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戒指與項圈(上)
柯夜沒說話。他抬起手,指腹很輕地貼在我側頸那條淡得快看不見的紅痕上。
「這裡?」
「嗯……就、就這裡。」
「我看看。」
他湊近。呼吸掃過我耳後,癢得我差點縮腦袋。
「沒有磨破,只是你自己撓的吧。好幾道細細的。」
「我沒有!」
「小狗才會說自己沒有。」
「你才是小狗。」
我說完就後悔了。這哪是裝乖,這分明是跟瘋子拌嘴,人設是不是崩了?可他好像更開心了,嘴巴翹起來的弧度又大了點。
「既然舊的這麼不喜歡……」
他忽然站直。長腿跨過地毯,走到靠牆那排白色櫃子前。我以為他要打開櫃子找藥膏,還松了口氣。結果他拉開了最上面那層抽屜。
「那就換個新的吧。」
他從裡面拿出兩個盒子。酒紅色的天鵝絨,一大一小,並排擱在矮幾上。他沒急著打開,先衝我笑了一下。
「畢竟你可是我的小天使,不能總用舊東西。」
我整個人警覺起來。
「來,選一個。」
「等等,怎麼突然就……」
「左邊是項圈,右邊是戒指。」
他伸出食指,在左邊盒蓋上輕輕一敲。又點點右邊。
「你先打開看看。或者,就兩個都試一遍。」
我喉嚨發乾。可盒子一打開,我就知道糟了。
左邊那個是項圈。
黑色的,細帶子,很軟,泛著小羊皮的光澤。
正中間墜著枚銀色的小鈴鐺。
鈴鐺表面雕著細碎的花紋,被燈光一照,閃閃地晃眼睛。
好可愛。不對,好犯規。
「這他喵的。」我聲音都劈了,「真把我當貓啊?」
這分明是給貓咪戴的那種項圈!還帶鈴鐺!
「你不覺得很好看嗎。走路,會叮噹響。」
「就是這一點才可怕啊!」
我腦子已經有一點點亂了。
鈴鐺。
要是我真戴上這個,走到哪響到哪,連半夜溜去偷吃都瞞不過去。
再說這個鈴鐺暗落落地響,像在告訴全世界「我是有主人的」。
「那試試看。」
他拿起項圈,作勢要往我脖子上套。我瘋狂後仰,整個人快變成一張貼在沙發靠背上的紙。
「不要!不喜歡!醜死了!鈴鐺更醜!」
「那這邊呢。」
他放下項圈,轉而去開右邊的盒子。
裡面的東西讓我瞬間安靜了。
一枚戒指。銀色的,素圈,沒有任何寶石,只在表面刻著一串非常細的拉丁字母。看都看不清。
他很自然地把戒指取出來,放在掌心。
「這個也不喜歡嗎?」
我盯著他手心裡那枚小小的、銀亮亮的環。
身體里的血像突然被誰擰開了冷水開關。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項圈是鎖脖子的。戒指是鎖身份的。
項圈套住的是身體,讓人動不了。戒指套住的是尊嚴,讓人一輩子都摘不下來。
項圈他還能用「安全」騙自己,戒指……戒指只有一種意思。
不對,這老……這瘋子不會真要求婚吧。不會吧不會吧。這戒指該不會是路邊順手買的甚麼紀念品?可那包裝不像啊!他早準備好了!
