日子也熬得過去了,老煙葉子掙了錢,往往會掏出一些給藍玉虎,巧兒和小藍英過得其實不容易,多給他們買點東西;藍玉虎上工受了委屈,老煙葉子往往會替藍玉虎出頭,若是和東家起了爭執,老煙葉子也會帶著藍玉虎親自給東家賠罪,老煙葉子珠算奇神又忠厚仁義,東家往往會讓他兼著賬房,又兼知書達禮,老煙葉子雖是工人,主顧東家有甚麼事卻也要把他拉進來一起商量,在眾人中也算有些威望。
幾年里,老煙葉子把自己的所有本事都教給了藍玉虎,藍玉虎腦子機靈又肯學,加上相貌英武又有一身武藝,很快也能立得住棍了,藍玉虎再也不想做土匪了,那天他挨了一個夥計一拳,第二天卻又不知怎的和那夥計又熱絡起來,打那天起,藍玉虎明白,他再也不是土匪了。
不過不知何時起,小兩口夜裡做完事,第二天總會碰到對著兩人乾咳的清露,藍玉虎半開玩笑地問清露晚上是不是聽見啥了,清露總是低著頭紅著臉笑而不語,久而久之,清露落在藍玉虎身上的眼神便開始不對勁了。
不知從何時開始,清露總會有意無意地向巧兒詢問關於藍玉虎的事情,每當藍玉虎回家,清露也毫不掩飾自己的殷勤與熱切,不住地和藍玉虎搭話,巧兒有幾次還看見清露扯著軟繩,對著藍玉虎晾曬的衣裳不住地比量,那時節,清露臉上的神情總是張揚著絢麗的色彩,巧兒看在眼裡,心裡早就把這個小妹妹的心思算得清清楚楚。
可每每問起,清露又總是連連否認對藍玉虎的真情實感,只不過小姑娘的心思藏不住,卻早叫巧兒和老煙葉子看得明明白白,只有藍玉虎對此不以為意,總覺得是巧兒太敏感了。
「俺看你就是憋著再娶一房哩。」
巧兒氣鼓鼓地嘟起臉蛋,卻讓藍玉虎一把摟進懷裡,巧兒酸醋似的心境當時化得水珠都不剩,只是巧笑著掐住藍玉虎的褲襠到:「你那玩意要是敢壞了俺葉大妹子,俺就把你雞巴切下來餵狗!」
不知何時,巧兒也能潑辣地講出些姑娘說不出來的話了。
6
小藍英自打進了葉家門,便幾乎沒和爹媽一起睡過,每當小傢伙要因此鬧脾氣時,老煙葉子就哄小藍英到:「有些事呢長大才知,莫去打擾好事。」
「葉姥爺,好事是啥?」
「小犢子,長大你就知道了。」
小藍英不知道自「好事」是啥,便去問清露。
「葉姨,好事是啥呀?」不到六歲的小藍英朗聲問清露,清露臉上一紅,噗嗤樂了:「小小孩沒個正經。」
清露跑開,小藍英就追在清露屁股後面一陣問,趕得清露實在沒法子,便一把抱起小藍英,裝作要打屁股的架勢,把小藍英嚇得抱起腦袋嗚嗚地哭了。
「葉姨,你乾啥要打俺……」小藍英抹著眼淚,粉嘟嘟的笑臉和水汪汪的大眼睛甚是招人憐愛。
「誰叫你說話沒正經。」
清露看著小藍英抹眼淚心裡也心疼,便把小藍英抱坐在大腿上,輕輕給小藍英擦起淚來:「別哭了,姨又不是真打你。」
清露摟住瘦瘦小小的藍英,心裡卻像摟住心上的漢子那般溫熱,只是清露從一開始心裡就清楚,那個漢子和自己是沒可能的了。
