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入島潛伏
這潑婦竟然敢動手打仙子!
他徬彿已經看到了下一秒,全家老小連同整個宅院都在仙子的怒火中化為飛灰的場景。
然而,預想中的雷霆震怒並沒有降臨。
陳凡月的頭被打得猛地偏向一旁,烏黑的秀髮散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她的臉頰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出一個清晰的五指紅印,迅速地腫脹起來。
火辣辣的疼痛感從臉上傳來,但對於經功法焠鍊過的陳凡月來說,這點感覺甚至不如被蚊子叮咬一下。
她沒有還手,甚至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怒意。
在張管事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這位能夠擊退巨型妖獸的仙子,只是緩緩地轉回頭,用一隻手捂著自己被打腫的臉,眼中迅速蓄滿了淚水,肩膀微微抽動著,一副被嚇壞了、泫然欲泣的鄉下丫頭模樣。
那份驚恐、委屈和無助,演得惟妙惟肖,入木三分。
看到這「野種」被自己一巴掌打得不敢還手,張夫人心中的怒火頓時消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控一切的得意與快感。
她用另一隻手扇了扇風,徬彿剛剛打人的不是她,而是被陳凡月身上的味道熏到了一樣。
她居高臨下地、用一種審視牲口般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陳凡月,嘴裡發出鄙夷的「嘖嘖」聲。
「我當是甚麼天仙下凡,能把你這老東西的魂都勾了去,原來就長這副窮酸樣!又黑又壯,跟個母豬似的!」她厭惡地捏著鼻子,「離近了聞,一股子爛魚爛蝦的腥臭味,果然是鄉下水溝裡爬出來的野種,就是髒!你看看你這手,黑乎乎的跟掏了灶膛一樣,也配進我張家的門?」
張管事此時才從魂飛魄散的狀態中回過神來,見仙子竟然沒有發作,心中又是後怕又是慶幸。
他連滾帶爬地衝過來,一把拉住還要繼續撒潑的夫人,幾乎是帶著哭腔哀求道:「夫人!夫人你消消氣!算我求你了!你看……你看她多可憐啊……」
他又提到自己那兩個不成器的兒子,痛心疾首地說道:「你看看咱們那兩個兒子,整日就知道在外面花天酒地,惹是生非,除了欠了賭債回來要錢,甚麼時候回過這個家?我……我就想著,身邊留個女兒也好,將來老了,好歹有個人在身邊端茶倒水……」
「呸!我生的兒子再不好,那也是張家的種!這個來路不明的野丫頭算個甚麼東西,也配進我的家門?」張夫人一口唾沫啐在地上,但語氣卻稍稍緩和了一些。
她斜眼看著陳凡月,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行吧,看在你這老東西一把年紀還要臉的份上,這野種可以留下。」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個刻薄的笑容:「不過,想當小姐是做夢!從今天起,她就是我們家的婢女,家裡所有劈柴挑水、洗衣做飯、倒夜壺的粗活都歸她乾!就當是……我發善心,養條會乾活的狗!」
張管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但眼下除了同意,他沒有任何辦法。他只能連連點頭:「好好好,都聽夫人的,都聽夫人的。」
張夫人見丈夫徹底服軟,這才心滿意足,像一隻鬥勝了的母雞,得意洋洋地哼了一聲,轉身準備回房。
臨走到門口,她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猛地回頭,用下巴指了指還捂著臉、低著頭的陳凡月,隨口問道:
「對了,這野種叫甚麼名字?」
張管事猛地一愣,他光顧著害怕了,哪裡問過仙子的名諱。
他腦子飛速轉動,看著眼前這個雖然穿著粗布衣、臉上帶著巴掌印,卻依然難掩那份清冷氣質的「丫頭」,脫口而出地編了一個名字:
「她……她叫張雅妮。」
柴房之中,一盞豆大的油燈在破舊的木桌上搖曳,昏黃的光線將四壁的陰影拉扯得如同鬼魅。空氣里瀰漫著乾柴、塵土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