我真的有些懵了。
柯夜也不催我。他就那麼把手攤在我面前,戒指躺在掌紋之間,被午後的光照得像一小段凝固的月光。
「選哪邊,小天使?」
我眼皮開始亂跳。意識在飛快搜尋逃生路線。裝死。對,裝死。
「嗚……」
我低低地「嗚」了一聲,眼睛一閉,腦袋往旁邊一歪,身體很假地軟下去。
「暈了。」
我蚊子叫。
「你睫毛還在抖。」
「沒有。是它在抽筋。」
「小天使知道嗎,人只有緊張或者撒謊,睫毛才會抖。」
「我這人,天生睫毛就比較活潑。」
我閉著眼,拼了命把聲音壓得又輕又飄,像真的弱不禁風。
「所以你沒有暈。」
「有。」
「那你現在能聽見我說話嗎?」
「不能。」
「哦,那我把項圈先給你戴上了。」
「不要!」
我猛一睜眼,雙手捂住脖子,動作大得差點從沙發上滾下去。柯夜還蹲在原地,動都沒動,明顯就是等著我自己露餡。
他笑起來,眉眼都彎下去。
「這不是很清醒嗎。」
「你耍我!」
「是你要裝暈。」
「那還不是因為你要讓我選這種……」
「這種甚麼。」
「這種……」
我說不下去。
項圈也好,戒指也好,哪個都像某種溫柔包裝下的死刑判決書。
選項圈,就是承認自己只是寵物;選戒指,就是簽下賣身契。
我哪個都不要。
「可以不選嗎。」
我小聲問。屈辱感從喉嚨里往上頂,我眼眶熱熱的,可又哭不出來,只能眼巴巴地望著他。
「拜託了……今天就先不選好不好。你想啊,我剛搬來第二天,還沒習慣,你再給我一點時間考慮一下。你這人有那麼急嗎,又不是甚麼限時任務,第二天就結束了甚麼的……」
我語無倫次。自己都不知道在胡扯甚麼。
柯夜卻沒有像我以為的那樣繼續逼問。
他忽然安靜下來。
那枚戒指還攤在他掌心,他也沒收回去,就用另一隻手托住下巴,擺出一副認真思考的誇張表情。
「嗯……」
「所以你是兩個都喜歡,對嗎。」
「啊?」
「所以你才捨不得只選一個,才說『可以不選』。」
「誒誒?」
他垂下眼,看著我。那種「我全懂了」的溫柔笑意,簡直讓我頭皮發麻。
「是我沒考慮到。我們家小天使,向來是甚麼都想要,又甚麼都不肯直說。」
「我不是。你聽我解釋。我沒有。你給我住腦啊!」
我整個人都彈起來,差點踩到裙擺。鈴鐺在盒子里被震得叮一聲脆響。
「也對。一個戴在脖子上,一個戴在手上,原本就可以一起。是我不好,非讓你二選一。」
他邊說邊點頭,聲音溫溫柔柔,像在檢討自己,可我聽出一身雞皮疙瘩。
這個傢伙到底在說甚麼呢!
這甚麼邏輯!
誰要一起了!
誰說我兩個都喜歡了!
我那明明是哪個都不想要啊!
還「非讓你二選一」,好像我貪心得不行,好像我在哭著求他給我全戴上一樣!
可我不敢真的吼出來。只敢在心裡瘋狂咆哮。
臉上還得擠出一點點軟軟的、像要哭又忍著不哭的笑容。
「那個……柯夜哥哥,我真不是那個意思……」
「別哭了。等下就幫你都戴上。」
「我沒哭!你先聽我說完啊!」
「好。你先說。」
他偏頭看我,親切得讓人想咬人。
我張了張嘴。喉嚨里那些反駁全堵在一起,甚麼都擠不出來。
說討厭戒指?
他會不會反問「那你就是只想戴項圈」。
說討厭鈴鐺?
他會不會說「那換成戒指」。
說不喜歡被鎖住?
他准會露出那種漂亮得讓人心碎的笑容,說「可是不鎖住你,你會跑」。
全都堵死。
「我。我只是。有點餓了。」
我最後只擠出這麼一句。聲音小得像從別處飄來的。
柯夜「噗」地笑了。
「好,先吃飯。吃完再慢慢選。」
他起身,順手把兩個盒子都扣好,疊起來拿在手裡。末了還摸摸我的頭,力道輕得跟摸小貓肚皮似的。
「你呀。」
「別摸啦!」
「餓了剛才為甚麼不說,非要跟我鬧這麼久。」
我鼓著臉,敢怒不敢言。
誰跟你鬧了!
是誰一回來就拿著項圈戒指搞選擇題啊!
這能怪我嗎!
我還能安穩吃飯才有鬼了!
誰知道飯桌上會不會又擺出銀手鐲和腳鏈讓我挑!
我低頭揪著裙擺,銀發垂下來遮住燙得厲害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