「姨,俺不怪你要打俺,可你得告訴俺,好事是啥。」小藍英睜著大大的眼睛,可憐巴巴地盯著清露到。
清露沈吟半晌,猛然問到:「纓子,你稀罕姨不?」
小藍英看著清露的臉,噗嗤樂了。
「說話呀,稀不稀罕俺。」
「稀罕。」
「擁護啥稀罕?」
「葉姨長得漂亮,疼俺,晚上摟著俺睡覺暖和。」
清露點了點頭,卻又嘆了口氣:「傻娃娃,啥是稀罕都不懂,咋可能明白啥是好事呢。」
清露理了理小藍英的衣服,抱著小藍英鄭重其事地說到:「你還小著,說了你也不懂……好事是啥,等你真正『稀罕』一個女人時,你就知道了。」
「俺想保護葉姨,就像俺爹護著俺娘一樣,算好事不?」小藍英朗聲問到。
「怎麼不算呢……」清露親熱地摟住小藍英,眼裡不知怎的泛起了淚光:「你個小情種,天底下女人早晚讓你全給騙了。」
「俺不跟葉姨撒謊哩!」
「小傻子……」
從那天起,小藍英便寸步不離地跟在清露身邊,巧兒見了覺得好笑,心裡卻覺著不太舒服,這孩子,咋不跟娘親呢。
「傻孩子,你想娶你葉姨當老婆不是?天天跟著你葉姨,都不跟你娘親了。」巧兒掐著腰嘟著嘴,裝出一副惱怒的樣子到。
「娘,俺跟俺葉姨做好事哩。」小藍英話一出口,臊得清露臉都紅了。
「怪孩子。」巧兒嘟囔了一句,便也沒多在意。
7
這天晚上藍玉虎向大家宣佈,他要去老金溝淘金去。
「你瘋啦!剛過上兩天好日子,找不自在呢!」巧兒生氣地撂下碗筷,騰地站起身來。
「俺想過了,趁俺還有兩膀子力氣,說甚麼也要讓俺們一家五口富裕起來。」
經歷了兩年多的相處,藍玉虎早就把葉家父女當做自己的爹和妹妹,藍玉虎經歷了二十年的風霜眼看就要凍死,卻讓葉家三兩年就捂活過來了,藍玉虎有恩必報,總盼著做點甚麼來報答葉家的恩情。
或許對老煙葉子來說,救一條人命只是舉手之勞,可對藍玉虎來說,一命之恩,收留之恩,再造之德對藍玉虎來說,沒甚麼比這些更珍貴的了。
藍玉虎甚至從老煙葉子身上看見了爹的影子。
說起來,淘金這主意還是老煙葉子給藍玉虎出的,雖說藍玉虎乾活也是把好手,可老煙葉子看得出來,藍玉虎絕非常人,他這匹千里馬絕不甘,也絕不能埋沒在小村子里,他是一定要做一番事業的,老煙葉子見了鎮上淘金募工,便要和藍玉虎商量著偷著帶回來一小包金粒子。
藍玉虎終究不是甘於寂寞的人,經此一撩撥,藍玉虎心裡為巧兒和兒子攢下一份家業的心竟活泛起來了。
可淘金卻是一樁要命的活計,若是掙工錢倒還罷了,可自古以來,能從金場帶出來金子的人可沒有幾個,那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買賣,巧兒猜得出來,藍玉虎八成就是奔這要命又賺錢的買賣去的。
「俺和虎子一起去,路上也能有個照應。」