張管事就跪在這冰冷潮濕的泥地上,整個身體伏低,額頭幾乎要貼到地面,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冷汗浸濕了他的後背,混著灰塵,順著他臉頰深刻的皺紋滑落,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他怕得渾身發抖,腦子里一片空白,只等著那決定他全家生死的審判降臨。
而陳凡月,則安然地坐在那張由幾塊木板搭成的簡陋床鋪上。
她低著頭,神情專注,徬彿根本沒有注意到腳下這個年過半百的凡人。
她嬌嫩的臉頰上,那個在白天顯得觸目驚心的五指紅印,此刻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肌膚光潔如初,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對她這般修為的修士而言,這點凡人造成的皮外傷,一個靈氣周天便能輕易撫平。
她的心神,正完全沈浸在白天於市井中收集到的情報里。
五星島,已經進入了全島戒嚴的狀態。
所有進出五星島的凡人和修士,都必須經過嚴格的盤查並登記在冊,這大大增加了她暴露的風險。
更讓她感到棘手的是,目前島上竟然有兩名元嬰期修士坐鎮。
除了那位眾人皆知的星宮六長老,還有一名身份詭秘的元嬰修士,據說並非星宮之人,其來歷和目的都成謎。
陳凡月思考了許久,眼下想從防備如此森嚴的五星島,直接前往戒備只會更甚的三星島,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
她能混進五星島,已經是天大的造化,全靠了四海商行這艘船和張管事這個「身份」。
如果她貿然行動,一旦被那兩位元嬰老怪的神識掃過,她這來路不明的結丹期修為,就像是黑夜裡的螢火蟲,根本無所遁形。
思慮良久,她最終決定,暫時在此地蟄伏下來,以「張雅妮」這個身份作掩護,靜觀其變,再圖後計。
這時,她才緩緩抬起頭,清冷的目光落在了眼前跪著的張管事身上。
看著這個凡人老者恐懼到極致的模樣,她竟覺得有些莫名的可笑。
一個在商行裡也算有些地位的管事,回到家卻要受悍妻的氣,如今更要跪在自己這個「野種」面前生死由天。
「起來吧。」
她淡淡地開口,聲音清冷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與白天那個怯懦的「張雅妮」判若兩人。
張管事渾身一顫,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到陳凡月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心中更是敬畏交加。
他哆哆嗦嗦地從地上爬起來,卻依舊弓著身子,頭垂得更低了。
陳凡月當然不是真的有意要懲處他。
但她同樣明白,一味的仁慈只會換來輕視。
必要的威嚴是不可或缺的,否則,如何能保證這個凡人不會在恐懼或利益的驅使下,出賣自己的身份?
「仙子饒命!仙子饒命啊!」張管事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誠惶誠恐地連連作揖,「是小老兒治家不嚴,讓那……那潑婦衝撞了仙子,小老兒罪該萬死!求仙子看在小老兒助您登島的份上,饒了我們一家老小吧!」
「行了。」陳凡月揮了揮手,打斷了他的告饒,「今天的事,我不追究。接下來,我會在你府上暫住一些時日,管好你和你家人的嘴。我的身份,你應該知道該怎麼做。」
「是!是!小老兒明白!小老兒一定爛在肚子里,絕不敢洩露半個字!」張管事如蒙大赦,點頭如搗蒜。
「你走吧。」陳凡月下了逐客令。
張管事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了柴房,直到關上門,才發現自己的一身里衣都已被冷汗濕透。
柴房內,陳凡月聽著他倉皇離去的腳步聲,想到這個老管事回到他那悍妻身邊,恐怕還少不了一頓數落和責罵,她那一直清冷的嘴角,竟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
也算是可憐,這個兩頭受氣的軟耳朵了。
第二日清晨,天色才蒙蒙亮,東方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整個張府還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
柴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陳凡月已經換上了一身更方便乾活的短打衣褲,利落地走了出來。
