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戒指與項圈(上)
門把手轉動的聲響不大。
但在我耳朵里,比當年在出租屋裡聽到破門那聲「砰」還響。
我人還縮在沙發這頭,夜夜醬抱枕歪半邊身子靠在我腿上,擱往常我早一把推開了,現在沒動。
呼吸先放輕。肩膀也塌下去一點。腳趾頭在睡裙下擺里蜷了蜷,把整個人拗成一個剛睡醒、還沒太過腦子的乖模樣。
柯夜進來了。
他沒馬上說話。
人停在門口,一隻手還搭在門把上。
深藍色的眼睛從我臉掃到腳,又慢悠悠掃回我臉。
那眼神暖融融的,但就是讓人後頸發毛。
像在檢查自己擺好的手辦有沒有沾灰。
「真難得。」
他先開口了。聲音不重,帶著笑。
「我還以為會撞見你正翻窗戶,或者正跟秦叔套我小時候的糗事。」
他把門帶上了。腳步聲很輕,可我還是聽得一清二楚。一步。兩步。朝沙發這邊過來了。
「怎麼會呀。」
聲音從我嘴巴里出來,又輕又啞,還拖著點沒睡醒的軟軟尾音。我差點沒被自己惡心到。但臉上不能崩,手還很自然地揪了揪膝蓋上的裙擺。
「我就是……睡醒沒看見人,有點不習慣,就在這坐會兒。」
「在坐會兒啊。」
他重復了一遍,尾音往上挑了挑。
「那怎麼這麼端正。腰挺這麼直,手也擺得這麼規矩。我進來的路上還擔心,我的小天使會不會因為沒戴項圈,正把自己縮在哪個牆角生悶氣。」
最後半句咬得輕。
我心裡咯噔一下。
項圈。
我這才想起來,昨晚泡澡,項圈早摘了。早上我還特意把床頭櫃抽屜給鎖了。鑰匙呢?鑰匙好像被我順手扔了來著。
「甚麼項圈呀。」
我先裝傻。眼睛都不帶多眨的,就那樣特無辜地仰起臉看他。
「昨晚不是……說好,不戴了嗎……」
「我們是這麼說的嗎?」
他走到沙發前,沒坐。就站在我正前方,垂著眼看我。
「我記得我只是說,不用在睡覺的時候戴著。」
他笑了笑。
「現在天亮了,小天使。」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行,說理,說不過。
他往床頭櫃那邊瞥了一眼。
「你把抽屜鎖了?」
「沒有呀。」
我手在裙子上抓了抓,身子不動聲色往後縮了一點。
「可能是……早上起來頭還暈暈的,順手就……」
「鑰匙呢。」
「不、不知道。」
「小白。」
他叫了我這個名字。不是「小天使」,不是「小夜」。就「小白」。
我頭皮一下就麻了。
他聲音也沒大,就壓下去那麼一點。但比大聲質問還可怕。
「怎麼了嘛。」
我甚至擠了個笑出來。嘴皮子都在打顫。不爭氣。
「一個項圈而已,人家又不會跑……不對,我想跑也跑不了呀……這裡這麼遠,外面還有會認生的貓咪,對吧……」
「秦叔跟你說了啊。」
「就、就聊了幾句。」
「只聊了幾句?」
他動了一下。
然後我眼看著他就那麼,從褲兜里摸出根銀色的、我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小鑰匙。就是床頭櫃抽屜那把。我明明自己都不記得扔哪了!