老煙葉子不容質疑地說,清露卻也不由得擔心起來,比起巧兒擔心自己的丈夫,清露除了擔心自己的父親,還要牽掛著心上人不要出事。
「爹,日子過得挺好的,不去不行嗎?」清露近乎哀求地說到。
「就這麼定了吧,俺們商量好了,過了年就去,俺們爺們兒不在家,你們娘幾個,俺和老周家商量好了,你們搬他們那住去。」
巧兒和清露再三勸阻,可爺倆主意已定,巧兒最終還是願意相信自己的男人,便默默在心裡籌劃著接下來的一應事宜,吃完了飯,老煙葉子把巧兒讓到一邊,半晌開口到:
「巧兒,俺看周家小子不錯,家底又殷實,俺們這次淘金回得來,除了攢一點養老錢,用金子當清露的嫁妝,咋樣?」
巧兒一聽是清露的婚事,心裡不免一陣欣喜,一是妹子有了歸宿,二是自己的男人沒別的女人惦記,也讓自己心裡也輕鬆了些。
可一想到活潑水靈的大妹子要嫁人,巧兒心裡也不是滋味。
玉虎這回要是真能帶回來金子,一家人也能在槐乃村置辦一套家業了,到時候也不用再和老煙葉子住在一起,可與葉家人一起度過的兩年,那麼好,那麼舒服……
比自己前二十年的每一天都要快樂……
一想到人走茶涼,巧兒悲從中來,笑了笑,眼角卻堆滿淚水。
「放心吧,俺到時候給俺妹子說和,只是……叔,到時候俺和玉虎也要搬出去,俺捨不得……」
「傻閨女,還擱俺家住唄,你,虎子還有小纓子,還擱俺們家住,清露走了,正好給小纓子騰出間房來,到時候他成家了,還擱俺們這住,俺們這一大家子過上好日子了,多興旺呀……」
「爹……」
巧兒撲到老煙葉子懷裡,放聲大哭起來。
7
這年三十一家五口聚在一起吃了頓餃子,藍玉虎頭一回喝得爛醉如泥,小藍英已經長得能把爹背到炕上,一口一口地餵藍玉虎喝醒酒湯了,一個男人,自從能把爹背起來那天起,就不再是小孩子了,喝過酒睡過女人,男孩就是男人了。
藍英是年虛歲九歲,按陽曆算,那年是1910年。
藍英在那年和巧兒,清露一起住進周家,那時的周家還住著大瓦房,周家兒子和清露幾乎同歲,周家二老坐擁不小的家業,人卻格外和藹親切,對待藍英就像對待親孫子一樣好,是年經巧兒撮合,清露和周家兒子周田看對了眼,二老也很喜歡淳樸能幹的清露,便和巧兒,清露姐妹倆商量起了清露和周田的終身大事。
那年的藍英心裡一直不舒服,自己倚仗的爹一年沒回來,藍英無時無刻不在牽念著爹的安危,據說淘金很危險,不過說到危險,自己和爹不知經歷了多少次,這次肯定也能化險為夷,藍英信任父親,心裡卻總懸著根弦,弄得藍英總是睡不安穩。
還有就是清露的婚事,小小的孩子不知道怎麼回事,一聽說朝夕相伴的葉姨要嫁人,心裡就老大的不痛快,可一來自己只是個孩子,左右不了大人的事,二來周家叔叔,爺爺,奶奶,都對自己很好,以後也會對葉姨好,這樣子,藍英就放心了,可藍英總覺得周叔叔有點太……
和藹?
溫柔?
總覺得他像任人欺負似的,以後真的能保護自己的葉姨嗎?
