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鎮遠鏢局(上)
果不其然。
當我衝回靈隱寺時,眼前的景象讓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方才還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的寺前廣場,此刻竟空無一人。
香燭攤上的香燭還燃著,裊裊青煙在空氣中凝成一道道細長的煙柱;算命先生的幌子還插在地上,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一個被打翻的竹籃滾在石階旁,裡面的供品散落一地,幾只野狗正圍著啃食。
可人呢?
那些燒香的、求籤的、擺攤的、化緣的,全都消失得乾乾淨淨,徬彿被一陣風刮走了。
「玉兒!」我大聲喊道。
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撞在朱紅色的寺牆上,又彈回來,變成一串模糊的回音。
沒有人應我。
只有那幾只野狗擡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啃食供品。
我的心驟然揪緊了。
我衝進大雄寶殿。
殿內的景象比外面更加詭異——蒲團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木魚滾在角落里,香爐里的香還在燃著,可僧人們全都不見了。
釋迦牟尼佛的金身端坐在蓮台上,嘴角掛著那個亙古不變的慈悲微笑,俯視著空無一人的大殿。
那笑容平日里看來莊嚴肅穆,此刻卻讓我覺得毛骨悚然。
**沈玉不會出事吧?**
這個念頭像一條毒蛇,死死纏住了我的心。
我轉身衝出大雄寶殿,朝偏殿跑去。
偏殿里供的是觀音菩薩,沈玉說過要給峰兒求姻緣,一定會來這裡。
可偏殿里同樣空無一人。
觀音菩薩的千手千眼在燭光中投下重重疊疊的影子,那些影子落在空蕩蕩的蒲團上,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什幺。
我來回狂跑著,穿過一道道迴廊,推開一扇扇殿門。
天王殿、羅漢堂、藏經閣、方丈室——整個靈隱寺被我翻了個底朝天。
沒有沈玉的蹤影,沒有霜兒的蹤影,沒有任何人的蹤影。
這座千年古剎,此刻竟像是一座死城。
我心裡失望至最低點。
**都怪我。
** 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一道道血痕。
**若不是我不跟她一起進去,若不是我在外面跟那些殺手糾纏,她怎幺會出事?
她就在我眼皮底下被人抓走了!
** 方才在山崖上與銀字號殺手交手時的那份從容霸氣,此刻蕩然無存。
我不是什幺天榜高手,不是什幺槍王龍嘯天,我就是一個連自己妻子都保護不了的廢物。
就在我幾乎要絕望的時候,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絲動靜。
右邊的大柱旁,有個人影在動。
那身影很輕很輕,像是被人隨意丟在那裡的一堆破布。
若不是我龍陽神功已臻化境、目力遠超常人,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我連忙跑過去,繞過那根兩人合抱粗的朱紅大柱,低頭一看——
是霜兒。
她蜷縮在柱子後面的陰影里,身上的淺綠色丫鬟衣裙被撕破了好幾處,露出下面白皙的肌膚和一道道血痕。
她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臉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隻緊閉的眼睛和半截蒼白的嘴唇。
她的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左手手腕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彎折著——斷了。
她的呼吸極弱,胸口幾乎看不到起伏,嘴角掛著一絲乾涸的血跡。
我蹲下身,伸手探向她的鼻息。指腹觸及她嘴唇上方時,一股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的氣息輕輕拂過我的手指。
**還活著。**
我心頭一振,連忙將她扶起來,讓她靠在我懷裡。
她的身子輕得像一團棉花,冰涼冰涼的,隔著薄薄的衣料,我能感覺到她體溫正在迅速流失。
我運起龍陽神功,右掌貼在她後心,一股溫和的至陽真氣緩緩渡入她體內。
龍陽神功至陽至剛,用於殺敵時霸道無匹,但若將力道控制得當,便是天下間最好的療傷功法。
那股真氣沿著她的經脈流轉,驅散她體內的淤血,修復她斷裂的筋骨。
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霜兒的臉上終於恢復了一絲血色。
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還蒙著一層霧氣,茫然地眨了眨,然後聚焦在我臉上。
「爺?」她的聲音沙啞微弱,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這一個字。
隨即,那雙眼睛里驟然迸發出驚喜的光芒,淚水奪眶而出,順著髒兮兮的臉頰淌下來,衝開兩道白印,「爺,你來了太好了!」
她說著,想要擡起手來抱我,可左手剛一動便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我連忙按住她,道:「別動,你的手斷了,我剛替你接上,還不能亂動。」
霜兒咬著下唇,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卻強忍著沒有哭出聲來。她用右手緊緊攥著我的衣袖,攥得指節泛白,像是怕一鬆手我就會消失似的。
我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愧疚。
她一個小丫鬟,若不是跟了我,怎幺會遭這份罪?
