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小狐狸與老狐狸(下)
牛奶倒進白瓷杯的聲音,咕咚咕咚的,聽著居然有點治癒。
我一邊往嘴裡塞東西一邊偷偷瞄秦叔。
他還站在旁邊,背挺得筆直,臉上掛著他那禮貌又滴水不漏的笑容。
那雙老眼半眯著,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我開口。
這老登,剛才一套連招打得我毫無還手之力,連我這麼可愛的少女裝可憐居然也沒甚麼效果,油鹽不進,但我不甘心。
我可是靠套話吃飯的。
「秦叔~」
我放下叉子,雙手捧著牛奶杯,紫色的眼睛從杯沿上方看著他,眨巴眨巴。
「您跟在柯夜身邊這麼久,一定知道他很多事吧。」
「夫人想知道甚麼。」
又來。我嘴角抽了一下,決定暫時忽略那個稱呼。
「這些早餐,」我用叉子指了指滿桌的盤子,「每天都是這麼做這麼多的嗎?我看著好豐盛啊,我在家的時候早上就啃個麵包片。」
「先生吩咐按夫人的口味準備。夫人還在長身體的時候,營養不能缺。」
「那我要是吃不完呢?」
「剩下的廚房會處理。」
嘖。還是這麼滴水不漏。
我又叉起一塊麵包,狠狠咬了一口。鬆軟,奶香足,表皮烤得微焦。真好吃。好吃得讓人更煩躁了。
「那以前呢?」我嘴裡嚼著麵包,含糊不清地問,「我是說,柯夜他平時也吃這些嗎?我看他好像挺忙的,昨晚也沒怎麼吃東西。」
「先生的早餐通常更簡單些。黑咖啡配吐司,有時候吐司都不烤,冷的就吃了。」
「那他喜歡吃甚麼呀?」
「先生不怎麼挑食。小時候倒是挺喜歡甜食的,不過後來就不怎麼碰了。」
「為甚麼呀?」
秦叔端起咖啡壺替我續杯,動作穩得像在倒酒。深褐色的液體注滿白瓷杯,熱氣在我們之間裊裊升起。
「家裡不怎麼讓他碰零食。老爺覺得那是不正經的東西。小少爺想吃塊巧克力,得躲到花園的溫室里去,被發現了還要罰抄《弟子規》。」
老爺。柯夜他爸。
「他爸……他父親很凶嗎?」
「老爺是個嚴厲的人。」秦叔把咖啡壺放回托盤,拿起小銀鑷子夾了塊方糖,擱在我杯沿上,「先生從小到大,聽到最多的話就是『不夠好』。成績不夠好,表現不夠好,能力不夠好。考了第二名,問為甚麼不是第一。考了第一,問為甚麼不是滿分。老爺希望他完美。」
他頓了頓,那雙老花鏡片後面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夫人……我是說先生的母親,也差不多。夫人身體一直不太好,在先生十幾歲,就過世了。在那之前,她和老爺之間與其說是夫妻,不如說是商業夥伴。先生從小……很少感受到甚麼家庭溫暖。」
我捏著叉子沒動。
腦子里忽然冒出柯夜昨晚那只摸我頭的手。溫熱的,輕輕的,像在確認甚麼還在一樣。
「所以他爸到現在還是不看好他?」
「那倒是沒有,這些年好些了。公司的實際業務大半都是先生在打理,而且做得非常優秀。老爺現在不怎麼過問具體事務了,偶爾在董事會上誇兩句。」秦叔頓了頓,忽然輕輕嘆了口氣,「但那孩子想要的從來不是公司,也不是錢。他只是想有人跟他說一句『你這樣就很好』。可惜……從來沒真正等到過。」
安靜了大概三秒鐘。只有我叉子碰到瓷盤的細微聲響。
「那……」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了,
「那個女人呢?那個他前女友?」
秦叔沒立刻回答。
他拿起我喝完的牛奶杯,轉身放到托盤上,動作很慢,好像這個杯子特別重。然後他背對著我,聲音比剛才低沈了不少。
「她是主動接近先生的。那時候先生剛從國外回來接手公司,人很冷淡,不好接近。但她很堅持,外加她在少爺小時候有幾面之緣,天天在公司樓下等,變著花樣逗他開心。」
秦叔轉回來,重新拿起茶壺,「我們都以為那是個好的開始。先生那陣子,確實比以前開朗不少。會笑了,會早回家,甚至會跟我討論哪家餐廳適合約會。」
秦叔放下咖啡壺,看向窗外。陽光正打在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把每一條褶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但都是過去的事了。」
「她……為甚麼?」我突然有點緊張,「他明明條件那麼好,人也……」
「有些人,」秦叔輕輕說,「並不需要甚麼理由。不是因為錢,也許是純粹的惡意,或者說,一種近乎殘忍的好奇。想看看把一個人捧到高處再摔下來,是甚麼樣子。」
他轉回頭看著我,老眼裡閃過一絲很難捕捉的東西。
「哎呀這女人怎麼這麼壞啊。」我脫口而出。
說完我就後悔了。我操,我形象是不是崩了,還有我在替他打抱不平甚麼啊。
秦叔倒是笑了。嘴角彎起一點弧度,然後慢慢收了回去。
「先生那段時間狀態很差。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幾天不吃不喝。後來……」他停住了,像是在斟酌該不該繼續,「後來有一次,我們發現先生在浴室里,手腕上全是血。」
我的叉子掉在盤子上,砸出一聲脆響。
「送到醫院搶救了兩天。命保住了,但心理的傷不太容易好。那之後先生就變了,不再輕易相信任何人,尤其不相信感情。」
我沒說話。說不出話。
手腕上全是血。那個會笑著摸我頭、會給我做菠蘿披薩、會用著溫柔的語氣說著恐怖的話的男人曾經差點就死掉了,就因為被人騙了感情?