小孩子也有了心事,扯得他惴惴不安,直到第二年夏天的某一天,他在村頭看見了幾個灰頭土臉的漢子,藍英認出了其中一人手裡的那柄煙桿,卻不敢相信,乾淨挺拔的葉姥爺會變得如此邋遢,只能呆呆立在原地。
「小兔崽子,不認識你爹啦!」
漢子里走出個蓬頭垢面鬍子拉碴的精壯漢子,對著藍英笑罵,卻嚇得藍英嗷嗷叫地跑回家裡,一邊跑,嘴裡一邊大喊到:「俺爹成狗熊精了!俺爹成狗熊精了!」
自然,老煙葉子和藍玉虎淘出金子,躲避了官府的層層盤套和土匪的虎視眈眈,把一小兜黃豆子似的金子帶回了家。
不過老煙葉子和藍玉虎出去時是兩個人,回來卻是五個人,大傢伙兒都納著悶,等六人洗了澡理了發,乾乾淨淨地換了身衣裳,才由藍玉虎向家裡人道出個中原委。
除了老煙葉子和藍玉虎,剩下的三人中有兩人是金場里一同淘金的生死兄弟,那書生樣的漢子姓李,早年間中過秀才,個子高一點的白麵後生姓陳,這兩人都是山東人,前年一齊坐船闖了關東,也到老金溝淘金子了。
至於這個獨眼的中年人,大家都叫他賀老四,是藍玉虎從金把頭手裡救下來的,這次能帶回來金子,多虧了賀老四和爺們兒四個裡應外合,避開了土匪官兵,從老金溝一路走回了家。
藍玉虎和小陳老李商量著要在奉天開一個大館子,四人從淘來的金子里各抽出一小堆,其中藍玉虎出的那堆最多,湊在一起足夠盤下個頗具規模的飯店了,三人商量好了,等盤下飯店,藍玉虎當東家掌舵外加後續的資金投入,老李和小陳都是股東,老李是賬房,小陳當掌櫃,至於賀老四,他倒對幹甚麼無所謂,他的命是藍玉虎救下的,這輩子就跟著藍玉虎了,哥仨要開飯店,賀老四覺得這主意不錯,他可以當個夥計,也可以甚麼都不用乾,倒樂得在飯店裡清閒度日,賀老四暗地裡藏的金子比爺們兒四個的加一起還要多上不少,足夠他舒舒服服地過完下半輩子了,至於藏在哪……
官府,金把頭,他們都找不到,更別說泛泛之輩了。
藍玉虎抱住巧兒,許諾的家業,可算掙回來了。
「傻子,俺要你就夠了,當初俺就沒想著讓你淘金去。」
巧兒笑著不住地抹眼淚,一旁的三個單身漢子羨慕嫉妒,索性一齊起哄到:「藍老三!俺把金子都給你,換你媳婦成不?」
「你就是把老金溝都給俺,也不成哩!」藍玉虎抱起巧兒,凌空把巧兒悠起好幾圈。
藍玉虎用那筆錢蓋了屋子買了幾畝地,剩下一小堆就當老本,藍家起了五間屋一個堂屋——藍家一家總共三口,剩的兩件屋子是給葉家父女留的,日後老煙葉子年邁乾不動活兒,藍家給他養老,藍家永遠有葉家人的褥子,桌上永遠有葉家人的碗和筷子,只是老煙葉子堅持還住在土屋,畢竟那幾間房起了也才沒幾年,等住舊了住破了,到時候你們藍家想攔俺都沒門兒!
這年過年格外熱鬧,藍家三口,葉家兩口,周家三口,外加三個生死兄弟,十一口人在藍家院子里擺了一大桌酒菜,幾家人樂樂呵呵,熱熱鬧鬧,紅紅火火地過了個整年,藍玉虎從三十不斷頓地喝到十五,五迷三道地差點把小陳當巧兒給睡了,巧兒過年忙裡忙外,一會把這個搭進屋裡,一會又到廚房三炒兩煎,喝完一輪,桌上的人全醉了,屋裡的倒醒了酒,又火熾熾地張羅起來,巧兒忙了半個月,人都瘦了一圈,可也高興,藍家怎麼著也算在東北混整了,混出個人樣了,三家的好日子,以後過得一年還要比一年紅火。
這年藍玉虎和賀老四,老李,小陳,四兄弟拜了把子,按年齒序,賀老四行大,老李行二,藍玉虎是老三,老疙瘩就是小陳,隨著藍玉虎後來在奉天城的逐漸發跡,周圍人都要尊稱藍玉虎一聲藍三哥,隨著時間流逝,藍三哥也就成了藍三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