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龍陽VS神刀
我轉過身,面對沈玉。
她還站在那根石柱旁,一隻手扶著搖搖欲墜的江玉鳳,另一隻手攥著自己的衣角,指節泛白。
她的臉上還掛著方才在地牢里見到我時流下的淚痕,可那雙眼睛卻出奇地鎮定——不是不害怕,而是她信我。
十八年了,無論面對什幺樣的對手,她始終相信我能贏。
「你退到一邊,省得等一下誤傷到你。」我拍了拍她的肩,掌心在她肩頭停留了一瞬,感受著那隔著衣料傳來的溫熱。
沈玉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幺,只是輕聲說了句「小心」,便扶著江玉鳳退到了練武場邊緣的迴廊下。
迴廊的屋檐投下一片陰影,將兩個女人的身影籠在其中。
江玉鳳被她攙扶著,腳步踉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回過頭,那雙淚眼朦朧的丹鳳眼死死盯著絕命,嘴唇被咬得滲出了血絲。
沈玉拉了拉她的手臂,她才勉強轉過身,靠在迴廊的柱子上,肩膀仍在劇烈顫抖。
南宮陽自從見到沈玉,一雙色眼就緊盯著她看。
從她走出地牢的那一刻起,他那雙浮腫的眼睛便像被釘子釘在了她身上,連眨都不捨得眨一下。
沈玉退到迴廊下時,他的目光也跟著移了過去,在她那纖細的腰肢和飽滿的胸脯上來回掃視,喉結上下滾動,連話都忘了說。
直到沈玉的身影被迴廊的陰影吞沒,他才回過神來,咽了口唾沫,將目光重新轉向我。
「龍嘯天,」他開口道,聲音里帶著一股裝腔作勢的傲慢,可那雙眼睛深處卻藏著一絲掩不住的忌憚,「白護法與黑衣護法都是三十年前名震天下的高手,一身武學修為絕不在你這個天榜高手之下。」
他說這話時,下巴微微揚起,試圖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
可他太瘦了,那身錦衣華服穿在他身上空空蕩蕩的,領口露出一截細得可憐的脖子,喉結突出得像一顆核桃。
他站在白衣絕命和黑衣寒天冰之間,就像一隻被兩只猛虎夾在中間的野貓,再怎幺虛張聲勢也遮不住骨子裡的孱弱。
我看著他,問道:「你想怎樣?」
他一聽這話,那雙浮腫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那亮光我很熟悉——在瀟湘別院的大廳里,他盯著沈玉看時,眼裡就是這種光。
貪婪、淫邪、毫不掩飾的佔有欲。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用一種自以為瀟灑的語氣道:「美人配英雄。你不是英雄,自然不配擁有沈玉這種大美人。」
他頓了頓,那雙色眼又往沈玉的方向瞟了一眼,嘴角掛起一絲令人作嘔的淫笑:「如果你乖乖把沈玉獻給本少爺玩幾天,本少爺就叫黑白護法饒了你的命。」
**真是一個人渣。** 我在心中暗罵。若不是還有事要做,我現在就想一拳打爆他那張欠揍的臉。
但我不能。
絕命和寒天冰就在他身旁,兩人雖然對南宮陽的態度各有不同——絕命面無表情,寒天冰眉頭微皺——可他們終究是南宮世家的護法,一旦我動手,兩人必定同時出手。
我雖不懼,卻也不想在摸清他們底細之前貿然開戰。
更何況,沈玉和江玉鳳還在旁邊,一旦混戰起來,我未必能護她們周全。
我壓下心頭的怒火,面上不動聲色,道:「死亡客雖是名震天下的高手,但你確定他當真可以殺得了我嗎?」
我要的是他說出黑衣刀客的底細。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
那黑衣刀客周身散髮出的刀氣霸道凌厲,絕非尋常高手。
可我搜遍記憶,卻想不起江湖上有這幺一號人物——三十年前名震天下、使刀的高手,我竟一個也對不上。
他到底是誰?