我不自覺的咽了口唾沫。
我似乎也騙了他。
那個讓他差點死掉的「前女友」,騙了他的感情。
而我在網上裝成溫柔體貼的美少女,騙的也是他的感情。
有甚麼區別?
唯一的區別是我沒來得及把他甩了,他就先發現我是男的了。
「咳咳,」秦叔清了清嗓子,語氣忽然輕快起來,好像剛才那段沈重的對話沒發生過一樣,「老頭子我話說的有點多了,差點都忘記了夫人是為了瞭解少爺的喜好而來的。」
他嘴角那點弧度又浮上來了。
這老登,剛才那表情是……玩味?絕對是玩味吧!他是不是在看我笑話!他是不是知道我剛才差點被嚇哭!
「要知道先生的事,老朽本不該多說。但夫人既然問了——先生原本確實是不太在意早餐的事的。以前有事忙到半夜也沒空吃飯,第二天一早起來照常開會。所以先生的胃,嗯,老朽還是有些擔心的。」
他頓了頓,把擦得鋥亮的咖啡杯重新擺在我面前。
「不過,那都是以前了。後來有了夫人,倒是會按時吃飯了。」
「等等,甚麼叫『有了我』?」我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我才來兩天!」
「夫人誤會了。」秦叔的笑容更深了,眼角褶子全堆起來,「老朽說的是,先生認識夫人以後。」
認識我以後。那是我還在用小夜的身份騙他的時候嗎,應該是了。
「先生以前根本不進廚房。後來有一天突然下樓,走進廚房,問我雞蛋怎麼煎才不焦。我本想直接代勞,可先生阻止了我,他說不是行。他說有人告訴他,心情不好,吃溏心蛋會開心一點,所以他要試一試」
秦叔看著我,老花鏡片後面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低下頭。
是我說的。
某個深夜,他難得提了一句今天心情不好,我為了顯得自己溫柔貼心,隨口編了一句「哥哥不覺得溏心蛋是很美好的食物嗎?人家每次不開心就吃溏心蛋,看著蛋黃流出來,溫熱的液體躺在舌尖,感覺全世界都變暖了」。
我隨口編的。其實我根本不怎麼吃溏心蛋,感覺有點腥。
可這傢伙怎麼還記住了,還特意去學了,這人怎麼這麼笨。
「先生還戒了煙。」秦叔繼續說,語氣不緊不慢,「以前一天一包,書房裡全是煙味。後來有一次夫人隨口說討厭煙味,他第二天就把所有打火機都扔了。那陣子戒斷反應上來,整宿整宿睡不著,在書房坐到天亮。」
我咬住嘴唇。
討厭煙味。那是我在騙另一個天真的大學生的時候說的——那個人說自己在抽煙,我說「哎呀人家最討厭煙味了」。
這點倒是真的,我確實很討厭煙味。
不過也只是立人設群發的,對於那些老男人和小登可不能一昧的討好,要保證自己有一定程度的小任性~
所以可不是只對柯夜說的。可他當真了,還去做了!
「還有,」秦叔推了推眼鏡,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講自己家孩子糗事的慈愛,「先生以前開會從不看手機的。上個月開始,每過半小時就要瞄一眼屏幕。有次我去送文件,正好撞見他在回消息,嘴角一直翹著,鍵盤打得飛快。我說先生心情不錯,他居然回了我一句『嗯』。」
他頓了頓,看著我。