清晨的空氣帶著一絲涼意,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神清氣爽。
她走到院子角落的柴堆旁,拿起那把沈重的板斧。
這種粗重的體力活,對於曾經身為凡人的她來說,根本不算甚麼難題。
更何況,她如今修煉的《百鍊築基體》,本就是一門焠鍊肉身的體修功法,她的筋骨力量早已遠超常人。
「咔嚓!」
手起斧落,一塊粗壯的木樁應聲而裂,被整齊地劈成兩半。
那沈重的板斧在她手中,徬彿輕若無物。
她揮動著手臂,一斧接著一斧,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
這種純粹的體力勞動,竟讓她覺得比盤膝打坐、運轉周天還要來得輕鬆愜意,甚至隱隱感覺體內的氣血都隨之變得更加活泛。
劈完了一堆足夠燒上一整天的柴火,她又將劈好的木柴抱進廚房,準備生火做飯。
灶台、風箱、水缸……這些熟悉的東西,瞬間勾起了她久遠的記憶。
在她還是個十歲左右的凡人小女孩時,在那個名叫王根兒的凡人家中,這些就是她每日都要面對的活計。
回憶如潮水般湧來,讓她握著火鉗的手微微一頓,眼神中閃過一絲茫然。
百年前,她還是那個在王家陪著王根兒一同長大的凡人女孩,過著日日如常的日子。
而百年後的今天,她卻已是一名歷經磨難、壽元悠長的結丹期修士。
世事變遷,恍如隔世。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際,一個帶著濃重鼻音、略顯清脆的女聲從廚房門口傳來:
「誰啊?天還沒亮呢,劈甚麼柴啊,吵死人了!」
陳凡月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約莫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正站在門口,揉著惺忪的睡眼,一臉的不耐煩。
她穿著一身漿洗得有些發白的青布僕人服,頭髮松松垮垮地輓著,顯然是剛從被窩里爬起來,被劈柴聲吵醒了。
陳凡月心中暗道,自己踏入修仙之路後,早已習慣了以打坐代替睡眠,精力充沛,哪裡還能和這些需要充足睡眠的凡人保持一樣的作息。
那女孩打著哈欠走近前來,當她離得近了,鼻子下意識地皺了皺,臉上露出幾分厭惡的神色,毫不客氣地問道:「你身上怎麼一股子魚腥味?聞著真難受。」
她上下打量著陳凡月,眼神里帶著一絲審視和好奇,「哦,我想起來了,昨天夫人跟我們說了,家裡來了個新來的,專門乾粗活的。就是你吧?」
陳凡月立刻收斂心神,重新切換回「張雅妮」的樣子。
她低下頭,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裝出一副笨拙怯懦的樣子,站在一旁沒有吭聲。
她以為,接下來等待她的,會是如同昨日張夫人那般刻薄的欺辱和刁難。
畢竟,在任何地方,欺負新人似乎都是一種不成文的規矩。
然而,預想中的刁難並沒有發生。
那女孩見她這副可憐兮兮的樣子,臉上的不耐煩反而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瞭然和同情。
她撇了撇嘴,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用一種自來熟的語氣說道:
「哎,你別怕啊,我不是夫人那種人。」她熱情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叫張翠,你叫我翠姐就行。你就是昨天那個……被夫人打的那個吧?」
見陳凡月依舊低著頭不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張翠嘆了口氣,一副「我懂的」表情。
「看你這老實巴交的樣子,就知道以後肯定要吃虧。」張翠拉過她,神神秘秘地開始傳授經驗,「我跟你說,在這個家裡想過得安生,就得學會看人臉色。夫人的脾氣最壞,她罵你的時候,你就低著頭聽著,千萬別頂嘴,她罵痛快了也就沒事了。還有,那兩位少爺要是回來了,你可得躲遠點,他們比夫人還難纏!至於老爺嘛,人倒是還好,就是個軟耳朵,怕老婆怕得要死,指望不上他。」
張翠這番突如其來的熱情和「教導」,讓陳凡天感到有些意外,心中那份因回憶而起的茫然,竟被這凡人女孩身上鮮活的煙火氣沖淡了不少。
早飯的餐桌上一片狼藉,油膩的碗碟和殘羹冷炙散髮著混合的氣味。
張管事在出門前,特意將夫人身邊的兩個貼身大丫頭叫到一旁,隱晦地敲打了一番,反復叮囑她們「新來的不懂規矩,多擔待些」,眼神里滿是暗示和警告。