南宮陽果然上當。
他哈哈一笑,那笑聲尖銳刺耳,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公雞。
他得意洋洋地道:「白衣護法殺不了,還有黑衣護法。冷面刀煞寒天冰,你可聽說過?」
冷面刀煞,寒天冰。
我瞳孔微微一縮。
原來是他。
練刀之奇才,生平嗜刀如狂,為了修習神刀門鎮山之寶《神刀譜》,竟殺師滅祖,犯下武林中最令人不齒的罪行。
此事當時轟動江湖,白道群雄群起而攻之,寒天冰寡不敵眾,從此消失於江湖。
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死在某個深山老林里,死在某個仇家的刀下。
可沒想到,他非但沒死,反而投入了南宮世家。
怪不得有如此霸道的刀氣。
神刀門的刀法,講究的是以簡馭繁、一刀破萬法。
招式雖然簡單,可每一刀都蘊含著毀天滅地的力量。
寒天冰既能殺師滅祖,說明他的刀法已超越了神刀門的歷代掌門,達到了一個極其可怕的境界。
南宮陽見我沈默,以為我怕了,愈發得意起來。
他挺了挺那單薄的胸膛,用一副施捨般的語氣道:「我父親說,‘只要他兩人聯手,天下間沒有殺不了的人。’怎幺樣?識相的獻出沈玉,我饒你一條小命。」
他說這話時,那雙色眼又忍不住往沈玉的方向瞟了一眼。
沈玉站在迴廊下,雙手交握在身前,面色平靜如水,徬彿南宮陽說的不是她。
可我知道,她那雙手一定攥得很緊——她每次緊張時都會這樣,指節泛白,指甲掐進掌心。
江玉鳳靠在她身旁,那雙丹鳳眼裡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可她咬著牙,一言不發。
南宮陽的話音剛落,絕命的臉色就變了。
那張冷峻的臉原本如同一塊千年寒冰,沒有任何表情。
可南宮陽那句「白衣護法殺不了,還有黑衣護法」一說出口,那塊寒冰便裂開了一道細縫。
絕命的眉頭微微一皺,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
他握著劍的手微微收緊,指節發出細微的咔咔聲。
絕命一生縱橫江湖,未遇敵手,對自己的劍法自視甚高。
三十年前,他憑一套「劍出無回」打遍天下劍客,死在他劍下的高手不計其數。
可他生平最大的遺憾,也是最令他耿耿於懷的事,就是未能被乾坤老人列入天榜。
當年乾坤老人評定天榜十大高手時,絕命曾親自找上門去,要求與乾坤老人一戰,以證明自己有資格入榜。
可乾坤老人只是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說了一句「劍有殺意而無生機,不入天榜」,便轉身走了。
這件事成了絕命心中永遠的刺。
三十年來,他隱居不出,日夜苦練,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證明乾坤老人錯了。
可南宮陽方才那句話,分明是在說他的武功不如我——不如一個天榜末席。
這等於是在告訴絕命:乾坤老人當年的選擇是正確的,你確實不如天榜高手。
南宮陽還在那裡洋洋得意,渾然不覺自己已經得罪了身旁這尊殺神。
他那雙色眼依然盯著沈玉,嘴裡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幺「美人配英雄」「饒你一條小命」之類的蠢話。
寒天冰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他雙臂抱在胸前,那張粗獷凶悍的臉上籠罩著一層寒霜。
南宮陽把他的底細告訴了我,這讓他很不爽。
對於寒天冰這種殺師滅祖、隱姓埋名三十年的人來說,身份暴露就意味著麻煩——一旦江湖上知道冷面刀煞還活著,當年那些仇家必定會找上門來。
南宮陽這個草包,為了逞一時口舌之快,竟把他的老底都抖了出來。
我看著南宮陽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樣,心中冷笑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
我淡淡道:「是嗎?有些事往往出於意料之外。我的命運只掌握在我自己手中。」
南宮陽一聽,臉色一變。
那張被酒色掏空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惱怒,嘴角的淫笑也僵住了。
他盯著我,那雙浮腫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陰狠,冷聲道:「既然你如此不識好歹,休怪我無情了。黑白護法,你們替我殺了他。」
寒天冰聞言,右手已按上了背後那柄大砍刀的刀柄。
他的五指粗壯如鐵鉗,握在刀柄上時,手背上青筋暴起,一股霸道凌厲的刀氣已從他身上散髮出來。
可就在他準備拔刀之際,絕命忽然一搖手。
「你不用出手,」絕命道,聲音冷冰冰的,沒有半分溫度,「我來。」
寒天冰看了絕命一眼,那雙豹眼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冷冰冰的表情。
他松開刀柄,重新將雙臂抱在胸前,退後一步,將練武場讓給了絕命。
絕命向前走了幾步,在離我三丈遠的地方站定。
他白衣如雪,劍光森冷,站在那裡如同一柄出了鞘的利劍。
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直直盯著我,目光凌厲如劍,徬彿真的有一柄無形的劍刺了過來。
我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死亡劍氣。
那劍氣與方才他殺江濤時一模一樣——凌厲、森寒、絕殺。
空氣在這股劍氣的壓迫下徬彿凝固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我甚至能聞到那股劍氣中瀰漫著的血腥味——那是三十年來死在這柄劍下的無數亡魂留下的印記。
但我並不害怕。
身為天榜高手,我應有足夠的勇氣接受任何挑戰。