現在那鑰匙在他指間轉了一圈。
「你剛才從走廊過來,路過那棵散尾葵,掉了的。」
「……」
早知道扔遠點了。
「我正好撿到了。」
他笑得很輕,眉眼都軟下來。
「所以你現在還有別的藉口嗎?比如抽屜鎖是它自己跳上去的,比如鑰匙是自己跑出來的,比如現在揣著甚麼壞心思甚麼的。」
他蹲下來了。
就在沙發前,和我平齊的位置。兩人都光著腳,一個坐,一個蹲。鼻尖和鼻尖之間,隔著一隻手的距離吧。
近得嚇人。
我連他睫毛怎麼動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我只是……」
「只是甚麼?」
他問。語氣多溫柔啊。像在哄一個偷吃了糖的小孩。
「只是覺得戴著不舒服……」
「哪裡不舒服?」
「就……悶悶的,沈沈的,總之就是戴著很不舒服。」
「還有呢?」
我眼睛往旁邊飄,沒敢看他。
「還有……你昨天不是也說了,不會傷害我。那我就想,是不是不用一直戴著那個……搞得我像……像……」
「像甚麼。」
「像小狗。」
後半句聲小得跟蚊子哼一樣。
說完我就後悔了。來了來了。他那雙藍眼睛里果然亮了一下。不是生氣。是那種我說了句超可愛的話,他覺得有意思到不行的光。
「我的小天使怎麼會像小狗呢。」
他邊說邊抬起手。我條件反射就往旁邊躲。結果他沒碰我的臉,只是把我落在肩前的一縷頭髮輕輕別到耳後,還順便用指背蹭了蹭我的耳朵尖。
我整個人像過了道細電流。
操。
別摸耳朵啊混蛋。這身體耳朵怎麼這麼敏感。
「下次不舒服,要直接告訴我知道嗎。」
「說了……你會取掉嗎……」
「看情況。」
「那不說了。」
我小聲嘟囔。
他笑出聲了。
很低,像從胸腔里滾出來的一串氣音,震得我臉又開始燒。
「還會頂嘴了。」
「沒有頂嘴。」
「那現在怎麼辦?項圈總要戴的。你不能老是光著脖子在家裡走。」
「為甚麼不能呀。家裡又沒別人。」
怎麼說的和我沒穿衣服似得。
「有秦叔。」
「秦叔是老人家了,沒事的。」
「哦?」
他眼睛一眯。
「你覺得戴項圈是為了給別人看的?」
「那不然呢!」
「為了給我看啊。」
他回答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我一口氣卡在喉嚨里上不來。
「你是我的。」
他說這四個字。眼睛一瞬都沒移開。
「你身上所有地方,都只能我一個人看。項圈不是鎖你的,是告訴所有人,也包括提醒你自己,這個地方,這個人,有主了。」
我呆住了。
這甚麼病嬌台詞。
這人怎麼能用這麼溫柔的聲音說這麼恐怖的話。
更離譜的是,我現在的第一反應竟然是。
他是不是在吃醋。
吃秦叔的醋?
吃一隻老頭子的醋?
不行不行。我不能被他帶偏。
「可、可是戴著那個,都沒法好好出門了……」
我努力往回找補。
「你暫時也不用出門。」
他笑著說。
「你要甚麼,秦叔會準備。想吃甚麼,我讓人做。想玩甚麼,這房子里多的是房間,可以慢慢逛。想我了,我就在公司,半小時內回來。」
「那我要想去遠一點的地方呢。」
「等我抽時間陪你。」
「那得等到甚麼時候呀。」
「等我不那麼害怕你跑掉的時候。」
他說完,自己先笑起來,像突然意識到這話聽上去像個沒安全感的小孩。
可我沒笑出來。
胸口那團又被甚麼東西攥緊了。
這個人,怎麼總能這樣,前一秒還像惡魔,後一秒又像只被雨淋濕的狗一樣。而且我還偏偏吃這套。
不行。穩住。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我把那點亂七八糟的心軟用力按回去,重新抬頭。
眼前這個男人還單膝蹲在我面前,鞋尖抵著沙發邊緣,臉離我近得過分。
他眼睛里那點笑意還沒散,像在等我表演。
「那個項圈……太醜了。」
我別開臉,聲音故意放得小小的,帶著點嫌棄。
「哦?醜嗎。」
「醜死了。又黑又粗,跟我這條睡裙一點都不搭。」
我扯了扯裙擺,做出很在意外貌的樣子。其實心裡快把自己惡心吐了,但總比被識破拴著強。
「而且不舒服呀。你看,就昨天戴那一會,今天早上起來,脖子這裡還有點癢癢的,你看是不是被磨紅了。」
我微微仰頭,把脖子暴露在他眼前。這招叫示弱轉移,先發制人。讓他注意力從「要不要戴」變成「是不是弄傷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