我壓下心頭的焦躁,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霜兒,夫人呢?」
霜兒一聽「夫人」兩個字,眼淚流得更凶了。她哭著說:「爺,在你走後,突然從四面八方走來很多黑衣人。他們把夫人抓走了。」
**四面八方。
** 我在心中重復著這四個字。
**也就是說,他們早就在寺里埋伏好了,就等我離開。
** 我與沈玉分開不過半個時辰,他們便能在這半個時辰內清空整座靈隱寺、抓走沈玉,這份組織能力和行動速度,絕非尋常幫派所能做到。
我忙問道:「他們都是些什幺人?」
霜兒哭著說:「我不知道。他們都穿著黑衣服,蒙著臉,什幺話也不說。我擋在夫人前面,被他們一掌打飛,撞在柱子上,然後就什幺都不知道了。」
她的聲音里滿是自責,說到最後已經泣不成聲。
她覺得自己沒有保護好沈玉,覺得自己辜負了我的信任。
我摟緊她,輕輕拍著她的背,柔聲道:「不怪你。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話雖如此,我心頭的焦躁卻越來越烈。**黑衣人、蒙面、不說話——跟方才在山崖上刺殺我的銀字號殺手一模一樣的手法。**
就在我急得團團亂轉時,從殿外傳來一個聲音:「小姐是被鎮遠鏢局的人抓走的。」
我猛地擡頭。
話落,大殿外面走進一個人。
那人肥頭大耳,身材臃腫,穿著一身暗紅色的綢緞長袍,腰間系著一條鑲金玉帶,走起路來渾身的肥肉都在顫動。
他的臉圓得像個發麵饅頭,兩只小眼睛被肥肉擠成兩條縫,看上去倒有幾分像廟里供的彌勒佛。
可你若仔細看那雙眼睛,就會發現那兩條縫里偶爾閃過的精光,絕非一個尋常商賈所能擁有。
他走進殿內,先是看了一眼我懷中的霜兒,然後又看向我。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後落在我臉上,躬身行禮道:「我是沈家‘富貴號’的掌櫃王東源。」
說完他又看了我一眼,用一種更加恭敬的語氣道:「王東源參見姑爺。」
沈家的人。
我心中微微一動。
沈家是江南名門,富甲天下,產業遍布各行各業。
富貴號是沈家旗下最大的商號之一,專門經營絲綢、茶葉、瓷器等大宗生意,分號遍布大江南北。
這個王東源能坐上富貴號掌櫃的位置,絕非等閒之輩。
「免禮。」我盯著他,沒有心情寒暄,直截了當地問道,「你怎幺知道阿玉是被鎮遠鏢局抓去的?」
王東源直起身來,那雙被肥肉擠成縫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
他道:「自從姑爺與小姐搬離‘金壁世家’後,夫人便要小的多注意一下小姐。」
**夫人?
** 我皺了皺眉。
他口中的「夫人」自然不是沈玉——沈玉是我的妻子,他稱呼沈玉為「小姐」。
那他說的「夫人」,只能是沈家的真正掌權者——李素梅,沈玉的母親,我的岳母。
我對李素梅瞭解不多。
只知道她是沈家的主人,一個集武功與智慧於一體的女梟雄。
她保養極好,雖年過五旬,看上去卻如三十許人,絕色多姿。
她執掌沈家多年,將沈家從一個普通的江南富戶經營成了富甲天下的商業帝國。
她為了沈家的利益可以利用任何人——包括她的親生女兒。
當年沈玉嫁給我,表面上是兩情相悅,背後卻是李素梅一手策劃的政治聯姻。
**她派人盯著沈玉?
** 我在心中冷笑一聲。
**是保護還是監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