這些年來,我面對過殘魔冷驚雲的毒掌,面對過連雲寨七十二悍匪的圍攻,面對過金守一的金蛇劍和金蛇錐。
每一次,我都活了下來。
絕命的劍雖然可怕,卻還不足以讓我退縮。
「來吧。」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道。
在我話聲剛落之際,絕命已經出手。
我只見虛空之中划過一道冷如寒霜的白光。
那白光快到了極致,快到了我的肉眼幾乎無法捕捉。
那不是劍光——劍光至少還能看到劍身的軌跡。
那只是一道光,一道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光,在空氣中一閃而逝。
緊接著,他的劍已划到了我身上。
我無法擺脫他至死不休的劍。
那柄劍徬彿有了生命,有了意志,一旦出鞘便不殺敵人誓不回鞘。
我的身法已經展開到了極致,腳下連點數步,身形急退,可那柄劍卻如同附骨之疽,始終追著我,始終離我的要害不過寸許。
他的劍也不容我閃避——每一劍刺出都封死了我所有可能的退路,無論我向哪個方向閃避,都會撞上他的劍尖。
我也閃避不了——他的劍太快了,快到了我從未見過的程度,我生平所遇的劍客中,沒有一個人的劍能快到這種地步。
劍划過。
我只覺右臂一涼,緊接著一股劇痛傳來。
低頭一看,右臂衣袖已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從傷口中湧出來,順著手臂淌下去,滴在青石地面上。
那血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紅,一滴,兩滴,三滴,越滴越快。
「夫君!」沈玉發出一聲驚呼。
她從迴廊下衝了出來,跑了沒幾步便被江玉鳳拉住了。
江玉鳳死死抱著她的腰,不讓她衝過來。
沈玉掙扎著,那雙美目里盛滿了驚恐和心疼,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主人!」江玉鳳也喊了一聲。
她的聲音沙啞而急切,那雙丹鳳眼裡的恨意被擔憂取代了一瞬。
她的一隻手還握著那根赤紅色的長鞭,鞭梢的銀鈴在風中發出低沈的響聲。
我擡起左手,朝她們搖了搖,示意她們不要過來。然後我低下頭,看著右臂上那道還在流血的傷口。
疼。
很疼。
絕命的劍鋒划破了我的皮肉,切入了我的經脈,那股冰冷的劍氣還殘留在傷口中,像無數根細針在肉里攪動。
可在這疼痛之中,我卻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東西——一種我已經很多年沒有感受過的東西。
我哈哈一笑。
那笑聲從胸腔深處湧上來,在寂靜的練武場上回蕩。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種暢快淋灕的、發自內心的大笑。
笑聲撞在石壁上,又彈回來,變成一串模糊的回音。
絕命看著我,那雙冷峻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困惑。他不解地問道:「為什幺?」
我止住笑,看著他,道:「是你讓我受傷了,讓我想起了許多被我遺忘的東西。我很喜歡這種感覺。」
這是實話。
我出道並非一帆風順。
當年初出茅廬時,我也曾被人打得滿地找牙,也曾被人追得狼狽逃竄,也曾倒在血泊中以為自己活不過明天。
可每一次,我都從血泊中爬了起來,從失敗中吸取教訓,從挫折中變得更加強大。
但隨著龍陽神功日益精進,能夠打敗我的人越來越少,能夠讓我受傷的人更是鳳毛麟角。
我逐漸走向了一個武者的巔峰——無敵。
自從沒有對手之後,我漸漸把年輕時那種誓不屈服、越挫越勇的感覺忘了。
可此刻,絕命的劍讓我重新想起了那種感覺。
那種被逼到絕境、退無可退、只能拼死一搏的感覺。
那種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顫抖、每一滴血液都在燃燒的感覺。
那種——活著的感覺。
絕命聽完,那張冷峻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困惑和不解。
他顯然沒聽懂我在說什幺——在他眼中,受傷就是受傷,失敗就是失敗,哪有什幺「喜歡」可言?
他冷冷道:「是嗎?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
話落,長劍再次出手。
這一次,他的劍比方才更加凌厲,更加霸道,更加不留餘地。
一股死亡般的劍氣如同潮水一樣向我湧了過來,那劍氣不是一道,而是一片——鋪天蓋地,無處不在。
空氣在這股劍氣的壓迫下發出嗚嗚的哀鳴,練武場上的塵土被捲起來,在空中形成一個個小小的漩渦。
我感覺自己徬彿被淹沒在一片冰冷的海洋中,四周都是他的劍影,上下左右、前後內外,每一個方向都有劍尖在閃爍。
詭異絕倫,記記奪命的劍招把我困在中央。
他的劍法沒有固定的招式,沒有可循的規律,每一劍都像是隨機刺出的,可每一劍又都精准地指向我的要害——咽喉、心口、丹田、眉心、太陽穴。
劍影重重疊疊,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我整個人籠罩其中。
我周圍都是他的劍影,那些劍影越來越密,越來越近,徬彿一堵不斷收縮的牆,將我擠壓得喘不過氣來。
我的呼吸越來越困難。
那股冰冷的死亡劍氣無孔不入,從我的毛孔滲入體內,沿著經脈蔓延到四肢百骸,將我的血液都凍得快要凝固了。
我的動作越來越慢,我的反應越來越遲鈍,我的視野越來越模糊。
擺脫無門——我試過向前衝,前方是密密麻麻的劍尖;我試過向後退,後方也是密密麻麻的劍尖;我試過向左右閃避,左右同樣是密密麻麻的劍尖。
**難道我就這樣死於他的劍下?**
這個念頭從心底冒出來的一瞬間,一股強烈的不甘如同火山般在我胸腔中爆發。
不,不,絕對不行。
我龍嘯天從一個鄉下窮小子走到今天,靠的不是運氣,不是別人的施捨,而是一次次從絕境中殺出來的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