他不知道這兩個平日里仗著夫人寵信、眼高於頂的丫頭,究竟能不能聽懂他話里的弦外之音。
此刻,張府的飯廳里,氣氛正是一片壓抑。
張夫人用絲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雍容地靠在太師椅上,像一尊佛。
她身後的兩個丫頭,一個叫張萍,一個便是清晨見過面的張翠,但此刻的張翠卻不敢表露出絲毫的熟絡。
她們如同兩尊門神,站在夫人身後,用眼角的余光,斜斜地瞟著那個站在飯廳中央、低著頭的「張雅妮」。
張萍撇了撇嘴,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對著陳凡月不耐煩地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過來收拾。
陳凡月徬彿沒有聽見,也沒有看見,依舊木然地站在原地,像一根木樁。
旁邊的張翠見了,心裡頓時急得不行。
她知道夫人的脾氣,最恨別人不聽使喚。
她連忙快走兩步,一把拉住陳凡月的手臂,將她半推半拽地帶到了夫人面前。
她的手心滿是冷汗,暗暗捏了捏陳凡月的手,示意她機靈點。
張夫人那雙被眼皮脂肪擠得細長的眼睛,厭惡地上下掃視著陳凡月,鼻子皺了皺,徬彿聞到了甚麼難以忍受的惡臭:「怎麼還是那麼一股子死魚味兒?你這野種是不洗澡的嗎?還有你這臉,怎麼跟從灶膛里爬出來的一樣,沾了那麼多的灰!怎麼,是不是不會做飯,故意把自己弄得這麼髒兮兮的,好去跟老爺哭訴,裝可憐博同情,想當你的大小姐呢?」
尖酸刻薄的話語像刀子一樣扎過來。
陳凡月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將頭垂得更低,肩膀微微瑟縮著,完美地扮演著一個被嚇壞了的鄉下丫頭。
「啞巴了?」張夫人冷哼一聲,點了點下巴,對張翠吩咐道,「張翠,帶她去後院井邊好好洗洗那張臉!別髒了我張家的地!」
「是,夫人。」張翠如蒙大赦,趕緊拉著陳凡月退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張翠帶著剛洗過臉的陳凡月重新走了回來。
當陳凡月再次站在飯廳中央時,原本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的張夫人,不經意地睜開眼瞥了一下,隨即整個人都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驚訝。
洗去了那層故意抹上的鍋底灰和塵土,陳凡月那張臉的本來面目便顯露了出來。
雖然依舊因為長途跋涉和刻意為之而顯得有些憔悴,但那精緻的五官輪廓,光潔細膩的肌膚,尤其是那雙清冷如寒星的眸子,即便她努力裝出怯懦,也難掩靈氣與姿容。
這哪裡是甚麼鄉下野丫頭,分明是個一等一的美人胚子!
「呵,」張夫人愣了片刻後,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笑,語氣中的嫉妒和酸意幾乎要溢出來,「我說呢!洗乾淨了臉,果然就不一樣了。怪不得你那個早就死了的騷狐狸媽,能把老爺的魂都勾了去!恐怕當年也是長了這麼一張專會勾引男人的狐媚子臉吧!」
張翠在一旁聽著,看著陳凡月那張清麗卻毫無血色的臉,心中湧起一陣不忍和可憐,想開口說些甚麼,但迎上夫人冰冷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然而,作為當事人的陳凡月,內心卻毫無波瀾。
對她而言,甚麼「早死的媽」,甚麼「勾引老爺」,都不過是眼前這個凡人婦人無能狂怒的臆想,與她何乾?
她唯一要做的,就是繼續扮演好這個可憐兮兮的角色,讓這場戲繼續演下去。
張夫人站起身子,大約是罵痛快了,也懶得再看她,一邊整理著自己華貴的衣衫,一邊朝屋外走去,臨走前扔下一句話:「這裡的東西,你一個人收拾乾淨,要是讓我看到一個碗沒洗,晚上就別想吃飯了!」
張翠恭敬地將夫人送出了院門,然後立刻小跑著回來。
她拿起桌上的碗筷,對還愣在原地的陳凡月說道:「雅妮,你別聽夫人的,她就是嘴巴毒。快,我幫你一起收拾,往日里這些活都是我和張萍兩個人乾的,現在讓你一個人乾,哪能忙得過來!」
陳凡月抬起頭,看著張翠臉上真誠的關切,和她忙碌的身影,心中那片因百年修行而變得冰冷沈寂的湖面,徬彿被投下了一顆小石子,蕩開了一圈溫暖的漣漪。
她對著張翠,露出了一個來到這個陌生凡人家庭後,第一個發自內心的、帶著善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